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期集三

写同年小录后,即是叙齿,拜黄甲。

众进士们聚集于藏经院内,堂上设褥,章越面西,陈睦,王陟臣二人面东各自高坐,其余同年四十岁以上皆立于东廊,四十岁以下立于西廊。

司仪出声,令同年对拜,再复拜。

之后东廊一位鹤发老者出班,章越从褥上起身,来至院中向老者长拜。

老者归班后,西廊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进士,走到院中则向章越长拜。

这就是拜黄甲了。

这鹤发老者是众进士中年纪最长者,早已过了花甲之年,由状元先拜最年长者。

之后众进士年纪最轻者,与章越一般是十七岁及第,不过差了章越两三月如此。由进士中年纪最幼者再拜状元。

这被称为拜黄甲。

黄甲的意思,就是进士榜单都用黄纸书写,故而中进士者称为黄甲。

再之后吏部注授新及第进士差遣再颁一张文榜,称为黄甲阙榜。

当即团司出首道:“拜黄甲之意,就是训在榜之人勿以科名之高下相轻重,而以齿之长幼相伯仲。凡在榜之人,宜先义后利,爵位相让,患难相恤,久相待而远相致也。”

章越等在场进士聆听训诫一并稽首称是。

自唐以来,进士约以同年相为兄弟,以主司为师长。

宋朝虽革除了主司为师长,将一切恩典都归于官家,进士们统称为天子门生。但同年约为兄弟的风气还保留了下来。

众人坐下之后,各自续话。

方才章越拜过的年老进士便说些掌故,此人也是科举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地考上了进士。

此人虽行将就木,但因为落榜多次,对于期集等传闻听了很多,故而坐在那侃侃而谈,甚至有点居高临下指点众人的意思。

章越也明白,自己之前一直都在读书,对于这些门门道道不太清楚,寒门子弟的劣势也在这里。

官场上的规矩,没有人提点,这拜黄甲叙同年这些谁都会为之,但如何挑选谁来入局,谁来安排期集钱,这些自己一时没有计较。

这名进士这边说着,王陟臣就向章越道:“状元公,关于团司我草拟了一份单子,你过目一下,若是没有问题,就按着上面的拟。”

章越心底不悦,这还没商量呢,你就给我递来一份单子,到底你是状元还是我是状元?

不过按规矩甲科前三名都有资格敲定期集人选,王陟臣如此行为自己也一时挑不出理来。

王陟臣说完,也有几个同年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在同年进士之中也有号召力。不过章越也有号召力,那就是状元二字。

但是自己是众进士里年纪最轻的几人之一。

难道真按照拜黄甲里所言,按照年纪长幼来排大小,那么要自己这状元组局意义何在呢?

王陟臣的挑衅,其实算是章越为官以来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看着王陟臣递来的单子,章越笑了笑道:“希叔兄这么快就拟好了。”

王陟臣笑了道:“状元公年轻,我也想着能多分担着些就帮着分担着,若是状元公觉得我冒昧,那我这此赔不是了。”

“哪里的话,”章越笑道,“我相信希叔兄绝对是出自善意。”

众人都在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从容地拿着单子,对那年纪最长的进士问道:“依明德兄之见,以往出任团司都是何者?”

称为明德兄的进士也是一愣,他虽喜欢拿大,不过也意识到章越与王陟臣之间的较量,谨慎地含糊道:“团司负筹办期集游宴,纠察诸事,以往人选都是由状元与榜眼商量着定的。”

章越笑着追问道:“那么以往是如何商量的?”

“这嘛。”对方看着章越不放过他,心道对方十七岁即中了状元,自己还是不得罪的好。

于是此人放弃模棱两可的回答言道:“出任团司的多是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各路解试解头,及名望人士。”

如今章越举起王陟臣的单子道:“希叔兄,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及解头都在其中了?”

王陟臣不自然地道:“或有些遗漏,但也多在其中了。”

章越笑道:“团司于期集关系重大,谁来出任谁不出任,咱们务必公允来办。就算是进士省试前十之中也有些人未必胜任。希叔兄,你看咱们再商量商量。”

王陟臣闻此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这名叫明德的进士笑着打圆场道:“说的是,说得是。”

章越与王陟臣这边说完,那边想如何将王魁踢出局去。

当下章越找到了韩忠彦,黄履道:“团司的人如何拟定,还有期集钱如何分配,你们二人可要帮我拿主意啊。”

方才王陟臣为难章越时,韩忠彦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没有言语,看章越如何应对,却见章越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倒也是佩服。

如今韩忠彦见章越来找他帮忙,更是高看一眼。

黄履道:“咱们太学里的同窗一定要尽可能入团司,或者参加期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他也经王陟臣一事明白,自己基本盘在哪里,要真得罪人还是要得罪的。

黄履道:“咱们太学二十四位同窗,除了你我,师朴兄外,无一人入进士甲科与省试前十。”

章越道:“那你们挑几个才望出众的,我尽力让太学里的同窗多几人入团司。”

“好。”

章越又想到了王安礼,王囧,刘奉世等等。

章越都出面一一邀请,最后陈睦,王陟臣一商量,定了团司的人选,一共五十人。

进士前十省试前十都出任团司,唯独进士第六名,省试第三名王魁未入。

至于原因,外人也不敢多问。

团司作为主持期集的‘职事官’,是每次期集的固定人选,至于其他进士如何入局,就要再商量了。

新第进士都要喜欢入局,于是都是托人或到章越这来活动。同年这个圈子如此紧要,不仅是同年本人,甚至推爱于对方子孙数代,以后升官相互显荣,贬官则一并屈辱。

最有名就属太平兴国三年进士公然结党。状元胡旦仗着宋太宗的赏识,对抗宰相赵普,他与同年董俨、陈象舆,时常聚于另一同年赵昌言家中彻夜长谈,议论朝中大臣。

董俨、陈象舆还被人戏称为董半夜,陈三更。

结果胡旦他们终归是年轻人,本是被赵匡义用来对付赵普的,却反被赵普收拾了。

除了这一榜,太平兴国五年,天圣五年也是宰相榜,同年之间相互奥援。

与谁为同年是由考官所决,但同年之情谊,形成一个圈子,却必须通过期集巩固。故而为何新进士如此热衷参加期集也在这里了,因为吏部授官后,包括状元在内所有进士都必须到地方任官,从此众人天南地北各在一方。

唯有在授官前的期集大家才能笼络关系,再不济也要混个脸熟。

同年小录写毕,拜完黄甲。

众同年们坐下吃着茶水瓜果,抓紧时间来叙情谊,以及讨论期集钱。

可以通过期集钱剔除一部分人……

说来这对家里贫寒的进士很不公平,但这也是事实,不得不采取筛选的方式。

期集钱是一千五百贯,这还是紧着用之下,章越这一科进士一百八十七人,以一百人入局而论,每人就要出十五贯。

一般而言是按名次高下来分配,比如章越身为状元就要缴最多的钱,而陈涛身为最后一名就要少缴钱。

不过事实上,名次低进士们为了获得入局的身份,反而名次越靠后的钱缴纳得更多,章越等前三名反而不用缴钱。

章越感叹任何时代都是赢者通吃,概莫能外。

不少有钱的进士都出声说要用多缴纳期集钱的办法,来取得入局资格。其中有一人是富商子弟,愿出十倍的期集钱。

这时台下有人突然谈起卢文焕的故事,似意有指。

唐光化二年的状元卢文焕组织期集,排场极大,同年中家里有钱的都花费不起,以至于同年都不愿去。有一天卢文焕以明目要众同年出来期集,一名叫刘璨的进士实在出不起钱。

卢文焕当即将他的驴给扣下了,刘璨哀求说这驴子不是他的,而是别人借给他的。

卢文焕骂道,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出话出自尚书,卢文焕的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不给你下猛药,你这穷病就治不好。

过了四年,刘璨显贵,卢文焕失意。刘璨见了卢文焕就拿这句话讽刺他。

似卢文焕这样的人不少,更有的状元还借游宴大肆铺张,压榨同年,自己从中得到好处。

反正想起卢文焕,胡旦以及张唐卿,章越心知不是中了状元就一帆风顺了,状元中的失败者其实并不少。

章越决定改变规则,建议将期集从五日一宴改作三日一宴,宴饮也不追求奢华,够吃就好,同时人数也以百人为聚,尽可能让每位同年都能参加几次期集。

章越还主动拿出一百贯作为期集之费,以堵住悠悠众口,让每个进士都出一些期集钱入局。

韩忠彦感叹章越居然没有利用这机会来搞小团体,以及排挤和打压人,最后还是以雨露均沾的办法请同年入局。

这到底是一等迂腐呢?还是所谋者甚大?

难道真如殿试上他与天子所言,要作一个孤臣么?但看他拉拢自己,黄履以及让心腹出任团司的手段,又觉得有些不像?

章越到底要得是什么呢?自己看不懂。

(本章完)

第298章 有钱故而任性

从王陟臣草拟团司名单,再从方才席间有人议论本朝状元胡旦结党,及唐朝状元卢文焕之事。

章越从这第一日的期集,都感到有很多玩味的地方。

他们理由很多,不一一而道来……

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微妙。

有时候看似不褒不贬的一句话,就如一支软箭般射向了你,尽管不痛不痒,但射得人多了,也会有些感觉。

章越公布了期集入选的方式后,陈睦则左右为难,王陟臣沉着脸不说话,他也莫名感受到空气中这样的异样更多了。

借着更衣时,韩忠彦找到了章越言道:“度之,无论你怎么个安排,如何不偏袒人,都会有人不满。与其如此,倒不如以以往般请托入局故事。这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切不可顾虚名而害身。”

章越心知韩忠彦所指,但他如此作为不是给他们看的。

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之费,在于筛选有诚意入局的进士。

真正想要参加期集之人,遍借周边好友,甚至向书铺借高利贷也会来。同时也让本不想参加期集的人有了一个体面的借口退出。

定一个高的门槛,增加了社交质量,这就是唐宋以来期集钱所费高昂本质。

为何唐宋进士将期集,又称为状元局?

道理也在这里。

章越常为蔡确为了凑期集钱,弄得当官受贿差一点罢官而感到不值,但换自己到他这个位置上会不会走这一步?

如今章越若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又令同年之中多了多少个蔡确?又有多少个进士背了一屁股债到地方上任?这等不良风气,会造成什么后果?

可是历史往往告诉我们,所谓的雨露均沾,就是谁也分不到。所有人都参加期集,就是谁也不会感谢章越你给他这个机会。

章越违反常规降低期集钱,甚至自己出大头补贴,最后只有落了个吃力不讨好,在不少人眼底是沙壁之举。

不过章越也有他的道理,因为他知道更高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刚得了状元,就忘了自己金殿上说过的话?

为何要赐自己十万钱(一百贯)?你真以为以抠门小气的官家赐钱是给你自己用的?

为何到了熙宁六年,第三任官家也看不下去了,赐三千贯期集钱供你们这批进士花销。后来禁不住进士们在期集中铺张浪费,朝廷又多加了两千贯?甚至还禁不住,官家亲自发话进士在期集里一切费用超支部分由朝廷来买单?

章越对道:“师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真心为我,但我如此为之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你谅解,再助我一臂之力。”

韩忠彦何等人,一听章越的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度之,你要如此,我别无他话,放手为之,我助你就是。”

章越感激地道:“师扑知我,知我矣。”

韩忠彦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亦笑了,这一刻他倒真把这位韩衙内当自己朋友了。

没错,此人男女关系混乱,有着衙内各种臭脾气,但是人家是真精明,真厉害啊!易位而处,换了章越自己都不一定能那么快明白对方的立场。

韩忠彦看着章越背影心道,官家年事已高,你这般尽力作为,又有何用啊?金殿上说得话,难道还当真了不成?

章越回到期集所时,但听期集钱分配一出,众进士们都在嗡嗡地议论。

章越无视于众人的目光对自己默念,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知道自己要得是什么就行了。

有时候当官必须时时用邓绾的话自勉‘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

总之期集钱一公布,这样破坏旧例的规矩,一下子遭到了不少人的质疑。

有些本不愿参加期集的进士们就必须要来了,有些想通过花钱,托关系获得入局资格的,态度对章越也不如之前恭敬了。

也有数人找章越质疑,章越淡淡地回了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往日期集铺张浪费之习,如今倒是要改一改了。”

有人表示理解,有人则冷笑而去。

背后里进士们对章越的评价,多了几句‘迂阔’,‘不知事’,‘想当然尔’。

期集之时。

章越大多都要在局里,不过这日期集一散,他即回家里收拾衣裳,也不知不少人捎来书信,或者登府请托要求入局。譬如大舅哥吴安诗不愧是交游广泛,替人说情,要为好几位进士介绍入局。

欧阳发也碍不了情面,出面说项。

令人想不到的就是章俞居然也厚着脸皮以叔父的情面为人请托入局。

但章越看了这些书信,不由一笑,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搞个零门槛的期集,章俞,欧阳发还好,估计吴安诗这位大舅哥怕是要气坏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章越也少了很多人情往来上的麻烦,人际关系简单了许多。

章实于氏这边帮章越打包着衣服被褥,于氏边收拾边对章越言与吴家说亲的事,如今两家草帖子已是换了,十七娘也收下于氏给的金簪,如今细帖子还在草拟,大概是关于妆奁还有些要推敲的……

于氏絮絮地讲着,章越则没多少听进去。

他想到白日的期集之事,偶尔目光一瞥看到院中石盆里养着几条鱼,有所感地道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于氏还道章越与她说话,又觉得不像,随即道了句:“是了,吴府应承说给你三千贯作铺地钱应此番期集之费。”

鱼尾一挣顿时在池中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什么三千贯?”

章越方才看着几尾鱼儿,心出世外作陶渊明的悠然之状,如今却从出世一下子回到了入世之中。

之前自己出一百贯,作为期集钱的大头,他还一阵阵的肉疼,天子给的一百贯就如此大气地花掉了,还讨了骂声一片。但如今这算是什么?一切都不算事啊。

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三千贯啊,吴府是要自己给整个期集费用买单么?还是买两次?

可耻,实在是太可耻,自己堂堂大丈夫居然……

但不得不承认,真香啊!

如果有什么屈辱,那么这样的屈辱麻烦请给我多来几次。

章越收拾情绪,淡淡地道了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说完章越出门往期集所而去。

章实于氏唐九看了都是佩服之至,章实道:“难怪三哥儿能得状元,这份气度就是不一般。”

于氏亦道:“是啊。我当初听了都差点晕过去呢。”

章实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更多似在羡慕?

下面即是期集了。

期间还有一件事是谢恩。

章越要挑选一日,由知贡举官王珪引领,率众进士们去閤门谢恩,同时还要众进士们凑钱,进谢恩银百两,这钱是给皇帝的。

之前照旧还是要状元出大头,不过章越如今对钱财的态度已是很佛系了。

区区一百两?我全出了,可乎?

章越心底虽这么想,但话还是没有道出。

不过尽管如此,有些进士还是抠抠索索地拿不出钱来,就如同期集钱般,章越出了一百贯,但最后平摊到每个进士身上,仍是有些人不愿出,但偏偏又要来参加。

章越可没法像卢文焕扣了刘璨驴子那般强迫他们出钱,见他们实在不愿给,最后还是自己掏钱贴补了。

有些人真的是在京漂泊了好几年,好容易考上进士但身上拿不住一点钱,真要让这些人去借高利贷不成?

不过此事仍是出力不讨好,被人视作理所当然,还要被人讥笑了一番。

人家当状元办期集都是自己不出钱,甚至还赚同年钱的,但章越竟还往里面贴钱,真是傻到没边了。

这些当然是糟心事,不过章越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也就释然了。

甚至有人挑剔期集饮食实在清淡朴素至极,居然没有山珍海味,这宴饮的规格完全衬不上他们如今的进士身份。

对于这些人章越只能告诉他们,爱吃不吃,爱来不来。

一样米养百样人,即便是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进士也不例外。大多数进士对章越还是理解支持的,特别是那些特别想参加期集,但又手头不宽裕的进士们是很感激章越的。

其实无论是期集钱的高门槛与低门槛都没什么对错可言。

两种价值观,只能选择了其一罢了。纠其原因一个在于点,一个在于面,如果自己换作韩忠彦作状元,可能就不是这么搞了。自己肯定在于面,如此可以顾及到方方面面利益,选出一个最佳的平衡,使自己处于一个最有利的位置上。

但章越自己是寒门出身,就要在于点了,永远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老大究竟是谁。

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

不去顾及个人利益才能保全个人利益。

所以还是立场决定了价值观,但无论是哪种价值观,都必须要自己这个组局者挺身入局来化解价值观的冲突。

熙宁六年后,为何一向抠抠索索的朝廷能拿出钱给进士期集来买单,甚至最后包圆全出了?

原因无他,因为王安石变法,朝廷终于有钱了。

说到底,还是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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