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远哥,润生,我觉得我应该是眼花了,否则我怎么会看见周庸家门口坝子上,居然坐着两个人呢。”

谭文彬用力揉了揉眼,然后继续看去。

越看,他就越佝起身子,整个人也就越往后缩,默默地将润生保护在自己身前。

似乎犹觉不够,他又想继续往男孩身后缩。

低头时,却发现男孩在看着他。

有种被抓现行包的局促和窘迫,谭文彬马上挺起胸膛,小步小步地往前踱,最终又站回了与润生并排的位置,只是这小腿还在发抖。

他对尸体这类事物倒是有比较强的忍受力,到底有家学在,可他的家学又不是玄学。

李追远没说话,在看了一眼谭文彬后,他就再次拿起罗盘。

罗盘显示,一切正常,连一点牵引都没有。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也不至于一点反应都没,因为风水穴位这东西,说难很难变化万千,说简单也简单,邪祟站在哪里,哪里就是阴煞位。

村长过来了,他翻身下车,问道:“润生侯,是还没找到么?”

润生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小声说了声:“快了。”

润生马上回答道:“已经有头绪了,快了,村长你放心。”

“真的?”村长舒了口气,“那就快点找到捞上来,别再吓到其他人了,村里那几个看见的都吓得回家就发烧了,这两天都在诊所里挂水呢。”

李追远:“周庸。”

润生问道:“村长,周庸去哪里了?”

“庸侯?庸侯现在应该在看打牌吧,咋了?”

“他还打牌啊?”

“他喜欢站旁边看别人打,他自己是不上桌的。”

“哦,这样。”

“地里农活总有忙完的时候,河里帮人布网捞鱼的活儿也不是天天有。手里没事儿时,庸侯就会去看人打牌,人嘛,甭管日子过得再苦,也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谁愿意天天丧着一个脸呢。”

“嗯,对。”

“就是庸侯这个人吧,怎么说呢,也是没谁了。”

“听说,他捐了一座桥?”

“嗯,那座桥是他捐的,本来那里没太大必要架桥的,走的人也不多,但他非要捐建,说这是给他老婆孩子积德祈福用的。

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就村里头筹措了点,再加上他的,给那座桥建起来了,估摸着以后路再多修修,走那座桥的人应该就会多些了吧。”

“他这么做,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庸侯人是好的,在村里人缘也不错,但自从老婆孩子生病后,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了,除了看打牌时能安静些,其它时候你只要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给你往那鬼胡扯的方向上引,也不晓得是喝了哪家的迷魂汤。

按理说,人捐钱修桥是好事,但我当时也劝他的,我说:庸侯啊,你有这笔钱要么给家里屋子推了重修个砖瓦房,要么就给老婆孩子买点好吃好喝好穿的,咱村也不差那座桥,你家倒是急着这笔钱把日子过松坦些。

嘿,他偏不,说村里不同意修他就自己找施工队。润生侯,你说说,这叫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这几天正头大这件事呢,之前好心帮他家申请了低保户,还有些补助款,他这一捐钱修桥,好家伙,直接把我给架上去烤了。

真他娘的……唉,不说了,润生侯,捞到了跟我知会一声,活儿完了我家里给你和你爷摆个小酒,村里拿红封。”

“嗯,你忙去吧,村长。”

村长离开后,小坝子上的那对母女,还在那里。

李追远迈开步子,向周庸家走去,他要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润生见状,很自然地又走到小远身前。

谭文彬原地愣了几秒,还是半低着头快步跟上,虽说没敢继续和润生并排,但好歹走到小远前头。

距离越近,小坝子上的那对母女就越清晰。

妇人坐在板凳上,女孩依偎在她怀里,母女俩正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温馨。

谭文彬冷汗开始流出,他不时快速抬头看,看一眼后就又立刻低下头。

脑海中,全是女孩蜷缩在米缸,妇人躺在棉絮里的画面。

快到屋门口的路段时,李追远停下脚步。

终于,李追远停下了。

“彬彬哥,你继续往前走。”

“啊?好。”

谭文彬抱着双臂,闷头继续往前走,等来到坝子前时,他停下脚步,向屋子看去,发现那里空空的,先前那对母女也消失了。

“没人了……”谭文彬转过身,露出很疑惑的神情。

李追远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回来,谭文彬一个冲刺跑了回来。

再看向坝子上,嘿,那对母女居然又出现在了那里。

“这……”

“润生哥,你往前走。”

“好。”

润生向前走去,走到先前彬彬停步的位置,扭头看向坝子。

站在后头的李追远和谭文彬,看见润生有些尴尬地举起手,对着坝子那里摆了摆。

“润生看得见?”

“嗯,因为润生哥是本村的人。”

“还能这样的?”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老婆孩子已经死了。”

“他,是指周庸么?”

“嗯。”

“可是,小远哥,既然他老婆孩子在这里,那在河里凫水的是谁?”

“周庸吧。”

“啊?但村长刚刚不是说,周庸在看打牌么?”

“死倒是会动的呀。”

“死倒上岸去看村里人打牌,这么离谱的么?”

“你不才刚吃过死倒做的饭么,记得桌上那盘白灼虾,就属你吃得最多。”

“我……我那是不知道。”

润生走回来了,说道:“刚刚她们,和我挥手打招呼了。”

“嗯。”

润生从麻袋里抽出黄河铲,问道:“我要砸过去么?”

“不用的,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李追远看向坝子上盖着大斗笠的那口井,镜花水月。

他又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布置的话该怎么去弄,至少,不会弄得这么低级,最起码,设个瘴出来,把外头经过人的往里头去引。

像是下饺子一样,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引落进井里。

李追远吸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唉,魏正道,你真不是个东西。

“走吧,润生哥,我们去找周庸。”

润生挠了挠头头:“但我不知道周庸在哪个堂口看打牌。”

“去最大的那家就行,就算不在,也方便问人,嗯,就是我们上次赢钱的那家。”

三人沿着村道走,没多久就到了那处堂口。

矮胖子周发宝正站在坝边,背对着路,掏出鸟,边哼着歌边给自家小菜园施肥。

一扭头,看见有仨人向这里走来,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进程想要去安排客人。

可仔细一看,发现是润生,再一看那男孩,就是上次那个。

周发宝吓得一哆嗦,赶紧甩鸟。

“啊,你们这是?”

人都上了坝子了,周发宝没迎,而是站在那里,半挡着。

上次这俩人到自己这里打牌,最后把自己桌子都砸烂了,杯子烟灰缸什么的更是碎了一地。

虽说人很上道地赔了钱,但他是做这种不大能见得光生意的,怕的就是事儿闹大,可不敢再让这俩人到自己这里打牌。

润生问道:“我们不是来打牌的,我们是来找人的,周庸在你这里么?”

“庸侯啊。”周发宝笑了笑,“他今天没来我这儿,应该在其他人那儿看打牌吧。”

“哦。”润生看向李追远,“小远,周庸不在这儿。”

“老板在说谎呢。”

周发宝:“……”

上次来这里炸金花时,李追远就记住了牌桌上所有人的面相细节,因老板会来端茶递水和收喜钱,也算半个桌上人,所以周发宝的面相也被李追远“收录”了。

虽说现在不在牌桌上,但李追远还是能看出来老板在“蒙骗”,微表情与“牌型”不符。

润生回头看向周发宝,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周庸到底在不在这儿?”

周发宝忙不停摆手,同时露出极度委屈的神情:“真的不在,我骗你们干嘛哟,有什么好处么?”

李追远正打算提醒润生回忆一下电影里威胁人的情节,但谭文彬动作更快。

他有个人造皮的钱包,掏出来打开,拿出一张家族合照,里面男性除了他都穿着警服。

照片往周发宝面前一摆,问道:“说,周庸人在不在你这儿!”

周发宝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的。”

“我们找他有事。”

说着,谭文彬就径直向里走去,肩膀撞到了周发宝,周发宝马上避开。

润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小远说得没错,混黑道没前途。

屋里头七八张赌桌正在进行,场面很热闹。

谭文彬走进来,单手叉腰,目光锋锐,一时间,好似他亲爹降灵附身。

他的视线在全场人身上扫了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撑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周庸长啥样。

等李追远和润生进来后,里头一半人停下手中牌局,看了过来,有些不知情的人马上询问身边人,得知身份后,也都看了过来。

那场邪门的炸金花,这里没人没听说过,大家伙已经打定主意,这小孩坐哪里他们就马上离桌。

李追远问周发宝:“周庸在哪里?”

“庸侯……刚还在这儿的,现在人呢?可能是去后面吃东西了吧,他算是我本家,得空时来我这里看牌也会帮忙烧水倒茶什么的,我也会管他顿饭。”

周发宝带着三人来到后头,里面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着茶聊着天。

周发宝问道:“婶婶,庸侯呢?”

“庸侯啊,刚刚还看见在这儿的,现在不晓得去哪儿了。”

周发宝转身无奈道:“真没再骗你们,现在是确实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们找他做什么,是他欠钱了么?”

“没有,只是想找他问个人,不好意思老板,打扰你做生意了,我们走了。”

李追远走出了堂口来到路上。

润生揉了揉鼻子,说道:“小远,很奇怪,我刚在里面没闻到死倒的味道。”

“这不奇怪,有些死倒具有特殊能力,可以把精神和身体脱离,还记得上次那个猫脸老太么?”

“猫脸老太?”谭文彬露出惊奇的神色,“我是来晚了错过什么重要节目了么?”

润生目露凝重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小远,这周庸就比较难办了。”

谭文彬兴奋地搓着手,点头附和:“是啊,比较棘手了。”

李追远摇摇头:“又不一定非要干架,他目前又没伤害到村民,只是喜欢下河游游泳以及回家和死去的老婆孩子在一起的话,我们也没理由非得跟他过不去。

我们只要提醒他不要上潜被村民看见,外加问出教他这些方法的人是谁,就可以了。

本质上,我们可以和他相安无事。”

“啊?还能相安无事?”谭文彬不解道,“不应该是正邪不两立,人鬼不共存,必须要镇压杀他么?”

“彬彬哥,这样会很累的。”

“额……”

就像小黄莺那样,她在报完仇后,没再继续害人,自家太爷也就当没她这回事儿了,压根没想继续处理她。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周庸,是去他家还是再去河边?”

李追远露出了笑容,看着前方的稻田,说道:

“说不定,人家现在就在站在哪里,正盯着我们看呢。”

就算他在故意躲着自己,李追远也不慌,他有的是办法把他给逼出来对话。

但在此之前,需要先解决另一件事,那就是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口袋,拿出钱递给润生:“润生哥,你去多买点高度白酒和熟菜回来,我们该吃晚饭了。”

回到山大爷家时,俩老人正肩靠肩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聊着天。

“三江侯啊,我这辈子最难的事儿,就是认识了你。”

“山炮啊,你自己好赌败家,别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呵,我可没扣你头上。”

“是是是,你灌自己嘴里了。”

“京里户口啊,我听说京里考大学也……”

“山炮,你再提这一茬我就给你背起,丢你邻居家瓷缸里头去再腌一腌。”

“呸,你老东西总是这么不要脸。”

李追远和谭文彬回来了,两位老人当即问起了情况。

“太爷,大概位置是找到了,也拿网兜住了,但天色太晚了,润生哥打算明天太阳出来了再去捞。”

“瞧瞧,都找到了,你看看,润生跟着我比跟着你,长进多了吧?”

紧接着,李三江又对小远点头道:“对,是这么个理,做事儿最好别晚上做,容易出岔子。有时候原本普通的死倒,到了晚上,它就可能动起来了。”

润生买回来了酒菜,俩老人肯定是要整两口的。

再加上有得到任务指示的谭文彬在旁边活跃酒桌氛围,俩老人喝得很尽兴的。

前五杯李三江还说天色不早了,要带着小远侯家去了,后五杯下肚后,就和山大爷一起趴在了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润生把自己爷爷和李大爷都搬上了床,给他们肚子上盖好被子,更是把家里的痰盂搁在床边方便他们晚上吐。

做完这些后,三人重新收拾好东西,来到了河边。

晚上的氛围感和白天确实大不一样,李追远也清楚自家太爷说得对,但也没啥意义了,因为周庸早就不仅能窜,还能抽空上岸看打牌。

走到那座桥边,润生涉水下去,放开七星钩,往上一甩,就卡住了一颗钉子,然后开始发力下拉。

连续拔下了三颗钉子后,润生停手了,他将七星钩收起,把黄河铲抽出,攥在手中。

没多久,河面温度就降了下来。

哪怕是站在河边的李追远,也察觉到了吹到这里的晚风中,裹挟上了寒意。

润生开始平缓自己的呼吸,凝神戒备。

动静,终于出现了。

润生前方十米处,河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人的后背。

谭文彬右手拿着李追远的那把黄河铲,左手不停地在李追远后背戳戳戳。

死倒,死倒,死倒!

天呐,爸,你儿子我出息了,终于见到死倒了!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彬彬脸上既激动又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这不禁让李追远想起在工体举办的演唱会里,那些因见到歌手而歇斯底里的歌迷。

河面上,后背开始渐渐上翻。

很快,人脸露了出来,这是一张很苍白的脸,像是敷了一层腻子,粘乎乎白白的,还在不停顺着下巴滴淌。

当他睁开眼睛时,一股股白色的浓液从其眼角溢出,完全遮蔽住了他的眼眸。

李追远抽出两张黄纸,折叠成束。

可身旁的谭文彬整个人已经木了。

“壮壮!”

“哎!”

几乎是条件反射,谭文彬马上掏出火柴擦出火,帮李追远将黄纸点燃。

李追远手中挥舞着燃烧的黄纸,嘴里低声默念,最后将烧了一半的黄纸,塞入脚下装着黄酒的海碗里。

谭文彬则一个一个地将周围提前布置好的小蜡烛点燃。

每根蜡烛的摆放位置都是有推算的,包括祭位的布置更是不能改变,那三根钉子是拔下来了,但没全拔完,事情就还有余地。

这一举动,求的就是一个打一巴掌后再给个甜枣。

你要是能谈,那我们就谈谈,要是不能谈,那留在这里迟早也会发疯成为一个祸害,就只能来一场硬碰硬了。

李追远将酒碗端起,洒向河面。

然后伸出左臂让谭文彬扶着,自己则闭上了眼,寻求半睡半醒走阴的状态。

很多咒语,其实是有用的,包括自家太爷的碎碎念以及顺口溜,但这些咒语所想要起到的一个目的,就是“沟通”。

可还有什么方式,是能比直接走阴效果更好的?

当你能直接套公式时,就没必要再一步步苦苦推导过程了。

“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来找你聊聊,一是请你不要上浮惊扰活人,二是请你告知何人教你布置。

你若配合,钉子给你再钉回去,阴阳两路,我们各走各的;若是不配合,今晚起我们就有一方以后没路可走。”

在李追远将手臂递给自己时,谭文彬就一直在心底默念着倒数,终于,他念好了,然后马上用力晃动男孩。

李追远被强行唤醒,打破了先前浅浅的走阴状态,这是他为自己上的一层保险。

虽说他已经学了控制死倒的方法,但也只是初学,他还没自信膨胀到现在就拿来用。

头有点晕晕的,还有点痛,这是强行外力打破走阴的症状,好在,有在阿璃那里经历过的头痛欲裂在前,眼下这点,就不算什么了。

话,已经传递到,接下来,就看周庸怎么选择了。

周庸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然后在河里慢慢前进。

“彬彬哥,你要不回去吧。”

“不,不可能,我要保护你。”

“哦,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怎么可能后悔,不会的!”

李追远指了指地上的布置,示意谭文彬收拾,然后在岸边跟着走,润生则在河里走。

谭文彬手脚并用地掐灭所有蜡烛,再拿个麻袋将碗碟什么的各种东西一股脑丢入,随后背起东西快跑跟上,他可不想再错过一次。

好在,润生在河里,小远再是哥,也没办法把自己捆起来丢芦苇荡。

走了一段路后,周庸上了岸。

看出来了,他是在往家走。

李追远拉住润生的背心,示意放慢速度,等自己三人步速缓下来时,前面走着的周庸,速度也慢了下来,他在等待。

他要把自己三人,领家去。

明确了其意思后,李追远拍了拍润生后背,三人恢复到正常速度。

再次来到周庸家小坝子上,三人停下脚步,周庸站在屋门前。

“咚……咚……咚……”

他在用头,轻轻撞门。

不一会儿,屋里亮起了灯。

透过粗大的门缝,可以看见有人出现在门内,接下来是一串开锁的脆响。

“吱呀……”

屋门,被打开了。

站在里面的,是周庸的妻子。

妇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白天看见她时,她是躺在凉席下的棉絮里。

现在虽然是晚上,但借着屋里的灯光,才发现她不仅是眼睛,鼻孔耳朵里包括指甲缝里,也全都有棉絮像野草一样蔓出。

仿佛,这些棉絮不是沾身上的,而是就是从她体内长出来的。

妇人让开身子,周庸走了进去。

妇人继续站在门边,没关门,似乎是在等待客人进入。

润生看向李追远,李追远点点头。

本就是来接触对话的,既然人家都把自己等人领到家门口来了,就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刚进屋的润生,向右侧看了一眼,然后身体一颤,明显是被吓了一跳。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看见润生在这种场面下会出现这样的表现,他也走进了屋,也向右侧看去。

女孩已经从米缸里出来了,她站在那里,像是在迎接自己爸爸回来。

女孩眼睛睁得很大,眼里全是密密麻麻填充的米粒。

同时,在女孩衣服外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以及手脚上,也镶嵌着米粒。

这些洁白的米粒还在不停地脱落,可落下来的部分却没见少,仿佛女孩身上的毛孔里,正有米粒一颗一颗地长出。

这一幕看得,让李追远的呼吸在此时都顿促起来。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谭文彬,他因收拾东西落在了后头,外加晚上了,他就很自觉地和润生一前一后地护着小远。

进来后,谭文彬也向右看去,随即张开嘴,在自己失声尖叫前,他将手塞入嘴里,狠狠咬下。

这是真咬,都咬出血了,没办法,此时强烈的恐惧感已经让他都不觉得疼了。

周庸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餐桌有年代了,上面还钉上了不少用来修补的板子,至于这椅子,也是有些粗糙不平。

不过,因为地面是土质,本就是坑坑洼洼的,椅子再平整也没意义。

李追远在周庸对面坐了下来,润生坐在了左手边,谭文彬则坐在了右手边。

妇人则和女孩,前往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鼓风箱被拉动的声响以及锅铲碰撞的声音。

但从厨房门那里,却没看见火光,也没看见做菜的热气。

坐在椅子上的周庸,半低着头。

“滴答滴答滴答……”

是他眼角的脓液不停滴落的声响。

因坑洼泥地,更容易积攒成小洼,所以很快下面就传来更清脆的“滴哆”声。

李追远将手递给润生,润生会意,握住了。

李追远低下头,再次尝试走阴。

柳玉梅曾提醒过他,走阴走多了对人不好,容易迷失,他自己也清楚,但却改不了,就像劝烟民戒烟劝酒鬼戒酒,听是听进去了,但依旧该抽抽该喝喝。

李追远走阴成功了,因为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原本坐在自己两侧的润生和谭文彬不见了。

可周庸,依旧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说话,没反应,没表示。

唯一出现的动态变化就是,厨房那里,能看见火光和热气了,还能听到“滋啦滋啦”的油炒声音。

阴间烟火气,最恫凡人心。

李追远隐约猜到了,接下来很可能会发生的一个很不好的事情。

又等了一会儿,周庸还是没说话,那就意味着,周庸现在不打算交流。

他似乎在等一个流程,一个很质朴好客的风俗习惯:

要谈事,先吃饭。

掌心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李追远知道那是润生在掐自己,他闭上眼,找寻上浮的感觉,等再睁开时,回归到了现实。

从润生那里抽出手,轻轻揉捏缓解疼痛,也算是给润生一个信号,自己回来了。

再看一眼右侧的谭文彬,只见他坐得比比直直,不出意外的话,他上课时都没坐得这么板正过。

这时,预料中的发展出现了。

妇人手里端着两盘菜,走了过来。

两盘都是荤的,却不知道具体是由什么肉菜做的,李追远在上头看见了皮毛和尾巴。

妇人回屋,又端来了两盘素菜,素菜的颜色却不是绿的,而是有点像那种嫩笋炒出来的形状,仔细看还能看见分叉。

大部人都有过在家里吃饭,从菜里吃出妈妈长头发的经历。

但在这里,是妇人身上长出来的棉絮,飘进了菜里,被炒成了这种形状。

李追远开始有些怀念猫脸老太的寿宴了,虽然那菜是真难吃,但至少看起来很好看。

眼前这四盘菜,光看菜相,就已经非常吓人了。

就连润生,在此刻都皱起了眉,要知道,润生对食物的要求,是非常低的,但再低,也是有那么一点点要求的。

谭文彬则是瞪大了眼睛,目光不停地在四盘菜上逡巡。

妇人端上了饭碗,四个大碗四个小碗,四双筷子。

大碗里装的满满的米饭,都是生的,估计是从那米缸里直接舀出来的。

四个小碗是做酒碗,不过这酒水黑黢黢的,每个碗里都有一只黑色的蚯蚓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将大碗和筷子分给众人后,妇人又进厨房了,应该是还有佳肴。

女孩则留在了这里,将手指放在自己嘴里。

周庸低下头,看着自己女儿。

女孩也抬着头,看着自己爸爸。

润生没看懂,谭文彬一脸迷茫,不知道他们父女在交流什么。

李追远看懂了。

他站起身,面带微笑地说道:“让孩子上桌一起吃吧,没事的。”

润生和谭文彬马上懂了。

润生:“对,上桌一起吃吧。”

谭文彬:“对对对,一起吃吧。”

女孩一边吮着手指一边向桌边走来。

男孩察觉到,她似乎是要向自己这里走来。

李追远马上指了指谭文彬身侧:“来,小妹妹,和这位帅气的大哥哥坐一起。”

谭文彬:“……”

女孩停顿了一下,就在谭文彬这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谭文彬只觉得自后脑勺到尾巴骨处,一片冰凉。

周庸举起筷子,对着一盘菜,指了指。

李追远、润生和谭文彬也都举起筷子,大家一起对着菜指了指。

无声的表演,如同默剧,却又各自能脑补出每个动作该配有的对话。

周庸夹起一筷子,送入嘴里,咀嚼后,继续指了指菜。

李追远夹起一筷子,放入彬彬碗里。

谭文彬夹起自己碗里的菜,送进坐在自己身侧的女孩嘴里,女孩张口吃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应对得如此机智。

然而,周庸又亲自夹了一筷子菜,送到谭文彬碗里,然后看向女孩,女孩低下头,似是被责备不懂事。

谭文彬求救的目光看向李追远和润生,发现二人都躲开了他的视线。

没办法,周庸殷勤的“目光”就在面前,形成了巨大的压迫。

谭文彬只能拿起筷子,夹住碗里的菜,等快要送到嘴里时,他忽然意识到这筷子刚刚自己拿来喂过女孩,上头沾了女孩的口水。

要是正常吃饭时这样,他也不会在意什么,他没这么娇气。

可问题是,这个女孩的模样……自己却还要和她共用一双筷子?

周庸摊开手,往上抬了抬。

谭文彬笑得比哭还难看,将菜含泪送入口中,咀嚼。

周庸满意了。

四个酒碗本就在他面前,他拿起酒碗递给客人,先递给了李追远。

李追远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又比了比个头,说道:“叔叔,我还是个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周庸点了点头,然后将酒碗递到了谭文彬面前。

谭文彬只能接了下来,放在了面前,这东西,他是绝对不会喝的!

但下一刻,

周庸却拿起自己的酒碗,和谭文彬面前的酒碗,碰了一下。

紧接着,周庸举起自己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将酒碗倒放,指了指。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酒碗时小拇指和大拇指快速一掐,将酒碗里的长蚯蚓捏甩出去。

行,喝吧,拼了!

举起酒碗就要一口闷时,酒碗却被周庸一把拿下。

谭文彬大喜,是啊,我也是个孩子,高三学生,脑子很重要的,不能喝酒。

谁知,周庸手掌倒扣在酒碗上,抖了抖,等他手拿开时,碗里头有十几只蚯蚓在爬来爬去。

周庸把酒碗推到谭文彬面前,手掌一伸,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谭文彬:“……”

(本章完)

第47章

“哦,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怎么可能后悔,不会的!”

曾经有一个可以离去的机会摆在面前,自己没有珍惜。

现在,谭文彬是真的后悔了。

他也看出来了,想要让周庸“开口”交流,想要弄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不把这顿酒喝好,是不行的。

谭文彬再次看向李追远,见小远哥正拿着筷子低着头轻敲着碗边,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

再看向润生,润生这次居然没避开自己的视线,而是主动看着自己。

心里,当即涌现出一股暖流,到底是晚上一起打桌铺的室友。

小远哥,润生,要是我喝了它后出了问题,记得告诉我爸,我没当孬种。

心理建设完毕,谭文彬双手去抓酒碗。

就在这时,润生起身,将谭文彬面前的酒碗端了过去。

然后,端着酒碗在周庸面前晃了晃,一仰头,直接干了。

干完后还没结束,周庸面前余下的两个酒碗,润生也一个接着一个端起喝尽。

谭文彬感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追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玩着筷子和碗。

润生的这一举动,他并不觉得奇怪。

但也是苦了润生哥了,他清楚,如果可以选的话,润生更喜欢“腌入味”的正肉。

这桌上的菜和这碗里的酒,虽然是脏的,但脏得不够彻底,死倒在润生哥眼里就像猪牛羊肉,但喜欢吃肉并不意味着喜欢吃下水。

润生的豪迈很快引得周庸的欢喜,他开始不停地给润生倒酒邀请碰杯。

期间,他还指了指桌上的菜,提醒润生不要忘记用菜压一压酒。

润生也完全放开了顾忌,桌上的菜直接夹起往嘴里送,咀嚼得“嘎嘎作响”。

然后再一抹嘴,就提碗继续和周庸碰。

席面上就是这样,喝酒的坐一起,喝起来后,也就旁若无人了。

李追远和谭文彬因此没再遭遇逼迫,俩人可以安静地坐在那里充当空气。

终于,桌上的菜剩得不多了,酒也喝到尽兴。

李追远将自己手里的这双筷子,插在米碗里。

润生放下酒碗,对着桌面敲了敲。

周庸也放下酒碗,重新变回了一开始的坐姿。

他的嘴,开始快速张开再闭合,发出的,是类似斋事上白事班子念经时的声音,有那么个调子可吐字却很不清晰。

这调子听得李追远有些犯困。

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强行驱赶掉困意,然后有些不满地看向周庸,他觉得周庸并不是在诚心交流。

但扭头一看,发现自己左右两侧的润生和谭文彬,此刻都闭上了眼,身子开始左右轻微摇晃,这是入梦了。

很显然,周庸正在和他们进行交流。

而自己刚刚感受到的困意,其实就是来自周庸的“邀请”。

这邀请,被自己的本能给拒绝了。

李追远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近期频繁走阴,出现了抗药性。

可有些时候,恶性循环又是无法避免的,就比如眼下。

左肘撑着桌面,左手撑着下巴,李追远眼皮微闭,右手拿起一根筷子,对着碗边一敲:

“叮!”

走阴成功。

他进来了,却又好像没进。

因为自己视线里,出现了润生、谭文彬与周庸正在说话的画面,可这画面与自己之间,却隔着一层流动的胶质。

李追远尝试伸手去触摸,感知到了一股阻力,当他继续发力想要拨开它进去时,扭曲的画面中,润生和谭文彬都露出了痛苦神色。

见此情景,李追远只能选择放弃。

虽然自己已经比较熟练的掌握走阴,却并不知道如何主动进入人家已形成的“梦”里。

阿璃是会的。

这就让李追远误以为,自己也该是会的,或者说,他都没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问题。

只能归咎于,自学的弊病。

不过,李追远也没有就此选择醒来,既然出现了这种情况,自己又参不了会,不如借机好好观察观察。

起身离座,这张桌子现在自成一体,无形的胶质将他们三个包裹在一起,李追远绕着桌子转圈。

他觉得,应该是有特定方法可以让自己融进去的。

比如,魏正道黑皮书里操控死倒的第二步,只需要自己将意识波动调到和死倒同频,就能进去。

但这里头,可不止一个周庸,还有润生与谭文彬,一个死倒加两个活人的频率,该怎么调?

还是说,他们现在其实已经混合成了一种频率?

李追远举起手,对着面前胶质轻轻拍了拍。

扭曲的画面中,润生和谭文彬再度面露难受。

算了,此时也不适合做具体试验。

忽然,李追远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拉自己。

他低下头,看见了女孩。

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正在哭泣。

自己刚进屋坐下时就走过一次阴,但当时女孩和她妈妈在厨房里不在客厅。

现在的视角里,女孩身上的白色米粒,开始蠕动。

不,这哪里是什么米粒,分明是密密麻麻正在她身体内钻进钻出的白蛆。

女孩抬起头,看向李追远。

她张开嘴,像是在发出着无声的尖叫,覆盖在她眼眶里的白蛆快速散开,黑黢黢的眼眶内,渗出了血泪。

她在告诉自己,她很痛苦,她很煎熬,她想要解脱。

黑猫曾告诉过李追远,身为死倒,越是具备思维能力,其所承受的煎熬就越是沉重。

死倒本身就是怨念的集合,支撑它们抵御煎熬的是更深的怨念。

可要是本身就没有这种怨念的人呢?同时,还得保持着清晰的思维能力。

那就等同于直接将自己置身于火海,单纯地进行酷刑焦灼。

在女孩的身上,男孩没有感知到怨念,只有极其强烈的痛苦。

李追远不禁扭头看向胶质包裹中的周庸。

有些东西,就算没有进行言语交流,靠眼睛,也是能知道些的。

女孩,分明是被强行留下的,而拥有想要留下她执念的,或者说,因她的离去而产生极大怨念的……只能是周庸。

厨房里,火光还在闪烁,按照餐桌习俗,最后一道菜应该是汤。

李追远走进厨房,没看见妇人的身影。

他走到锅边,看见里面正沸腾着黑色的汤。

这时,鼓风箱又响了起来。

李追远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灶台后伸出,抓着鼓风箱的把手正在拉动。

继续往后走,来到灶台后,顺着那只手,却没看见女人坐在灶台后的身影。

因为手臂,是从灶台内伸出来的。

李追远蹲了下来,与灶台口齐平。

里面的女人,也抬起头,对着李追远露出了笑容。

这座灶,烧的不是柴火,而是女人自己。

她钻进了狭窄的灶台内,火焰在她身上燃烧,供给着锅里的汤不断沸腾。

可她的脸上,却浮现着舒适的神色。

大概,通过这种被焚烧的方式,可以缓解她自身本就存在的可怕痛苦。

李追远前不久就做出过自残行为,他很明白这种感觉。

周庸想要继续维系这个家的完整,所以……他将自己的妻女,一起拖进了地狱。

可能一开始,周庸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但现在,再要去说他不知情,就有点离谱了。

他是知道的,但他选择了很自私地自欺欺人。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教给周庸这个方法的那个人,他肯定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起初,还能假设其是一个善良的人,觉得失去妻女的周庸可怜,用这个方法来“帮”他。

眼下看来,这个假设是不成立了,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本质和“善良”是没什么关系的。

走到厨房门口,见那边的谈话交流还没结束,李追远的目光,再次落向女孩身上,并对她招了招手。

女孩爬了过来。

先前吃饭时,她一直在被迫扮演一个“女儿”的角色,妇人也在被迫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其实是周庸的伥鬼。

只是,周庸并不具备那种实力,他和李追远上次在坟地里遇到的太岁死倒,完全无法比。

那枚铜钱,到现在还都被埋在坟地里,李追远依旧不敢去取。

女孩爬到了李追远面前,她被困在这里,一直忍受着痛苦折磨,而眼前这个男孩近期出现在“这里”的唯一一个外来人。

支撑着她向男孩亲近的,是求死的本能。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女孩头上,他能感知到头发下面传来的密密麻麻蠕动感,他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

但此时,必须先无视。

按照黑皮书里的方法,他开始调整自己意识波动。

他想借女孩的视角,看一看,那个帮周庸布置这一切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很简单,就成功了,因为女孩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在主动配合。

李追远的视野里,出现了蓝色的蚊帐,他躺在小床上,只能虚弱地轻轻扭动自己的头,他(她)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在哭,她侧头看去,那个趴在大床边哭的人,是周庸。

大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已经死了。

周庸抓着妻子的手,哭得十分伤心。

哭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捶地,他开始谩骂,大体内容就是,为什么人生、命运,要如此对待自己,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我能让你们一家人,重新团聚。”

说话的人并不在屋内,而是在屋外,他是借用窗户传递的声音。

让李追远感到诧异的是,这语调口吻,似曾相识,不,应该是很亲密,仿佛就是自己身边的某个人。

可一时间,哪怕清数完自己的关系网,也无法找到和这声音配合上的人。

周庸茫然地抬起头,他扑向窗户,似乎想要询问到底是谁在说话。

接下来,应该还有交流和发展,比如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如何让周庸相信的,又如何让周庸按照他的吩咐去捐桥布置的。

然而,李追远没能看见后续,因为女孩太虚弱了,她闭上了眼。

先前要不是父亲哭得太吵,她根本都不会醒。

漫长的黑暗。

李追远在耐心等待着,他预感,在女孩死之前,接下来还会有画面。

果然,黑暗开始松动。

光亮,开始重新透入。

女孩再睁眼时,床边站着的是周庸。

此时,周庸脸上已经没有了痛苦的神情,反而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玲玲不要怕,爸爸已经找到办法,可以让我们一家继续生活在一起了,玲玲不要怕,爸爸和妈妈会永远陪着你。”

女孩闭上了眼。

接下来,应该就没有了,她应该要死了。

但当李追远正准备脱离时,忽然感到无法呼吸,紧接着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躺在床上病死的话,不太应该会出现这么剧烈的情况才是。

李追远感知到了可怕的窒息,他曾在第一次落水遇到小黄莺时体验过这种感觉,这时候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脱离了接触。

然而,接触是脱离了,可女孩的痛苦感却依旧还在,而且正越来越爆发,仿佛自己现在已经逐渐变成她,同时也在接受着来自她的一切情绪。

这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感同身受。

她的煎熬,她的委屈,她的绝望,全都在自己心底沸腾,像是烧开水后将被顶起的水壶盖。

李追远想到了鱼塘里的那个“它”,它身上,满是死倒的脸。

没想到,黑皮书所教的方法,居然在自己第一次成功使用时,就出现了如此强烈的副作用。

李追远不禁疑惑:你是个傻子么?

魏正道把这个方法教给你,你第一次使用时就出现这种情况了,你居然还继续使用这个法子去操控死倒?

到底是你对魏正道太过崇拜相信,还是你自身的贪婪与刚愎,认为你是特殊的那一个,可以找到化解这种副作用的方法?

如果是事后缓缓浮现出隐患,那倒是还能解释也可以理解,但症状都如此清晰直白了……

呵呵,

你还真没有资格去恨魏正道。

再大的火苗,要是不继续投送燃料,也会很快熄灭。

这里的燃料,就是你自身的情感。

可惜,李追远没有。

火熄灭了。

李追远却又感受到些许悲哀和难受。

因为这等同于自己又被人当面撕开了伤疤,再次指着鼻子告诉你,你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的,他的副作用是这个。

他不会像鱼塘里那个“它”一样,给自己身上留下那么多张脸。

不过,这也为李追远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小女孩不行,

可要是换一个更强大的死倒呢?

要是控制、操控得当,自己是否就能留下不会熄灭的真正情感?

可惜,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还是得把正事做完。

视线中,女孩依旧匍匐在地上,十分痛苦地在抽泣。

李追远收回了自己的手,眼前的女孩,好像不是死于病死,而是……他杀。

目光,再次落向周庸,是你杀的么?

周庸确实有这个动机,他得到了方法,让女儿早点死去才方便他把这个方法落实。

但,也不是没有另一种可能。

可惜,女孩的视角信息太少,他现在需要更多视角。

李追远走到灶台后,重新蹲下来,和里面正在火焰中炙烤的女人,对视。

他知道,女人死后,那个人才第一次和周庸进行了联系。

女人的视角里,肯定看不见那个人。

但他只是想看看,女人,是不是真的单纯病死的。

对视之后,开始调频。

和女孩一样,女人也是没做阻拦,反而主动进行着配合,这无疑让难度降低了很多。

李追远的视线再度发生变化,和上一个很相似,更大的床,更大的蓝色蚊帐。

不相干的视角画面,李追远开始主动掠过,但在这掠过的过程中,李追远产生了些许疑惑。

那就是按照自己现在的感官体验来看,女人似乎距离死亡,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难道是病情忽然恶化了?

亦或者是,女人的死亡,也并非正常。

这里要是出现不正常,那肯定和周庸没关系,在这个时间段,周庸还是在拼命想办法企图挽回自己妻女的生命。

就在这时,李追远听到了一个特殊的脚步声。

他立刻停下快进掠过,开始正常全身心投入感知。

这脚步,不是布鞋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塑料底的摩擦,脚步声不是很重,摩擦声也很短促,这意味着脚步的主人应该鞋底不长……是个孩子?

女人睁着眼,她似乎想扭过头去看,可她躺在这里,肢体根本就无法听从使唤。

她应该是和她女儿一样,是一种遗传性疾病。

就像,自己和李兰。

一只拿着白色毛巾的手,出现在了视线中,这只手很白嫩,很小,确实是一个孩子的手。

毛巾,覆住了女人的口鼻,窒息感开始强烈。

紧接着,一张脸探入视线中。

李追远整个人怔住了,因为这张脸,是他自己!

“自己”,正一脸冷漠地盯着女人,因为他正处于女人的视角,所以,现在等于是自己和“自己”正在对视。

刹那间,李追远回忆起先前女孩视角里,自己听到的从窗外传来的声音,为什么语调上会有那么强烈的熟悉感。

因为大部分自己说话时所听到的声音和在录音机里放出的自己的声音,是有差异的。

自己灯下黑,将这声音匹配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想到可能会是自己。

但,确实是自己平日里说话的口吻语气。

现在,

眼前的这个“自己”,也开口说话了:

“你死得太慢了,拖慢了我的练习节奏。”

这句话,像是一个引子,话音刚落,强烈的扭曲感袭来,这一瞬间,自己的认知开始被剥离,直接陷入到“我是谁”的迷失漩涡中。

但这一幕,对李追远而言,又很熟悉,因为自己每次犯病时,都会产生这种自我认知的迷失,内心被冰冷充斥。

只不过以前,这种感觉是由自己内心产生的,这次,则是从外界进入的,而且效力上,弱了太多。

久病成医之下,他甚至不用去重复呼喊默念很多人的名字,只需要一遍一遍喊着阿璃,想着阿璃的模样,就能应对。

当然,这期间,他还顺便默念了两次太爷。

紧接着,这股感觉就慢慢消散。

真是,很轻微的一次发病,颇有种自己还没出汗就结束的不适。

视野里已经全黑了,因为女人已经死了。

李追远脱离了接触,他依旧蹲在灶台前,灶台里的女人也仍然在被燃烧着。

火光,映照着李追远的脸,让其脸色,忽明忽暗。

事实上,李追远现在的脸色,的确很阴沉。

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被冒犯。

肯定不是自己杀的女孩和女人,也不是自己教的周庸这种方法。

没有丝毫自我怀疑,更没有丁点迷茫内耗。

他知道,那不是自己,因为这是一个陷阱。

石板桥上的风水布局,小坝子上的镜花水月……这一系列手段,虽然做得很漂亮,可在李追远眼里,却有些低级。

可在这低级的手段里,却挖出了一个坑。

这种感觉,就如同是行走在荆棘丛中,虽然麻烦点,但拿个杆子拨一拨,也不算多么复杂困难的事,可谁知,快到终点处时,却埋下了一颗地雷。

撇开是背后那个人就是如此恶趣味的极小概率,那么很大可能是,那个人帮周庸布置下这一切后,还有一个手段高深的人出手,设下了一个陷阱。

一个专为同行,准备的陷阱。

人虽然不是自己,但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他提到了“练习节奏”。

恰巧,李追远本人现在也处于练习生阶段。

一个刚踏入这一道的人,在着手练习风水布局,他身边,跟着一个长辈或者老师,怕事情泄露出去,在这份练习作业里做了个收尾处理。

自私且无视了妻女痛苦的周庸,可能还在感激教他方法的那个人,殊不知,他全家,都只是那个人的一份练习材料。

李追远缓缓抬起头,喃喃道:

“好,要这么玩是么?”

但下一刻,他神情猛地一变,对方显然不可能知道魏正道黑皮书里的方法,不晓得自己是在读取记忆,所以,先前来自自我认识的扭曲……并不是刻意留下来针对自己的。

那是针对这个女人的?

不,也不是,她和她女儿只是伥的地位,她们的存在状态,全都靠周庸维系。

所以,这种身份认知扭曲的陷阱伏笔,针对的是周庸。

不好,润生和谭文彬有危险!

李追远举起手,对着自己右脸直接抽了下去。

“啪!”

他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润生和谭文彬还在梦里。

但周庸,却早已站起身,把脸凑到谭文彬面前,不停吸气。

一缕缕白气,从谭文彬鼻孔和嘴巴里溢出,被周庸吸入。

谭文彬,已经被吸得面色发青了。

李追远的睁眼动作,惊到了周庸,他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缓缓转过头,看向李追远。

原本,他的眼睛里全是白色的粘液,现在,粘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血红。

那个人埋下的伏笔,就在这里!

先前的周庸,确实是真正的周庸,他很自私,却对外人并不疯狂,至少,他的自私只是针对自己妻女和家庭的执念,而不是对外人的杀戮。

否则,他早就对看见他的村民动手了,也不会接受来自李追远的“交流”条件。

他是真的想把客人带进家里,“好酒好菜”地招待。

因为这样,才能体现出他一家还都团圆的感觉,这是他渴望想要展示出来的东西。

而面对这样的一种死倒,不伤人,好沟通,还愿意带你回家去说明情况,基本上大部分人都会感到同情和理解,从而卸下防备心。

但在其讲述的关键时期,会触发留下的陷阱,周庸眼睛里的污秽褪去,被扭曲掉认知,显露出死倒最原始最本能的一面。

这个陷阱,很精妙,不仅是手法上的,更是将人心拿捏也融入其中。

要是李追远当时被他也成功拉入梦中交心聊天,现在就是三个人呆呆坐着,等着被他一个接着一个吸干。

当然,最重要的是,周庸比那尊太岁死倒差太远了,他的主要力量需要放在维系那个梦,从而让润生和谭文彬不会醒来,余留下的那一点点,才能催动现实里的他,开始动手杀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动作会如此之慢,也正因为这种慢,才给了李追远反应过来的时间。

李追远动了,他没急着先去救正处于生命危急时刻的谭文彬,而是直接抄起面前的碗,对着润生的脸,砸去!

“啪!”

碗碎了,润生额头上被砸出了血,但润生也因此睁开了眼。

他立刻看清楚了面前的情况,抄起吃饭时就故意放在脚边的黄河铲,对着周庸的头,直接抽了过去!

“砰!”

周庸被抽翻在地。

他所维系的梦,也就此崩溃。

谭文彬“噗通”一声,面朝下,磕在了桌面上。

李追远上前检查后,心里舒了口气,他没死,还有气。

太爷答应带谭文彬来,也是想着多个人多个帮手,自己这次也幸好带着谭文彬出来了,因为这给周庸多了一个吸的目标。

彬彬这是以身入局,为大家拖延了时间。

要是第一个吸的是自己,亦或者是润生,那局面,就真的难收拾了。

润生和周庸的搏斗还在继续。

按理说,死倒力气都是很大的,但周庸自己都是靠每天下河去风水局那里吸收煞气,回到家再以自身力量营造出一家团圆假象,而且今天还制造了梦境拉扯二人,虽说从谭文彬那里吸了一些过来进行补充,但依旧处于亏损状态。

而润生,不管先前饭菜怎么样,他是吃了饭的!

此时,润生把周庸压在身下,任凭周庸如何挣扎,都无法起身。

不过,黄河铲被周庸双手抓住,无法再被拿来继续攻击,润生没办法,只能左手也抓着铲子和其僵持,右手抽出,握拳,对着周庸的胸口就是一拳一拳不停砸下去。

“砰!砰!砰!”

每一拳,都砸得结结实实,而且每一次砸下去时,周庸身上都会溢散出一股黑气。

李追远走到麻袋边,拿出黑帆布,伸手进口袋揭开印泥盒,五根手指上快速按压,然后取出,在黑帆布上画下五道长长的红印。

上次实践中就证明,黑帆布是目前所有器具中,对死倒杀伤力最大的一件。

自己现在手里的这件是新修补的,威力肯定更大,因为这里头的木花卷儿,是阿璃用自家牌位雕刻的。

然而,就在李追远打算上前用黑帆布帮周庸镇压时,周庸忽然张开嘴,口中发出一声厉啸。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快速窜出,分别是女孩和妇人,她们全都扑在了润生身上,妇人用指甲抓挠润生后背,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女孩则咬住润生脖子,整个人都吊了上去。

“嘶!”

这种攻击之下,润生一下子脱了力,不仅整个人从周庸身上倒下来,更是被那母女一左一右按压住了身子。

周庸站起身后又立刻反压在了润生身上,双眸里流转的腥红表露出他此时的凶性。

李追远拿着黑帆布刚准备有动作,周庸和这对母女就都同时抬起头,盯向自己。

这让李追远一下子没办法进行下一步动作了,因为黑帆布威力是大,可使用条件很受限,一般是控制好死倒后补刀用的。

要是就这么当着它们的面丢过去,一是它们会躲,二是就算先覆盖到了,它们痛苦之下也会将黑帆布丢开甚至撕碎。

它们三个现在看似是在一起压制润生,可只要自己敢靠近或者有其它动作,其中一头就会迅猛冲向自己。

“小远,你快走,别管彬彬!”

润生再猛,也做不到一打三,他现在已经做出决定,拼命拖住这三个,给小远创造逃生机会。

李追远没走,而是半闭上眼,他的眼睫毛开始快速颤动,身体也随之在抖动。

“听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解脱痛苦。”

“听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结束折磨。”

“听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离开他的束缚!”

李追远眼睛猛地睁开,抬起手,指向周庸。

几乎同时,女孩和女人一起放开了润生,转而扑向了周庸,将周庸掀翻在地。

而刚刚还在被三打一的润生,一下子享受到了三打一的快乐。

他没耽搁,蹦起来后,捡起黄河铲,卡住周庸脖颈位置,将他彻底完成了压制。

在做着这些时,润生的眼里满是震惊。

难怪自己爷爷一直叫自己听小远的话,白天还又特意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小远真厉害,现在连死倒都听他的话了!

李追远拿着黑帆布走了过来,他还处于操控状态,走起路时都有些不平衡,像是喝醉了酒。

这一点,很像是先前的周庸,在维系梦境的同时,他现实里的动作就变得很慢。

终于,李追远走到了周庸边,他蹲了下来,将黑帆布扣在了周庸脸上。

“啊啊啊啊!!!”

惨叫声传来,但不用担心惊扰到别人,一是周庸家在村里本就比较偏,二是外头镜花水月的布置还在。

就是这次黑帆布力道的确比上次强了好几倍,这汹涌窜出的雾气如同大堤破口。

这迫使李追远不得不将黑帆布拿开。

此刻,周庸气息萎靡,挣扎的力道也变得很弱很弱。

而且,他双眸里的血色褪去,重新被白色的粘液所覆盖,这意味着,陷阱的效果被破除了,他又变回了原本的那个他。

润生对此感到不解,小远为什么不继续用黑帆布盖着他把他彻底弄死?

先前大家是说过,只要好好沟通交流并说出幕后人,那以后大家各走各的道,相安无事。

可很明显,破坏规矩的,是这个家伙,那自己这边,自然不用再有什么顾忌,直接镇杀算了。

很快,润生似乎想明白了,眼眸里流露出激动:

“小远,谢谢你,我会好好吃了他!”

正当润生张开嘴想要咬下去时,他听到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润生哥,不要吃他,既然有人先算计了咱们……”

润生抬起头,他看见身前的小远在笑,可是这笑容却没有往日的和煦与温暖,反而让他回忆了那晚接完电话后蹲在溪边的那个少年。

李追远低头,看着下方的周庸,伸出手,在周庸那坑坑洼洼显得很是恶心泛腻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那我,就给他还一个大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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