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9.第805章 秘密山峰与蠕虫学家

第805章 秘密山峰与蠕虫学家

卡尔帕的苹果园阶梯,不错的海拔适应性训练场地。

它从苯教寺庙遗址一直延伸至雪线,十一月底的枝头垂着冻僵的果实,冰壳包裹的果肉收缩成褐色皱囊,整个冻土深处都混合着甜腻与酒精的气息。

“腹式呼吸训练,提升氧气交换效率的有效途径扩张你的腹部!不,不是胸腔!膈肌下沉,深一点,慢一点.”

“吸气4秒.屏息7秒.呼气8秒.呼气时腹部自然内收.”

流亡藏人多吉的皮袍散发着牦牛油脂的气味,他双手环抱,一边作出要点指导,一边扫视着眼前青年男女的动作细节。

“哧溜——”

照明灯下,冰渣纷飞。

范宁手中的镀钛冰镐在岩层打滑,反作用力震得腕骨发麻。

“冰镐制动法主要应对滑坠危险,动作时要想象自己已进入危险状态.朝鹤嘴一侧转身,另一只手紧握末端,扁头,扁头!靠近头和肩所形成的夹角!双腿打开,脚尖往下压”

藏人多吉的声音又响起。

“哧溜溜”

若依也拧腰连挥了几镐,靴底刮起一堆冰碴。

“脸朝雪地,并尽可能贴近!.肩和胸的重量压在镐头上!背稍微拱起一点!”

第一轮扎扎实实练了40分钟才稍息。

若依嘴里接连呼着白气,胸口不住起伏。

“累吗?”范宁看着她通红的脸颊。

“挺有意思。”少女拨了拨头发冲他笑道。

在某些如当下的时刻,山风会骤停,苹果园里经幡齐齐垂落,如众神收回祈祷。

“起来啦起来啦,再来。”范宁伸手。

“一会我要夜宵加餐!10个超大牦牛肉馅momo饺子!啊去!!.”

角度有些夸张的雪地坡面上,前方的若依靴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倒栽葱。

“Z字形爬坡法要以60°斜角切入雪坡!.镐尖刺入深度需达镐身1/3!.步幅不超过靴长1.5倍!”

背后冷冰冰的指导声音再度响起。

抵达卡尔帕村的翌日,仍是计划中的适应时间,除了装备训练和技巧训练,更多的精力还要花在负重徒步上。

两人清晨从家庭旅馆出发时,村落的街道尚未彻底苏醒,喜马拉雅冷杉的树脂气息异常清新,早祷的民众摇动着转经筒,牛铃声与诵经声在山谷回荡。

“打扰一下,二位。”

才拐过第一个小巷,就有一道软糯的女孩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们。

“什么事情?”

范宁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个子不高,一身紫衣,更有特点的是黑色发梢的末端带着些许欲要滴落的酒红。

“我知道怎么去那里,至少可以带大半截的路程。”

“你?.你是说.”

“昨天的贡觉茶馆,一楼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二楼我在隔间包厢也听到了一些。”女孩走上前压低声音。

“哦,你也是向导,怎么称呼?”若依倒是很乐意再有人主动上来揽活,选人的事情还没着落,今天出门本来也兼具着物色向导的任务,“.不过,你熟悉路线?你能接?你们团队实力怎么样?Leo Pargial峰并不在许可名录”

“叫我琼就好了。”

酒红色头发的紫衣女孩围着两人缓缓踱步,并没有直接回答若依一连串问题的意思。

“其实,Leo Pargial峰本身是印国政府欲要在今年新开放的一批许可山峰之一,但是,半途过程中出了件意外的事情”

意外的事情?范宁听得眉头皱起。

“年中的时候,一批前来‘践行艺术活动’的登山者计划攀登Leo Pargial峰,人数还不少,莱里奇的向导团队接到了这笔灰色大订单,在其运作和贿赂之下,相关监管部门的经办人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攀登的过程中,登山发起人忽然临时提出改道,表示之前双方是在沟通上产生了一些误解,自己所要求的前往之地,是与之发音接近的另一座秘密山峰Reo Purgyil”

什么!?.

两个发音真的是两座不同的山峰!?

真有秘密山峰的存在!?.

巨大的惊诧感击中了范宁,枝头上有更多阳光射入了视网膜,他感到有什么未知的念头或记忆在深隐的地方开始发酵、颤动,那种颤动如被搅起来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水,繁复混沌到不能用理智去分辨。

“按照登山发起人的说法,‘Leo Pargial峰’另有一名为‘Reo Purgyil’的双子峰,L在左侧偏西朝向,而R在右侧偏东朝向,间隔一个深渊峡谷.‘R峰’的海拔比前者略高一百多米,到了7000米左右,但由于某些奇特的气象因素,‘R峰’云遮雾障,即便在卫片地图上也难以看清形貌.”

“所以呢?后来呢?”范宁忍不住追问。

“双方其间经历了怎样的交涉过程不得而知,莱里奇应该没有同意带路,或者说,没有完全同意带路。”琼说道。

“他当时应该同样有点惊讶,因为自己向来都不知晓还有什么秘密山峰的存在,也无法对其说的话证伪.但是,作为整个喜马偕尔邦向导市场的幕后规则操控者,拒绝贸然带领陌生未知线路,是他亲自定下的最基本职业原则莱里奇应该发出过警告,不过最后,部分口头上的提醒和指引可能混杂在了一起,并且,向导团队目送他们行路了一段距离。”

“然后,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也许是雪崩,也许是迷失,也许是雪崩导致的迷失,整个登山团队后来在山上音讯全无,合理认定为全部遇难。”

若依吃惊地站着,范宁更是在原地半天僵直不动。

过了许久,范宁的脖子才开始上下摇晃,就像是在承认般点头。

一直到琼挪动了脚步,两人才跟了上去。

“这一消息若传开,更大的上面会追责彻查不说,在登山圈子里的迅速传播,也会迅速动摇莱里奇的生意基本盘,于是消息被动用铁腕手段严密封锁。”

琼边走边拧开铁门的锁。

原来她的住处,就在两人昨夜住下的家庭旅馆不远邻舍,房子的门头不太起眼,庭院逼仄,但进去后别有一番天地,四周打理得很精致漂亮,满墙盛开着颜色鲜艳的寒季花卉。

“几个副手可能被灭口或软禁,相关政府部门负责人刚开始被警告不要多问,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受到了‘贿赂证据+亲人安全’的封口威胁,后来则也没了公众露面。”

“再加之由于这个登山团体一开始就过于低调,目前事情已过去四个多月,暂时还没进入公众视野。”

“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听了这么多,范宁突然眼神变得锐利。

“看你的相貌,好像不是纯粹的当地人?”若依也充满狐疑,开始盘问。

“我的父亲是前苏联人,那个登山团队的受雇者之一。”琼说道,“当时,唯一幸存折返。”

“那他现在?”范宁追问。

“去世了。”

“也是被莱里奇灭口?”

“倒不是,莱里奇恐怕也不知道后来能有个人下来,但是,父亲发疯了。”

“看来是和经历的这一场惨剧有关。”

“倒也不一定。”

“也不一定?”

范宁对这个紫衣女孩的身世涌起了重重困惑。

他和若依进入了小木屋的外庭,出于清晨日照角度的缘故,这里的采光还不是很好,范宁久久凝视着上方悬挂的一幅泛黄的相片。

坐轮椅的黑衣男子抽着烟斗,后方是河流与针叶林。

落款的墨水字迹已经蜿蜒弥散,依稀辨认出“Scriabin.K.I”的字样。

“你父亲?他不是只是受雇者吗?怎么也是斯克里亚宾的后人!?”

“不,这是我曾祖父,并不是你指的那个作曲家斯克里亚宾的后人。”琼轻叹一口气,“其实.他在世的时候,苏联尚未解体的时候,在学术界,包括你们华夏国,还是有些名气的”

“嗯?”

“伟大的人民劳动英雄,苏联国家奖、列宁奖和列宁勋章获得者,莫斯科兽医学院教授,苏联科学院、农业科学院和医学科学院院士,苏联科学院蠕虫实验室负责人,代表性著作,《普通蠕虫学》《苏联蠕虫学的创建和实践》.”

琼转过身去,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如果确定合作的话,进屋详谈吧,我不会像莱里奇那样漫天要价,1.5万美金的向导费,就够我一个人花很久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830.第806章 书房

第806章 书房

“吱呀”一声。

范宁推开位于府邸塔楼顶部的橡木书房门。

一阵暖风裹着蜜香拂来,壁炉边的铜甑正熬煮杏脯,琥珀色糖浆在陶罐里咕嘟作响。

暮色早就浸透了整个波河平原,镀金的书房内部却是被烛火照得亮堂,两位侍女赶紧上前,伏地清理起范宁的修士袍。刚才,一路从花园走过时,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樱草花粉。

“进来吧。”声音从里间传来。

这里的格局和去年来时没什么不同,作为长姐的私人书房,环境也有别于家族议事用的那个厅堂。

通向观景台的六扇威尼斯落地窗完全敞开,放任月光在青金石地砖上流淌,外面的秋千上放着一副看起来依稀像面具的物件。

而书桌左侧,整墙橡木格架陷入幽暗,几件隐约可见的摆件也是老样子:摩洛哥皮匣盛放的黄铜星轨盘、按流域分类的水文图卷、一些女性小饰品和瓶罐。

“姐姐。”范宁站定后行礼。

“坐。”

主位上的琼披着一件夜间保暖用的茜草软缎便袍,里面是染紫的亚麻衬裙,黑色的头发被艾斯科菲恩箍饰络住,两三绺碎发垂在颈下。范宁的目光只在她的下巴停留片刻,便飞快地掠到了其他这些地方。

“坐到这一侧,先陪我读一会诗。”

“是,姐姐。”

侍女将可活动的白桦木台拖动到两人跟前,又调整位置,使其完全浸在烛光里。

羊皮纸卷铺展如初雪,中间簇拥着诗集《东方之笛》——粟特商人们经萨尔玛罕、巴格达、君士坦丁堡等地曲折传入到此的产物。

那些商人也许并不在乎诗句本意,只关心异域纹样是否能卖高价,关心那些神秘的汉字印章能否可以用来驱魔,但结果的确是,它在山川与海洋的彼端,与一些注定与其结缘的人结下了缘分。

“看看我译的‘尘世虚无之哀歌’。”琼持着银质音节规,在她自己之前书写的字迹上滑过。

“Planctus de Vanitate Mundi。”范宁读起这个意大利语标题,又继续阅读正文,“Dolore,oh dolore!Padron,il vino attenda”

这一首诗的原题应读作《悲歌行》,作者是那个来自遥远东方国度的诗人“Li-Tai-Po”。

范宁认真读着琼的译文,又时不时与“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的原文比对思考。

“怎样?这是我上一周,在斯奎亚本修士的指导下译的。”琼问。

“斯奎亚本老神父传教多年,对东方文化研习很深。”范宁当即表示。

这位老神父全名F·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是圭多达莱佐修道院的前任院长。但他在十多年前辞去职务,仅仅保留教阶,转而将全部精力放在了迷途羔羊们的传教上。

每年,他只有复活节前后会回到默特劳恩暂住,找他办告解圣事的信众依然络绎不绝。

“所以怎样?”琼问。

“很好。”

“提意见。”

“唔”范宁斟酌片刻后开口,“开头的‘Dolore,oh dolore’用的是抑扬格,但原诗‘悲来乎’是两记重锤,用全扬格‘DOLORE! OH DOLORE!’或许更合适一些。”

琼点了点头:“还有吗?”

范宁继续往下读——“弟兄们,你们岂不见?天地存续永立,但厅堂珍宝闪光,如晨露瞬息消散!百年的财富,是深渊上的烟雾。死亡使众生化为骸骨,犹如镰刀刈割野草!”

这一段的原文应是“君不见,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范宁想了想,将白羽毛笔抵在“thesauri in aula fulgent quasi ros mane fugit”(珍宝闪光如晨露消散)一行上,继续斟酌着开口:

“此句‘金玉满堂’的喧闹和‘应不守’的决绝,有些被‘如晨露’的唯美比喻稀释的感觉”

“改。”琼看着他持笔的手。

范宁顿时奉命书写。

他想起旧约《传道书》《诗篇》中所记的“他们不顾念主的作为,也不留心祂手所作的愿他们的筵席,在他们面前变为网罗,在他们平安的时候,变为机槛”于是,将其替换为了“sanguis mensis fugit”(筵席之血易逝)几个单词。

写完后他看了看琼的脸,琼思索得久了一点,然后说道:“继续。”

“mors aequat omnes ossa死亡使众生化为骸骨,犹如镰刀刈割野草。”范宁伸手点指,“这译法倒很利落,但‘死生一度人皆有’在原诗中是豁达的意境,如此,倒是成了末日审判的恫吓了。”

他又接着修改。

“嗯,这句没有译么?”某一刻范宁看着一句空白行。

“斯奎亚本老神父说自己找不到好的主意,我也无从下手。”琼说道,“请你试试。”

这句原文是“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尽杯中酒”。

意境的确奇绝,难怪斯奎亚本都没下笔。

被这位素日在家族里以严厉据称的长姐瞧着,范宁也不免感到压力,他内心飞速思索,如此考虑一分钟后提笔写道:

“Daemon sub luna ululat,super tumulos damnatorum(魔鬼在月光坟场嚎哭,皆为受诅之罪人);

BIBITE VINUM SANCTUM!dum judex noster venit!(痛饮圣酒吧,趁吾等审判者未至)!”

琼反复地读了三遍,眸子里异彩迸发,忍不住称赞起来:“这句BIBITE VINUM SANCTUM(痛饮圣酒)堪称绝佳,但诗人Li-Tai-Po的‘杯中酒’真是指圣血么.”

“那些热那亚水手还说他是波斯人供奉的巫师。”范宁笑着摇头,“其实我是取了个巧,拿波斯商人的口译版作了改动。把‘孤猿坐啼坟上月’翻成‘魔鬼在月光坟场嚎哭’或许并不合适,猿猴在东方语境里,并非象征堕落,Li-Tai-Po也许是将猿声视为天地同悲的共鸣声箱.”

“你的学识又精进了。”琼表示认可。

范宁接着还陪读陪译了李太白的《春日醉起言志》与《采莲曲》。

这时琼又将诗集翻到靠后的位置:“今日一早,图克维尔主教派人来令你领受问言,关于《效古秋夜长》这一篇诗歌的译制,你必要仔细思想,有所陈奏。”

“图克维尔主教大人的问言?.”范宁心底一惊。

这位默特劳恩教区的首脑,是家族十分重要的仰仗,也是为之效力多年的人物。

他对传教一事的确非常重视,因此也看重不同大陆的诗歌与经文的译制交流,尤其关注东方文化。斯奎亚本老神父就是在这样的原因下,成了他非常器重的传教士。

不过怎么忽然这么单独地.检验自己的艺术与格律水平呢?

“既然是图克维尔主教大人要叫我翻译《效古秋夜长》,我便留心译制就是。”范宁执笔,展开一卷新的羊皮纸。

“这次有附加条件,主教大人说要拷问你的信仰,须换作拉丁语译制。”琼说完开始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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