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他从来不拿我当小孩

崭新的黑色奥迪100缓缓驶入山背大队的土路,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立刻吸引了村民们的目光。

孩子们最先围拢过来,好奇地摸着锃亮的车身。当车门打开,衣着光鲜、皮鞋锃亮的杨巡走下来时,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惊呼。

“杨巡!是杨巡回来了!”

“老天爷,他开的这是啥车?看着比雷浩那皇冠还气派!”

有人认出了他,更多村民围了上来。

“杨巡,你小子发达了啊!换这么气派的轿车?”

有相熟的同龄人捶了他肩膀一下,眼中满是羡慕。

杨巡昂着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自得笑容,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

他拍了拍车门,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以前那辆是公司的配车。现在我自个儿干了,挣的钱全是自个儿的,当然要开好车!”他晃了晃手里金光闪闪的手表,“看见没,金子做的劳力士,一块好几万呢!”

村民们咂舌不已,纷纷竖起大拇指:“好小子!有本事!”

“有胆识!敢从那么大的外企出来单干!”

“自己当老板就是不一样!厉害!”

恭维声包围着杨巡,他只觉得浑身舒泰,连离开浩然国际的那点不甘都被冲淡了。

他得意洋洋地从后备箱提出大包小包的礼物,全是给家里人带的稀罕吃食和新衣服,再次引来一片赞叹。

在村民们的簇拥和艳羡的目光中,杨巡神气地往家走去,感觉像是衣锦还乡的英雄。

然而,刚迈进家门槛,把自己单干的事情一说,母亲杨主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个死小子!放着好好稳稳当当的外企经理不干,一个月拿的钱顶上人家一年的,你抽的什么风啊去辞职?”

杨主任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以为个体户是那么好干的?那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浩然国际那么大的树你不靠着,自己跑出来当小树苗?你长本事了是吧?”

客厅里原本欢喜的气氛瞬间凝滞。杨巡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梗着脖子反驳:“娘!不是我不想干,是没法干了!我是谁?那是浩然国际上海的元老!从摆摊跟着浩哥开始干的!可现在呢?公司上市了,浩哥弄了一屋子的大学生进来,一个个屁都不懂就指手画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孙子骑我脖子上拉屎撒尿吧?”

他把手里的礼物重重往桌上一放:“反正我现在辞都辞了,浩然国际也没我的位置了。我就不信了!凭我杨巡的本事,离开浩然国际,我就挣不到钱!”

杨主任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和不服输的眼神,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儿子主意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行行行,你有本事,你想折腾就折腾吧!我不管你了!”

杨巡在家里待了几天,听着街坊四邻变着法的羡慕和恭维,心里那点豪情又翻涌上来。

他坐不住了,再次驱车回到大上海。这一次,他是真正的杨老板了,带着卖浩然国际期权的巨款,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场。

在杨巡看来自己有经验、有渠道、还有钱,自己单干肯定能拉来业务。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杨总……哦不,杨老板!真不是兄弟不想帮你,实在是厂里外贸订单堆成山了,产能都排到明年去了,真是一丁点都挤不出来了啊,对不住对不住!”

纺织厂的刘厂长在厂门口遇见他,满脸堆笑,语气却满是推脱。

玩具厂的王厂长连面都不露,只让秘书出来传话:“王厂长他……他出差了,去广交会了,得好几个月才回来。”

电器厂的李厂长倒是见了他,但没说几句就端茶送客:“杨老板,不是我说,你那毕竟是新公司,连个牌子都还没立起来,我这厂也是国营老厂,这合作……风险太大了不是?万一出了问题,我这厂长不好交代啊。您要不去找找别的厂看看?”

昔日那些热情递烟、巴结讨好的场景犹在眼前,如今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杨巡开着奥迪跑了好几天,一无所获。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没有浩然国际那金字招牌罩着,没有稳定的外贸订单吊着,他在这些厂长眼里,屁都不是。

杨巡不甘心!既然别人不相信他新公司的实力,那他就先把公司架子搭起来!

结果,办手续的过程成了漫长的折磨。工商、税务、外经贸、卫生、街道……他跑断了腿,盖一个章跑三天,看一个脸色等一周。

各种证明文件,各种含糊其辞的规定,各个部门的办事员不是推诿就是说手续不全。他在那些窗口前低声下气,赔着笑脸,递着烟,塞着好处费,但换来的只是冷漠和一句句“等通知”、“再研究研究”。

原来在浩然国际,只需他打声招呼就有专员去跑的手续,如今他自己亲自上阵,却处处碰壁,寸步难行。他这才恍然大悟,从前办事那般顺利,不是他杨巡面子有多大、能力有多强,全赖背后有浩然国际这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顶着。

内地注册太麻烦?杨巡脑筋一转,想到去香港注册!享受外资待遇还有政策优惠,听人说方便很多。他立刻行动起来,找关系,跑腿,打听政策,钱像流水一样撒出去。

可这一次,麻烦更大了。82年正是社会上争论“姓资姓社”最激烈的时期,外资政策变得异常敏感和严格。

负责审核的工作人员态度格外谨慎,口风更紧。杨巡跑前跑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护照签证费、中介咨询费、资料翻译费花了不少,可注册手续如同石沉大海,一点进展都没有。

回复永远是需要“上面研究讨论”,或者干脆含糊其辞地说政策有调整,暂时不适宜办理此类注册。

杨巡的火气彻底被激上来了。

“娘的!不让注册老子就不注册了!大不了老子不搞外贸了!老子当个‘倒爷’,干皮包公司!”

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想到就做。既然公司牌子一时半刻弄不下来,干脆就不弄了!他迅速清点好自己剩余的资金,单枪匹马买了去东北的火车票,揣着汇票、缝起衣服内衬的夹层装上几万块现金,一头扎进了东北。

就在杨巡遭遇挫折决心转战东北的时候,大洋彼岸的纽约曼哈顿,浩然国际美国分部的办公室内。

秦浩正专注地审阅着刚送达的美国西部渠道拓展方案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宽阔的办公桌上。电话铃突兀地响起。

秦浩拿起话筒:“喂?”

电话那头,一个清脆、带着点稚气却努力装作大人语气的小女孩声音响起:“……喂?是我。”

秦浩愣了一下:“梁思申?你来美国了?”

电话那头的梁思申显然没料到这么快被猜中,不满地撅起嘴:“真没意思!你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这要是宋老师,肯定猜不到!”

秦浩乐了,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来了多久了?怎么样,时差倒过来了吗?”

梁思申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你猜猜我来了多久?”

“嗯……应该是昨天到的吧?怎么样时差倒过来了吗?”

“啊!你怎么猜得这么准?!”梁思申惊讶又不服的声音传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小女孩被戳破游戏的懊恼:“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能未卜先知呀?”

秦浩失笑:“我要真有那本事,你刚拨通电话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是谁了。”

“哼,好吧!”梁思申努努嘴:“那你现在有时间吗?带我到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秦浩瞥了一眼手上的腕表:“看在你第一时间就给我打电话的份上……如果你人现在在纽约的话……我大概十二点左右能抽出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可以给到你。”

“才两个小时?!”梁思申不满地叫道:“你可真是够忙的!”

秦浩用英语半开玩笑地回应道:“很快你就会习惯这种交流方式的,欢迎来到美国。”

上午十二点左右,梁思申准时出现在秦浩的办公室楼下。与她同行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的华人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雷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我是思申的外婆。”

“您好。”秦浩站起身,露出得体的微笑:“很高兴认识您。”

老太太刚要回答,梁思申已经不耐烦地拉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拖:“别客套啦外婆!他就两个小时!时间很宝贵的!我们边走边聊!”

秦浩无奈地对孙伯母摊摊手,后者看着外孙女露出宠溺的笑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秦浩变身成了临时导游兼保镖,带着这一老一小在纽约市中心几个最著名的地标转了转。

梁思申显得格外兴奋,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底细一下子全摸清。而秦浩也尽量用简洁有趣的语言满足她的好奇心。

老太太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跟随,目光柔和地看着外孙女蹦蹦跳跳。

回去的出租车上。老太太看着一脸满足地摆弄着刚买的小纪念品的梁思申,忍不住轻声问:“思申,外婆在这住了好多年了,纽约每一条大街小巷都很熟悉。你为什么就非要麻烦雷先生,让他特意抽出时间来陪我们逛呢?”

梁思申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他不一样!他不会像哄小孩一样只给我买冰淇淋或者去儿童乐园!他会跟我讲这栋大楼背后的收购故事,会说那些街头表演的人是怎么靠这个谋生的!他不会因为我说一些大人的话就笑话我‘小屁孩懂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很认真:“只有他不拿我当小孩!”

老太太微微一怔,看着外孙女明亮而执拗的眼睛:“好好好,那外婆以后也努力,不把你当小孩看,我们当好朋友,一起聊天逛街,好不好?”

梁思申撇撇嘴,显然对这种承诺不太信服:“哼,你们大人总这么说,可从来都没做到过!”

又把玩起手里的自由女神像小模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随后的日子里,梁思申果然成了秦浩纽约办公室的常客。每隔几天,她小小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前台。

有时候秦浩在开会或者处理重要文件,她就安静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抱着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和一本笔记,嘴里念念有词,自己练习口语。

遇到认识的公司员工,她甚至会主动上前,用磕磕绊绊但努力的英语和人聊上几句,询问几个单词的意思。

公司的美国员工觉得这个认真学英语的中国小女孩很有趣,也乐意帮助她。老太太见这种方式确实有助于梁思申快速适应语言环境、融入新生活,也就默许了她的行为。

不知不觉,纽约的春风渐暖,时节步入五月。该为梁思申正式入学做准备了。外婆给她递交了当地一所有名私立学校的申请。在正式入学前,按照学校要求,梁思申需要先进入一所指定的语言学校进行为期几个月的集中语言强化训练。

“啊?要开始上课了?不能经常出来玩了啊……”梁思申拿到课程表时撅起了嘴。

这天晚上,秦浩刚结束一场商务晚宴,回到酒店房间便给宋运萍打去了越洋电话。

“思申去语言学校报到啦?”宋运萍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小姑娘还真是有意思,跟个小大人似的。”

聊完梁思申的近况,宋运萍的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担忧,“对了,跟你说个事。小辉……他马上就要毕业了,他想进京洲化工厂。”

秦浩立刻捕捉到妻子语气里的忧虑:“以小辉的专业成绩,进京洲化工应该不成问题吧?”

“唉……问题就在这儿。”宋运萍叹了口气:“小辉的成绩和能力当然没问题。可我也听说了,京洲化工每年去他们学校招的名额很少,僧多粥少。”

秦浩明白了妻子的担心。京洲化工作为大型骨干国企,位置确实抢手。

“萍萍,这样。”秦浩沉吟片刻道:“先让小辉按流程去准备面试,尽全力去争取。他的能力在那里,京洲化工的负责人只要不瞎,应该能看到。”

“不过以防万一,我也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托人递个话,当然是在不影响公平原则的前提下。这事我们暗地里准备,别让小辉知道。他那性格要强,自尊心又强,要是知道我们帮他走关系,就算成了,他心里也铁定会不舒服,说不定反而坏了事。”

宋运萍在电话那头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样最稳妥了!唉,你说这小辉,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太理想化了……”

秦浩听着妻子对弟弟的担忧,轻声调侃道:“那能怪谁呢?还不都是因为有你这个好姐姐,从小到大护得太好,让他没怎么见过风雨。”

宋运萍在电话那头羞恼地反驳:“哼!还说我呢!你难道不也一直惯着他?”

“好好好,我也有份。”秦浩败下阵来。

这时,电话里隐约传来其他人催促的声音:“同志,你快点行不行?我们还等着打电话呢!”

宋运萍连忙应声:“哎,马上,不好意思啊!”然后对着话筒匆匆道:“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国际长途贵不说,别人还等着呢!等你回来再说!”

“嗯,注意身体。”秦浩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是忙音。

放下听筒,听着里面单调的“嘟嘟”声,秦浩第一次开始怀念功能机时代。

五月中旬,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秦浩直奔分公司。

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审核分公司运营的每一个关键环节。

结果让他颇为满意。这帮顶着“老三届”光环的大学生们,虽然缺乏商场实战的圆滑,却凭借着扎实的专业素养和对国际规则更深的理解,结合秦浩之前定下的框架,确实将“整合产业链、挖掘优质工厂”的初步目标落到了实处。

新的订单分级分流模式运作顺畅,几个重点扶持的本土工厂表现出色,质量稳定性和供货效率都有了显著提升。成本控制的优势开始初步显现。

秦浩相信,再过个几年,一个更为规范化、更有效率的浩然国际,即便是跟那些国际巨头也能碰一碰。

第1320章 大争之世

临近毕业的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斑驳的光影中,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宋运辉抱着厚厚一摞专业书籍推开宿舍门时,发现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见他进来,三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怎么了?“宋运辉把书放在自己那张堆满笔记的床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宋运辉……“室友王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听说,今年京洲化工在咱们系就只有一个名额。你还是趁早另外找接收单位吧,现在还来得及。“

宋运辉整理书本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那不是还有一个名额吗?以我的专业课成绩,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吧?“

三个室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志明忍不住道:“宋运辉你也太天真了!现在分配工作哪还看什么专业课成绩?那得靠关系!咱们系主任的儿子跟咱们一届。“

“我我还是想试试。“宋运辉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我相信京洲化工这样的国企,不会只看关系不重能力的。“

王强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最好做两手准备,省得京洲化工没进去,好工作都被人抢先占了。“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宋运辉坐在教室第一排,认真地记着笔记。讲台上,陆教授正在讲解化工设备设计的最新理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宋运辉的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复杂的公式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宋运辉正收拾书本,忽然听见陆教授叫他的名字:“小辉,你留一下。“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眼角的皱纹更加明显。

“小辉啊。“陆教授的声音有些疲惫,“关于京洲化工那个名额的事……“

宋运辉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陆教授叹了口气:“给你个建议……眼光放长远一些。京洲化工虽然是好单位,但也不是唯一出路。你的专业底子扎实,潜力很大,不要……不要把自己局限在这一处。回头多看看其他单位,多投递几份简历……实在不行我帮你找找关系……“

“为什么?“宋运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专业课成绩是全系第一,毕业论文您也说了有研究所的水平,为什么.“

陆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有些事情.不是成绩能决定的。不过……“他顿了顿:“以你的能力,去哪里都会发光发热的。记住,不要放弃你的专业。无论将来在哪个岗位,把本事学扎实了,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个社会……有它的运转规则。记住,无论在哪里,都要保持你的求知欲和进取心。“

夕阳西下,宋运辉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欢快的旋律与他低落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路过的同学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而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陆教授的话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回到宿舍,宋运辉一头栽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室友们知趣地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宿舍里暗了下来,但他懒得开灯,就这样躺在黑暗中,任由失望与不甘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宋运辉!电话!“宿管阿姨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打破了宿舍的寂静。

宋运辉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脚步下楼。接起传达室的电话,他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怎么了小辉?听你的情绪不太对啊。“电话那头传来秦浩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宋运辉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没有姐夫,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不想让秦浩为自己操心,于是转移话题:“咦,姐夫你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回国了?“

秦浩笑道:“猜猜我在哪?“

宋运辉愣了一下,随即惊喜道:“该不会姐夫你该不会来京州了吧?“

“聪明。“秦浩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刚到酒店。你吃饭了吗?要是没吃饭我去接你。“

宋运辉迟疑道:“姐夫,你刚从美国回来还是先倒倒时差吧,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

“放心吧。“秦浩笑道:“我回国已经个把礼拜了,之前一直忙上海分公司的事情,今天到京州了才有空给你打电话。“

“那好吧。“宋运辉终于答应。

一小时后,京州大饭店的包厢里,宋运辉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

秦浩给他倒了杯白酒,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你早就是成年人了,可以喝酒了。“秦浩正色道:“再说你不是想进京洲化工嘛,这种国企酒桌文化盛行,你总得提前适应一下吧?“

宋运辉闻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姐夫,我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京洲化工我去不了了。“

秦浩放下筷子,拍了拍宋运辉的肩膀:“小辉,具体跟我说说是什么情况。“

宋运辉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室友的提醒到陆教授的暗示,再到自己这些天听到的各种风声。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了。

秦浩听完,心下了然,这明摆着是碰到暗箱操作了。他给宋运辉夹了块红烧肉,语气坚定:“小辉,没事,你该上课上课,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宋运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姐夫,这样会不会.对其他人不太公平?“

秦浩忍不住笑了:“小辉,你要明白,马上你就不是象牙塔里的学生,要步入社会了。社会上充满了各种竞争!社会资源就这么多,大家都在争,为此不惜动用一切关系。别人在利用关系挤掉你的时候,可从来没管什么公不公平。“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再说了,你的专业课成绩全系第一,这个名额就该是你的。“

宋运辉眼里满是迷茫,这种价值观的冲击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秦浩见状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小到大你姐把你保护得太好了,有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冲到前面替你争,所以你没有察觉到竞争的残酷。“

“小辉,浩然国际在外人看起来,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风光无限。可你知道,我们出口的都是什么?是欧美、日韩那些真正巨头看不上、或者觉得利润不够高的低端产品:家用小五金、基础纺织品、小家电……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力量不够,只能避开他们的锋芒。你想想看,一旦有一天,我们的产品技术、质量有了飞跃,开始触及到他们的核心利益,你认为那些巨头会任由浩然国际继续发展吗?不会的!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经济封锁、技术壁垒、专利大棒,甚至是政治施压——会毫不留情地将我们扼杀在摇篮里。“

说到这里,秦浩顿了顿,盯着宋运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争之世,不进则退,甚至退无可退。大到国家,中到企业,小到个人,皆如是。争不过,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成为他人前进道路上的尘埃。”

“小辉,做人讲原则、守底线是好事,它能让你走得正、站得直。但是,千万别被僵化的‘清高’和‘道德’观念所束缚。有时候,要想真正有所作为,在关键的位置上实现你的抱负和理想,就要学会审时度势,甚至……要学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灵活地运用资源,与现实做一定程度的妥协。”

“妥协,是为了守护更核心的价值。不是卑躬屈膝,而是生存和发展的策略。”

宋运辉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论点。这顿饭吃得他心不在焉,秦浩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的宋运辉陷入了左右脑互搏的状态。一边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要正直、诚实、凭本事吃饭;另一边是残酷的现实和秦浩的劝诫。他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上午的化学系大课堂上,宋运辉强打精神做着笔记。身边的室友用笔头戳了戳他,压低声音说:“瞧见了吧,人家系主任的公子工作定下来连课都不来上了。你就别跟人家耗了。“

宋运辉手里的笔顿了顿,没有理会,继续埋头记笔记。但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却不知不觉变得潦草起来。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宋运辉和三个室友正排队打饭。

忽然,他感觉背后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差点把饭盆摔在地上。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正挑衅地看着他,不仅没有歉意,脸上还带着轻蔑的笑容。

宋运辉正疑惑之际,身边的室友小声提醒:“他就是系主任的儿子庄岩。“

庄岩上下打量着宋运辉,语气轻佻:“怎么?不服气?“

“一个乡下土老帽,多读了几本书就以为可以改变命运?我劝你啊,趁早死了那条心!有些岗位,那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着的。癞蛤蟆,就别惦记着吃那天鹅肉了!”

宋运辉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转过身,不想理会这种挑衅。身后却再度传来庄岩嘲讽的笑声:“怎么?连话都不敢说了?果然是乡下来的,一点胆量都没有。“

就在庄岩得意之际,宋运辉忽然转身,快步朝食堂外走去。庄岩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哼,乡巴佬一点血性都没有!“

半小时后,学校家属院里,庄岩一进门就抱怨道:“爸,您这招没用啊!宋运辉那乡巴佬一点血性都没有,我就差往他脸上吐唾沫了,可他愣是不敢动手。“

庄主任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庄岩见状不耐烦地道:“爸,您可是系主任,向京洲化工推荐毕业生的名额不是一直在您手里握着嘛,何必搞得那么麻烦?您直接给我推过去不就行了嘛!“

“你懂什么!“庄主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但凡你上进点,就算那宋运辉专业成绩再好,也威胁不到你。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不是什么事都能搞一言堂了。陆教授非常看好宋运辉,他在整个化工系统都有非常大的影响力。这事要是操作不好,不好收尾啊。“

庄岩满不在乎地撇嘴:“爸,我看您是越来越胆小了。陆教授影响力再大,那也得服从您的管理。您是化学系主任啊!这点小事要是都得看他的眼色,以后系里谁还听您的?“

庄岩的母亲也在一旁敲边鼓:“是啊老庄,我觉得儿子说得没错。正好趁着这件事把你的威信树立起来。“

庄主任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好吧,明天我就把名单提上去。“

庄岩大喜:“我就说嘛,对付一个乡巴佬用不着这么麻烦!“

两天后,京洲化工厂的会议室里,日常领导会议即将结束。费厂长合上文件夹,对刘总工说道:“对了刘总工,安云大学化学系今年有一个到咱们厂的名额,安云大学那边已经报上来了,你看给安排个什么岗位比较合适?“

刘总工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水书记,但转念一想,水书记已经“靠边站“了,现在京洲化工实行的是厂长负责制,于是也不再征求水书记的意见,直接回答:“我看要不就给安排到技术科,先沉淀一下?“

费厂长点点头:“那就先这样吧。“

就在他准备宣布散会时,秘书忽然匆匆走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费厂长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了惊喜。

“诸位。“费厂长站起身,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浩然国际刚刚联系我们厂办,说准备派一支考察团来咱们京洲化工!“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在场的高管们脸上纷纷露出喜色。

浩然国际的外贸订单这些国营厂哪个不眼红?出口创汇对于他们这些国企高管来说,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刘总工却有些疑惑:“可是.之前咱们送去浩然国际的样品,不是说不符合出口标准吗?怎么突然“

费厂长打断道:“刘总工你有所不知,我听说浩然国际现在把外贸订单分成了四个部门。咱们厂的产品虽然达不到出口北美、欧洲的要求,但出口东南亚还是有市场潜力的嘛!“

其他高管纷纷附和,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最终,费厂长拍板道:“最近这几天各个车间全部给我搞大扫除!我听说浩然国际对这方面特别重视。另外,厂办这边负责准备接待的一应事务,一定不能怠慢!需要采买什么物料,直接去财务支取,回头我来签字,特事特办嘛。“

“是!“众人齐声应道,会议在兴奋的氛围中结束。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水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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