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什么神风?那叫亚热带低气压

而在墙内老歪脖子树下。

朱高煦和李景隆,同样神情紧张地盯着姜星火,仿佛姜星火就是一座移动的宝藏一般。

事实上,此时朱高煦已经在心头感慨,这才是开了天眼的谪仙人啊。

随随便便一句话,泄露一丝天机,就能带来每年八百万两的白银,继而彻底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不过该死的李景隆!

朱高煦瞥了倚在树干旁的李景隆一眼,他的大脑里在某一瞬间,甚至已经闪过了杀人灭口的念头了。

朱高煦当然不知道他爹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密室里“暗中考察教师水平”,朱高煦的理解就是,如此惊天密藏、倾国财富,竟然不能被自己独吞,实在是可惜得很。

就算不独吞,上交给父皇,也是能在立储之争上加分的大功一件啊!

而李景隆此时的心态,除了见证彩票开奖前的紧张以外,还多了一些额外的悔恨。

“我真傻,真的。”

李景隆在心里喃喃自语:“我单知道晓得了未来‘明堡宗’的事情对立储有影响,怕被永乐帝整死,才应了他的要求来当这的耳目;我不知道当了这耳目,反而晓得了更多更大更惊人的秘密,这些秘密对永乐帝极有用对我又极无用,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容易被永乐帝整死?”

李景隆此时看到了朱高煦的一瞥,读懂了朱高煦眼里的杀机,却暗骂,这人怕不是个傻子?你爹就在旁边听着呢,你害搁着琢磨着独吞的事情呢?

永乐帝得说:这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其实几人心思电转,也不过是过去了几个呼吸,可朱高煦终于按捺不住,靠近墙壁压低了声音问道。

“姜先生,那银矿到底在哪?”

就在姜星火回答之际,“嗡~”地一声,隔壁密室里的朱棣等人连忙捂住了耳朵。

“这怎么回事?”

听着墙壁中骤然传出,堪称震耳欲聋的声浪,朱棣蹙眉问道。

“回陛下,这是洪武朝锦衣卫‘隔墙有耳’专用的窃听器具。”纪纲急忙解释,“陶瓷器具的局部厚薄、瓷化、陶与瓷结合、局部施釉、留纹,都影响了窃听的最终效果.而且算上陶瓷的窑变,也就是变形、收缩、釉面这些在生产过程中也都无法控制,这种失音是在所难免的。”

而就是这么一耽搁,密室内的人,都没有听到姜星火的前几句话,只听到朱高煦在咋咋呼呼。

“姜先生,这也太远了吧?”

“从长江口出发,是1400里.须知道,海上不比陆地,要看是否顺风。但无论如何,依着50里一个时辰的平均速度算是没错的(明清赶缯船平均约13公里每小时,即26公里每时辰),一昼夜可驶出600里,1400里不过是三天不到的事情。”

姜星火慢悠悠地声音继续隔墙传来:“况且,不还有济州岛做中转站呢吗?以李氏朝鲜对大明的畏惧,直接派使者向李氏朝鲜索要或者购买就好了。”

没有听到关键信息,朱棣这边急的差点跺脚。

终归是还有纪纲等臣下在旁边,朱棣强自按捺住心头的焦躁,面上维持住了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

朱棣此时真的很想拆了这堵墙,站到姜星火面前对他说:“别扯淡了,快告诉朕,那处银矿到底在什么位置。”

而同样焦急到额头出汗的朱高炽,看出了父亲的不耐,粗声说道。

“父皇,按照距离和地名推测,姜先生所说的地方,恐怕是日本!”

日本?

朱棣陷入了沉思,日本是他爹朱元璋列下的十五个“不征之国”之一。

当然在朱棣这里,他爹留下的话嘛,基本上是有用的那叫“太祖祖训”,没用的就是个屁.反正到了地下,他爹要揍他,主要原因也不可能是因为他不遵守祖训,朱棣属于债多了不愁。

朱棣心想,什么征不征的,征了就有每年八百万两白银,除了建文帝那种迂腐的傻子,大明换谁来当皇帝都得征了日本。

更何况,日本在洪武朝就表现的很不服,跟大明关系极差,洪武末年已经彻底断绝了来往,开战的借口多得是。

朱棣考虑的,不是征不征,而是要多大规模去征,能不能征服。

前元忽必烈的失败可谓是殷鉴不远,日本并非一个可以轻易征服的敌国。

墙内,李景隆也想到了这一点。

“姜先生你恐怕不知道,日本是有神风庇佑的。”李景隆神秘兮兮地说道,“昔年忽必烈派十万大军,两次跨海征伐日本,均因遇神风而无功而返,史书记载:舟坏且尽,军士嚎呼溺死海中无数。”

“当然了,若是我来统兵,定然不至于此。”

所谓‘谁敢纸上谈兵,唯我李大将军’,作为当世谈兵第一人,纸上兵圣李景隆,此时表现得异常兴奋。

看着莫名其妙的对方,姜星火撇了撇嘴角,开口道。

“什么神风?”

“那玩意说白了,不就是亚热带低气压形成的台风吗?”

闻言,正准备滔滔不绝地论述自己征日军事计划的李景隆,顿时愕然。

“北半球热带附近形成的台风,沿着太平洋高气压的边缘向西北前进来到中纬度地区。到了晚夏和秋天,太平洋高气压的势力逐渐减弱,台风就更容易登陆日本。”

“算了,地理讲起来太麻烦,伱也听不懂。”姜星火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神,直接说道,“根本就不是什么神风,说白了就是七月到十月的巨型台风.忽必烈这种一辈子没下过海的旱鸭子,还按着秋高马肥的季节出征的规律来征日本,那不是自己往台风上送吗?不被吹成渣滓才是怪事。”

“唉……”

说到这里姜星火忽然叹了口气,一时感慨。

“其实之前讲的那些课,或许还算是指点江山。”

“可征日本这件事,若是真有万一可能,却委实是我想去做的。”

“姜先生这是为何?”朱高煦马上积极表态,“日本有你的仇人?告诉俺,俺去给您砍了!”

李景隆闻言,马上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你那是去替姜郎报仇吗?

你那是馋那一年八百万两的银矿!

你下贱!

(本章完)

第65章 不顾身

听了朱高煦的话语,姜星火没有任何反应,他微微眨起了眼睛,有些失神。

自己该怎么告诉这个时代的人,在未来将要发生的故事呢?

如果说在二百年后,一统日本的丰臣秀吉,会利用向他屈服的毛利氏所上缴的巨额银课,来发动壬辰倭乱。

而因张居正更化刚刚起死回生的大明,就会因这场“万历三大征”中军费最高昂、死伤最惨烈的一征而大耗国力。

甚至因辽东精锐边军在李氏朝鲜损失惨重,不得不予以努尔哈赤正二品龙虎将军号,坐视后金吞并了除叶赫部以外的整个海西女真,为大明最后在内忧外患中的灭亡埋下伏笔。

那么向着更遥远的未来继续眺望,便会看到这些矿藏为日本民族国家的形成,以及初步工业化,输尽了最后一滴血。

接下来,是什么呢?

夏末秋初的正午,恰是微醺暖意与惬意凉风最迷人的季候。

然而,就在这老歪脖子树下,姜星火却忽然打了个寒颤。

还在咋咋呼呼的朱高煦止住了嘴。

朱高煦看着姜星火,压低了自己的粗嗓门,尽量‘温柔’地问道。

“姜先生,您看起来有些.悲伤?”

李景隆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无声地沉默,以及沉默所代表的那种最为深切的悲痛。

李景隆抬眼看向姜星火,俊朗的容颜上戏谑神色褪去,隐隐有些肃然。

一阵风吹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了下来,其中一片,便落在姜星火身前。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姜星火沉默几许,方才开口说话,不知不觉间嗓音竟是有些沙哑。

“如果我说.假如,是假如,以后我们脚下的这座城池,和生活在这座城池里的子孙后代,都会被倭奴屠戮殆尽,整个城池沦为人间鬼蜮,你们会相信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神色却带着明显的迟疑。

日本地狭国弱,倭奴虽凶悍狡诈,但在大明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大明不去打他们,他们如何敢跨海而来攻占大明的国都,甚至屠戮全城?

凭什么?凭他们全国上下加起来带甲不过数万吗?还是凭他们那在战阵之中毫无用处的长刀?亦或是凭他们那矮得可怜的身高与战马?

大明任意一个塞王的三护卫配上周围协同的边军,都可以在平原上轻易锤爆日本的全国军队。

这一点,朱高煦确信无疑。

“可我为什么会迟疑呢?”朱高煦的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想了又想,这种迟疑大约是源自于,自己对姜先生的那种近乎无条件的相信与崇拜。

而姜星火的讲述还在继续,他的语气平淡至极。

“在这座城池里,倭奴会焚毁掳掠他们能看到的一切,至于倭奴杀人的手段,有点燃大火活活烧死;有剥光衣服推入长江冰水中生生冻死;或直接射杀或专断绳索。”

“还有两个倭奴小校,进行了一场杀人比赛,比谁能先杀一百个汉人,他们的邸报为此专门刊登了这则消息。后来比赛的结果是不分胜负.因为他们无法确定是谁先杀到了第一百个,所以决定把比赛规则改成杀一百五十个。”

朱高煦攥紧了拳头。

如果这里面有自己的子孙后代,他们知道今日的这一幕,会不会怨恨自己这个‘老祖宗’没有及时做些什么?

刹那间,朱高煦又不愿再去无条件地相信姜星火了。

多希望这是假的啊。

李景隆则是肃然地思考着。

作为纸上兵圣,他对战争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同时也对人命有着异乎寻常的冷漠。

日本不好打这个说法,只是建立在明军缺乏跨海作战的经验,以及那足以摧毁任何舰队的巨大风暴上罢了。

但反过来说,如果日本有庞大的水师,且避开了风暴。

是不是日本入侵大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能?

思虑至此,与朱高煦的想法略微不同,在画船上经历过剧透未来的李景隆,忽然意识到了更深远的一层,他迟疑地问道。

“姜郎所言,是大明,还是更遥远的未来?”

“更遥远的未来,你们注定见不到的那个未来。”姜星火答道。

“抱歉。”

李景隆沉默了几息,还是说道:“我无法确定这是否是未来,也无法感同身受。”

姜星火倒也没有显得十分意外,毕竟,这件事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都注定无法相信并感同身受的事情。

他打算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讲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朱高煦突然开口。

“俺听了姜先生的故事,即便是未曾感同身受,却不知怎地,也有些悲伤起来”

朱高煦片刻迟疑,方才说道:“这种悲伤,一时间不知如何描述,直到刚刚,俺想到了最贴切不过的三个字——空悲切!”

难道是?李景隆有些惊讶地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沉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李景隆刹那怔然,旋即问道。

“所以姜先生的感觉,便是如岳武穆写下这首词时这般屈辱、无力、愤恨?”

姜星火点了点头。

就在姜星火点头的这一瞬间,李景隆却忽然觉得,自己信了。

李景隆说不出自己为何相信了姜星火所描述的未来。

可那空气中仿佛凝滞的悲哀,却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那可能是真的。

“那后来如何了?”

李景隆咽了口吐沫,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那个我们注定看不到的未来,倭奴便如金人和蒙古人一般,再一次奴役了汉人上百年吗?”

“怎会如此?”

朱高煦闻言蹙眉,立即粗声来驳。

“太祖高皇帝誓师北伐,有一句所言如南宋韩侂胄檄文无二,便是这句——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汉家儿郎,但有血性,如何能忍受异族欺辱?”

“金有岳武穆壮志饥餐胡虏肉,元有太祖高皇帝从头收拾旧山河,便是未来,又如何会没有那到死心如铁的好男儿站出来,试手补天裂呢?”

朱高煦的毕生文化,显然都凝在了这几句之中。

“会有人站出来吗?”

两人都安静下来,期待地望着姜星火,毕竟他才是那个预知未来的人。

即便是言之凿凿如朱高煦,此时心头也有些忐忑。

姜星火没有说会或不会,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清吟道。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

“誓扫倭奴不顾身!”

“——不、顾、身!”

听完这首格律奇怪的长短句,两人愣在原地,竟是久久难以释怀。

他们仿佛看到了无数学堂中上一刻还在埋头苦读的学子,下一瞬便披着戎装,与倭奴浴血奋战。其中大多数,稚嫩的脸庞永远失去了血色,变得灰白,却依旧是向着敌人的方向不屈地倒下。

“好一句誓扫倭奴不顾身,慷慨悲歌之气,不逊《燕歌行》的那句‘死节从来岂顾勋’!”

李景隆呵气感叹:“可惜无酒,不然当浮一大白!”

朱高煦胸中气血翻涌,仿佛扬眉吐气般,竟是仰天一声长啸。

无端惊起老歪脖子树上眠着的数只肥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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