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菊一文字则宗的下落,“长州征伐”

八岐大蛇摇了摇头。

“不,不是‘血咳’。”

“我从未咳出血,所以不可能是‘血咳’。”

“具体是啥病,医生们也说不清楚。”

“他们说我这是积劳成疾。”

“也罢,区区死亡,不足为惧。”

“因为自知身患绝症,所以每多活一天,就有一种赚到的感觉,反倒平添一种奇特的畅快,哈哈哈!”

说罢,他神情坦然地大笑出声。

笑声中丝毫没有对死亡的畏惧。

看着坦荡发笑的八岐大蛇,桂、高杉二人的颊间隐隐浮现敬佩之色。

说实话,他们始终不敢相信这位身材肥硕、快走几步就会喘个不行的大胖子,竟会是法诛党的首脑……

在他们的想象中,统领无数能人异士、使幕府伤透脑筋的法诛党首领,应该是个架海擎天的枭雄才对。

事实上,哪怕到了今日,他们依然不清楚大岳丸、酒吞童子等猛人唯他是从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不过,八岐大蛇适才所说的那些话,以及他所展露出来的这些表现,却是让桂、高杉二人对他稍稍改观了。

对于他的这份乐观,他们不得不给予高度的评价。

明知身患绝症,不仅丝毫不怯,反而欢笑以对——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到的事情。

……

……

从10月末起,幕府与朝廷展开了一系列动作。

首先,朝廷再度指定毛利家为朝敌,褫夺毛利庆亲父子的位阶和官职。

是时,毛利庆亲的位阶是从四位上参议左近卫权中将;毛利定广则是从四位下,左近卫权少将——现在,他们的这些荣誉头衔全都没了。

幕府则收回毛利庆亲和毛利定广(毛利庆亲之子)的偏讳和名号,并取消大名待遇。

二人因此而更名为“毛利敬亲”和“毛利广封”。

【注·偏讳:武家社会上位者将自己名讳的一字赐给下位者,以建立主从关系。毛利庆亲的“庆”字来自第12代将军德川家庆,毛利定广德“定”字则来自第13代将军德川家定。】

自江户幕府成立之始,毛利家各代家督和世子皆获德川家赐予“松平大膳大夫”和“松平长门守”的名号,是一种身份象征。

如今,这些荣誉都被没收,不得再称松平,只能称毛利大膳和毛利长门。

不仅如此,毛利家在江户、京都、大坂的藩邸遭没收,大名和家臣则禁止离开藩境。

坊间有本期刊叫做“武鉴”,就像今日的时事新闻杂志,让庶民能够了解政治动态。

自毛利家被指为朝敌后,里面一切关于毛利家的报道和消息都被删除了。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幕府在为“长州征伐”造势!提前展开政治上的攻讦,最大程度地贬低、削弱长州。

不难判断,德川家茂确实是打算将毛利家赶尽杀绝!

若非如此,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在幕府与朝廷的双重发力下,长州已被贬为朝敌兼幕敌。

战斗未启,幕军便先占尽道义上的优势。

为了这场战争,德川家茂当真是殚精竭虑、煞费苦心。

其实,长州保守派的投降主张,并非无的放矢。

不得不说,他们对幕府的软弱德性,还是看得很准的。

自打德川家茂宣布发动“长州征伐”后,幕府内部便立即冒出能量不小、声音极大的反战派。

这些力主反战的家伙纷纷表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可不能打仗啊!打仗既耗时又费钱!

劳师糜饷,只为收拾小小的长州,实在太不值当了。

若欲使长州屈服,大可使用别的法子。

比如:假意进攻,摆出兵临城下的态势,强逼长州投降。

待毛利家递上降表后,象征性地削减其封地,互相给个台阶下,彼此面子上都过得去,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为了说服德川家茂,他们纷纷挂起书袋子,引经据典。

从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讲到丰臣太阁远征朝鲜,怨声载道。

总而言之,他们想表达的意思就只有一个:这场仗,绝不能打!

如果是昏庸无能的前将军德川家定,说不定还真让这些家伙给忽悠过去了。

然而,德川家茂不是德川家定,更不是那种毫无主见的庸君。

德川家茂不敢自比汉高祖、唐太宗,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但他深谙“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在先后经历“下关战争”、“池田屋事件”、“京都夏之阵”的惨烈失败后,今日的长州正值三百年来最虚弱的时期。

此时不进攻,更待何时?

如今的长州已是一面旗帜——尊攘运动的旗帜。

德川家茂算是看出来了:唯有消灭长州这一不安定元素,折断这面旗帜,方可彻底打压荒谬的尊攘运动,进而使四海清平!

再者,他实在讨厌这些“反战派”的嘴脸。

虽然他们文绉绉的,一副忠臣义士的模样,但德川家茂看得很清楚,这些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们真的是关心幕府、为幕府的未来做考虑才极力反战吗?

当了这么多年的征夷大将军,德川家茂算是明白一件事情:千万不能擅自信任满堂诸公,更不要觉得他们是什么好人!

他们之所以反对进攻长州,纯粹是因为这事儿对他们没有好处。

假使这仗打赢了,受益的只有发动此战的德川家茂,以及亲自指挥战斗的青登、松平容保等人。

倘若这仗打输了,将使幕府的权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进而影响到自己家族的功名利禄。

既然这件事儿对我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还要承担不小的风险,那我何必去掺和呢?

如果他们坦率地承认“没错,我就是自私,我就是只为自己家族考虑”,那德川家茂还好受些。

可这些家伙明明只顾门户私计,却非要摆出忠臣良将的模样,让德川家茂大为光火。

说得不客气一点,在将军大位上待得越久,他就越发讨厌这些虚伪的混账。

正事是绝不会干的,帮起倒忙来却是个顶个的积极。

面对“反战派”的极力阻挠,德川家茂展开毫不退让的斗争。

“我意已决,不破长州誓不还!”

他一心推动“长州征伐”落地落实,甚至数度在大广间与“反战派”展开激烈的唇枪舌战。

【注·大广间:江户城的著名房间。新年参拜将军、将军宣布政令,武家诸法度的发表以及其他幕府的官方活动,都在这个房间举行。】

还是那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

当前幕府政界中最闪耀的两颗明星,便是青登与胜麟太郎。

他们一个一手创建了幕府海军,另一个一手创建了新选组,同时又统领八王子千人同心。

这俩猛人都是德川家茂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称他们为德川家茂的左右手,并不为过。

如此,在青登、胜麟太郎这两大支柱的威慑下,德川家茂的权势虽不敢说是呼风唤雨,但也不是这些空有一张嘴皮子的酒囊饭袋能够撼动的。

诸臣可以跟德川家茂唱反调,但他们不得不考虑这么做的后果与代价。

谁也不想跟幕府陆军第一人、幕府海军第一人结下不可调和的梁子。

就这样,便如桂、高杉二人说服保守派一般,德川家茂同样成功压制反战势力,统一了思想,勉强整合了幕府内部的各股势力。

“八月十八日政变”甫一结束,德川家茂就将“长州征伐”提上日程。

经过一年多的精心努力,人力、物资悉已到位。

目前所做的种种工作,只不过是为这漫长的战备收个尾罢了。

时间流逝……

终于……出兵之日已至!

……

……

元治元年(1864),11月18日——

京都西郊的某处旷野,某顶营帐——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利落的破风声,此起彼伏。

青登独处帐中,反复挥舞手中的新刀。

横劈、竖砍、斜斩、上撩、直刺……每一招、每一式,尽显宗师风范,刀筋奇正无比。

约莫3分钟后,他缓缓停下动作,“呼”地长出一口气,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新刀。

“总算是稍稍习惯了……”

明亮如镜的刀面映照出他那被压瘪的脸。

毗卢遮那送去重铸了。

定鬼神则借给总司了。

虽然在青登的库存中,尚有橘水这把家传刀可用,但其品质已难入他法眼。

如此,青登陷入无刀可用的窘境。

身为陆军总裁、新选组的总大将、幕府最强剑客,若是连把好刀都没有,岂不传为笑谈?

纵使不论这些虚名,没有一把好刀傍身,确实会对青登的实力造成极大的影响。

于是乎,青登对外发出悬赏,征集好刀,但凡能够提供好刀的人,定当不吝酬谢。

此通悬赏刚一发出,吸引了无数人前来献刀。

来者虽多,可献出好刀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这“寻刀”之旅注定不会太顺利。

那些天下闻名的好刀、宝刀,要么在挥砍中折损,要么就被那些名门大户收藏在家中,绝不外流。

流落民间的优秀刀剑,屈指可数。

最终,京都某刀匠闻悉橘大将正在征道后,立即直奔大津,推销其珍藏的宝刀——备前长船!

就跟“长曾祢虎彻”、“和泉守兼定”一样,备前长船也是品牌名,俗称长船。

谈起备前长船,其大名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应该可以说是日本最有名、历史最悠久、产刀品质最稳定的流派之一。

备前长船派在古刀期至少有刀匠2000人。该流派的刀质量优良、数量庞大。

其繁荣得益于附近优质铁矿,其砂石的质量居于日本的前列,另外附近水质也适合作刀,加之丰富的森林资源也提供了大量的炭。

此外,备前长船派远离政治权力中心,不受政权更替的影响,因此能面向全国市场提供刀剑,并引领时代潮流,名匠辈出。

日本各地的刀匠流派,不论名气多少、体量大小,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无法保持品质。

比如和泉守兼定只有二代兼定的刀是上品,其他几代的刀都不咋样。

还有津田助广也是,初代津田助广是赫赫有名的“最上大业物”,可他后代所锻的刀大多是平庸之作。

像备前长船这样持续输出好刀、品质相当稳定的流派,实在稀罕。

该刀匠所献的这把备前长船,是此回征集来的所有刀中最有名气的那一把。

青登请来他所认识的最专业的鉴刀家——也就是桐生老板——帮他鉴定一下。

桐生老板以山田浅右卫门家族特有的专业手法,仔仔细细地品鉴这把备前长船的每一处细节。

他做出的鉴定结果如下:此刀应该是备前长船秀光的作品,品质尚可,虽不算是当世精品,但确实是一把好刀,可归类为“业物”。

业物……这一评级让青登略微有些失望。

他不奢求弄到可遇不可求的“最上大业物”。

不过,他却对“大业物”抱有期待。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能够得到一把“业物”,已经算是一件幸事了。

因此,他爽快地以500两金买下这把备前长船。

有意思的是,在找寻好刀的过程中,青登偶然听说一则很有趣的传闻:流落民间的菊一文字则宗!

菊一文字则宗——既以“菊”为名,不难看出,此刀跟京都皇室有关。

事实上,确实如此。

鎌仓时代(1185年—1333年),后鸟羽上皇委托备前国一文字派刀匠一文字则宗锻造一把太刀——这刀便是菊一文字则宗。

刃长78.48CM,锋刃极长,刀身细且薄。刃身近柄部刻有代表皇家的16瓣菊花家徽,其下又雕有横一字纹。

此刀距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因为历史悠久、,所以属于国宝级的古刀。

关于菊一文字则宗的实战性,大体有两种说法。

一者是说菊一文字则宗乃皇家御制兵器,即礼器,多为装饰用,用来显示威仪者居多。

它那太过纤细的刀身虽很好看,但并不适合用于战斗。

二者则是说菊一文字则宗在保证美观的同时,也确保了实战性。

其刀锋非常锋利。若论锋利度的话,它丝毫不输最上大业物。

不管哪种说法是正确的,青登都对这把刀产生了些许兴趣。

于是,他花了些心思去打听这把古刀的下落。

然后,他就听到这么一则故事:

约莫在30年前,失踪已久的菊一文字则宗重现世间,被一位名叫濑田宗太郎的强大剑客所持有。

濑田宗太郎是痴迷剑术的武痴,四处挑战高手,百战百胜。

正当他一路凯歌时,忽然遇见一位身手不凡的世外高人。

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濑田宗太郎。

濑田宗太郎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朗声表示“宝刀配名主”,随后便将腰间的菊一文字则宗献给对方。

如此,菊一文字则宗落到了这位世外高人的手上。

这位强大无比的世外高人是谁?

目前尚无定论。

事实上,就连这则故事是真是假,都是一个问题。

总之,青登试着去寻找菊一文字则宗,最后不出意料的一无所获。

反正也不指望获得这把失踪已久的刀,所以青登也不觉得失望。

在拿到备前长船后,青登每天都在做基础的剑术练习,努力磨合。

备前长船好则好矣,可用惯毗卢遮那的青登,一时之间确实难以适应。

越是实力顶尖的武者,越会注重自身与武器的磨合度。

到了青登这一层级,已经鲜少碰见实力碾压他或是实力远高于他的强者。

在跟实力与自己相近的家伙对决时,主要就是在比拼各种细节。

比如昨晚有没有睡好。

再比如手中的武器是否称心如意。

打从一开始,青登与毗卢遮那就有着极高的契合度。

重量、长度、刀身弧度……毗卢遮那的每一处细节,都跟青登无比相契。

不夸张的说,这把刀就像是为青登量身定做的!它诞生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成为青登的佩刀!

每逢握持毗卢遮那,青登并不会有“自己在握刀”的感觉,而是感觉自己的手臂延长了。

人刀合一,不外如是。

可现在,拿着这把陌生的刀,他顿时感到极大的不适应。

不管怎么挥,都感觉不对劲。

打个形象的比喻:每当他挥动备前长船,就感觉像是用假腿来跑步、用假手来打篮球。

虽然这样的比喻略显夸张,但这确实是青登的真实感受。

不过,在经历长久的磨合后,他现在总算是习惯这把新刀了。

正当青登准备继续磨合新刀时,冷不丁的,营帐外忽地传来由远及近的足音。

不消片刻,一袭西式打扮的土方岁三撩开帷幕,探入半个身子:

“橘,将士们都到齐了。”

土方岁三似乎是彻底爱上那套西装了。

现在他不论是在公众场合,还是在私底下,总会穿着这套衣裳。

青登闻言,轻轻点头:

“好,我这就来。”

他说着纳刀归鞘,抓过旁边的衣裳,一边穿戴整齐,一边大步走向帐口。

离帐时,耀眼的阳光径直照来。

旭日高挂在东面山峦的背后,天空澄澈如洗。

就在青登的正前方,是一大片平坦的旷野。

旷野上,黑压压的上万名将兵整齐列阵,森然干霄!

代表幕府的葵纹旗,代表秦津藩的龙胆叶纹旗,代表新选组的诚字旗,代表会津藩的会津葵纹旗、代表萨摩藩的丸十字旗、代表尾张藩的尾张葵纹旗……

一面面色彩各异、纹饰不同的大旗在晨风中掣东,呼呼作响。

在青登踏上用于阅兵、点将的高台后,诸将悉已到齐。

眼见青登来了,山南敬助、松平容保、西乡吉之助等将帅纷纷迎上前来。

就在三天前,幕府下达正式的任命:由秦津藩主橘青登任征长总督,尾张藩主德川庆胜、福井藩主松平茂昭、会津藩主松平容保任副总督,萨摩藩的西乡吉之助任参谋!

德川庆胜——尾张藩的现任藩主,现年40岁。

松平茂昭——福井藩的现任藩主,现年28岁。

之所以让这俩人担任征长战役的副总督,纯粹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尾张藩和福井藩都是体量极大的亲藩,前者享石高61万9千石,后者享石高32万石。

让他们俩担任征长副总督,主要就是给他们挂个名,以彰显幕府对亲藩的看重。

尾张藩和越前藩都派兵参加此次战役了,若不给个响亮的、有份量的名头,那实在说不过去。

山南敬助一字一顿地对青登说道:

“橘君,各部队已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开拔!”

青登轻轻颔首,随后扶着腰间的刀,移步至高台的最前端,俯瞰下方的旷野。

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头充斥视野。

新选组、会津军、萨摩军,以及尾张、福井等各藩的部队,排列成一个个方阵,铺满青登目力所及的视界。

在阳光的照射下,长枪、火枪、大炮等各式装备闪闪发光。

眼见青登现身了,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一边挥舞手中的长枪,一边高声欢呼。

紧接着,仿佛起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人发现青登,进而响起越来越多的欢呼。

喊声连接成片,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仿佛连天空、连大地都颤抖了几下!

看着这千军万马的壮观光景,听着这不绝于耳的欢呼,青登深吸一口气,稍稍抑制心中的激动情绪。

随后,便见他一挥大手,浅葱色羽织的下摆随之高高扬起。

“出发!!”

……

……

元治元年(1864),11月18日,幕府正式出兵,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征讨长州。

长州征伐,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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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在史实中,征长总督是尾张藩主德川庆胜,征长副总督是福井藩主松平茂昭。他们都是挂名的,军队的实际指挥权掌握在参谋西乡吉之助的手上。

(本章完)

第897章 如果橘青登是征夷大将军就好了!【

神户,郊外某处——

咚……咚……咚……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古怪声响,使神户郊外的农民们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面露惑色。

“咦?这是什么动静?”

“好像是马蹄声。”

“马蹄声?如果这是马蹄声,那这动静未免太大了吧?”

正当他们倍感不解、暗自疑惑的这个时候,某人突然伸手一指:

“你们快看!”

众人闻言,立即扬起视线,循声望去。

只见田边的土路上,一大队骑兵穿行而过。

这些骑兵全都身披浅葱色羽织、腰佩锋利的太刀、骑跨膘壮的甲州马,英姿勃勃,好不威风。

“浅葱色的羽织……是新选组!”

在青登的强制管控下,新选组内部的纪律极严。

《新选组法度》始终是不可侵犯的绝对禁令。

谁敢触犯,甭管你是谁,甭管你以前立下了多大的功劳,都只有一个下场:直接处死。

死在自己人刀下的可怜蛋,不知凡几。

如此高压下,新选组的军纪远近闻名。

虽然还不能跟现代的那支伟大军队相提并论,但肯定是远胜同时代的其余封建军队的。

得益于此,新选组在民间的风评一直很不错。

换作是其他部队,农民们见了后肯定早就跑开了,逃得远远的。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老祖宗留下的这句谚语,乃无数鲜血累积出来的惨痛教训。

眼见是新选组,现场的农民们统统放下心来,不再畏惧。

某些胆子较大的人,甚至奔上前去,仔细打量这伙贵客。

“骑兵……这是新选组的哪支番队呢?”

“要么是七番队,要么是十番队,只有这两支部队是骑马的。”

“啊!快看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我知道他!他就是‘鬼之副长’土方岁三!”

在一大团浅葱色之中,唯有土方岁三身穿黑西装与黑风衣、脚蹬黑色大皮靴,而且还梳着一个非常西式的大背头,故而格外显眼。

“鬼之副长”的名气,自不必多言。

为了一窥其真容,现场的农民们纷纷伸长脖颈,探过脑袋。

土方岁三见状,大大方方地侧过脸,好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时挥挥手,微笑示意。

霎时,在场的村妇、村姑们纷纷红了脸蛋,眸光旖旎。

土方岁三本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帅哥、芳心纵火犯。

在穿着这套紧致、修身的西装后,其体型更显秀长,个人魅力噌噌上涨。

如此,这些村妇会被迷倒,倒也不足为奇了。

继土方岁三之后,其身旁的原田左之助也被眼尖之人认出。

“快看!那人是‘不死的原田’!”

“据说他有不死之身!是个剖开肚皮也死不了的男人!”

这些言论一出,原田左之助顿时来了精神。

“噢噢!你们很了解嘛!看!这就是我当年切腹时留下的伤疤!想当年,我还没有成为脱藩浪人,还在伊予松山藩做官时,有个讨厌的家伙污蔑我是个‘连切腹的礼节都不知道的小吏’,我这人就是爱较真,他不是说我连切腹都不会吗?我当场就拔出了我的胁差,捅进自己的肚子里,现场切腹给他看!”

原田左之助说着熟练地脱下上身的衣物,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以及其肚子上的那条显眼刀疤。

虽然他很热心地介绍其肚子的刀疤,但骑兵队列的快速行进使其身影从农民们的视界中消失,声音也随之消散在风里。

骑兵队呼啸而过,留下滚滚尘烟,以及农民们的好奇目光。

“奇了怪了,新选组的骑兵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嘶……我想起来了!先前不是总在传幕府要对长州用兵吗?”

“那这么说……这支部队是准备去打长州?”

“依我看呐,‘鬼之副长’统领的这支部队只不过是先锋,大部队还在后头呢!”

“唉,前不久不是才刚在京畿打过一场吗?怎么又要打仗啊……”

“怕什么,又不是咱们这边开战!”

“嗐,管它的,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咱们管不着!咱们还是顾及眼前吧!努力把田种好,比什么都强!”

“话也不是这么说,橘青登是难得的好官啊,我倒还蛮希望他大获全胜的。”

“我也是。反正总有一方是赢家,何不让更顺眼的那人获胜。”

“像橘青登这样的好官,怎么就不能再多一些呢?干脆让他来当征夷大将军算了……”

“嘘!瞎说什么呢!这话可不能乱说!”

……

……

二十万大军——这等规模的军团,自然不会同时行进。

哪怕是韩白再世,也管控不了扎堆行动的二十万大军。

否则,莫说是饮食调配了,光是日常的便溺都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为了便于管理,青登将其麾下的部队分割成许多股,让土方岁三和原田左之助统领5000前锋军,先行开路,其他部队按照顺序依次前行。

他本人以及由他所统领的主力部队,则到11月20日时再正式开拔。

为了此次战役,他动员麾下所有精兵强将,当真是精锐尽出,甚至都没派人守家。

这一战是德川家茂极力强推才好不容易落实下来的军事行动。

假使胜了,那一切好说。

可若是败了……“反战派”可不会留情面,定会展开大规模的反攻倒算!

届时,先不论青登,德川家茂的处境肯定会变得相当被动。

他已下定决心,在消灭长州后,便娶天璋院为妻。

换言之……他做好了收德川家茂为义子的心理准备!

为了自己未来的儿子,他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受难。

即使不谈德川家茂,此战的胜败也关系着青登自身的前程。

如此,便由不得他不认真,由不得他不全力以赴。

尽管从表面上来看,幕军坐拥绝对优势,占尽道义,兵力碾压,几乎想不到败北的可能性。

但……对待战事,青登一直秉持“慎之又慎”、“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作战理念。

回顾他先前的历次作战,无一例外,全都是内线作战。

反观此次的战役,不仅是他首次指挥的外线作战,而且还是跨越小半个日本的远征——虽然小半个日本也没多大,从大津到长州的直线距离,也就三百多公里。

如此,不确定性因素倍增。

总而言之,多加谨慎、手里多捏几张底牌,总归是没错的。

不管怎样,这场战役终将决定历史的未来走向!

随着青登的总动员令的下达,新选组的将士们纷纷踊跃响应,无一惧战。

就连刚分娩完的佐那子和阿舞,也都表露出“重归一线”的意愿。

当然,她们的参战请求自然是被青登婉言谢绝了。

生完小孩后要坐月子,切忌剧烈运动——这点常识,青登还是懂的。

任凭二女如何劝说,青登始终不改其意。

虽然佐那子和阿舞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如今青登麾下谋士如云、强将如雨,即使缺少二女的相助也无关痛痒。

他趁着这俩日的时间,将手头余下的政务给收个尾。

他首先做的事情,便是给艾洛蒂送行。

……

……

“师傅,我出发了!”

艾洛蒂正了正身上的衣装,踌躇满志地这般道。

青登微笑着点点头。

“嗯,祝你一路顺风!”

只见少女头戴低沿斗笠,身披挡风斗篷,小巧精致的两只脚踝紧缠着绑腿,一副即将出远门的旅者装扮。

在她身后,50名精锐骑兵一手牵马、一手按刀,整装待发。

艾洛蒂是财务室的室长,只管账簿,不管打仗,所以青登自然不可能带她去讨长前线。

反正也会将她留在后方,倒不如顺便让她前往八王子地区,查阅八王子千人同心的账簿。

自青登右迁为陆军总裁以来,“大力推进八王子千人同心与讲武军的西化”,便成其首要的工作。

就在一个月前,青登特地为千人同心购置的枪炮总算运抵至港。

在此之前,因为要将资源优先供给给新选组,所以他暂时无暇顾及千人同心。

现在手头稍稍富裕了,外加上获得德川家茂的支持,他得以腾出精力来推进千人同心的军事改革。

随着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千人同心的将士们瞬间完成了从“人手一支竹枪”到“人手一支火枪”的转变。

德川家茂从法国聘来的陆军教官们也陆陆续续到位,开始向千人同心教授时下最先进的陆军战法。

军事改革是一种漫长且系统性的艰苦工作,不可能一蹴而就。

更何况,八王子千人同心并非职业军队,他们是半农半兵的民兵武装,农忙时他们要种地,唯有在农闲时才可挤出时间来参加训练。

因此,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方可使这支部队初具战力。

在大力推进千人同心的近代化的同时,青登打算查看其账簿,尽可能削减不必要的开支,节约经费。

与此同时,捎带手查看仓库,将那些无用的陈旧装备——例如竹枪、火绳枪——统统清理掉。

毫无疑问,能够胜任此项工作的人,只有艾洛蒂。

众所周知,查账是一门很危险的活儿。

在现代,坐满查账人员的直升机被火箭弹轰下来的典故,既滑稽又令人心惊胆战。

再者,艾洛蒂的西洋人的身份,亦让她极易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青登自然不会傻到让艾洛蒂独自前往八王子。

他从七番队中抽调出50名精锐骑兵,命他们贴身保卫艾洛蒂。

不仅如此,他还委派一番队副队长岛田魁来担任艾洛蒂的“侍卫长”,全权统领这50名骑兵。

岛田魁——对于这位从基层士兵一路打拼上来的猛将,青登一直有着极深的印象,对他很是欣赏,有意重点培养对方。

按理来说,决心要在征长战役中倾尽全力的青登,不可能会不带上这员猛将。

怎可惜……在前阵子的训练中,岛田魁不慎扭伤左胳膊,落下了不算严重,却也不算轻松的伤势。

医生的意见是让他静养一段时间,切莫剧烈运动。

如此,他自然是不可能上前线了。

尽管岛田魁百般请求,甚至放出“就算只有一条胳膊,我照样可以上阵杀敌”的豪言,但青登还是决定派他去保护艾洛蒂。

相比起上前线跟长州人厮杀,这任务无疑要轻松得多。

青登可不认为会有谁那么不长眼,面对由50名骑兵保护的艾洛蒂,还敢上前找茬。

对于青登这一任命,岛田魁自然是感到十分遗憾。

身为新选组的老人、一番队的副队长,“遵守上官命令”已经成为其本能。

因此,即使心中充满无奈、憾意,他也毅然决然地接过此令。

事后,跟岛田魁交好的永仓新八——他们俩是老相识了,永仓新八在加入试卫馆之前,就时常与岛田魁互相来往——找上他,开导他。

艾洛蒂是什么人?

她是青登目前所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对青登而言,艾洛蒂无疑是家人般的重要存在。

派去保护艾洛蒂的将兵,无疑是精挑细选的忠勇之士。

青登麾下这么多猛将,却唯独派了你去担任艾洛蒂的“侍卫长”,这正说明了青登对你的信任、看重。

只要你完美地完成这一任务,日后的提拔与重用肯定少不了!

事实上,永仓新八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接近青登的家人。

在听完永仓新八的开导后,岛田魁顿时豁然开朗,心中的愁云瞬间烟消云散。

今日,一切准备就绪的艾洛蒂正式启程前往八王子。

同样前来送行的阿舞轻移莲步,凑近艾洛蒂,轻轻拥抱对方。

“艾洛蒂,一路顺风。”

艾洛蒂用力地反抱回去。

“嗯!我会尽快回来的!”

青登冷不丁的补充道:

“艾洛蒂,天气渐冷,注意保暖,可别受凉了。”

“师傅,我又不是八岁小孩,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没好气地这般说道后,艾洛蒂像是想起了什么,稍稍停顿过后,反问道:

“师傅,毗卢遮那的重铸……有消息了吗?”

“尚未收到相关消息,四季崎季寄应该还在为之努力吧。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反正八王子离江户不远,假使毗卢遮那重铸成功了,我可以去帮你领回。”

未等青登开口反问“为什么”,艾洛蒂就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道:

“‘断铁钢’……这块钢材寄托了我曾经的‘侠客梦’。”

“以‘断铁钢’锻造而成的刀——若是可以的话,我想成为第一个看见其刀芒的人。”

“这般一来,也算是了结我的一个心愿了。”

青登听罢,几乎未作犹豫便微笑着点点头:

“嗯,当然可以,假若时间上来得及的话,我会让你去替我取刀的。”

艾洛蒂闻言,顿时笑逐颜开。

“既如此,那我就衷心地期待着了!”

……

……

在又聊了几句后,艾洛蒂不再拖延,说了声“师傅,舞小姐,大家!日后见!”,接着便以略显笨拙的动作翻身上马。

“上马!”

随着岛田魁的一声令下,围绕在艾洛蒂周围的骑兵们纷纷跃马扬鞭。

一行人在青登等人的目送下徐徐前行,不消片刻便隐入道路尽头。

……

……

元治元年(1864),11月20日——

前锋部队开拔的两日后,由青登统领的主力部队正式开拔!

浩浩荡荡的大军一路向西,先后经过摄津、播磨、备前、备中、备后、安艺六国,方可抵达征长前线。

西国不像东国那样,有“五街道”这一发达、成熟的交通网络,沿途的道路基本都是未做夯实的普通土路。

晴天时起大尘,雨天时变泥潭。

不幸的是,大军刚一开拔,就好巧不巧的碰上大雨——“泥将军”,如期而至。

抬眼瞧去,整条道路变得坑坑洼洼,无比泥泞。

一脚下去,大半只脚掌直接陷了进去。

恶心、难受且不受,最棘手的是加剧了体力的消耗,大大拖缓了行军速度。

人倒还好,主要是车马——尤其是放置大炮的车马——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大炮本来就重,一进泥潭就准陷进去。

将士们不得不在马车的轮子前方放置宽厚的木片,让车子行走在木片上,以免使轮子陷入泥中。

每当行走在这些土路上,青登都会由衷地感受到:怪不得在江户时代,穿袜子和足袋是身份的象征。

日本本就是高温多雨的气候,三天两头地下雨。即使是在无雨的时候,那纷扬的尘土也会弄脏袜子。

反正不管是在什么时候,脚上的袜子都很容易脏。

寻常人家哪有那个时间、精力去天天洗袜子?

这样的气候,这样的道路状况,打赤脚反而还更舒服一点。

尽管出师不利,让雨水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大部队还是顺利赶在预定时间之前抵达前线!

……

……

元治元年(1864),12月7日,夜晚——

安艺国与周防国的交界处(艺州口),幕军大营,本阵——

时下恰值无月之夜,厚密的云层遮蔽月光。

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深沉的夜幕,说是“伸手不见无指”,并不为过。

没有一缕夜风,没有一丝虫鸣。

因入夜而骤降的气温,使空气中满含沁凉夜气。

统领先锋部队、提前赶到此地的土方岁三等人,已经事先扎好营寨,并且建成战壕、瞭望塔等防御工事。

一根根火把安插在幕军大营的各处角落,将大营里外照映得恍若白昼。

不仅如此,大营内随处可见擎着火把、四处巡逻的卫队。

就在幕军大营的正对面,约莫十几公里开外的平地上,坐落着一座占地面积广大的营寨。

这座营寨同样因插有大量火把而亮如白昼——正是长州军的大营!

此时此刻,以土方岁三为首的上百员将领齐聚于本阵大帐中。

帐内的阵容,堪称豪华。

既有身披浅葱色羽织的新选组将领,也有会津、萨摩、尾张、福井等各支藩军的统帅。

“橘大将到!”

随着自帐外传来的这声大喊,大帐内的所有人统统站起身来。

少顷,满身风尘的青登撩开帷帘,大步走入帐中,径直走向主座。

他于今日傍晚抵达营地,连身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急匆匆赶来召开军事会议。

“都坐下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诸将就座。

“无谓的寒暄,我就暂且省略了。”

“直接开始今夜的军略会议吧!”

此言一出,现场氛围顿时发生微妙的变化。

以新选组诸将为代表的部分人,两眼放光,精神焕发,摩拳擦掌,仿佛只要青登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领兵直冲长州大营。

还有一部分人,则是表情漠然,一副对战事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其中,以尾张藩主德川庆胜、福井藩主松平茂昭为典型。

对于这些人的这等反应,倒也在青登的预料之内。

虽然尾张藩和福井藩是江户幕府的亲藩,乃德川家族的分家,尾张藩的藩主更是拥有冠“德川”苗字的特权,但实质上,指望他们为幕府卖命,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直系亲属,多年不走动也会变得生疏,更何况是这种分家近三百年的远房亲戚?

也就会津藩是个另类,历代藩主始终贯彻“全力拥护幕府”的祖训。

松平容保(会津藩主)是例外,暂且不同。

德川庆胜、松平茂昭等其他藩主,自然是以自家藩国的利益为最优先。

即使消灭了长州,受益的也只有幕府,既如此,那我们何必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因此,他们压根儿就不想参战了。

早在出兵之前,德川庆胜等人就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以回避兵役,什么“部队战力不足”,什么“财力吃紧”,总之就一个意思:找别人去吧,本藩是不会参战的!

当然,德川家茂自然不会纵容这些家伙。

一个个的尽想着躲到后面享福,那我还要你们这些领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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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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