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蜜桃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福王世子坚持道谢,且将姿态放得这般的低,其实心里也是想着在此时找一个“靠山”,既然郑凡出手帮王府解围了,他就想着顺杆儿往上爬。

谁晓得,正努力爬着呢,居然等来的是这一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倒不是说郑凡非要这般大煞风景,故意这么不给福王世子面子,而是这个本就是瞒不住的一件事儿。

福王的人头,是自己提着送到两位侯爷面前的。

福王府,也是他做主要保下来的,当然,这也是赵九郎的意思。

善待乾国宗室,也是瓦解乾国战争意志的一种手段。

毕竟,身上无论再褒贬不一,但能跟崇祯帝那般硬气地自己吊死在煤山上的末代君主,古往今来,还真没几个。

善待宗室,也能给乾皇留点儿希望,没必要死磕。

不过,只要这福王府不被灭掉,日后,他们知道自家老王爷的脑袋被谁充作了军功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与其这会儿虚以委蛇,还不如就这样说开。

世子殿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双拳攥紧。

郑凡就这么很平静地看着他,不过,四周的甲士则在此时同时向王府门口逼迫了两步。

保你,是保你,但那是建立在你安安稳稳规规矩矩懂事儿的基础上的。

你要敢跳,你要敢表露出什么骨气,你要敢玩儿什么振臂一呼,

那就满门灭掉没得商量。

古往今来,王朝更替之中,这本就是很寻常的戏码,也是一种双方都明白的潜规则。

郑凡是杀了福王,但那又怎么了?

毕竟郑凡是在开战时于绵州城下杀的,并不是在破了滁州城后寻衅至福王府杀的人。

“你父王的棺椁我已经让人看管好了,明日就安排人去下葬。”

福王世子听到这句话,

深吸一口气,

缓缓道:

“多谢将军。”

这个福王世子,年纪轻轻,却倒还有一些“纯真”姿态。

讲真,看着这小子对自己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出手的煎熬姿态,郑凡心里还真挺爽的。

大概就是那种将对方揉捏得欲仙欲死的满足感吧。

这个世上,很少有人能自由自在。

上辈子,多少人背着房贷车贷和家庭压力,辛勤工作,明明没睡几个小时,闹钟响起时气得想要砸手机,却还是要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去上班。

这一世,强如沙拓阙石,在复仇前,还要辞去自己在王庭的职位,孤身一人,来到镇北侯府大门外求死。

强者的洒脱,也是有这种限制,就别说普通人了。

郑凡觉得,这个年轻的世子殿下,他是真的想手刃自己的,至少,是想要向自己拔刀的,而且这种冲动,极为强烈。

但他清楚,冲动的后果,是被灭门。

不过,这位世子殿下接下来的反应却有些让郑凡意外,他弯下腰,躬身道:

“还请将军入府喝一杯水酒。”

来这里,本就是想要参观参观正儿八经的王府的。

但在这时,郑凡却有些犹豫了。

“两国交战,那是国战,生死有命;现如今,是大人庇护我王府,这是恩情,自当还。”

这话说得还算圆满。

但郑凡还是指了指四周,道:

“我这些甲士,可都是要进去的,说不得会叨扰到王府内眷。”

郑凡怕死,

虽说王府在白天就已经被真镇北军进入押走了所有护卫,但保不准王府内哪个老太监或者哪个扫地的老奴就是个隐藏高手。

“滁州城,眼下已是燕国之土,燕国军士,何处去不得?”

这时,

瞎子的声音自郑凡心里响起,

道:

“主上,这小子背后站着一个懂事儿的人。”

郑凡微微颔首。

从这位世子殿下先前的反应来看,他没有这种圆润和此般城府,这意味着在其身后,有一个人在指点他,而且指点他的那个人说的话,世子殿下还得听。

“如此,就叨扰了。”

郑凡客气了一下。

在福王世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后,

郑凡身侧的甲士们马上冲入了王府之中开始布置和开路。

王府内,确实亭台楼阁,很是精致,也很有味道。

只是,王府内的下人们明显是在打包装点着什么。

“殿下,我记得我下过命令,不得动王府私产。”

福王世子马上回禀道:

“将军,贵军初至,我福王府作为曾经地主,自当出一份力以劳军。”

明明不在抄家名单上,却主动拿出王府内的家财贡献出来,这可以说是相当上道了。

只是,好笑的是,若是这种上道,属于那些投机者也就算了,这位,明明是乾国宗室藩王。

“那就多谢殿下了。”

“将军,客气了。”

凉亭内坐下,下人端上来了一些干果和酒水。

王府上下如今是人心惶惶,估计后厨今儿个也难生火了。

“招待粗鄙简陋,还请将军海涵。”

“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能在府内饮酒,本就是我这种武人丘八这辈子的福气。”

世子殿下举起酒杯,

正准备请郑凡共饮。

不料,一直在充当郑凡亲兵头子的丁豪走了过来,先拿起郑凡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每个果盘上都挑了一小把,丢入自己嘴里咀嚼了下去。

福王世子有些尴尬地举着酒杯看着这一幕,

郑凡却很是平静。

少顷,丁豪对郑凡点点头,郑凡挥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然后,郑凡拿起酒壶,倒了一些酒将酒杯给清洗了一下,随即又斟满,举起酒杯,对世子道:

“让殿下看笑话了。”

世子殿下摇摇头,道:

“将军身上干系重大,自是应当小心。”

“干了。”

一杯酒下去,郑凡也就没拿筷子,而是用手抓了一把干果一个一个地丢嘴里咀嚼着。

凉亭内外,都有甲兵守卫着,所以,此时的氛围,还真是有些尴尬。

世子殿下几次张口欲言,却又咽了下去。

但郑凡就当没看作对方的肢体动作暗示一样,

笑话,

你要说私密话就得让我屏退左右?

万一忽然杀出个高手怎么办?

就在场面继续这般尬默了许久了后,一道倩影从外面走来,来者是个女子,身着华衫,雍容高雅,在其身后,还有几个侍女跟着,只是这些侍女在瞅着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凶悍甲兵时,明显吓得有些哆嗦。

世子殿下马上起身,拱手对那位女子行礼道:

“母妃。”

哦,这位就是福王妃?

郑凡站起身,看向那个女人,开口道:

“见过王妃。”

没行礼,也没弯腰。

事实上,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站在侵略者的角度来看,没直接冲进来抢你王府女眷,其实已经够和善的了。

双方表面是客气,但具体的地位和差距到底是怎么回事,彼此其实都心知肚明。

而站在郑凡身后的瞎子北,则心里跟明镜似的。

主上先前能和世子殿下虚以委蛇,假模假样,眼下却开始对王妃摆出了架子,真的很好理解。

雄性生物总是喜欢在雌性生物面前展现出自己野蛮强横的一面,

唔,

跟猩猩捶打胸膛吸引母猩猩差不多。

“妾身在此见过将军。”

王妃将自己的面纱摘了下来,露出了她的脸。

世子都这么大了,王妃自然不可能是什么花季少女,只是皮肤保养得极好,外加还很有气质,这种气质,可不是靠化妆和衣服撑起来的,纯粹是靠身份地位养成。

再加上体态丰腴……

瞎子北微微摇头,

哎哟,

这是主上喜欢的口味。

魔王圈子里,其实都会玩梗。

比如阿铭和梁程不得不说的故事,

俩人都有迷妹,却都对迷妹不感兴趣。

比如主上的口味问题……

“将军,妾身可否与将军单独说会儿话。”

世子殿下听到这话,脸上再度羞红。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但自己母亲和外人这般单独相处,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但也是于礼数不合。

要是传出去了,外人会怎么以为?

况且,这个燕国将领,还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郑凡点点头,道:

“都下去吧。”

“…………”瞎子。

四周的甲士都退下去了,瞎子也下去了,不过,瞎子下去时,还对世子殿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世子殿下咬了咬牙,也下去了。

亭子里,只剩下郑凡和王妃。

郑凡坐了下来,

王妃则主动走过来,帮郑凡斟酒,递给了郑凡。

郑凡接过了酒杯,没有喝,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鬼知道你指甲里有没有下毒!

王妃微微一笑,她正处于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成熟的气质还有尚未衰老的容颜,虽然没有刻意,但其一举一动,其实都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嗯,

还是比自家四娘差不少。

郑凡在心里评价着。

四娘其实也不是小姑娘,但四娘在御姐以及到淑女这一档里,简直就是BUG一般的存在,无人可比!

王妃似乎是知道郑凡心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再将酒杯递向了郑凡。

酒杯杯壁,残留着红唇印。

嘶……

郑凡接过酒杯,却依旧没喝,放了下来。

天知道你唇膏里有没有涂毒药!

是的,

郑守备怕死,很怕死。

没办法,任何一个男人,在杀了人家丈夫后,再坐在人家老婆面前,你都本能地会有一点慌的吧?

至于同意和对方独处在凉亭里,也是郑凡心里有底气的反应,首先,外围的甲士虽然不在凉亭内,但在外面,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瞎子的精神力,此时应该覆盖在四周。

排除掉福王妃是“天山童姥”一般的恐怖存在这个低到不能低的可能,

郑凡相信,以自己八品武夫的实力加上魔丸,对付一个女人,问题应该不大。

“敢问将军贵姓?”

“郑凡。”

“郑将军威名,妾身听说过呢。”

虽说乾国朝廷对民间曾说过另外一个绵州城破的版本,但福王府自然有资格和有渠道知道那一晚的真相。

只是,那是第一次攻破绵州城的版本。

可能,用不了多久,郑凡第二次攻打绵州城的新版本又将出现,因为,福王的脑袋,成了第二次打绵州城这一仗最好的点缀。

王妃微微一笑,展露出那一抹和煦风情气质,道;

“郑将军,妾身如此唐突请将军独处,是有一桩买卖,想与将军谈。”

“呵,巧了,我从军前,就是做买卖的。”

郑凡猜测,那个站在世子身后,指点世子言行举止的,应该就是这位王妃了。

看似和煦,但应该是个带刺的玫瑰。

“这滁州,已然是燕人的地盘了。”王妃说道。

“嗯。”郑凡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妾身多谢将军对我王府的庇护。”

“这些,世子殿下已经感谢过了。”

“只是,将军,在乾国,我福王府的境遇,本就有些艰难,朝堂上的诸位相公都在等着借口来敲打我福王府,就是官家,对我福王这一支,在观感上也不太好。”

对宗室,当权者肯定没好感的。

郑凡没说话,继续听着,他倒真想看看,这位王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如今,大燕天兵已至,我福王府,愿意躬身侍燕,倒戈向明。”

郑凡摇摇头,道:

“王妃此言差矣。”

“将军,妾身所述,句句真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眼下除了躬身侍燕,你福王府,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凉亭外,一直在默默窃听着的瞎子嘴角微微勾勒出一道弧度。

主上确实成长得很快啊,

知道在谈真正买卖前,先把对方的气势给压下来。

“将军说的是,是妾身失言了。”

“王妃有什么话,请直言,天儿,挺冷的。”

“将军若是畏寒,可随妾身入屋一叙,妾身让人多安置几个炭盆亲自为将军取暖。”

一时间,

郑凡的呼吸变重了许多。

老实说,王妃的这个话,加上此时双方的境地,郑凡若是拼着不顾后续可能会被责罚的代价,把王妃,睡了也就睡了。

但对方可是王妃,哪怕乾国的藩王一直被当猪养,但依旧是王妃。

一个王妃在你面前,将姿态放得这般低,她图什么?

“还请王妃直言。”

郑凡又催促了一次。

今晚的夜色很不错,滁州城内随时都会传来惨叫声和哭喊声,让这夜色,显得不再那么孤寂。

“将军,妾身想求的是,不知将军可否告知燕国陛下,我福王府,我福王世子,愿意登基为乾帝。”

郑凡的目光忽然一凝。

王妃很认真地看着郑凡,似乎是在期待着郑凡的反应。

瞎子,瞎子,瞎子?

郑凡在心里喊道。

特么的,我知道你肯定在偷听!

“主上。”

“怎么办?”

“凉拌吧。”

“好,我明白了。”

言简意赅地场外连线求助之后,

郑凡看着这位长得很美艳的王妃,

道:

“怎么想到提这个?”

女人的意思是,让她的儿子,也就是这位世子,登基为伪皇帝。

燕人可以扶持一个傀儡政权,来帮忙治理和分化乾国。

这种举措,在历史上真的一点都不罕见,在郑凡熟悉的历史里,儿皇帝其实有一大把。

“将军,既然都得低头,为何不低得更彻底一些?将军庇护我福王府,这是恩德,妾身知道,但等大燕席卷大乾之后,我福王府,又有何作用呢?”

既然已经委身侍贼了,那就把自己卖得更彻底一点吧。

“这种事,我没办法决定。”

郑凡拍了拍手,不想陪这个女人再唠下去了。

“还请将军代为传话。”

“这事儿,犯忌讳。”

擅自建言立皇帝,哪怕是伪皇帝,儿皇帝,都代表着你对“皇权”的蔑视。

不过,这其实只是郑凡的推辞,因为无论是两位侯爷还是燕皇,都是绝对的实用主义者,建言这个,倒是不担心会被因言获罪。

只是,一天后,大军将重新向南进发,等日后乾国边防军回援,这滁州城大概又得被“光复”,你在这里弄个儿皇帝出来,没多久又被灭了,这不是自己抽自己的脸同时给乾国送经验宝宝么?

这个女人,长得确实好看,熟透了的蜜桃。

但心思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心思多就算了,还很天真,反而让人因此觉得有些乏味了。

郑凡起身,道:

“就不打扰王妃休息了。”

郑凡打算告辞,

却在这时,

王妃也霍然起身。

郑凡整个人“咯噔”了一下,被对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

不会那么倒霉吧,还真是个隐藏高手?

然而,

王妃只是对郑凡轻轻一福,像是在送别郑凡一样。

郑凡平稳了一下呼吸,点点头,转身离开。

“主上,这么美的一朵花,有点可惜了。主上大可随心所欲,四娘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呵呵,我不喜欢鱼唇的女人。”

郑凡在心里冷笑了两声,继续往外走。

只是,

刚走出亭子,

郑凡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只因王妃开口道:

“将军,妾身姓钟,是钟家女。”

一直在外面偷听着的瞎子身子忽然一震,

两声“卧槽”,

在二人“私密公会频道”里同时响起。

“主上,这女人如果是鱼唇,那我们就是兔唇了!”

郑凡深以为然,

转过身,

看向王妃,

道:

“那世子殿下岂不是?”

王妃点头,嫣然一笑,

回答道:

“西军钟相公钟文道的……亲外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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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6章 密谋

郑凡开口道:

“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了啊。”

王妃则开口道:

“请将军入屋暖和一下。”

“那就,多谢王妃了。”

“将军客气了。”

王妃走在前面,郑凡跟在后面,二人走出了亭子,向后院走去。

亭子外,世子殿下看着自己的母妃和郑凡向后院走去,整个人在发抖,指甲已然嵌入到了肉里。

随后,他的目光忽然又落在了那几个丫鬟和太监身上。

这几个丫鬟和太监眼里也流露出惊愕之色。

瞎子北则在此时开口道:

“他们中有银甲卫,格杀!”

瞬间,数十名甲士马上拔出自己的兵刃对着这些个太监和丫鬟砍去。

转瞬间,几个丫鬟和太监全都被砍死。

世子殿下长舒一口气。

瞎子则走到世子殿下身旁,开口道:

“殿下,就算你不相信我家将军,也应该相信王妃。”

“这………”

世子殿下咬了咬嘴唇,道:

“我,我没有……”

“我家将军应该是有更为机要的事情需要和王妃谈,又或者说,是王妃有极为机要的事情需要和我家将军谈。

他们会谈什么,我觉得,殿下您应该心里有数才是。”

世子殿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呼吸开始加重了起来。

“殿下,今夜,滁州城里的一切事宜,都是我家将军在负责,我家将军极受大燕镇北侯、靖南侯以及陛下的赏识。

虽说官位现在不高,但前途,已然是不可限量。”

“我,我……”

“殿下,您需要再成熟一点,不要太容易让人看穿你的心思。”

“多谢,多谢这位将军教诲,元年受教。”

“殿下抬举了,哦,对了,这些甲士也都是我家将军的私兵,他们不会对外乱传一个字,这一点,殿下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瞎子北重新站定,不再言语。

身边的这位小朋友段位太低,虽然倒是懂得一点人忍辱负重的道理,但到底是藩王的儿子,和那种从小需要生活在深宫内的皇子们有着太大的差距。

不过,似乎这样的人,才更容易被扶持上位。

啧啧,

钟文道的女儿,钟文道的外孙,

呵呵,

这事儿,

有意思了。

………

王妃亲自推开门,进了房间,房间内,炭盆已经在烧着了,里面没有一个侍奉的下人。

郑凡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

王妃则主动跪伏在了郑凡的双腿之间。

紧接着,

王妃亲自托起郑凡的一只靴子,帮郑凡将靴子脱下,紧接着,又以一种很轻柔的动作,脱下了另一只。

随后,王妃很是熟练地将郑凡的靴子放在了炭盆旁。

这一切的动作,都很自然,郑凡很自然地坐着,王妃也很自然地做着。

“将军,乏累了么?”

说着,王妃开始帮郑凡捶腿。

郑凡享受着这种服务,

稍微弯下腰,

将自己的脸凑到王妃的面前,

炭盆的火焰将王妃的脸映照得有些泛红。

“我很好奇,做买卖的人,都喜欢算计个投入和收益,你这般做,值得么?”

“将军说笑了,将军的名字,妾身是听说过的,包括将军在燕京废掉一位皇子的事,妾身也是听说过的。”

郑凡闻言,后背又靠回了椅子上,微微闭上眼,

道:

“不得不说,你的提议,确实很能让人动心,只是,我依旧觉得这般做,并不是非常地有必要。”

王妃则开口问道:

“为何?”

“原因有三,一,你福王府到底能不能立起来。”

古今藩王,除了皇帝主家绝嗣,类似嘉靖皇帝继承正德皇帝大位那般去继承皇位的方式。

其余的,只能通过造反了,然而,福王府作为一个藩王府,以前日子过得太过谨小慎微,不说有没有蓄养私兵或者结交文武了,估摸着,就是连这滁州城内,也不具备多少真正的威望。

“将军,您应该清楚,福王府,只是占了一个赵家的名分,真正所寄托的,还是在家父,在西军将门身上。”

西军,是乾国最能打的一个军事藩镇集团,而钟文道,则是西军诸多将门的领袖。

“问题就在这里了,钟家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是西军领袖了,你却依旧能够被许配给藩王,这意味着,你应该不是钟家的嫡女。”

“将军说的是,妾身确实是庶出。”

在这个年代,庶出和嫡出的区别,是非常之大的。

“所以,你认为你的父亲,那位钟相公,会为了你一个庶女,会为了一个庶女所出的外孙,去拼了自己近乎一生忠君爱国的清名不要,转投我大燕么?”

“不试试看,又如何能知道呢?”王妃的手开始越来越向内。

但却被郑凡伸手挡住了,

得益于每天陪四娘做针线活的缘故,

在这方面的抵抗力上,郑凡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可不是精虫上脑的恰当时机。

“这不是试试看的问题,而是你我都清楚,就算立世子殿下为帝,也仅仅是起一个分化分裂乾国的作用,到最后,世子殿下还是会退位的,最后,至多封个侯爷。

哦,你应该知道,按照我大燕之制,侯爷已然是异姓王顶尖,就算我大燕陛下特开恩旨,最后给了一个王爵。

但一个有名无实地空头王爷罢了,钟相公,他图什么?

若是他真的在乎这个,我家陛下直接赐封钟相公为平西王不是更方便?”

“此举,可以引起朝廷对家父对西军的猜忌。”

“确实可能会起到这个效果,是能够在君臣之间扎入一根刺,但我已经发现,乾国朝堂上的那些相公们,并不都是蠢蛋。

尤其眼下还是国战关头,一旦此举做出,不管相公们心里如何去想,不管乾皇心里如何去认为,但在明面上,他们反而会加倍地赐封钟家,同时,给予钟家更多的权力以及明面上的信任。

这么一算,对我大燕而言,反而是亏了。”

王妃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郑凡则继续道:

“第三个理由,并非我这个你们眼中的燕蛮子狂妄自大;

我虽承认西军确实是一支能战之师,

但我并不认为,西军真的能挡得住我大燕铁骑。

既然能靠刀子解决,又为何要去脱裤子放屁呢?”

王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黯然失色。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但她的局限性,依旧很大。

郑凡闭上了眼,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他在给王妃思索的时间。

他之所以选择和王妃来到这屋内,之所以会坐在这里说这么多的话,自然不是要找理由去拒绝这位王妃,

而是,

郑凡的心里,其实有着他的盘算。

少顷,

王妃抬起头,

看着郑凡,

泪眼婆娑,让人心疼的可人模样,

道:

“请将军教我。”

郑凡睁开了眼,看到这女人此时的神情,心里还真是有些怜惜。

但感性是感性,生意是生意。

郑凡开口道:

“让我大燕册立世子殿下为乾皇,帮其上位,至少,在目前来看,还不到火候,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不管是这次亲自领兵的两位侯爷还是远在燕京的我家陛下,都不会在此时去做这种事。

我燕人,更信奉的,还是手中的马刀,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地弯弯绕绕。

你所想的事,只有在我大燕这次攻势受挫之后才有可能发生。

但问题又来了,若是我大燕攻势受挫,没有我大燕铁骑的庇护,世子殿下就算登基了,他能守得住这还没焐热的龙椅么?”

王妃贝齿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近乎滴血。

郑凡伸手,抓起一缕王妃的头发,在指尖轻轻地转着圈儿。

王妃看着郑凡,表情哀婉。

她现在,很恨。

而郑凡,和七位性格诡异的魔王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后,很善于观察这种细节。

他从她的眼里,看出了恨。

他杀了她的丈夫,

而她却又不得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故意以媚悦人,

然而,她所求的事,却在他的言语之下,近乎完全地崩解。

她恨他丈夫为何死得那般莫名其妙,

她恨她丈夫为了不被朝廷猜忌早早地自断臂膀,彻底蜷缩在王府之中,

她恨她现在,除了自己这具还未衰老的身子,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眼前这个男人多看一眼的筹码。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郑凡开口道,“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王妃看着郑凡,等着郑凡继续说下去。

“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最迟后日,我军就将撤出滁州城。”

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因为动身在即,就算王妃去泄密,也没什么价值。

说不得此时其他几路燕国铁骑,已经在以更快地速度向乾国腹地插入了。

“最重要的是,你需要耐心。”

郑凡从椅子上站起来,继续道:

“你要和你的儿子,都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机会,才有资格去等,眼下,你儿子没有登基的可能,但并不意味着以后会没有可能。

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只要你相信我。”

郑凡说的是“相信我”,而不是“相信大燕”。

“将军………”

“我可以许诺你这个机会,等到合适的时候,你可以等我过来,我将你儿子,推上皇位去。”

郑凡笑了笑,

“当然,你可以不信,因为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备,但你所需要做的,反正就是等着看看罢了,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今日一见,就当是你我二人为了以后的合作,先熟络熟络,预先做好一个铺垫。

当然,你也可以再找一个将军,把你的心思说与他听,但相信我,你是等不到你所想要的结果的,反而,你会失去我的耐心。

我想,

你丈夫之所以会死在我的人手里,

或许,

是你我之间缘分的体现吧。”

“嘶………”

外头,瞎子北听到这话时,一阵牙酸。

听听,

我杀了你丈夫,这证明你我有缘啊!

这得多不要脸才能说出这种话。

郑凡的手,有些没忍住,触碰到了王妃那张细腻的脸庞。

王妃没有反抗,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乱世之局,王妃的命,大部分时候其实比普通百姓之女还要凄惨。

她们原本高贵的身份,反而会成为帝国贵族争相交换玩乐的玩物。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终于,

郑守备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守住了自己的灵台清明。

“将军,您刚刚说的那些话,可真不像是臣子该说的话。”

“这话说得,像是王妃您刚刚说的话,像是一位乾国王妃该说的一样。”

“将军,那妾身可就等着您了。或者,您可以先收一点,妾身的诚意?”

“主上。”

瞎子的声音自郑凡心中响起。

“怎么了?”

“这房间墙外,还有第三个人。”

郑凡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第三个人?

“是的,主上,刚刚潜伏过来的。”

“那你在干什么?”

“属下现在已经在她身后站着了。”

“…………”郑凡。

郑凡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王妃,皱了皱眉,开口道:

“我不着急。”

“妾身就这般入不得将军的眼么?”

“不,我说过,你真的很漂亮。”

“那是妾身的身份,也让将军您一点都不动心么?”

“有点儿。”

“王妃的身份,不能引起将军的兴趣?”

“比皇太后,还是要差不少。”

“呵呵呵呵…………”

王妃掩面而笑。

郑凡也笑了笑,在心里则是道:

“确认没危险?”

“属下在盯着她呢。”

“他是谁?”

“看着装样子,应该是王府的贵人,有可能是福王的小老婆。”

“那我就出去啦?”

“主上请放心,属下来料理后续。”

“好。”

郑凡对着身后的王妃摆摆手,

推开门,

走出了屋门。

郑凡走出来后,福王对郑凡拱手,表情和姿态,看起来都有些别扭。

或许,实在是因为郑凡现在的“身份”,对于这位年轻人而言,委实有些过于复杂了。

“世子殿下,还请好好保重身体。”

“将军也是。”

郑凡笑笑,从世子殿下身边走了过去,身边的甲士则开始收队,护卫着郑凡离开了王府。

离开王府后,郑凡在街面上继续游荡着。

没多久,郑凡看见瞎子从一侧巷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解决了?”郑凡问道。

瞎子点点头。

“那女的,是谁?”

“是世子妃。”

“呵呵,这乾国皇帝还真是喜欢给下面人发老婆啊,哈哈哈。”

郑凡顿了顿,

又问道:

“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沉塘。”

“你就不能选择稍微温柔一点的方式?”

“不是属下动的手。”

“嗯?”

“主上您走后,王妃就将世子叫了过去,是王妃让世子,将他的世子妃,给溺死在了后院的池塘里。”

“唔,还真是个狠毒的女人,这样看来,还是咱们四娘可爱。”

瞎子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四娘今晚用刑的场面,

然后,

很真诚地回应道:

“那是自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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