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合兵

阳城县郊野,贼军乱哄哄的,赶着大车小车往前追。

流寇是没后勤,但却不是一点粮食都不带。

一般而言,随军带个月余粮食很正常。每到一地,以这些粮食做“胆”,然后花时间分兵四掠,抢更多的粮食。

如果抢到的粮食够多,拥有几个月的粮草也不奇怪。

征东大将军走得太急了,攻破轘辕关后,急着去洛阳,把他们落在了后面,紧赶慢赶,却怎么都赶不上。

不过大伙的兴致都很高。

洛阳是什么地方?天下之中,国都所在,天子公卿聚集之所。

这里囤积着多少钱粮?

这里积聚了多少财货?

这里有多少漂亮的宅子?

这里有多少美人?

别觉得俗。

大家又没读过书,终日为一口吃食奔波,劳心劳力,现在造反了,能打进国都洛阳,还不许我等放纵一下啊?

平生就两个愿望:能敞开肚皮吃饱,能肆无忌惮玩女人。

其他的,大家不懂,也没兴趣。

“走走走,抢钱抢粮抢女人!”有军官用最朴素的语言鼓舞着士气,效果贼好。

你看,原本走得有些累了,一听这话,气力复生,腿脚走得飞快,把拉车的牛马累得气喘吁吁。

“师君,这次会在洛阳传教么?”有人问道。

乖乖,这是何等狂热的信徒!

军官兼师君一听,立刻笑道:“大师君(刘灵)说了,以后河南郡就和东莱一样,是咱们天师道的大本营啦。”

在整个北方,青州算是天师道发展比较迅猛的区域,而东莱又是青州诸郡里面发展最好的一地。这次打到洛阳,如果能站稳脚跟,河南郡就将是天师道又一個稳固据点。

“将军,破了洛阳,能分地么?”还有人问道。

“分,肯定分。”师君满口答应。

当然,他并不是很确定。事实上,以他的观察来看,征东大将军(王弥)有可能会与士人合作,委任他们为官员,帮他稳固基业。

不明白?参照刘渊,他没有称帝,而是自封“汉王”,开国建制,时机成熟后再更进一步。

征东大将军很可能会在士人的拥戴下,自称“齐王”。

他们这类元从军官可能会有些好处落下,但数量高达十万的普通士兵就不一定了。有些人说不定要被遣散,甚至沦为士族坞堡、庄园内的奴隶。

但看透归看透,他却没有能力抵抗。

他有所求,比如自身的荣华富贵,比如天师道的传播等等,就没法和大将军硬顶。

这个世道,无论是官军还是义师,底层人都吃亏啊。

就这样一路走了十余里,众人停下来休息。

就在此时,几名游骑狂奔而至,其中一人背上还插着箭矢,大呼道:“贼至矣!”

“贼?”有人疑惑地看过去,谁是贼?官军不是称呼我们为贼么?

“师君”也愣了一会,迎上前后,还递了一个水囊给游骑,道:“哪来的贼?”

游骑一把推开水囊,怒道:“什么时候了,还问来问去?早知道不入伙了,就你们这德行,早晚让人杀光。我若回洛阳中军,怎么也能混个什长、队主。”

“鲁阳侯邵勋追来了。”旁边另一游骑说道:“是走是战,快拿个章法出来。”

“走?”师君反应了过来,道:“如何能走?来人——”

命令还未及下,前方已出现漫天烟尘,似有大队骑军杀来。

几名游骑对视一眼,方才说话那人瞄了眼还坐在地上说笑的贼兵,“呸”了一声,道:“走!别理他们了。”

说罢,翻身上马,几人一溜烟远去。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出现了骑兵的身影。

很快,数骑奔上一处缓坡,将一面“邵”字大旗插在上面。

其余人等从他们旁边快速通过。

打头的数十人甚至没有军服,穿着五花八门,器械也各自不同,但士气十分高昂,嗷嗷叫着就冲进了贼匪大队之中。

“噗!”利刃划过肉体的声音清晰可闻。

“嗖!”箭矢破空而至,钉在了一名贼军小校的胸口。

“嘭!”战马直接撞上了闪避不及的贼兵,马儿人立而起,蹄子重重落下,踩在另一名贼兵身上。

“官军杀来啦!”

“天杀的官军又来啦!”

仿佛热油落进了蚂蚁丛中一样,数千贼兵一下子乱了起来。

有胆大的奔向车驾,去取武器。

胆小之人直接钻进了车底,试图躲避。

老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少年呆呆地看着南边越来越多的官军,腿脚酸软,想跑都提不起劲。

义从军的儿郎们水平其实很一般,但这会士气正盛,坚信跟着鲁阳侯必胜,因此十分勇猛,骑马四处乱冲。

呃,打得没有章法,纯属乱杀一气,但他们激情之下的作为,反倒造成了不错的效果:贼军更乱了。

义从步兵们吭哧吭哧赶了上来,拿着长枪、木棓、环首刀、长戟等乱七八糟的兵器,横身冲进了贼军人丛之中。

战斗并不激烈,也很乱。

一方瞎打瞎冲,一方乱跑乱撞,直如卧龙凤雏,菜鸡互啄。

交战片刻之后,离得稍远的贼军已经撒丫子跑路了。

离得近的贼军在抵挡片刻后,因为不成组织,基本也溃散了。

师君跳上了一辆马车,大声呼喊,让贼兵们向他靠拢。

一名从襄城县大狱释放出来的囚犯拈弓搭箭,直接射中了他大张着的嘴巴。

箭簇从后脑勺透出,带着丝丝血意。

师君栽落马车,传道梦想就此中断。

“杀贼啊!”越来越多的义从兵冲了上来,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担心,在看到贼人四散奔逃之后,仿佛吃了兴奋剂一样,士气暴增,感觉自己如天兵下凡一般,神勇无比。

你看,我砍他,他都不敢反抗。

这人身上还有甲呢,居然连滚带爬,且吃我一枪。

哈哈,他居然跪地求饶,去地底九幽求饶吧!

今天射中五六个人啦,平时兄长总嫌我射得慢,上了战场就是个死字,真该拉他来看看,慢慢射,前面全是猎物。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结局。

待章古率牙门军上来后,贼军已被彻底击溃。

他当场放出牙门军,令其从速追击。

至于贼人遗弃的辎重,则交由禹山坞的堡丁。这里离坞堡不远,押运回坞后,再换一批人跟上来,完全来得及。

衔尾追击敌军,就是这点好啊。

贼人战斗意志薄弱,辎重还多,几乎和顺风仗无异。

******

追击从来没有停下过。

继三十日傍晚于阳城县外击溃贼军后队辎重一部,斩首两千余级后,义从先锋士气爆棚,强烈要求连夜赶路,章古许之。

五月初一,义从先锋于道中遇贼,惊走了三千余贼人,获其辎重。

五月初二,抵达轘辕关外,见有贼人戍守,便在关外扎营,准备第二天向西,绕道大谷关进入洛阳盆地——从时间上来说,过轘辕关后也要向西,与经大谷关抵达洛阳差不了多少。

当天夜里,关城北面响起了喊杀声。

原来是司隶校尉糜晃,以及增援而来的度支校尉陈颜在攻关城。

王弥打仗,从来没有后路一说,走到哪,打到哪,吃到哪。守军见关城北面都出现了官军,再看到在关南扎营的官兵,立刻意识到他们被放弃了,三千余人弃守关城,向北突围,试图与主力汇合,结果大部就歼。

五月初三,邵勋率军抵达轘辕关,与糜晃、陈颜二部会师。

“王弥到何处了?”三人见礼完毕后,邵勋直接问道。

“先锋怕是已抵洛阳近郊,大队主力顶多延后个一两日。”糜晃回道。

邵勋观察了下老糜。

自长安归来后这一年多,老糜过得不是很顺心啊。

司隶校尉这个职务其实不错,位高权重。但他没能在幕府挂职,很明显已被排挤出了核心圈子。

不过没听闻糜晃与天子有什么接触。

看来,即便被司马越疏远了,老糜依然没有背叛老上司。

这么忠心的人都不用,怀疑这怀疑那的,不知道司马越在想些什么。

“王弥一路上分兵了吗?”邵勋又问道。

“一部分向东走了,看样子要去荥阳。不过,他们应是主动离开的。”糜晃还未答话,度支校尉陈颜先说道:“我在洛水、大河一线屯兵,击溃了好几股。”

陈颜不是司马越的人,因为他之前还打算拥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

如今司马覃死了,两个阴谋拥立他的人(陈颜、吕雍)都没事。这该怎么说?司马家小儿还不如这些军头有能量?

邵勋一度怀疑陈颜和羊家关系密切,得找个机会问问羊献容。

“王弥部众亦有在轘辕关外东行的。”邵勋说道:“如此看来,抵达洛阳的贼众应不会太多了,或许五万,或许七八万,如此而已。”

一路走,一路有人掉队,王弥这个大将军当得有意思,或许他们早习惯了吧。

“稍事休整之后,我欲直趋洛阳击贼,二位……”邵勋看了他们一眼,问道。

“小郎君说那么多作甚,同去便是。”糜晃说道。

从糜晃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邵勋展颜一笑,过往的些许芥蒂,应该随风而散了吧?

“同去。”陈颜也不废话。

邵勋点了点头。

陈颜是被糜晃唤来的,看来两人关系不错,都能互相配合进兵了。

加上他们两部,全军万余众,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

但——先休息一天,恢复下体力。

是的,他已经接到了天子诏书,但那又如何?士兵体力不支,如何打仗?

明天做顿好吃的,猪肉炖粉条——不是,缴获的受伤役畜宰杀掉,全军大酺,后天再进兵。

(本章完)

第208章 凉州鸱苕

就在邵勋先锋义从抵达轘辕关下的同一天,王弥主力才从偃师县分批次出发。

先锋刘灵部两万人提前一天走。

王弥部在五月初二出发。

大军出行,尤其王弥义师这种素质的部队出行,更加复杂。

第一批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第二批人在天亮那一刻离营,第三批人……

一直到午后,乱哄哄的义师才走了个差不多干净——王桑率万余人留守,阻遏一下可能出现的追兵。

不过,义师固然乱,但比起四月份刚攻破许昌那会,却又齐整了很多。

不遵号令、四处乱跑的人被邵勋迎头痛击。

心思叵测,只是跟着捞好处的贼众半路脱离。

送死也送掉了很大一部分炮灰。

这一切成功地令义师瘦身下来了,整体也更为精练。

其实,流寇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打他,连番大胜,只要没有对其主力精锐造成严重损害,只是从身上掉落了几块松松垮垮的肥肉的话,无伤大雅,因为他们在长途行军过程中本来就会不断“掉肉”,无论有没有经历战斗。

进军洛阳,对王弥而言是激动的。

无论之前多么沉静干练,多么狡猾残忍,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天然对洛阳的天子公卿们有一种敬畏感。但这种敬畏在心中异化后,就是残忍和暴虐,有一种特别想要毁坏掉的冲动。

此时他正骑在一匹骏马背上,身边是由千余老贼精锐组成的“鹞子营”骑军。

鹞子营来源很杂,一半以上是青州的,除此之外还有溃散过来的汲桑残众、开小差的徐州官军、兖州部分豪强和小士族的精锐部曲等等。

流寇的外围炮灰常年更换,甚至一场战斗后就换了许多人,但这种精锐骨干营伍的人员更换率就没那么高了,除非遭受毁灭性打击。

鹞子营前后,还有泰山、中坚、陷阵、无前等营,各有三四千人不等。

以前当然没这么多人,但最近两三个月扩充得实在有点快,让王弥稍稍感到有点担心——很多人带械来投,一看就来历可疑,不是溃兵就是贼匪,未经考验,忠诚度一般。

但眼下需要他们打仗,却不得不客气一番了,待打下洛阳后再行整顿。

有时候吃撑了并不是坏事,只要你有时间消化。

六七万步骑的规模是庞大的,整个行军队列拉长到了数十里,浩浩荡荡,无边无涯。

途经的县乡还有不少百姓。

有的零零散散数百户聚居在一起,建了個土围子。甚至土围子都没有,用木栅栏围了一圈,自称“坞壁”,这个时候,就有人带兵过去冲一下,一鼓能拿下的,直接抢光,丁壮拉入部伍,成为外围羸兵。

有些土围子比较厚实,百姓也比较悍勇,一鼓拿不下的,就逼迫他们交一些钱粮出来。

至于那些看着规模较大的坞堡,就不去费那个事了。不是打不下来,是不值得动手。等哪天成为坐地虎的时候再来收拾,不信他们不投降。

五月初四,先锋刘灵部已抵洛阳东郊。

这个时候,邵勋、糜晃、陈颜三部合兵万余,也离开了轘辕关,往偃师方向挺进。

此时的洛阳,则正在进行着战前的最后动员。

******

永嘉二年(308)五月初六,王弥部众陆陆续续抵达洛阳城下。因为人数太多,全军已近八万人,故分布在城南、城东两大块区域内。

其中,王弥大营设于建春门外,城东计有贼众五万上下。

城北有偏师七八千,只作骚扰用。

当日,刘灵率两万余人移师城南,其人亲率五百骑、三千步卒开至津阳门外叫阵。

这个时候,邵勋已经率部至偃师。

王桑有些焦急,因为他手头实在没什么能打的部队,出城交战一番后,大败,遂龟缩城池,不敢出战。

邵勋留陈颜部数千人监视贼军,自领银枪、长剑、牙门等军并司隶校尉部兵士三千人西行,开往洛阳。

刘灵在城外叫阵一番后,津阳门轰然大开,左卫将军何伦、骁骑将军王瑚、凉州督护北宫纯三将率三千余人出城。

刘灵登上一处房顶,俯瞰官军。

他和历次进逼洛阳的各路人马遇到了一样的困境,城外民宅太多,大部分质量还很好,拆都很费劲,故摆不开太多兵力,只能进行这种以“千”为单位的战斗。

官军出动了三千步兵、三四百骑兵,外加——咦,当先而出的这批步卒好怪!

刘灵定睛望去,只见百余士兵身材极为高大,且气力惊人,即便身披两层铠甲,手持大盾、长戟,步伐依然不慢。

再看他们的阵型,更是怪异无比。

非传统中原步兵大阵——事实上一百多人也排不出什么阵势——隐隐数人一组,执大盾者气力最佳,那盾简直有一人高,在这会非常少见,盾手拿的不是环首刀,而是剑。

盾手之后,一人持长戟,看样子势大力沉。

一人持长枪,背上似乎还插着可投掷用的短矛。

这是什么打法?刘灵看不懂。

好吧,看不懂他也不多想了,直接发令:五百骑兵冲一下。

命令下达之后,五百骑便出了阵,先小步快跑,再慢慢提速,然后仗着己方人多,对方人少,竟然直接冲了上去。

赫然是当年界桥之战,公孙瓒用万余骑兵欺负袁绍八百步卒的翻版,直接硬怼——巧了,袁绍的八百步卒也和凉州脱不开关系,“(麴)义久在凉州,晓习羌斗,兵皆骁锐”。

五百骑汹涌而至,直接冲散了那百余步卒的阵型。

刘灵松了一口气,但没高兴多久,却发现那百余人散而不乱,竟然不结阵与骑兵厮杀了起来。

他们三人一组,一人将盾插在地上,盾后有撑脚,以此直面骑兵的冲锋。

一人毫不畏惧,挥舞着沉重的长戟去砸马背上的骑兵,或者干脆勾马腿,看他们满脸狰狞怒吼着的样子,似乎打定了以命换命的想法,凶悍无比,杀气冲天。

另外一人直接拿着投矛,“嗖”地投出一根,又准又狠,中者立毙,惨叫着摔落马下。

他们有时候也会站稳在地面,拿长枪迎着骑兵就刺过去,怒目圆睁——你刺我,我也刺你,谁先眨眼谁是怂货,敢不敢搏命?

不出意外,五百骑只冲进去了一小段就人仰马翻,摔落地面者不计其数。

后续的骑兵连续遭受投矛袭击,一片片落马,蔚为壮观。

“杀贼!”有长戟兵向前冲锋,照着那些失去了速度,正在拨转马首的骑兵就打。

或刺或劈或砸,勇猛无比。

在他们的带动下,盾手、长枪手、投矛手也冲了上去,迎着骑兵展开了冲锋。

一部分敌骑绕到侧面,拿出角弓射箭。

但凉州步卒很快反应了过来,剑盾步兵拿大盾挡住,投矛手再上,一根根掷了过去,仿佛练了很多年一样,投矛指哪打哪,精准无比。

射得对方人仰马翻之后,剑盾步兵跨步而上,拿盾牌直接砸在落马后摇摇晃晃起身的敌骑身上,然后迅疾地刺出一剑,当场格杀贼人。

区区百余人,面对五百骑兵的围攻,一丝慌乱都不见,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战斗,仿佛在过往的军事生涯中,他们无数次面对过这种场面一样。

敌骑很快溃退了,甚至可以说是四散而逃。

百余凉州重步兵杀起了性子,追在骑兵后面猛冲。

他们一边追,一边怒吼,随手斩杀掉落在最后面的十余贼骑后,直接撞进了贼军步卒大阵之中。

“杀!”一往无前的凉州勇士将前排的贼人给撞了个七零八落。

“咚咚咚……”鼓声擂起,左卫将军何伦抓住战机,将禁军步卒压了上去。

“杀!”三千步卒看了半天,早就士气大振,热血沸腾,这会排着整齐的队列,追随着百余凉州勇士的脚步,朝已经慌乱无比的贼军步卒冲了过去。

即便是刘灵悉心培养的步兵精锐,即便他们中很多人是逃亡士卒,有战斗经验,即便他们有三千人,但在面对百余凉州重甲步兵不讲理的打法时,依然手忙脚乱,渐渐呈溃散之势。

而当禁军左卫步卒跟上来后,胜负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这一战,北宫纯拣选百余勇士突阵,先破敌骑,再冲步兵,几乎无人能挡。

一个多月速通河南的王弥贼众,在津阳门遭受了一场耻辱性的溃败。

凉州鸱苕(chī tiáo),寇贼消。

鸱苕翩翩,怖杀人。

不知道当津阳门之战的结果传到建春门时,王弥会作何感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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