第2229章 炎夏六月九

钱塘是越国境内第一大江,仅以名气而论,直追楚国云梦泽。

若将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比作遥而难及的神女。钱塘江就该是一位击鼓而歌的昂藏大汉,每每于风云之中咆哮、呼喊。

或许越人那纤细底色里的茁壮灵魂,便从此来。

当年高政在陨仙之盟立约时,就曾谦说:“越国无所有,无非钱塘。”

虽是谦词,也大约能见钱塘江在越国的地位。

所以执掌钱塘水师的大都督周思训,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越国军方第一人,官方排序更在越甲甲魁卞凉之上。

高政生前还专为钱塘江写过曲子,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孤舟寄信》。暮鼓书院季貍这几年编著的《曲乐千秋》,便收录了此曲,评为“越曲第一”。

前些时间越廷为高政立墓,皇帝文景琇亲自扶棺,文武百官,皆往吊唁。墓园之外,花圈成海……吊祭者至今不绝。

在高政下棺那一天,有三千多名文士,自发聚集到钱塘江,在江堤之上共奏此曲,一曲弹罢,悲号者众。高政对钱塘江的感情,对越国这片土地的眷恋,跳跃在每一根琴弦上。

为越国贡献了一生、也建立不朽功业的高政,最后死在钱塘江堤,魂随潮去。人们或许也能从这里寻找安慰,说他死得其所。

很多事情对死者没有意义,但却是生者仅剩的安慰。

云来峰一战已经过去很有一些日子了。

魂魄自五府海、蒙昧雾归来的革蜚,与骄耀南境的武道真人钟离炎,极其突然地展开了一场生死对决,也以一个令人惊掉下巴的结果,宣告了落幕。

这场本该震动南域、甚至惊闻天下的大战,在楚越两国不曾明言的默契下,并没有传扬太远。

波澜止于越国太庙,惊闻流动在楚国高层之间。

奄奄一息的钟离炎被送回了楚国,而革蜚继续留在越国——大概朝廷直到今天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昭示他,便仍然让他留在隐相峰。

只是他不必再装傻了。

楚国好像已经做出了选择。

沉默就是态度。

楚国显然并不愿意成为凰唯真的阻道者。虽有一根名为伍陵的刺,深陷血肉,不能拔除,他们也选择静等时机,静观其变。

不得不说,泱泱大楚能够忍得住高政这样的撩拨,没有立即兴兵伐越——真要出兵扫平区区一个越国,还不能找出理由么?

但楚国就是诡异地缄默了!

甚至根本不提革蜚,对伍陵的死不发一言,就好像安国公从陨仙林归来后的沉默,就已经是那件事的结果。

那可是享国世家的继承人,地位更在一般的皇子之上!

在周思训的视角来说,这样的楚国是更恐怖的。他宁愿楚天子冲冠一怒、兴师百万,或者安国公伍照昌斩碎自制、拔刀而来。

楚国面对景国、面对秦国保持理智都很正常,但它面对的是弹指可灭的越国,竟还能有如此的克制。

如果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平静,越国当然非常愿意。哪怕他们在革蜚事件里让自己无可指摘,哪怕他们已经创造了足够多的让第三方势力介入的借口,终归越国实力远不如楚,无法跟楚国硬碰硬。

大战一起,哪怕书山撑腰,秦景介入,越国也难保社稷。充其量只是用越国人的鲜血,抹污楚人面目罢了!

和平正是越国所求,虽然文景琇在诸葛义先的星神面前,摆出带刺的姿态,这仍然是防御的语言。

但和平从来求不来。

今时今日南域风平浪静。但明眼人都应该看得到水底下的暗涌。一切不会这么简单,这个回合还远远没有结束。

君不见南斗殿张扬了多少年,楚天子只出手两次,一次削帝号,一次灭道统。时机之佳,分寸之准,堪称宰割天下的高手。

现在楚国吃了这么大的亏,明知伍陵是怎么死的,怎么可能一忍再忍?

楚国在等待什么?这悬而未发的抉择,究竟要演成怎样的雷霆?

高政把棋局依附在凰唯真身上,欲乘九凤而飞……算到了眼下这一步吗?

周思训没有答案。但明白局势走到这里,再没有回头余地。越国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看这头恶虎会将道路延展至何处!

越国偏师可灭,高政死于微波,这一局里最值得楚国重视的,一直都是凰唯真。这一局的最后结果,或者也是要等凰唯真来收笔。

周思训非常明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越国最好不要让楚国找到什么借口。

但他也不得不做接下来的事情。

要与楚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对弈,有时候冒险是不得已。

事实上坐上这张棋桌,本就已是最大的冒险!

放眼天下,够资格与楚国对弈的能有几个?不够资格还想入局,就得拿命上桌。

现在他这个水师都督走在钱塘水底,波澜壮阔的世界在头顶奔涌。

他身处一个狭长的空间里,像是江河深处水纹所交织成的半透明长廊。长廊两侧各有房间,但并不多,统共算起来,也才三十个房间。

它像是一条结了三十个果子的树枝,又或是有三十条方足的水蜈蚣——事实上它在现世的表征的确如此。

它就是这样水蜈蚣般的小小的一条,在水底随波逐流,有时会被大鱼吞掉、又被排泄出来,有时又会被水草缠住。

在现世的空间意义里,这处空间并不存在。

正是为了足够隐蔽,它才这样狭窄。空间越大,越不容易抹掉痕迹。

这里是钱塘地宫更下方,钱塘水牢更低处,只有他和越天子知晓的地方——此前的知情者,还要包括一个高政。

此地没有名字,周思训私下也不会给它取代称,因为名字也是一种联系,也能成为被筹算的线条。

它的历史十分久远,最早还要追溯到越太宗文衷在位的时期。当然史书不曾见载,民间也不曾有闻。

它的密钥只在越国皇帝之中传递,它的存在从来是由钱塘水师都督监察。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三十个房间,从来没有住满过。

花草、法器、铭文,长廊里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抹掉这里的存在痕迹,隔绝卜算。

或者有个更直观的比较——越国皇帝的寝宫,都不及这里隐秘。

酆都若是不计牺牲,有机会查到文景琇晚上用什么姿势睡觉,但不可能知道这里的任何一点信息。

周思训套着一件把头都蒙起来的皮衣,高挑的个儿很有些憋闷,这样做也是为了隔绝因果。他慢慢地往前走,终于在一个房间外停下来。

在这个地方住着的人,都是与现世因果不系的存在。换而言之,他们无法被人和越国联系到一起。

笃笃笃。

周思训敲响了房门。

房间里完全没有声音。

周思训并不介意,只是把手伸进墙壁上突然出现的凹坑里,选了几个方方正正的泥块字,组成一句话——

“张介甫,到你出手的时候了。”

他将这行字放好,便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以后,那扇水晶般的门,才缓缓打开,但也仅止于打开,房间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在走廊处什么都看不到。

时间仿佛停滞了,久久没有变化发生。

直到——一只干枯瘦长、皱如树皮的手,忽然探将出来,抓在了门框上!

……

……

笔在纸上走,钟玄胤在纸上画乌龟。

没有人能想到,德高望重、秉笔直书的史家真人,会在纸上画乌龟,所以这件事情,就平添了几分有趣,也因此能够成为现实。

没办法,太虚阁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太虚幻境的运行趋于常态,很少再有需要摆到全部阁员面前的大事发生。

作为景国利益的代表,李一被姜望治好了旷工的毛病。但李一所带来的旷工的风气,却在他证道之后愈演愈烈。

上次会议的参会者就寥寥无几。

平时钟玄胤和剧匮有点什么事情想找其他阁员商量,通常都找不到人。

少了斗昭这个好战分子、姜望这个惹事精,太虚阁变得格外安静。

苍瞑不爱说话,黄舍利不爱跟长得不够好看的说话,李一不说话……现在的太虚会议,整个是闷葫芦开会,大家彼此看看彼此,听剧匮照本宣科讲完一些有的没的就结束,实在太无趣。

今天是道历三九二八年六月九日,第六次太虚会议召开的时间。

天气很热,落进太虚阁楼的天光也在刻意反映这一点。

钟玄胤无聊到在纸上画乌龟。

说是风云啸荡史家幸,这话倒是不假。历史若无波澜,治史实在是枯燥的事情啊。

正漫无际涯的闲响,耳边忽然听得这样的声音,倒有几分亲切——“早啊,钟先生!”

钟玄胤眼睛一亮,扭头看去,走到哪里哪里出事的姜阁员,已经在跟剧匮打招呼了。

史家真人下意识地坐直了,将涂画用的纸张,换成刻字的书简。试探性地问道:“姜阁员今天特意参会,是有什么提案吗,方不方便先跟我沟通一下?”

姜望皱起眉头:“钟阁员,您这话我听得不太对劲啊。我不就是忙着杀修罗君王,缺席了一次会议么?您这样盯着我问,倒像我才是屡次旷工的那一个!”

屡次旷工的李一坐在那里,也不知神游何方。他或许不太知道有人在点他,或许不在意,总之并不说话。

“误会了,姜真人!我正是觉得你勤于阁务,才这样问你啊。”钟玄胤道:“我将来记史,都要重重写上一笔,说伱辛勤的。”

姜望仿佛这才意识到谁才是那个评定历史功过的人,态度好了许多:“那是当然,以咱们之间的关系,您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还能不回答吗?嗯,提案确实是有一个。”

他张口便道:“我提议在天狱世界兴建太虚角楼,将太虚幻境铺设过去!现在两边交流不便,往往有落单的真妖我都错过,耽误多少大事!”

剧匮一板一眼地道:“重玄阁员在虞渊修建太虚角楼,是付出了极大努力的。妖界的复杂程度更甚百倍,且不说太虚幻境能不能铺过去,问题更在于铺设过去后,太虚幻境的安全能不能得到保证——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姜阁员的提案几无可能。”

“不现实的话,那就不提咯。”姜望摊了摊手,他本来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现阶段除了斩杀异族十八真的目标,他还真没什么别的事情。

剧匮本来就要结束话题,但面对姜望久了,眉心的闪电之纹骤然跳动,那瞬间仿佛一只睁开的竖瞳。他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姜阁员的修为一日千里,真乃我人族幸事!”

姜望正要谦虚几句,忽而视线一跳,见得在一旁默默转手指的李一,顿时谈兴全无。无论如何,在已经证道的李一面前聊修为,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便只道了声:“哪里哪里!”

缺席这次太虚会议的阁员依然不少,重玄遵、秦至臻、斗昭,三个人都没有来。

前两者是还在虞渊没有挪窝,因为姜望总在种族战场来回跑,他们也没法子放松。

后者大概是还在陨仙林里较劲。

“这次只缺席三个人,还行。”钟玄胤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姜望啧声叹道:“他们太不重视这个会了!”

黄舍利早就想修复友谊,但姜望这次去边荒,都不去荆国那边了,叫她有劲无处使。此时立即捧场:“我强烈要求罚钱!对于屡次迟到乃至缺席的阁员,就要狠狠罚他们元石,让他们知道痛才行!”

“哎——使不得!”姜望赶紧阻止,那些钱对其他阁员能算钱吗?对他姜某人就太算了!一座云顶仙宫,修了这么久都还缺着大口。

事事都平等,就是事事不平等,穷人和富人岂能一样的罚钱?

他严肃地道:“咱们太虚阁是以责任感而非金钱来约束阁员,黄阁员,你的想法很危险!有悖于太虚阁的风气!”

“是,是。还是姜阁员考虑得更周到。”黄舍利知错就改,尽哄着他来,举起手道:“我撤回我的提议。”

剧匮见不得他们这么不严肃,轻咳了一声:“诸位有什么提案,现在可以开始了。”

这下没人吭声了。

剧真人得到了他想要的安静。

钟玄胤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剧匮的脸色。他是一个擅长在枯燥之中寻找乐趣的人,不然也无法投身于治史。

剧匮面无表情地叩了叩扶手,已经准备宣布会议散场,但忽然脸色一变:“有一项紧急提案,需要诸位投票决议。”

这位法家真人很少有如此外露情绪的表情,众阁员都忍不住看过来。

剧匮环顾一圈,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过,一字一句,认真地道:“楚国那边已经正式递交国书,让钟离炎替上斗昭的太虚阁员之位。请诸位阁员——就此事投票。”

本章4k,为大盟绿袍老祖加(2/3)!

(本章完)

第2230章 何似故时

太虚阁员乃天下公议所担,姑且不论背后是否有势力支持、是哪方支持。定额九人,不可增减。

一届太虚阁员的任期是三十年,到期换阁,没人能够例外。

在什么情况下,太虚阁员才会在任期还未结束的时候,更换成员?

——原有的太虚阁员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行使太虚阁员的权利、无法承担太虚阁员的责任。

比如先前李一闭门修炼,根本无视太虚阁,只是在景国的主导下,让一个王坤做代表。其他阁员便打走王坤,又特意定个规矩,打算将李一也逐走。但这个位置仍然默认是代表景国利益的,仍然需要景国再推一个人上来。

斗昭虽然也缺席了近两次太虚会议,但情况完全不同。

楚国方面为什么要把钟离炎推出来,坐这个太虚阁员的位置?

楚国方面为什么会觉得,斗昭已经无法行使太虚阁员的权利、无法承担太虚阁员的责任,无法在太虚阁里为楚国争取利益?

这几乎只指向一个结果……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人想到过的结果。

因为斗昭是那么耀眼的天骄,是盖世之才!

哪怕斗昭去的是现世最恶的绝地,靴子踏在埋葬了无数强者的陨仙林。哪怕斗昭是以陆霜河、任秋离这样的顶级真人的逐杀目标,他的对手强大至极。也没有人想过斗昭会出事。

在人们的感觉里,斗昭这样的人,最多……最多是重伤而走。

说他越斗越勇、在生死间突破,强势斩杀陆霜河,反倒会让人觉得有些可能性,反倒不那么令人怀疑。因为奇迹就是会在那种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怎么会?

整个太虚阁楼内,一时没有声音。就连钟玄胤都顿笔,

看着现在还空空、之后会由钟离炎坐上去的那个位置,姜望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忽然觉得,重玄遵应该出席今天的会议的。

重玄遵或许会永远遗憾他没有出现在这里。

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是他和斗昭共同铸就了双骄并世的传奇。

传奇至此而止吗?

剧匮的声音再次响起,剧匮的表情已经恢复严肃:“请各位……决议吧。”

姜望站起身来:“这次提案我弃权。诸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一步踏出太虚阁,在太虚无距的流光掠影中,瞬间出现在郢城。

出现在淮国公府外。

门子见着他就往里引,一边在前面小跑,一边喊道:“姜公子回来了!”

左嚣已经从北天门归来,左光殊当然也在,就连多年不理外事、一心闭园养蚂蚁的熊静予,也破天荒的来到议事厅。

无它,斗昭这件事情实在牵动人心!

毫不夸张的说,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开来,整个楚国、整个南域,乃至于整个现世,都避不开对它的讨论。

同样是享国世家的继承人,伍陵的死,是楚国内部的深水雷霆,安国公还在,就还能稳住。斗昭出事,却必然会惊闻天下。

说白了,斗昭和当代卫国公斗云笑,究竟谁更能代表斗氏,在很多人心里,都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不仅仅是斗氏少主,还是楚国新生代的扛鼎人物,代表楚国的未来。

“斗昭真的死了吗?”姜望还没坐下来就问。

熊静予端坐不语,今日她不似平时简约,华服着身,礼饰尽备,大约是有入宫面圣的打算——

昔年左光烈出事,是在战场上,这本没什么可说,左嚣还是不顾朝廷意见,找了很久的李一。直接导致李一销声匿迹,直到观河台上,才以太虞真人的身份出现。

前番伍陵出事,安国公亲赴陨仙林,又强势驾临隐相峰,让高政把革蜚摔在地上认查。在此之前,还是楚天子亲自跟安国公沟通了许久。

楚国四大享国世家,与其它世家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哪怕项氏极盛之时,一代名将项龙骧仍在,项氏也只能位居次流。

这一次斗昭出事,所牵动的影响简直无法估量。熊静予在这个时候必须入宫,以第一时间把握最新动向,感受她那个皇帝兄长的真实态度。

左光殊挥退侍女,将一盏茶放到姜望面前,也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淮国公在上首位置,略显疲惫地按了按额头:“在宋真君抓住陆霜河、任秋离之前,还不能说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但天骁已经折断,被鬼潮卷出陨仙林,落在兵墟——如此这件事情才被我们知晓。斗昭留在刀上的真灵,也已经寂灭。”

斗昭这种骄狂无羁的人,不到身死,不可能弃刀,因为放下刀,就等于放弃战斗。斗昭永远不会放弃战斗。

当初在边荒探索极限,被两尊真魔追击,丢了胳膊丢了腿,也没丢他的刀。

左嚣说还不能认定这是最后的结果,但楚国都已经让钟离炎去替换太虚阁员位置了,说明大家心里还是有了判断。

姜望沉默一阵:“宋真君能够抓住陆霜河吗?”

“难说。”左嚣道:“陨仙林绝不眷顾任何人,也不在乎你有多强大。要想在陨仙林里找一个人,运气是最重要的事情。安国公上次去陨仙林,想要寻回小陵的尸体,但连他的痕迹都没找到。”

左光殊问:“那斗昭是怎么找到陆霜河他们的?”

姜望叹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彼此都愿意找到对方。”

斗昭是战天斗地的性格,面对孟天海都要“斩你五万四千年”,面对陆霜河、任秋离这样的同境修士,绝对不会退让半分。

而陆霜河是心中唯道、绝对冷酷的人,他绝不在乎斗昭的身份,更不存在恐惧、忌惮之类的情绪。

他们的碰撞必然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会退缩的。

熊静予这时候说道:“斗昭虽然狂傲,但绝不是那种明知必死还去无谓送死的人。他一定有所准备,去陨仙林就是要用陆霜河磨刀的——但是很显然,陆霜河与任秋离的准备更充分。这两个都是顶级真人,实在没道理被人小觑。”

这是对姜望的告警。

姜望默然不知何言。

左嚣慢慢地说道:“那柄断掉的天骁刀,我也亲自去看过。刀身所显示的战斗痕迹十分密集,前后跨度有足足四十九天——斗昭和陆霜河、任秋离的战斗,是不断游走、不断触碰又不断分开的过程,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猎杀与反猎杀的过程。他们互为猎物,也互为狩猎者。”

姜望心想,那实在是惨烈的战斗。

对于陆霜河、任秋离、斗昭的实力,他心中是有大概的判断的。当然陆霜河也好,任秋离也好,斗昭也好,都是千万人中无一个的绝世天骄,对于走到这般位置的人物,判断不可能完全准确。

但斗昭尚未抵达顶级真人的层次,这一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

也就是说,斗昭是以低于陆霜河的战力,独自在陨仙林,对抗陆霜河与任秋离的联手。陨仙林里随时能够埋葬他们的危险,也成为他的武器和屏障。如此追逐逃亡四十九天,每一步都奔行在生死边缘,始终保持巅峰斗志。

真是一位战士!

能够在这场猎杀与反猎杀的游戏里鏖战那么久,姜望完全相信,斗昭有很多次脱身的机会,但他并没有这样选择——他坚信他能够成为最后的胜者,哪怕在一次次的碰撞中,他不占上风。

而陆霜河呢?

任何一个人,面对斗昭这样顽强而恐怖的对手,都很难始终保持巅峰的应对。而任何一点疏忽,在斗昭面前,都是致命的理由。这长达四十九天的逐杀,对交战双方都是巨大的考验。

陆霜河仍然坚持到最后,斩断了天骁。

这场发生在陨仙林里,可能并没有观众的厮杀,必然是当今时代最精彩的洞真之战。因为交战双方,都是可以创造奇迹、做出最极致表现的当世真人。

“你们太虚阁是什么意见?”左嚣问。

姜望明白老人家问的是什么,认真答道:“斗昭进陨仙林找南斗真人,是为楚国事务,不是为太虚阁事务。他自己的公开说法是,这是他和南斗真人的私怨——太虚阁不会干涉阁员的私怨,也不会因为死于私怨的阁员去做些什么。”

“但是?”左嚣看着他。

“但是陆霜河与我有一战之约。”姜望平静地道:“斗昭没能帮我解决掉这个麻烦,我只好自己面对了。”

他并不仇恨陆霜河,但斗昭出事的确令他感到遗憾。

这种遗憾,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来抹平。

陆霜河用一柄折断的天骁,重新点燃了他对这一场决斗的重视——原本他只视此战为修行路上顺便经过的风景,现在他很愿意亲身感受【朝闻道】的锋芒。

是什么样的剑器,才能够斩断【天骁】?

看着这样的姜望,左嚣道:“伱如今已是当世真人,自己也当师父,是很多人的依靠,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原则上我不该再对你指指点点。”

姜望低头:“我很需要您的教诲。”

“我只有一个要求——”左嚣慢慢说道:“不要让斗昭成为你这一战的理由,你与陆霜河决斗的理由,有且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你确然走到了你在此境的极限。”

熊静予亦开口道:“姜望,我不想这么打比方,但河谷一战,楚人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秦人也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最后总是有一家要输——谁一定不能输吗?我在这件事情里面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命运长河不眷顾任何人,只是走到最后的人,左右命运的流向。”

姜望站起身来,深深一礼:“左爷爷,伯母,两位的教诲和关爱,我都收到了。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你这段时间在异族战场上奔波辛苦,跟光殊在郢城转转吧,放松一下心情。”熊静予起身往外走:“我去宫里办点事情,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些培元的丹药,你带去战场吃。”

……

……

“什么他妈的太虚阁员,老子不稀罕!”钟离炎一把掀翻饭桌:“现在个个来劝我,谁爱当谁当去!”

钟离肇甲很有先见之明地端着自己的饭碗,面前还悬着一碟他最爱吃的无骨雪鱼,任由遍地狼藉发生。

这狗崽子七岁就开始掀桌子了,怎么打都不改,以至于现在他都还比较习惯。

献谷之主一边用筷子挑着鱼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你很想当的啊。太虚阁刚刚成立的时候,你非要说你最能代表楚国利益,还单方面宣布脱离献谷——那时候你甚至还没有洞真。”

“这是一回事吗?”钟离炎怒道:“那是我要争回来,现在是让我补上去。斗昭小儿连个南斗殿的陆霜河都打不过,有什么资格让我替补?”

钟离肇甲用筷子敲了敲碗,慢悠悠道:“你连革蜚都打不过,有得补就不错了。”

钟离炎咬牙切齿,要骂点什么,但确实输得太惨骂不动,遂怒而出门。

输给革蜚他肯定不服气。

但后来知道革蜚背后是修炼了近千年的山海怪物,此贼出自幻想成真的山海境,是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的造物。

他虽然还是不那么服,也算是勉强能够接受。

无非岁月累积,不能算是英雄!说不定高政还给那厮灌了顶。等他钟离大爷跟凰唯真一个年纪试试?区区革蜚算个屁,凰唯真他都敢砍。

“你又要去哪里?”钟离肇甲追着他的背影问。

钟离炎头也不回:“找斗勉!”

“你找斗勉干什么?”钟离肇甲不解。

“教训教训他!”钟离炎怒冲冲冲:“我好心带他出使越国,给他表现机会。他竟敢丢我的脸!”

钟离肇甲有心说一句,斗勉在越国的表现是不怎么样,但你自己被人摁在地上,也没见得多有脸。但也知这话一出,狗崽子又要造反。此刻正是吃饭时间,他也懒得亲自打儿子。让这个狗崽子被斗家教训一顿也行,反正也不会打死。遂保持了沉默。

但钟离炎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又怎么了?”钟离肇甲无奈地看着他。

钟离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妈的,没意思。”

是啊。

伍陵没了,斗昭也没了。

真他妈没意思。

就算把斗勉打出花来,他那斗战金身也不是那么回事。

钟离肇甲扒拉着皇田秘养的仙稻饭,粒粒如珍珠般往肚子里滚,不动声色地道:“那我跟你说点有意思的?”

钟离炎四仰八叉地靠坐着,把后脑勺搁在椅子上,就像搁在了狗头铡,等待铡刀落下……显出一种失去世俗欲望的姿态。

总也坐不住,仿佛精力无穷、总是斗天斗地的钟离炎,人生第一次,在他一直想着取而代之的献谷之主面前,表现出疲惫。

世上岂有不知疲惫者?他只是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堂堂正正掀翻斗昭,屡败屡战,牙碎了话都不软。但现在……

蓄力已久的拳头,好像只能打在虚空里。在往后的时光,他好像只能不断地对着空气挥拳。

钟离肇甲看着自己的逆子,慢慢地道:“你若不想增补太虚阁员位,等到下次太虚会议,就是项北上去了,你信不信?”

……

……

“革蜚体内那只山海怪物,是烛九阴吗?当时我就觉得,祂死的有点蹊跷。”

左光殊近来很喜欢吃些市井小吃,对道躯没有任何益处,就是纯粹的人间烟火。这是他和屈舜华到处旅游所养出来的爱好。

现在他也是带着姜望钻小胡同,挨个体验那些口碑极好的苍蝇馆子。就如眼下这碗牛杂面,牛筋软烂,牛肚绵弹,牛肠入味。

小公爷边吃边说话,满嘴流油。

“我哪儿知道?”姜望也呼噜呼噜,百忙中接了句:“这么关键的事情,楚国没谁去确认一下?”

“唉。”光殊微微叹息:“爷爷说,在凰唯真归来这件事里,朝廷不想做任何有可能引起凰唯真误会的事情,不想对这个过程产生任何干扰。所以包括安国公在内,没谁再去接触革蜚。”

姜望愣了一下,楚国和凰唯真的关系,很微妙啊……

他一直觉得,凰唯真是楚国最大的一张牌,凰唯真归来,是楚国上下一心,修路铺桥,扫榻以待。

但楚国现在的这个态度,实在是不像跟凰唯真亲密无间的样子。

“凰唯真他……”

姜望还没想好该怎么问,但左光殊已经知道了他的问题。

大楚小公爷夹着一筷面,扭头看向街道对面,眼神复杂:“凰唯真当年所做的,是和他一样的事情。”

循着左光殊的目光往外,正好看到一个弯腰的青年,把肩上扛的一袋米,卸在了矮屋前。门口的老妪连连鞠躬却被扶住,坐在地上玩泥巴的孩子,得到了一柄木剑作为礼物。

耳中听得到这样的声音——

“我们在梧桐巷办了义学,孩子入学免费,还管两顿饭……”

那青年正小声地解说着,似有所觉,回过头来,正与姜望的视线对上——

楚煜之!

本章近5k,剩下的还没写完,今晚就不发了。明晚有加更。

这段故事已经进入结卷阶段。

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的。

……

……

感谢书友“长相思、薄幸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42盟!

感谢书友“2盐冲冲冲”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43盟!

感谢书友“吉爾菲艾斯”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44盟!

感谢书友“还真观常驻乞丐甲”打赏的新盟!

感谢大盟“恰恰好好好”打赏的两个新白银!

大佬要不然你进群唠几句吧,这么默不作声一直上白银,我挺忐忑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