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8.第1596章 九族

第1596章 九族

弘治皇帝这些日子,自是极关注那三司会审的事。

可越是关注,心里便愈发的气闷。

朝中百官,显然有不少人在拖延。

不过对此,弘治皇帝没有轻易的干涉。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可是当最新的奏报送上来的时候,弘治皇帝显然被这样的结果弄懵了。

刘辉文自知自己罪孽深重,自请流放黄金洲?

而且……还自称自己整个家族,俱都迁徙过去。

要知道,诛灭三族是极重的成法,而三族流放,也是极严重的。

这虽然是免了死,可这时代的人最是害怕背井离乡,何况去的还是黄金洲。那么祖宗还要不要了?毕竟人可以迁,可祖坟却是迁不走的。

弘治皇帝惊愕过后,便满心的狐疑,这奏报里实在显得过于蹊跷啊,因为这根本和此前刘辉文大放厥词截然相反。

现在刘辉文不但认罪,甘愿受罚,而且根据奏报所称,他痛哭流涕,后悔不已,甚至万念俱焚……

这就更加奇怪了。

弘治皇帝手不禁磕着御案,随即道:“萧伴伴。”

萧敬上前道:“奴婢在。”

弘治皇帝道:“继藩近几日怎么不见动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近来在做什么?”

“在修书。”萧敬咳嗽一声,忙解释道:“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意思是说,这绝不是厂卫在密查齐国公。

齐国公身份过于特殊,厂卫若是密查他,极容易让人联想到萧敬可能对齐国公有成见,萧敬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

“噢?”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面上不禁带着期许之色。

这修书,可是大大的正经事啊。

难得方继藩肯做一件正经事了。

方继藩折腾出了西山书院,桃李满天下,他的弟子,哪一个不是厉害非凡,此番修书……这修的书,必定是一部奇书吧。

弘治皇帝甚至听科学院中的院士吹捧方继藩为经天纬地,宛如孔圣人再生。

当然……弘治皇帝觉得有些夸张了。

可若说其比之程朱,弘治皇帝却是颇为认可的。

因而……方继藩现在要修书,他就很直接的认为此书必定也是经天纬地吧。

弘治皇帝乐了,带着浅浅笑意道:“今日就不打扰他了,明日让他入宫觐见。”

“是,奴婢遵旨。”萧敬见弘治皇帝高兴,便道:“这朝野内外,其实都听说了这风声,大家也都想看看,齐国公所修之书为何。”

弘治皇帝颔首:“明日朕问问便知。”

…………

方继藩突然被传唤入宫。

不过他心里有底气,晓得必定是陛下询问关于三司会审这个案子的事。

因而清早起来,穿戴一新,便出发进宫。

可刚刚出了府门,王金元便心急火燎的赶了来,道:“少爷……少爷……昨夜,收到了一封书信,是自曲阜来的。”

曲阜……

方继藩驻足,随即,他眼睛看向天上:“曲阜的衍圣公府?这曲阜来了什么消息?”

“当今衍圣公,听闻了公爷要将土地免租,特意修书来,说是公爷此举,实乃千古未有也,公爷您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实是读书人的楷模。倘若衍圣公若知,世上出了公爷这样的人,弘扬圣学,定当欣慰。他还说,自己比公爷痴长几岁,甚是惭愧,勉强在公爷面前,可自称一句愚兄……”

其实王金元刚刚得了书信的时候,是有些紧张的,少爷在这里胡搞瞎搞,将那些读书人治的死死的,若是衍圣公不忿,这个时候义正言辞的发一点什么非议,人家毕竟是圣人之后,影响还是有的。

谁知道把信一看,这衍圣公府不但没有一句责怪方继藩,而且对少爷是赞誉有加,就差不多要将方继藩比作程朱了,这令王金元心里甚是欣慰。

看看我家少爷,现在谁敢说他不是正宗?

可这一封书信,对于方继藩而言………却是一点都不意外。

方继藩听到这里,就绷住了脸,怒道:“我是神农之后,他是孔圣人之后,这神农不知比孔圣人长了多少辈,他竟敢自称做我的兄长,他好大的架子,是一点都没将本少爷放在眼里吗?这狗东西,不知礼义廉耻,这书读到哪里去了?似他这般的读书,实是让至圣先师蒙羞,回一封书信过去,让他再想想自己的辈分,这书信的格式也有些不对,吹捧本少爷,竟还不对仗,韵脚也几处没有押住,这等不学无术的蠢材,让他重写,否则我代表至圣先师,将他开革出圣人门墙!”

“呀……”王金元惊讶的看着方继藩……老半天回不过神来,呐呐的道:“少爷,他才是正宗啊,是圣人之后。”

方继藩撇撇嘴:“现在我是正宗了,我乃至圣先师的亲传弟子,承继了绝学。退一万步,就算他是正宗,那我便代表我的老祖宗神农,让他做不得人。”

“是,是,是……”在方继藩的瞪视下,王金元硬着头皮道:“少爷说的有理,那……那小人就这样回书了。”

“一个字都不得改,改了便连你的腿一并打断。”

方继藩抛下这句话,便直接上了车,留下了风中凌乱的王金元。

王金元踟蹰了老半天,一拍脑门,而后才匆匆办事去。

…………

方继藩进宫后,直接至奉天殿,见了弘治皇帝,便堆满了笑容。

他先是行了大礼,口称:“儿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陛下今日的气色非凡,陛下气色,即为国运,由此可见,陛下临朝,天下安定,我大明之国运如陛下一般,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治皇帝禁不住失笑了,眼中尽是温色,道:“赐座。”

方继藩随即坐下,便见弘治皇帝道:“这西山钱庄的粮田免租,朕听说百姓们是奔走相告,各府各县,都求告来租地,只凭此举,就足以让朕无忧了。”

方继藩一脸真挚的道:“儿臣此举,都是陛下恩准过的,说到底,终究是陛下对万民的恩赐,儿臣不过是在旁帮衬着,有了功劳,那也是陛下的。”

弘治皇帝摇头:“朕凭良心说,当初卿提出要免租的时候,朕还真有些舍不得,可现在想明白了,天下都是朕的,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虽说此事旷古未有,却不能因为旷古未有,朕就非要因循守旧,古人的事,终究只可作为借鉴,卿和朕所为,不正是给后人们提供借鉴吗?朕希望成为一面镜子,也能让后世的子孙们行事之时都想一想,朕极力做的是什么,万万不肯做的又是什么。免租惠农,朕没什么舍不得的,希望后世子孙以此为鉴。”

方继藩忙是点头:“陛下如此仁厚……”

弘治皇帝压压手,又道:“还有一事,那刘辉文自请阖族流放黄金洲,卿如何看?”

方继藩正色道:“刘辉文所犯下的乃是逆罪,自是不容宽恕。不过此人毕竟还是有用的,他曾为国子监祭酒,若无半分一点本事,实是说不过去,而且儿臣还听说,有人竟因为愤怒,打死了他儿子,现在,他既希望去黄金洲,那么便准他去便是,刘氏一门,三族之内有上千人,这些人,可都是读过书的啊,杀了实在浪费。”

“而至于儿臣与他的恩怨……到了如今,他罪有应得,子死,阖族流放,已是得到了惩罚。儿臣自是懒得再去追究。哪怕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这冤冤相报何时了,儿臣也将这仇怨放下了。所以儿臣恳请陛下开恩,准他去黄金洲。”

弘治皇帝心里感触万千。

那些读书人,穷凶极恶,喊打喊杀,可再看看方继藩,方继藩是吃了他们的亏,却还表现出了大度,天底下,这样的青年人,真的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弘治皇帝手指头轻轻的敲着御案,久久不语,似乎有些觉得惩罚过轻了,显得犹豫。

方继藩见状,便道:“要不……陛下,何不流放他的九族?”

九族?

弘治皇帝顿时一愣。

这五族,便连师生的关系都囊括了。

而刘辉文毕竟曾是国子监祭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会不会株连太大了?

方继藩自是明白弘治皇帝心里的想法,哈哈干笑道:“儿臣只是开玩笑的,陛下……三族即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是儿臣的座右铭,虽然这世间险恶,可是儿臣却永远都提醒着自己,要保持着仁义之心。”

弘治皇帝呼出了一口气:“也好。”

说着,弘治皇帝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的道:“继藩,你在修书?修的何书?”

方继藩尴尬的道:“这个……儿臣现在不便说。”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既是不便说,朕也就不追问,不过你既是修书,定是佳作,到时朕定当拜读,这修书,只怕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吧。”

这是弘治皇帝自己的观念,朝廷修书,都是需任一个总编撰,而后调拨无数人力物力的。

方继藩则是耿直的摇头,道:“儿臣只一人修书而已,绝不假手他人。”

(本章完)

第1597章 万世师表

弘治皇帝闻言,笑了:“既是继藩修书,定是经天纬地之作,必可光耀万世。”

方继藩顿时露出了苦瓜脸,心里憋呀。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方继藩有这么多的弟子,有才华的如过江之鲫,不说别的,就说他那几个已经出仕的弟子们,有人创出了新学,有人弄出了国富论,有人修了海图志,还有人诗词无双,都是百年难一出的奇才。

那么……徒弟如此,师父就必是更厉害了。

只是方继藩虽是收了许多弟子,偏偏从未修过书,没有等身著作,总不免有些遗憾。

可现在……方继藩突然说要修书了,自然引人注目。

可对方继藩来说,这哪里是期待啊,这分明是压力才是。

方继藩阴沉着脸,尴尬的干笑:“这个……这个……陛下……儿臣只是玩玩。”

古人极崇尚修书,一听修书二字,便免不得肃然起敬,毕竟……这就是学问,而学问这东西,本就是宝贵的,这毕竟不是后世,学问泛滥,爱学啥学啥,教授人学问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光环。

可在这个时代,有人肯传授你东西,这几乎就形同是爹了,为啥……正是因为求学不易,学问乃是奢侈品。

这也是为何,弟子们都将方继藩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了。

弘治皇帝略带责备:“这是什么话,哪怕你再有才学,这学问二字,岂可说玩玩?这是能玩的吗?”

方继藩:“……”

弘治皇帝道:“既要修书,就要端正心态,将他当做极正经的事,切莫有任何闲散的心态。这多少的大才子们,他们最大的梦想便是‘奉诏修书白玉堂,朝朝骑马傍宫墙。’,这是何等大的荣耀。玩玩二字,出了你的口,入了朕的耳,朕自是看你是晚辈,不予计较,可若是传出去,别人如何看待?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可见编著书册,有多大的用处。朕知你是有大才,修出来的书,于万世有益,方才期许。可惜……朕没有什么才学,不然,哪里需你去修书?”

这般一通教训,让方继藩顿时觉得亚历山大,竟是一时不知该说点啥,他想了想,却是道:“儿臣不修了,不修了……”

不是方继藩不肯修,他是有心修一部书的。

可哪里知道,会惹来这么多的是非……

卧槽,你们真拿我当孔子了?

方继藩忙不迭的摇头。

弘治皇帝反而有些恼怒了。

他不喜的是方继藩对于学问的态度。

学问这东西,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卿乃齐国公,是朕肱骨,岂可朝令夕改,这书,非修不可,来人……”

萧敬道:“奴婢在。”

“敕方继藩为总修撰,安心修书,其书修成之后,命人传抄邸报……”

方继藩:“……”

真是惹不起,惹不起啊……

方继藩怕了,匆匆忙忙的出宫。

坐在马车里,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其实……他起初真的本着玩玩的态度。

哪里晓得,只是随手写点什么,自己的弟子们闻讯,下了值,闲来无事便往自己这里跑,总想打探自己修的是什么。

这事很快就在西山书院传开了,于是西山书院的弟子们,人人议论纷纷,对此津津乐道,只等一睹师公大作。

街头巷尾,叽叽喳喳个没停。

现在好了,连皇帝老子也晓得了。

不成……得赶紧回家。

回了府,匆匆的赶回书斋,而后将原有稿子,统统烧了个干净,万万不可让人知道这是他的手笔。

毁掉了所有的痕迹之后,方继藩方才放心。

可接下来……他又头疼了。

现在连皇帝都过问了,这书是非修不可,更何况满天下人都在关注着呢!

自己该修什么才好?

新学?王守仁早就提出了。

经济学?那刘文善不但写下了国富论,此后围绕着国富论进行阐述,已经硕果累累。

开眼看世界,要做世界第一人,呃……徐经貌似已经干了。

这些该死的弟子,这是吸收了我的营养,逼得我无路可走啊。

至于其他超前的理论,方继藩却是觉得……显得过于先进了,毕竟……一切的理论,都来源于现实,否则便是空中楼阁。

方继藩于是开始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陛下给自己挂了一个总修撰,真是一个大麻烦啊。

只怕……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要知道,这总修撰一职,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权势,可需知,自太祖高皇帝开始,便只有内阁大臣才能担任的。

中原王朝自称为礼仪之邦,这礼仪之邦就来源于传承,何谓传承?不就是书吗?

有了书,无论是被多少异族侵入,又曾历经过多少昏暗动荡的时代,只要这书本还在流传,这根便在,总有重新焕发光芒的一日。

可如今……

方继藩决定先拖延一些日子,他的脾气越发的暴躁。

等过了十数日,宫中却来了人,竟是萧敬亲自来了。

萧敬笑呵呵的样子:“齐国公,您好呀。”

方继藩大喇喇的道:“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来问,齐国公的书,修的如何啦?”

方继藩:“……”

萧敬又笑:“公爷,奴婢不过是奉旨行事,陛下对此事,是极看重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若是在修书的过程之中,有什么困难,大可说出来,朝廷这边会尽力协助,这书是头等大事……”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最近没有什么文思。”

萧敬点头:“陛下自晓得齐国公您总也有疲惫的时候,所以让您不必过于操劳,奴婢奉旨来,只是问问而已,这急不来的,齐国公您若是修不出,在家歇着便是了。不过……”

方继藩皱了皱眉道:“不过什么?”

“不过也不知是谁,在陛下面前说,您过一些日子要和太子殿下去后山游猎,陛下知道了此事,便说了,齐国公您……还是先将心思收一收,太子殿下游手好闲,可齐国公却担着天大的干系,满天下都等着齐国公的旷古大作出世,切切不可……散漫啊。”

方继藩一拍案牍,厉声大喝:“连出去玩玩都不成?”

萧敬立即道:“呀,呀……齐国公,这不是奴婢说的呀,这是陛下说的,陛下是怕您分了心。”

方继藩咬牙切齿,突然又乐了:“好了,知道了,多则一月,少则半月,我这书便修出来,好了,滚吧,再敢在我面前碍眼,别说我不给小藩面子,我不打死你,便不信方。”

方继藩令人恐惧之处就在于,无论多么离谱的事,自他口里说出来,就保准能兑现的,说打死你,就肯定要打死你,哪怕是萧敬,都不敢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

萧敬打了个冷颤,就立即道:“是,是,是……”

方继藩叹了口气,这书,是真的不修不成了,而且还要赶紧的修,如若不然,便真和囚禁没有什么分别了。

方继藩不敢迟疑,索性躲在书斋里写写画画。

过了两日,王金元上门,道:“少爷……那曲阜那边……又来书信了。”

方继藩只抬头看了王金元一眼,口里则道:“哪一个狗东西来书信了?”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自是曲阜的那一位……那一位……”

王金元虽是个商贾出身,可是……对于孔圣人,还是极礼敬的,因而……不好直呼名讳。

方继藩气定神闲的道:“说了些什么?”

“他说自得了齐国公的批评,便在家禁足数日,于列祖列宗宗祠里,面壁思过,而今已是幡然悔悟,说齐国公教诲极是,齐国公乃是前辈,他堂堂圣人之裔,竟是以年齿而论,实是惭愧万分,现在已是在府中,命众祭官,翻阅典册,以区分齐国公的辈分。除此之外,他还命人,带来了一些山东的特产来,还请齐国公笑纳,还说齐国公乃是前辈,有什么事,修书一封,吩咐即可。又说齐国公弘扬圣学,他心里极佩服,有许多事,都希望能和齐国公讨教一二。”

方继藩抿抿嘴:“我竟突然也喜欢和曲阜的人打交道了,难怪历朝历代,大家都喜欢他们。看来,他们也是有其过人之处啊。他说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出来?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过份了,我还想为了弘扬圣学,将他们统统送去黄金洲……”

王金元吓得脸都绿了,连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倘若如此,至圣先师如何祭祀?”

方继藩道:“又没让衍圣公亲自去,只是让他的族人们去而已,他是至圣先师的嫡亲血脉,可其他族人,难道就不是至圣先师的子孙?他们家人口这么多……”

王金元:“……”

方继藩心里却想,早就传闻衍圣公府对于自己的族人并不好,除了近支锦衣玉食之外,那些远支,几乎都已经沦为了佃户,境遇极惨,甚至困于自己的身份,随意被家主盘剥,这样也好,我方继藩还是很尊敬圣人的,送他的一些子孙去黄金洲,也算是让这些可怜的人安居乐业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