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不动如山尉黑夫

扶苏听说冯劫大军尚未被匈奴人消灭,顿时为冯劫和万余士卒松了口气,看来他们还不算来晚!

但让他奇怪的是,黑夫听说匈奴人现在是围而不攻,反而就不走了,让众人就地休息, 甚至还扎起营来,天色明明没黑,可以再往前走二十来里。

公子扶苏心中焦虑,之前军议时,黑夫不是说要搞什么“中心开花”么?怎么大军赶了四日,到了跟前, 却踌躇不前了。若说歇一会也就算了, 但黑夫却是就地停顿,一副坐看友军受困, 自己不动如山的架势。

他一时没忍住,问道:“将军既已至此河,距离白羊山不过四五十里距离,为何不溯游而上,与冯将军里应外合,共破敌围!而在此徘徊不行呢?”

黑夫拿监军公子是没什么办法的,监军不是将军的下级,反而是命门。不能强行命令他留在何处,做何事,扶苏欲临军前观战,黑夫劝了几句未果,也只能同意。

反过来想想,公子与士卒一同开赴前线, 的确能起到激励人心的作用,此番以寡敌众,秦军很需要昂扬的士气。

扶苏倒也能吃苦,一连四天, 每日五十里的赶路, 士卒脚步疲乏,将吏在戎车上,腰也要颠断了,但扶苏却咬牙坚持了下来,在车上站得笔直。

唯一的麻烦是,作为第一次见识到战争的初哥,扶苏很多事情是真的不懂。

这也正常,扶苏过去二十年所受的教育,有礼乐,有律法,却没有排兵布阵。

面对扶苏的疑问,黑夫只能耐心地说道:“兵法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我军连续四日赶路,虽然将士受公子激励,心系袍泽安危,竟未有太多掉队者。但士卒皆疲,此时再强行军过去,才到半路,大军拉成一条长蛇时,就会被匈奴人以逸待劳,拦腰截断,若我军败,上郡兵就真的没救了。”

“反之,我军举动,定已被匈奴斥候发现。我顿足于此,旦夕可至白羊山,匈奴必分兵备之。如此一来,匈奴瞻前顾后,便不敢再全力疾攻白羊山,冯郡尉那边,亦能缓口气。”

黑夫自认为是没太多打仗天赋的,眼下统帅北地、陇西两万五千战卒刚刚好,再多就要应付不过来了,至于民夫?人数倒是不少,但带来干嘛,等匈奴人冲向他们时集体炸溃逃冲垮军阵么?

“兵非贵益多也,惟无贸然而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

而他作战的第一原则,首先是先保证自己不会战败,再考虑如何胜利。

直接朝白羊山开过去,黑夫觉得,自己是有很大几率,被冯劫拉下水,一起打个败仗。

“兵法云,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半年前在云阳林光宫,陛下令北地、陇西共击贺兰开始,我便与李将军共同谋划,幕僚信使往来不绝,双方何日出兵,每日行程,在何处会师,皆能相互提前知晓。所以才能相隔千里,顺利会师于贺兰。”

“冯郡尉先前与北地、陇西约定六月中会于贺兰,孰料遭匈奴主力围攻,双方不通音讯已十数日。纵然我逼近至白羊山外,也难以策应,这便是兵法所说的,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哪怕只相隔数十里,亦是如此。”

扶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黑夫扯淡这么多,说什么也不立刻去救援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对上郡兵的统帅冯劫,是满满的不信任……

半年前,众边将会于林光宫,冯劫言行举止里,对黑夫与他们平起平坐似有一点不服气,这次进兵,他急切行事,也有些争功的意思,虽然被围困以后没有自乱阵脚,撑了七日之久,但上郡兵又疲又乏,恐怕守则有余,攻则不足。黑夫带人冲杀过去,说不定最后反让匈奴围了自己,跑了冯劫,他可没这么大公无私。

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同时也最让匈奴人难受的,还是往都思兔河下游这么一站,不进亦不退!

当着扶苏和其余将吏的面,黑夫提出了三个“料敌”的可能性。

“其一,若匈奴咬牙不管,想要在我军眼皮底下强攻上郡兵,那是自寻死路,可立刻让兵卒们卷甲而趋。”

“其二,若匈奴继续踌躇,不攻不走,则我与李信将军汇合后,步骑协同而进,与匈奴人打一场势均力敌的会战!”

“其三,是匈奴人放弃背靠丘陵树林的上郡兵,转而来攻我军,我军若与之遭遇,恐不利,不如在此先等等,观察匈奴动向。”

扶苏诧异:“匈奴为何会弃上郡疲敝之卒,来攻我新锐之士?”

“因为地利。”

黑夫道:“冯将军虽被围,但因得知匈奴大军前来,他便寻了一处丘陵林木之地扎营。此骑之竭地,依地形而守,匈奴仰攻不便,既然困了七八日都不能建功,再拖下了,只要上郡兵箭矢不用完,匈奴人就无法得逞。”

“我军则不同,行进于河畔平坦之地,此骑兵纵横之所,可长驱直入,破阵陷营。加上我军赶了远路,也算是疲兵。匈奴若攻白羊山,我或会卷甲而趋行,反之,匈奴举军来攻我,上郡兵疲倦饥渴,无法及时过来支援。匈奴纵然不能全歼我军,也很容易建功!取得些小利,故我以为。匈奴或会举军来攻!”

扶苏恍然,原来这就是黑夫停下不走的原因?就算为了防匈奴的袭击。

但他又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若是……匈奴单于不管前也不顾后,直接带所有匈奴人远遁,那当如何?”

“若如此,我军还真拿匈奴人没什么办法。”

黑夫苦笑着摇头,他也很无奈,兵卒就算跑断腿,也没办法在草原上和蒙古马玩赛跑啊,匈奴若扬长而去,顶多让李信带车骑追杀一阵。

不过,黑夫依然觉得,头曼单于不会那么做。

“他丢不起人!”

匈奴跑是肯定要跑的,但要看怎么跑,此时放弃与秦对敌,直接撤走的话,匈奴便要丢掉整个河南地,整个北假,只能保有河套,甚至连河套都守不住。

哪怕是单于,也扛不住这么大的损失,一旦这些地区不战而弃,光是内部的怨气,就能让单于变成孤家寡人,更何况,外面还有个投靠月氏,虎视眈眈的冒顿王子呢……

所以头曼必须打一场胜仗,只不过,以黑夫对匈奴人的了解,一般都是月圆出兵,月缺收兵,前后半个月左右,眼下,匈奴各部的耐心,差不多要耗尽了。

若他是头曼单于,现在想的不是全歼上郡兵,而是如何打一场挽回面子的小胜,然后带着部落赶紧跑路。北地、陇西兵已至,在头曼城扑了场空的秦军主力,还会远么?

到那时,就真的走不了了。

眼下,见黑夫在平坦无险之地停歇,匈奴人或会觉得此处地形对他们有利,带着占点便宜,杀伤数千人就撤的心思,来攻秦师……

只有先料敌,才能做出类似的布置,扶苏感到十分佩服,黑夫打仗虽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却要费很多脑子,这或许就是他独特的用兵之法吧。

因为不知道黑夫许多时候都是心里慌得一批,只面上装得气定神闲,所以扶苏对黑夫的评价还蛮高的,他暗道:

“我年幼时,曾偶然听到国尉缭子与父皇议兵,说用兵者,有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技巧四家。李信将军可谓勇将,擅长兵形势,如激水漂石,鸷鸟之疾。”

“那尉将军,便算一位智将,擅长兵权谋,先计而后战……”

他想起了军中骑兵装备上的高鞍马镫,还有步卒推着的那种新型战车:“嗯,还兼形势,用技巧。”

总之就是想法不是一般的多,扶苏不知道,黑夫不仅与人斗其乐无穷,很多时候还会和空气斗智斗勇。

正说话间,公孙白鹿走了进来,肃然作拜倒:“郡尉、监军,候骑来回复,说东方三十里外,匈奴四万骑兵正呼啸而来!为首者,正是匈奴单于的鹰旗!”

“还真来了!”

扶苏一惊,第一次经历战阵,而且还是以寡敌众,他有些小小的紧张,看向黑夫,却见尉将军依然很淡定,先不问匈奴多久能至,而问旁边的共敖:“李信将军的骑兵到何处了?”

“李将军说,对岸有万余匈奴阻挠,渡河不易,故先南行再渡,恐怕会比匈奴骑兵稍晚些……”

“看来,我军要独自抵御匈奴一阵了,以两万五千步卒,敌四万……不,加上都思兔河以北的万余匈奴,便是五万余骑!”

“尉将军有把握取胜么?”扶苏拱手。

“不敢说必胜,不过……”

黑夫笑道:“李将军举兵,从来就是其疾如风,侵掠如火;我等今日,至少要做到不动如山!”

为了对付匈奴,北地郡在过去半年里,可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黑夫下令道:“公孙县尉,立刻让士卒推出武钢车,使将士自环为营,准备御敌!”

(本章完)

第446章 背水

当集合迎敌的鼓点响起时,扶苏正戴上自己醒目的铜胄,它上面有精致的饕餮纹,环缨无蕤(ruí),以青系为绲,顶上是两尾的苍白色的鹖羽。

面如冠玉的公子, 披挂上甲胄后,也多了几分英武。

一旁的侍者却道:“尉将军说,战阵危险,匈奴又多有射雕者,能百步开弓伤人,请公子戴胄时免其鹖羽……”

扶苏摇头:“武士戴鹖冠,象其勇也, 若去其羽, 岂不成了战败怯懦的家禽?”

扶苏作为监军,不必参与指挥,更不用上阵杀敌,但他却自认为,有与将士同进退的责任。

冠及旗帜,是让士卒一回头,就能看到的标志,扶苏听说,鄢陵之战时,郑成公为了逃命,令自己的御者将车后的国君之旗收了起来,逃倒是逃了,这种行为,却让人不齿。

扶苏不会这样做的, 连黑夫之前提议,说此战胜负未知,请他渡河西去,远离战场, 扶苏亦断然拒绝!

他说道:“春秋时,不论是国君、卿士,还是公子、大夫,皆与士卒共披甲胄,与敌鏖战,并以此为荣。尚武古礼,在六国废弃久矣。秦则不然,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纵然是公子王孙,亦要亲临战场,斩首获爵。我今享公子之荣,履监军之职责,当与将军士卒休戚与共,岂能畏险而避?”

扶苏的这番话,让他得到了将士的另眼相看,待他更加尊敬。

他来到了黑夫的指挥所,这是一座临时组建起来的楼车,高约三丈,可以越过密集的军阵,看清远处情形。左右还有一些负责观察敌情的哨塔,哨塔下有上百名传令兵骑马待命,待作战开始后,他们就是黑夫的喉舌,传递命令。

小丘之下,则是上百人的金鼓大阵,专门负责击打不同的鼓点,传递必须马上执行的指令。

扶苏在黑夫的邀请下,登上了指挥望楼,站在其身侧,手扶着佩剑,看向远处……

他看见,一场沙暴,正在十里外形成,越来越大,覆盖了整个目光所及的地平线。

“那就是匈奴人卷起的风暴。”

黑夫指着越来越近的敌人:“我征战数载,与魏武卒斗智斗勇过,见证了大梁城的崩坏,穿越整个广袤楚地,亦目睹了近百万大军的决战。但只有在塞外,才看得到这样的风景,四万骑共同驰骋而至!”

没错,扶苏颔首,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势若汪洋,那是四万匈奴骑兵进发时扬起的灰尘,以目前秦一统天下的国力,边郡骑兵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万。

当匈奴人靠近到五里内,可以隐约看清不断移动的马阵时,扶苏扶楼车栏杆的手,亦感到了一丝震动……

匈奴人不再前进,不断有贵族君长奔驰号令,让部众整队休息,匈奴战士们在换乘战马,检查携带的弓箭,短暂的停歇,只为了稍后的狂飙奔袭!

扶苏目光从匈奴大军处移开,看向己方阵营。

车骑都被李信带走了,黑夫手边的两万五千人皆为步卒,他们位于都思兔河南岸,与大河交汇的区域,左右皆为水流,唯前方宽约五里的开阔地带平坦无阻。

“背水列阵,不是军中大忌么?”

扶苏纵然不通兵事,但也曾听人说过这句话,因为军阵是需要进退空间的,若后方就是滔滔河水,即便想要后退收缩,也退无可退,士卒自溃。

“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不足则守,有余则攻。”

黑夫说,他是故意要背水列阵,因为一开始,秦军少而匈奴众,必先处于守势,秦人不急而匈奴心焦,彼方必先发动进攻。

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骑兵的机动和灵活性,迂回和回旋突击,需要较大的作战空间,若使之不能逾越河流,只能从正面进攻,防守的压力会小很多。

“再者,吾等还要为李信将军的骑兵,守住渡河的位置。”

没错,两万余秦军阵列背后,是匆忙赶工,搭建浮桥的工匠民夫。

黑夫没有完全对他听说过的战例死板硬套,虽同样是背水一战,但目的大为不同。

扶苏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两万五千秦军,陇西兵约为一万五千,北地兵约为一万。黑夫倒是一视同仁,让其分列左右。

阵线长五里,大体上,每四个屯分列前后,共守半里(150步,2百多米),弓弩在前,戈矛、剑盾紧随其后,又有五千人位于后方,随时救急。

因为匈奴人来得快,秦军没有扎下硬营城寨的时间,又无丘陵树木为依凭,只能利用手头有限的车辆列四武冲阵。不停有民夫推攮着黑夫自认为此战的杀手锏“武刚车”放置在关键位置。

此车是黑夫从咸阳武库讨来的,也说不清到底是孙膑还是吴起的发明,车长二丈,阔一丈四,车上蒙着牛皮,车外侧绑锋利长矛,内侧置大盾,遮蔽射来的弓箭,是打防守反击的利器。

武钢车本就是齐人用来对付燕国骑兵的,可以将几辆武刚车环扣在一起,成为坚固的堡垒,慢慢传到其他国家。秦灭燕赵后,此车用处就不大了,放在武库里落灰。

黑夫去年回云阳、咸阳开作战会议,跑了一趟武库,才发现了这好东西,立刻让北地郡仿制,半年时间,造了八百辆。行军时靠牛马拉,作战时能搁在原地作为掩体,亦可以由数人推攮前行,且击且进。

虽只有八百辆,但配合上鹿角、蒺藜、辎车,亦将十里防线环绕起来,将步卒保护在内,让己方阵脚稳如磐石。

只是,扶苏还没机会见识到它们的效果,难免有些担心。

不及细想,匈奴人那边,却又有了动静,先是在头曼单于的鹰旗下,身材壮大的武士鼓起腮帮,吹响了一个巨大的号角。

呜呜呜呜,它发出了低沉响亮的呜咽,第二声号角接踵而至,跟第一声一样绵长高亢。

随即十只,百只,直到匈奴人中,凡是佩戴号角的十人长皆开始吹奏,像是对月而啸的狼嚎般,千只号角同时回应单于,回应他们的头狼,夹杂许多胡笳声,还有越来越大的呼啸声……

在白羊山,匈奴人逼得上郡兵彻底退到了丘陵树林中,但那样的话,匈奴人也只能弃马而攻,根本占不到便宜,反倒是这一马平川的地方,这群新来的秦军,正等待着他们去踏碎!

“终于来了。”

高大的楼车上,黑夫举起右手,挥动令旗,仿佛是他亲手操纵般,一旁的两辆旗车上,亦有兵卒立起了黑夫的指挥大旗,传递给左右旗车鼓车。

从右到左,看到中军的信号后,数面司马旗也陆续挂起,而与此同时,应和着匈奴人连绵不绝的号角,寂静已久,士卒皆盘腿坐于原地的秦阵,也响起了阵阵鼓点声……

缓慢而沉重的鼓声,像是敲打在心脏上一般,扶苏眼中,面前宽达五里的阵线上,各部秦卒,由坐改为站立,拄着手里长长的戈矛,像极了塞外荒野上,拔地而起的树木。他们紧紧站在一起,众志成城,准备承受这场轰隆而至的沙暴……

楼车下的传令兵吹着铜哨,奔驰而走,他们还要立刻去告知各部,让尉将军的原话,告诉每个要参与激战的人!

黑夫让传令兵告知各部的话,亦让扶苏头皮发麻,一切担心和紧张,都不翼而飞!

“二三子当勉力作战,让匈奴知道,撼山易,撼秦军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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