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服了

两个本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却被王典史轻易解决。堂上堂下,望向王贤的目光都变了,只觉着这位年轻的典史大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那婆媳俩千恩万谢正要下去, 却被王贤叫住,问那婆婆道:“老人家,你吃饱了没事儿,怎么会想到学人家告状?”

“回大老爷,老身虽然平时有些疑心病,但也没想到要告她。”老妪闻言羞赧道:“是听人说这段时间到衙门告状,回头就可以领到一贯赏钱,我才起了贪念……”

典史厅里气氛一肃, 郑司刑不顾王贤在场,恶狠狠对老妪道:“休要胡说八道!”

老妪畏惧的缩缩脖子,却听典史大人冷声道:“到哪里领?”

“这……”老妪看看王贤,又看看郑司刑,不敢吭声。

“老人家,你不要怕。”王贤温声道:“你想,既然你都能听说的事情,本官会打听不到么?之所以要让你说出来,是为了减轻你的罪责。”顿一下道:“不然诬告者罪加三等,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妇人让王贤一哄一吓,再不顾使劲使眼色的郑司刑,乖乖答道:“是衙前街茶铺的郑老板。”

“好一个大胆刁民!”王贤抽出一根火签,丢在地上道:“速速传来见我!”

“大人,拘人需要大老爷发票……”郑司刑小声道。

“我说拘了么?”王贤冷冷瞥他一眼, 沉声道:“我是叫传他过来!”

“是。”郑司刑应一声,递个颜色给门口的书办,那书办便想悄悄退出去。却被守在厅门口的灵霄, 一脚踹了进来。

“谁让你擅自退堂的?”王贤阴测测道。

“二、二老爷,小人闹肚子……”那书办结巴道。

“屙在裤子里吧。”王贤冷哼一声, 转向那刚被停职的黄班头道:“你去将那位郑老板全须全尾请来,办好了差事便可复职!”

那黄班头闻言如蒙大赦,跪地捧起火签,拍着胸脯道:“二老爷放心,他就是尊神,我也给您搬回来!”说着便行礼退下,气势汹汹的去了。

王贤朝闲云点点头,后者悄然跟了上去。

大堂上气氛变了,王典史的矛头直指郑司刑,他冷冷道:“本官也是作吏出身,知道有一种奸吏为了越殂代疱、把持审判事权。每当有新任官员一到,他便诱使县民数百人成群结队到县衙告状!”顿一下,他一拍那摞卷宗道:“而且都是些莫名其妙、鸡毛蒜皮之事,弄得上官头晕脑胀、不胜其烦,哪怕咬牙坚持,也会错漏百出。最后只好将这些案子统统交给刑房经办!”

“这样,刑房司吏便大权在握,为非作歹,大发其财。而且因为有错案把柄在,县令也不敢动他,只能任其为非作歹。”王贤双目如刀,紧盯着那郑司刑道:“想不到,这样的遭遇也落到我头上来了!”

郑司刑汗如浆下,却兀自强撑道:“二老爷冤枉,小人可是老实本分的,万不敢耍那些下作手段!”

“敢不敢,看看便知!”王贤重重一拍醒木道:“将外面人都带进来!”

差役们赶紧将院子里,众多告状之人统统弄进大厅。

前面发生的事情,这些人全都看到了,此刻无不噤若寒蝉,老老实实跪在堂下。

“告状的上前,被告的先行退下。”王贤一声令下,便有一半人出去,剩下的全是原告。

“尔等须知,写状纸是有规矩的,必须陈述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经过、结果缺一不可。”王贤抖一下那摞状纸道:“这些状子所述很是模糊,本官难以决断,你们必须按要求当堂重写,有不识字可以让书办代笔。”

众被告面露难色,但公堂之上,岂敢抗命?只好硬着头皮重写。半个时辰后,新写的状子收上来,王贤快速浏览一遍,便冷笑着递给郑司刑。郑司刑一看,发现大多状子的内容,居然与先前完全不同,更让他难以置辩的是……其中由书办代笔的几张,笔记竟然与原先的几份状纸字迹完全一样。

他正汗如浆下,搜肠刮肚的想办法解释,便听‘啪’地一声,王贤重重一拍醒木,厉声对众原告喝道:“大胆刁民,前后状纸自相矛盾,显然是捏造案情,有意戏弄本官!来人,将他们押下去,重重责打!”

皂隶便上前,将众人往外拖,众原告吓得不知所措,这才慌神大叫道:“大老爷饶命,我们只是被人雇来的,不是有心和大老爷作对!”

“受何人所雇?”

“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从衙前茶馆郑老板那里拿的钱。”

“茶馆郑某请回了么?”王贤看黄班头已经回来,沉声问道。

“回二老爷,全须全尾的请回来了。”黄班头大声邀功道。

“押上来!”王贤沉声道。

皂隶便将那茶馆郑老板押上来,众口一词,郑老板抵赖不得,只好承认听人指使利诱百姓告状的事情。

而那指使他的人,正是本县刑房郑司刑!

“拿下!”王贤一拍醒木,朝那吓瘫了的郑司刑断喝道。

酉时,浦江县典史厅里,光线已经很暗淡了。

众胥吏趴在地上,从早抄到晚,全都头晕眼花、疲累欲死,却没一个敢停的。因为全程领略了王典史的手段,众胥吏哪还不知道,自己遇到高人了?

今日他们本来作局要给王贤点颜色看看,谁知道人家道高一丈,化解了他们的手段不说,还将郑司刑送进了大牢。相较之下,他们不过抄了一天的《大明律》,已经算是幸福的了……

“抄完了么?”见差役掌灯,王贤的目光,终于从案卷上移开,望向众胥吏。

“没有……”众胥吏可怜兮兮道。

“还有多少?”王贤问道。

“还有一半……”众胥吏央求道:“求二老爷赐蜡烛,实在看不清了。”

“算了。”王贤却摆摆手,‘大度’道:“今天不是为了罚你们,而是让你们记住……把律条记牢了么?”

“记牢了。”众胥吏连连点头,抄了二十多遍,哪还有个记不住?

“再违反的话?”王贤又问道。

“请二老爷重重责罚。”

“这可是你们说的,”王贤点点头道:“本官是不会教而不诛的。”

众胥吏自然应声不迭。

“去食堂吃饭吧。”王贤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道。“明天不要迟到。”

“绝对不会!”众胥吏千恩万谢的爬起来,却因为爬得太久,手脚发麻,好些人站都站不稳。

“愣着干什么。”王贤对众差役道:“还不扶着诸位大人。”

差役们赶紧扶着众胥吏,从典史厅告退,往食堂走去。

“这个点儿了,还有饭么?”郑捕头问道。

“二老爷特意吩咐厨房,给诸位大人留饭。”差役小声道:“他也一直陪着大人们没吃呢。”

“唉……”众胥吏虽然被王贤整治了一天,听闻这点小事儿,怨气却一下小了很多。

到了食堂,果然见还亮着灯,管厨的差役给他们端上饭菜,众胥吏饿了一天,早就前心贴后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坐下便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饭,离开食堂时,他们已经行动如常了,只是心情都有些沉重。

“唉,看来以后,得夹着尾巴过日子了。”郑捕头叹气道:“我可真是怕了二老爷。”

“谁说不是呢。”众人黯然附和道:“他要是把我们都打一顿,说不定咱们还有心思替司刑报仇。可是一天律条抄下来,整个人就像被洗脑似的,根本不敢再乱来。”

“我看,二老爷也未必是刻薄之人。”生活就像被强奸,如果不能反抗,只能试着去享受。竟有人开始替王贤说话:“咱们只要乖乖听命,日子未必难过。”

“但愿吧……”众人长吁短叹一阵,便各自回吏舍睡觉去了。

那厢间,王贤正在和灵霄、帅辉几个吃晚饭。灵霄还是头一次见王贤发威,直感觉像大热天吃上半个冰镇西瓜一样,痛快至极。她慷慨的赏王贤一根鸡腿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想不到小贤子你还真厉害!”

王贤心中越是得意,脸上就越装淡定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出其不意罢了。他们以为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摸黑,殊不知帅辉和二黑早就听到了风声,那贾驿丞又告诉我这帮人过往的操行,我这才有所准备、将计就计罢了。”

“又没问你是怎么办到的,干嘛说得这么仔细,”灵霄冰雪聪明,岂能不知王贤翘了小尾巴,笑着挪揄道:“口不对心的家伙。”

“嘿嘿。”王贤老脸不红道:“闲聊么,当然是想到哪说到哪了。”说着岔开话题道:“想不到你还真有催吐药。”

“当然啦。”这下又轮到灵霄妹子得意了:“我爷爷说了,行走江湖呢,最重要的是有备无患,谁知道哪天会用到什么。”说着朝王贤扮鬼脸道:“哪天惹我不开心了,也给你尝尝。”

“绝对不会的。”王贤这个汗啊,直埋怨自个多嘴。

最好的兄弟家里出了点儿事儿,今天白天不得不去帮着处理一下,结果就晚了,还只有一章,抱歉抱歉。

(本章完)

第149章 求情

王典史一上任,就拿下了心怀叵测的郑司刑,镇住了三班虎狼之辈,浦江县上下无不惊呼,这新来的小王大人, 还真是个狠角色!

当然郑司刑身后那帮人,还得想方设法营救他。他们找到米知县的老酒友,本县郑教谕……教谕、驿丞、闸官等职,因为位卑事轻,无法干预政务,故而朝廷特许可以用本地人。这郑教谕是郑家的旁支子弟,但因为是官身, 又与知县大人是酒友,是以担当起地方与衙门之间的传声筒。

这天散衙后, 郑教谕请米知县到家中喝酒。米知县向来闻酒则喜,便让老长随买了只烧鹅到郑教谕家中,两个老光棍悠闲的对酌起来。

喝到微醺,正是畅所欲言的好时候,郑教谕便为远房侄子求情,谁知米知县醉眼迷离的骂道:“一群井底之蛙,来阴的也不看看对手是谁。那王贤虽然是个典史,却是冷面铁寒公亲封的江南第一吏。有本省臬台作后台,我尚且要让他三分,你们却跟他较劲,活该!”

“你别胡子眉毛一把抓,我可事先不知情,”郑教谕讪讪道:“小辈们的恶作剧而已, 大老爷跟王典史说说,揭过去吧。我保证再没有类似事情发生。”

“是不是传到郑宅镇去了?”米知县若有所悟道。

“嗯。”郑教谕苦笑道:“镇上大怒,把那帮人全都召回祠堂去, 家法处置。我当这个说客也是镇上的意思,你知道我们郑家家法森严, 那郑七回去了,也是个生不如死。”

这话米知县相信,郑家的家法比大明的军法还要严厉十倍,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现在郑司刑犯了国法,岂能以郑家的家法代替?”

“我郑家八代无犯法之男……”郑教谕硬着头皮道:“郑七毕竟是姓郑的,外人可不知道,他是出五服的远房。”

“你郑家为虚名所累,但也要有个限度吧。”米知县笑道:“不该管的还是放手吧,后果没那么严重。”

“也不只是为了虚名,”郑教谕只好小声道:“还为了……安全。”

“……”听了这话,米知县默然许久,方道:“好吧。”

第二天,米知县将王贤叫到签押房,东拉西扯了很多,才问他郑司刑的案子,进行到哪一步了。

“已经办理完毕,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正待送到签押房,请大老爷过目后,就可送知府衙门了。”王贤心里咯噔一声道:“怎么?”

“郑七这些年在刑房,还是很得力的,本县连年无大案命案,不能不说是他的功劳,”米知县呵呵一笑道:“给他个教训得了,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吧。”

“大老爷的意思是?”王贤心里大骂,你个出尔反尔的老酒鬼,这不是让我坐蜡么?!

“我的意思是,用生不如用熟,只要常敲打着,他就没胆子对上官不敬。”米知县见他有些不快,忙安抚道:“你看本官狠狠训斥他一番,再打他几十大板,然后降职留用,如何?”

“大老爷说的是,这事儿就照您说的办。”王贤心里老大不快,便笑道:“这样也好,有郑司刑这样的大拿,县里的事情不用下官操心。离着明春县试还有几个月时间了,下官想跟大老爷告个假,专心备考,恳请大老爷恩准。”

这话一说,米知县不禁尴尬,他想不到王贤如此年轻气盛,竟跟郑司刑势不两立。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要是让郑七继续当他的司刑,王贤的脸往哪搁?

“老弟,不要意气用事。”米知县忙安抚道:“那货骑不到你头上。你要是不放心,我来做担保,他要是再有这么一次,我直接将他乱棍打死……”说着有些低声下气的陪笑道:“总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米知县都这么说了,王贤也不能不给面子,只好闷声道:“那好吧……”

王贤虽然迫于米知县的压力放了郑司刑,但那何常和李晟的事情让他教训惨重,自此得了个‘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教训,是以终究不能让姓郑的再安稳。

七天后,刚吃了五十大板,在家养将棒伤的郑司刑,被王贤叫到典史厅里。

“恢复的不错呀。”王贤见他竟能一瘸一拐的走路了,本就不善的目光,一下子更阴冷了。

“卑职远未痊愈,”郑司刑畏惧道:“只是二老爷传唤,不得不硬撑着前来。”

“有这么个事儿,”王贤不跟他废话,径直道:“前日府里转发分巡道命令,要求各县清查陈年积案。本官调阅了刑房的档案,发现本县十年来,有若干起人口失踪案,都没有下文。”

郑司刑闻言擦擦汗道:“回二老爷的话,本县十余万人口,每年走失个把人在所难免……”

“你的意思是?”王贤面色难以捉摸道。

“回二老爷,人已经走失了数年,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咱们就是劳师动众,也实在是一无所获。”郑司刑小心翼翼道:“不如跟他们家人说说,县里出点钱抚恤一下,报个病亡结了案多清爽。”

公里公道说,这法子其实不孬,但上官存心想刁难他,又另当别论了。

‘啪!’王贤重重一拍醒木,话说他对这种啪啪的感觉有些着迷。看着郑司刑被吓得一哆嗦,王贤一阵暗爽,顿一下才调整好表情,疾言厉色道:“大胆刁奴,竟敢撺掇上官、玩弄刑法,实在是气焰猖狂!来人呐!”

值堂胥吏忙高唱一声:“在!”

“给我拖出去,重责五十大板!”王贤又重重一拍惊堂木道。

郑司刑大惊失色,怎么又要打我?我的腚跟你有多大仇啊!

皂隶见二老爷起了疑心,这次不敢太玩弄玄虚,每十下中,总有两三下是真打,直打得郑司刑屁股开花、鲜血横流。不过还是念着香火情,用的是似重实轻的手法,虽然看着吓人,听着瘆人,但其实没伤到筋骨,人也没晕过去。

王贤是亲身经历过的,一看就知道里面的话头,却也不点破,只是沉声道:“你把所有差事都放下,全力查找失踪人口,不得懈怠!本官会严加追比的!”

“是……”郑司刑郁闷的要吐血,他已然明悟,只要自己还在衙门一天,对方就会把自己往死里整!

对方摆明了要拿自己立威,但他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是官,自己是吏……而且人家现在对其他人安抚有加,只针对他一个,让他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要么被活活整死,要么主动卷铺盖滚蛋……郑司刑根本没得选。

第二天,郑司刑便以病重为由,请求开缺养病,王贤欣然同意。又递到米知县那里,大老爷不禁摇头,还以为这王贤尊老敬老,会给自己几分面子的。谁知他少年得志,顺风顺水,竟一点面子也不给……

不过老米既然摆出一副酒国神仙的架势,就不好介怀这种事情,象征性的挽留了一次,便批准了郑司刑出缺。只是有时候偶尔酒醒,也会暗暗后悔,自己当初就不该答应郑教谕请求,这下可好,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唉,人家都是喝酒误事,我倒好,是醒酒误事,我还是继续喝吧我……自此,米知县更加不理正事,彻底放权给王贤。原先王贤只管刑房和三班,现在六房都归他管,这让为他捏把汗的帅辉惊掉了下巴。

“大人落了老米的面子,他怎会非但不生气,还彻底放权?”帅辉问道。

“无它,六十耳顺而已,大老爷已经没了争权夺利之心。”王贤淡淡道:“不然我岂敢造次?”

“说白了,就是看老头好欺负。”灵霄却挪揄王贤道:“要是换个不好欺负的知县,小贤子立马变得很乖很乖。”

王贤笑骂道:“你很了解我么?”

“那当然,”灵霄得意的笑道:“我很认真在观察你的。”

“观察我作甚?”王贤摸摸脸道:“我又不是你哥和韦无缺那样的美男子。”

“你当然不是。”灵霄很不给王贤面子的赞同道:“不过,你心里从没瞧得起那韦无缺,恐怕对我哥也一样……”

“瞎说,我对你哥充满了尊敬。”王贤正色道:“就像对你一样。”

“你也瞧不起我。”灵霄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道:“藏在骨子里的傲慢,比表露在脸上的更可恶!”

“我看你该好好休息了。”王贤瞪她一眼道:“让你这么说,这世上我谁都瞧不起了。”

“不,有你瞧得起的。”灵霄掰着指头道:“胡大叔,魏知县,还有吴小胖子……”不禁气闷道:“真该死,我连吴小胖子都不如。”说着示威似的比划下拳头道:“我一定要超过吴小胖子!”

“这丫头脑袋被门挤了吧?”王贤无奈的摇摇头,不理会她,转而对闲云道:“你找这几个失踪人口的案子给我,到底什么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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