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494.推小车上大工(周末愉快)

黄有功的话让漏勺的原配夫人很生气。

汝听,人言否?

王忆等人只好劝慰她说黄有功是随便打比方、是比喻打的不对。

王向红说话更是直接:“你把他的话当个屁放了不就成了吗?”

钟瑶瑶很不爽,但王忆跟她说,要给她和漏勺拍上一整套的照片,以后可以弄出来当婚姻照留在家里做纪念。

这样一来她就满意了。

婚姻纪念照片啊……

她和漏勺过日子,两人领证结婚后没有去城里的照相馆拍照,那都是城里女人不过日子瞎作的东西。

结婚还要租西装、租衣裳额外掏钱拍个照片吗?

多浪费钱。

但如果有人免费给他们拍就没问题了,有还是比没有要好。

学校校舍拆除之前,王忆拍照片是拍的真多,弄的王向红都急眼了:“这光是胶卷和洗照片得花多少钱呀?王老师你得克制。”

但王忆给他拍的最多。

因为要拆掉大队委办公室,以后建起教师楼,小学和技校的教师们共用一座楼,大队委办公室也设置在楼里。

20号是节气大寒,翁洲市赶海工,组织办规定19号下午报道,然后分区域,各自筹备住宿的地方。

王忆在中午头的时候进行点名、清点装备,一切准备无误,他带队乘坐天涯101号出海奔驰向市里。

秋渭水这次随船而去。

她和王忆还没有一起去过外地呢,这次一起去赶海工,也可以算是旅行结婚了……

另外她还能算上一个劳力呢。

赶海工、上河工以壮劳力、男劳力为主,但不是只有这些劳力,总得有负责后勤的吧?

去了政府又不管吃食堂,这种情况下得有人负责开火造饭。

秋渭水就负责这么个工作。

王忆觉得把赶海工当度蜜月肯定不行,但让她去负责后勤挺好的,因为他会帮忙,两人可以来一场工地上的风花雪月——

他可没想着去工地上真拼命的干。

这次不用去县里了,市里组织办给各公社下达的通知有在市里的汇合地点,然后各公社集合了再进一步的细分。

天涯101号进入港口船位,一路驶来王忆看过去都是熟悉面孔。

长龙公社的、长海公社的、黄土乡的、泽水公社的,等等等等,老朋友不少。

比如请他吃过饭的长海公社张强、老万、易海宝等人,比如多宝岛李家的队长李双水、丁家的队长丁得水,还有隔壁金兰岛百姓生产队的队长黄志武等等,都在这里!

王忆跟他们挨个打招呼,笑道:“行啊,同志们,你们的积极性没的说,都亲自带队参加渔业大会战,也亲自带队来赶海工。”

“我得把伱们的觉悟告诉我们王队长,让他们向你们学习。”

“可别。”黄志武蹲在船头冲他摆手,“我还真没有这个觉悟,但我是队长,没办法,以身作则、带头冲锋。”

李双水、丁得水等人听到这话纷纷露出无奈表情。

王忆理解这件事。

计划经济年代,生产队任何生产活动都是生产队长安排,不说一呼百应吧,起码没人敢明目张胆的跟队长顶牛。

但是现在大包干了、承包责任制了,社员们都开始忙活自己的家庭事业,谁还给你大集体干活?

给你干活也行,掏钱!

没有钱?那不行,我头疼肚子疼脚脖子疼,我头晕目眩怀孕了,总之我不去干!

这样一来,真是弄的基层干部们很头疼。

看着他们的悲催样子,跟随来给王忆当副手的王祥赖嘿嘿笑。

他问道:“志武,你们队里这次怎么出的工?还是抓阄?”

“不抓阄能怎么着?”黄志武抽了口烟,满脸无奈,“你问问其他几个队,除了你们家,谁家不是抓阄?”

“哎哎哎,话别说的那么绝对,我们队里就不是抓阄。”李双水得意洋洋的说道。

上工抓阄是当地村子里的传统。

赶海工这活真的太苦了,70年代的时候社员们就开始抵制了。

每次发动组织赶海工都是各家生产队大小干部们最头疼的事,谁都知道干这活累人不讨好,因此从公社到生产大队再到小队小组的头头脑脑门都要费好多周折。

在这种情况,那就只能抓阄了,抓到谁那谁去赶海工,而且每次抓阄还挂上领袖的大照片,在领袖面前抓阄,谁也没有意见。

“我们队里也没抓阄。”一艘锈迹斑斑的机动船驶来,上面开船的是个气质昂扬的超大龄青年。

长龙公社相公岛的人来了,来的是项满银。

李双水感兴趣的问道:“你们队里没抓阄是怎么弄的?”

项满银说道:“我们队这次是跟着天涯岛沾光了……”

他的话一开口,大家伙顿时好奇起来,纷纷看向王忆等人。

王忆这边满头雾水,自家怎么帮相公岛的人赶海工了?

结果各生产队的大小干部已经开始放炮,纷纷说王忆和他们生产队偏心。

王忆来了个詹皇摊手:这都整的嘛玩意儿?我们怎么偏心了?

项满银哈哈笑道:“你们这可就冤枉王家的了,他们不是直接帮我们去选人,是他们队里的砖窑厂从我们岛上用土。”

“挖土不得工人吗?我们队里的一些闲置壮劳力都做了挖土工人,而挖土工人待遇好,有钱有劳保用品。”

“平日里很多选不上的说酸话,这次赶海工,我直接带着工人来上工,展示我们的积极性和先进性,让其他社员没话说!”

众人恍然大悟。

这么回事啊。

渔船靠在一起,有人问李双水:“水哥,你怎么安排的人啊?”

李双水说道:“我用的跟抓阄类似的办法,我先说了抓阄,然后说,谁家有两个以上的壮劳力,那出一个壮劳力,其他人都不用抓阄了,免得抓阄还可能把全家壮劳力都给抓进去。”

“结果社员们同意了,最后凑了一下差不多人数够了,我又动用自己关系安排了几个哥们,你们看,这样人不就齐了吗?”

县里领导这时候过来了,他们公社的干部们纷纷站起身跟领导打招呼。

领导带来了编制安排:

翁洲地区赶海工都是按照临时军事编制来部署,公社是“连”一级的单位,生产队则是‘排’一级的生产单位,到时候生产队再给自家社员们分成班,最高指挥部是市里的团部。

就这样,团营连排班,军事单位级别出来了。

长龙公社是一连,天涯岛的队伍是一排,这都属于重点单位。

等到一个连队各排到齐,他们就要先奔赴自己的工作地点。

推着车、排着队,劳力们浩浩荡荡的走在路上。

内地上河工就是趁着枯水期挖河道淤泥,同样道理,外岛赶海工是清理海边淤泥,包括河道入海口处的淤泥、堤坝下的淤泥等等。

这些淤泥是好东西。

可以用来烧砖窑,而且价格极其低廉,王忆已经跟叶长安那边联系过了,叶长安会跟市里打个招呼,到时候集中在一起,他们用运输船给运回去。

这也是他们这次开着天涯101号运输船来赶海工的原因。

一连的任务是清理一大段的海堤淤泥,这部分地方处于荒郊海滩。

团部的引导员领着他们赶到目的地一看:

天苍苍、海茫茫,长长的堤坝后面长着茂盛的杂草,多数是枯黄的芦苇和大片大片的松树。

松树聚集成林,整体墨绿发黑,但其中藏着朵朵片片的橙红、火红,形成一片庞大而色彩鲜艳的松林!

王忆在队伍里隔远的时候看去,只看到海风之下黑潮汹涌,俨然是海浪上岛了。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无数的苍劲松树,他们走到松林边缘队伍停下,感到海风都小了:

这茂密幽深的松树林挡住了海风。

松树之上有松香,浮浮袅袅的松香飘飘荡荡、隐隐约约,大冬天的人在林子边缘深吸口气,感觉精神安宁,头脑清晰。

王忆享受着松香味,问道:“这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一片松林?”

县里的劳务委员崔青子笑道:“这可是一个久远的故事,我得给你从头说起。”

王忆说道:“请领导指示,我侧耳细听。”

崔青子冲他摆摆手:“王老师你可别寒碜我,不过你真不知道市里防护堤的黑松林?这可是咱们市里的一道景观呢,叫观海听松涛。”

“所以这片林子就叫,观海听涛林。”

王忆说道:“我很少来市里,所以不太清楚。”

这话说的对也不对。

他在82年确实很少到市里来,但在22年一直在市里待着。

但他不记得市里还有这么大一片防风松林了。

崔青子便对引导员招招手,说道:“古同志,你过来一趟,我们王老师第一次看到这观海听松涛,你给他讲讲这松林的来路。”

引导员叫古共和,他说道:“同志们好,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咱海边地区秋冬多风,夏秋季节时不时就有台风上岸,这可是在水边人的心头大患。”

“台风破坏力太厉害,不单单要害怕吹翻渔船、伤害了渔民,还得担心农田——你是知道的,海洋地区的农田最重要的是什么工作?”

他正要说,王忆已经配合的捧哏:“防海水倒灌,防风固沙。”

崔青子说道:“对,防风固沙,王老师你说的太正确了!”

古共和继续说道:“嗯,内地良田多,咱海边少啊,他们内地农民体会不到咱们海边老百姓对于这肥沃的土地有多重视。”

“所以咱们建起防浪堤也建起防风带,培土固本,预防沙土流失。”

王忆说道:“噢,这是一片防风林啊?后面有肥沃良田了?”

古共和说道:“谁说不是?后面是几千公亩的好土地呢。”

“为了保护咱们的土地,市里就决定建防风林,可是咱们外岛冬夏长春秋短,时常春寒,加上海边到处都是岩质的海岸,是吧?岩质海岸那土层薄啊,有点土也是潮土、盐土的,这样的土壤缺水缺肥,种什么?”

他自豪的指向松林:“幸亏这世间还有黑松这种好植物,它简直就是为了咱们翁洲而生的呀。”

“这种黑松原产地是小鬼子那里,它们抗旱、耐寒、耐贫瘠、根系深广、生长快,不单适应性强更兼有顽强生命力,小鬼子那边咱们都知道,他们是个海岛。”

“他们岛上抵御风暴潮、海蚀和风沙等自然灾害的第一道有效防线就是黑松林,中日建交之后,咱们市里便引进了这顽强的黑松。”

“72年到如今的82年,十年了、十年了!老话说的好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十年下来,它们在咱们海边扎下了根、长成了树林,日日夜夜的守护着咱们的岛屿!”

听到他这些话,崔青子动情了。

他接上了古共和的话,直接来了一段抒情式演讲:

“同志们啊,让我们看看这些可爱的黑松树,它们朴实、踏实、耐苦耐劳,人民哪里需要它们,它们就在哪里扎下根来。”

“无论是贫瘠的山地,还是海边的盐碱地,又或者是谁家门前屋后的草窝子,它们都愿意扎根,而且一旦扎下根来就默默的去生长。”

“它们总是无声无息,它们总是无欲无求,可是不经意间一晃眼,它们便从小树苗变成蔚然树林!”

古共和带头鼓掌:“好,崔干事说的好啊!”

周围的社员们跟着鼓掌。

远处的社员看到他们鼓掌也鼓掌……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跟着干就对了!

这掌声一响起来,崔青子这边刹不住车了。

文青感泛滥了。

文青如尿崩,谁敢来争锋?

崔青子面向社员们压了压手,饱含感情的说道:“请同志们看,松树挺身、朝海而立,它们多像是海岛卫士呀,巍峨、挺拔、永不变色!”

“我有时会思索,这傲然挺立的松树,是不是像极了我们的渔民同志?”

“我们看似朴素不起眼,却将自己的根扎在了大海边、扎在了海岛上,面对台风、面对风雪,我们祖祖辈辈从不屈服!”

“松林挡住了凶猛的海风和海水,护住了人民的田地。我们渔民更厉害,用渔船和力量从海风与海水中取回了鱼虾海菜,供养了全国人民、支援了国家建设!”

古共和继续鼓掌:“崔青子同志不愧是咱们组织里的诗人,厉害,真厉害!”

诗人?

崔青子?

王忆听到这话突然心里一动,崔红跟崔青子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社员们可不敢鼓掌了。

这眼看天色不早了,还得找地方赶紧挖地窝子、撑棚子制作避风避寒的住所,可不敢再耽误时间了——

在他们看来,干部领导们慷慨激昂的演讲那就是耽误时间。

而崔青子这边氛围到位了、感情也到位了,他可不想就这么结束,咳嗽一声准备再来一段。

没办法,尿崩了,刹不住车。

见此有些社员头皮都麻了,赶紧给各家生产队的干部使眼色。

李双水硬着头皮说:“领导,你说这松林永不变色,我觉得未必吧?你看这些松树这不是已经变成红色的了吗?”

他怕得罪崔青子,又赶紧补充道:“我不是挑刺呀,我是觉得这些松树确实跟咱们同志们是一样的,你看,不管曾经是什么样子,最终都有一颗红色的心!”

古共和听到他的话后却认真的思考起来。

他疑惑的挠挠头说:“不对呀,这些松树叫黑松,墨绿发黑,不应该能变成橙色、红色啥的,十年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社员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旅游的更不是来搞科研的,他们可不想管这松林怎么会变成红色的,一个个就说:

“黑松变红松,这是社会主义改造了它。”

“它们在资本主义国家是黑色的,到了咱们人民的社会就变成红色的了。”

“别胡逼咧咧了,这狗逼地方没个逼房子,咱们睡什么鸡脖子的逼地方啊?”

“住什么房子?想的倒美,怎么不想着住资本家的大别野?”

社员们嚷嚷起来,现场顿时有些乱七八糟。

营部那边紧急开会,然后定下了住宿方式:老规矩,去树林后面挖窝棚子!

窝棚子是地窝子+棚屋子的合称,简单来说就是在地上挖个大坑平整起来,铺上木板、防水塑料布、干草、席子、被褥——这是有顺序的,要按顺序铺就。

然后上面用木头、塑料布、茅草搭建起一个棚子遮风避雨,这就是窝棚子了。

命令下达,各连队、各班排组的干部们开始规划区域进行选择。

他们穿过黑松林去后面盐碱地里挖地窝子,这样,沉寂安静的黑松林一下子变得地动山摇起来。

树上还有打窝住下的海鸟,荒草洼里则有野兔子,它们受到惊吓便迅速逃跑。

林子里顿时响起欢呼声:“有兔子!”

“抓了它抓了它,晚上加餐!”

“快快快,这是兔子洞绝对是兔子洞,堵住,熏兔子……”

这时候营部里的干部举着大喇叭过来进行通知了:

“同志们、同志们,不许在黑松林里开火!不许挖断松树的根系,都离开黑松林找空地挖窝棚子呀!违者罚款,到时候不要怪咱们组织上不讲人情!”

“重复一遍……”

干部们将通知传达下去,有些社员很不爽:“都是些活树又没死,干嘛不让在林子里开火?还能引起火灾烧了林子不成?”

“还别说,这里面不光是活树,也有些树我看着死掉了……”

“正好,那就砍了用来撑窝棚子吧……”

“能行吗?组织上允许吗?”

“枯树而已,有什么不允许的?还指望着老蚌生珠、枯木逢春啊?”

听到这些讨论声,王东虎跃跃欲试:“王老师,这林子里有枯树,咱们也砍点木头过来吧?”

王忆说道:“别找事,树根都不让碰,你觉得组织上会允许咱们砍树?”

“行了,老老实实的,反正咱们不用木头撑窝棚子,来,找个避风的地方开始拉帐篷。”

其实他挺愿意住窝棚子的。

这东西新奇。

窝棚子中的地窝子是从边疆建设兵团传回来的建筑模式,边疆地区干旱少雨,多是戈壁沙漠地区,这种地方往往缺少木材,所以就在地上挖地窝子来住。

这种地窝子是在地面以下挖一米多深的坑,四周用土坯或砖块垒起来约半米的矮墙,屋顶放几根椽子,搭上树枝编的筏子,再用泥巴糊住,这样就能住人了。

边疆的地窝子就跟黄土高原上的窑洞一样,挖出来后都是要常年住人的。

外岛地区特别潮湿,没法挖地窝子进行常年住人,而且当地雨水也多,住地窝子的话下大雨很容易内涝。

可是赶海工一共没几天,这时候盖房子肯定不行,拉帐篷也没那条件,于是工地上就发动社员们向边疆建设兵团的战士们学习,搭建地窝子暂住。

地窝子有很多优点,比如冬暖夏凉、造价便宜、耗时短、还能抵御大风,这就很适合赶海工时候进行暂住了。

当然,外岛地下很潮湿,不过挖地窝子的地方不在树林里面,挖出来后可以先在里面开火做晚饭。

做晚饭要烧火,能把湿润的土地给烤干甚至最后留下碳灰还能保持热乎乎的温度。

到时候铺上木板防火,再一层层铺设塑料布牛皮纸、干草、席子等等东西,这样住起来就比较舒服了。

如果温度保持的好,晚上睡在地窝子里就跟睡暖炕一样。

王忆这边想睡地窝子,他就让社员们挖一个坑,在旁边用木头、茅草和塑料布扎起个棚屋来。

棚屋挪开,地窝子可以烧火做饭,棚屋挪过去,地窝子可以住人。

有社员挖地窝子,有社员扎棚屋子,还有社员在他指挥下搭建起帐篷。

这帐篷可不是户外玩所用的小帐篷,而是迷彩油布大帐篷,带窗户的。

大帐篷所用材料是两层的,外面一层是迷彩涂银牛津布,里面是保温油布,两层布在一起可以防水也可以隔绝寒冷。

它上面甚至有烟囱口,是可以生炉子的,所以王忆也带了火炉过来。

另外帐篷整体支架是用钢管架设而成,地梁加固、满焊点链接,然后再配上一个个睡袋,绝对可以睡个好觉。

十个人一个帐篷,总共四顶帐篷开始搭建。

周围几个生产队的先被吸引,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看稀罕:

“嘿,帐篷,行啊,赖子,你们队里还准备了帐篷这样的好东西?”

“天涯岛那边就是先进,这帐篷真好,又大又宽敞,这是军用帐篷吧?”

“肯定的,你看上面还有绿花黄花呢……”

“能不能进去看看啊?你们帐篷挤一挤,给我留个位子怎么样?”

王东虎笑道:“你这个家伙想的怪美,就凭你不洗脚的习惯,还能让你进帐篷?这不是污染了我们帐篷?”

帐篷骨架搭建起来后挂棚就很快了,一个一个的帐篷接连拔地而起。

以至于团部过来送信的同志都找错地方了:“哟,你们营地指挥部弄的怪好咧,领导在哪里?”

社员们听到他的话后哈哈笑,笑的是东倒西歪:“这不是营地的指挥部,不是我们领导的帐篷。”

“王老师也是领导,是个排长哩……”

“行了行了,人家通讯员同志过来是有正事,别乱开玩笑,我们营部你得往那边走……”

营部的领导们也是住帐篷,住的还真是军用帐篷,都是以前军队遗留的老式篷布帐篷。

那帐篷跟王忆带过来的钢结构、牛津布帐篷不能比,社员们是识货的,他们很快意识到这点纷纷过来看热闹,看着方方正正的帐篷纷纷露出羡慕之色。

王忆还给秋渭水和钟瑶瑶两个女同志共同准备了个帐篷,这次就是野营帐篷了,不过是加厚隔音处理的,外表普通,其实内里别有洞天:

有小夜灯、带蓄电池,所用睡袋里面加绒的,一人还有个大暖水袋。

钟瑶瑶的待遇跟秋渭水一样,把她高兴的不行,真想把妹妹也给拉过来一起发一套装备。

地窝子挖好了,出去捡干柴的小组也回来了,带回好些松针松塔之类的东西。

这东西易燃,扔进地窝子里点火,哪怕地窝子因为凹陷在地面下,可火焰依然熊熊燃烧。

此时各生产队都开始开火造饭。

然后营部那边响起欢呼声,营部干部举着喇叭跑着喊起来:

“老话说的好!要想吃馍,深沟大河!”

“同志们,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国家体恤咱们赶海工不容易,今年给予咱们同志好待遇、好福利!”

“来赶海工的同志都有粮食、有荤菜吃,一人一天一斤大米、一斤小米、两个鸡蛋!”

这消息顿时引发了全营地的躁动。

连天涯岛这边的社员都感到很欣喜,一天一斤大米、一斤小米还给两个鸡蛋。

条件不错。

而领导还在继续喊:“团部设立了食堂,到了吃饭的时候也可以去团部食堂吃饭,蒸地瓜、蒸土豆、高粱饭、玉米饼子、咸菜咸鱼管够!”

社员们更躁动。

行啊,这次赶海工是管吃管喝了。

粗粮管够!

于是有些人就在心里盘算开了。

既然团部食堂粗粮管够,那细粮是不是可以省下了?

为了让大家能吃饱肚子有力气干活,粮食都是提前一天下发。

随后便有三轮车开过来,车上是一袋子一袋子的大米小米和用筐子盛的鸡蛋。

以排为单位,排长们去领粮食。

王忆领着王祥赖过去后,人家直接给他五十斤大米、五十斤小米、一百个鸡蛋……

好家伙,他们来才来了四十号人!

这样子等于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了。

但王忆还不好发扬风格说实话,因为现在上级单位领导们还没有发现他们生产队人员编制上的问题。

王祥赖这边也挺惶恐,他们都是老实人,占国家便宜、挖集体墙角这种事没干过,没有经验。

两人一人手拎五十斤粮食再合力抬起装鸡蛋的小筐,面色都不太正常。

黄志武是个人精,一下子看出他们表情不对劲,他上来低声问:“怎么了?给你们粮食给多了?”

王忆飞快看了看左右,小声跟他说:“我们队里来的人不够,只来了四十个——你别给我透露出去啊!”

黄志武听到这话顿时笑了:“就为这事?”

他摇摇头,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哎,王老师,你跟你们王队长是一脉相承的好同志。”

“我跟你说吧,这压根不是事,改革开放之前,集体上查这种缺工逃工行为查的很严,但这几年已经查的不严了。”

“像我们生产队吧,我们是给了二十四个名额的标准,其实也就来了二十个。”

“另外四个没来就没来,只要差不多,上级领导不会怪罪的,这种事他们体谅咱的苦衷,别担心,真没事!”

王忆一听顿时松了口气,高兴的说道:“这么回事啊,那太好了。”

他停下脚步对王祥赖说:“往回走,给车上把多出来的粮食和鸡蛋还回去。”

黄志武这边直接愣住了:“王老师,你是故意在这里给我表演呢,还是真就思想觉悟这么高?”

王忆看到他的反应、听到他的话反应过来,问道:“噢,这事算是默许的?那多出来的粮食和鸡蛋怎么处理?”

黄志武冲他挤挤眼:“咱们干部自己处理!”

王忆:“……”

我还是把这个年代想的太美好、把这年代的人想的太单纯了。

既然这是潜规则,他就没有再废话。

两人带上粮食和鸡蛋回去,都储存起来暂时不分掉,各队都不会立马分掉。

因为社员们自己带了干粮过来,然后从明天开始团部还要设立食堂,所以这粮食鸡蛋暂时不能吃,。

他们也没有秤来称粮食,这样得等到回了村子里后再分。

一个道理,得等到带粮食鸡蛋回到村里,这样干部们才好从里面获取私利。

否则现在就给社员们分粮食,等到回程中社员一看干部们扛着袋子、拖着筐子,这样像话吗?不像话!

王忆把粮食鸡蛋交给秋渭水和钟瑶瑶来负责储备,他在这里吊起锅来涮肉、涮菜吃。

不是涮火锅,涮火锅那香味太厉害了,风一吹全营地恐怕都能闻见,这岂不是成了故意馋人?

这种行为很招人恨的。

王忆带了肉骨头煮汤,大骨汤熬的滚烫泛白,浓的就跟牛奶一样。

这时候他们切肉涮肉吃,下入蔬菜然后一人一碗小料蘸着吃。

如此一来味道也香,吃起来香,闻起来不会特别的出众。

这顿饭的精髓都在小料碗里:

能吃辣的里面是剁椒酱、爱吃辣的是老干妈辣酱、想吃香的则往里面挖芝麻酱,再加上点酱油醋和香油之类,别说肉了,就是用蔬菜蘸一下也好吃下饭。

社员们把地窝子围的水泄不通,你一块肉我一块肉的捞着吃得分外起劲。

条件有限,不能靠吃肉吃到饱,这样王忆还带着豆腐来的,豆腐下入锅里可了劲的翻滚,千滚豆腐万滚鱼,不怕它们炖的时间长,时间越长越有滋味。

松树林挡住了风,地窝子里火焰熊熊,这样一顿饭众人吃的是额头冒汗。

太过瘾了!

外队社员不知道他们在吃什么,但他们知道天涯岛这边肯定吃好的。

有些脸皮厚便端着饭碗凑过来,说:“人多一起吃,人多吃起来更香。”

王忆很大方,会允许这些人舀一碗大骨汤。

这大骨汤也是好东西,炖的时候他往里面加浓汤宝了,所以才会这么短时间就泛白冒鲜。

另外他还准备了葱花香菜碎,一碗大骨汤到手,撒点葱花香菜碎,再来点胡椒粉,真是辛辣喷香,好喝还暖胃暖身子!

出来赶海工,能喝上这一碗汤已经让人感到心满意足了。

看着他们这里有吃有喝有聊天,越来越多的人过来。

秋渭水这时候就往锅里添开水,汤会淡一些,可是过来的人都能分上一碗大骨汤解解馋。

实际上骨头现在还没有炖开,所以大火一直煮着,后面再加水可汤汁还是挺香的,骨头这东西越炖越有滋味。

后面锅底落下了肉碎和菜叶,肉骨头上的肉也炖下来了,于是精明的人就往锅底下来下勺子,舀入碗里的汤中多多少少带着点肉。

有点肉吃便心满意足!

王忆另外还准备了酸辣可口的小咸菜,过来的人夹两筷子,用大骨汤泡上干饼。

等到饼子吸满了热汤吃进嘴里,配上一条酸辣咸菜丝,吃起来热乎,滋味也好,很开胃。

这就是王忆选择吃大骨汤当晚饭的原因。

外队的人来了后也能跟着喝一碗汤,不会显得他们很吝啬。

如果吃火锅可不成,火锅汤底就那些,一旦被分掉后面省下的便是清汤寡水。

肉骨头汤可以一直炖一直分,谁都有的喝,前面的喝香汤后面的能混上几块肉。

来的人别管多少,都能喝一个浑身暖烘烘。

这样大家伙对王忆的安排没话说,提起他来都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句:王老师为人真地道!

(本章完)

第496章 495.氛围拉满,灾难隐现(周一求票

1983年1月20号,壬戌狗年,农历腊月初七。

大寒。

大清早的王忆披上棉大衣钻出窝棚子,外面是西北风自松林上空磅礴呼啸而来。

但正所谓小寒大寒,无风自寒,现在天气还是很冷。

哪怕这片松林已经在正面挡住了海风。

已经是腊月初七,年关将近,渔家人心头火热,哪怕是在野外的工地里也洋溢上了暖烘烘的年味。

这又是时代不同的地方,八十年代的老百姓对过年是充满期许的,这是个具有特定意义的日子,正所谓‘过了腊八就是年’。

明天就是腊八节,明天之后老百姓就要准备着迎新年了。

换在22年或者23年这样的时代可不一样,大家伙还是期待新年,但不许放鞭炮、生活水平高了,诸多因素导致年味不足了。

社会进步了,老百姓不用非得等过年再买新衣服,过年也不会吃到什么平日里难以企及的美食,这些因素进一步削弱了‘年’的味道。

天气很冷,王忆招呼人抬走棚屋、收拾起一层层的铺盖卷,然后点燃篝火开始做早饭。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空中飘着阴云,往东看,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但没有朝阳的痕迹。

王祥赖打着哈欠掀开帐篷门出来,他看看天色说:“嗯,要下雪吧?”

外岛所处的温带接近亚热带,冬天经常无雪,今年还好已经下过一场雪了,可是渔家人还是期许再来一场海上雪。

雪能助年味。

干部们敲锣打鼓招呼社员们起床做早饭准备出发参加动员大会。

透过铁皮喇叭,有喊声响亮:“必须在地窝子里点火,一定注意不要让火苗进了松林里!”

“放火烧林是大罪!”

“你们几个哪个队的?去林子里怎么还叼着烟?要去捡柴火就老老实实的捡柴火,不准叼着烟进去!一会不抽烟,还能憋死吗?!”

不知道哪个生产队里有人哄笑一声:“他们可不是急着抽烟,是想要进去找兔子窝老鼠洞的熏兔子、熏老鼠!”

听到这话营部的干部着急了,赶紧去追那几个叼着烟的社员:“你们敢进林子里开火熏兔子洞?别找死呀!”

王忆这边用干松果和干松针去引火,有社员拖了一大块红中泛黄的松树枝,就跟是将一棵小松树斜刺着给劈开了一样。

见此他有些急,说道:“别去劈树啊。”

社员解释道:“不是我劈的,这块树干自己炸裂了,你看断口,这早就已经晒干了。”

王忆上去看,社员继续解释道:“这棵树要枯死了,所以我才把它快要掉落的这半截给拽了下来。”

“枯死啥啊。”王东虎看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小虫,“伱看这上面还有虫子呢,这大冷天的虫子还在活着,就说明这棵树没死!”

王忆看了一眼没看见虫子,疑惑的问道:“哪有虫子——等等,这松树上是什么虫子?数量不少呢。”

断裂的树木里头确实有虫子,太小了,王忆仔细看才给看清了。

王祥赖大大咧咧的说:“还能是什么虫子?吃松针吃树皮的虫子,反正哪棵树上都有虫子,没有虫子的树那还叫树吗?”

秋渭水仔细的看向松树皮,感叹道:“你们眼神真好,这么小的虫子都能看到。”

松树上的虫子确实很小,就跟一点头发丝或者线头似的,也就是个一毫米的样子,稍微粗心点就无法发现它们的身影。

王东虎得意洋洋的说道:“咱外岛人别的不说,眼睛视力绝对厉害,都能当飞行员!”

“八百里外瞄准小鬼子的指挥部,一枪端了它们的炮楼。”王忆随口调侃一句,生火开始做饭。

上午就要开始挥汗如雨,所以早饭必须得硬!

王忆直接焖米饭,用带来的肉沫炒雪菜,早上吃盖浇饭!

雪菜肉末好吃,渔家嫂子婶子们自己晒的雪里蕻,软嫩适口,味道鲜美。

不用什么调料,只需要滚油下一盆子碎肉,‘嗤啦嗤啦’炒出油来以后让碎肉冒出焦黄色,这时候进葱姜蒜爆锅、进辣椒炒香下雪里蕻即可。

王忆用的辣椒有讲究,叫做二荆条,是一种微辣但特香的辣椒,这东西一旦下油锅就立马有喷香的味道开始弥漫。

倒入酱油、撒上鸡精,这道菜就出炉了。

等到米饭开锅,社员们端着自己的大饭盒来打饭。

一半米饭一半雪菜肉末。

王忆做的不咸,为的就是让社员们能大口吃菜,让身体进油。

肚子里有了油水,这人就耐饥、有力气!

他用的肉多,榨出来的猪油也多,一份雪菜肉末油汪汪的,跟大米饭混一混,大米饭都变得油汪汪。

这时候米饭、雪菜肉末和油辣子一起来上一口,社员们就一个感觉:“香!香到奶奶家了!”

今天早上不用怕做饭太香了馋到人,因为这顿饭开始团部食堂管饭了。

今天早上是窝窝头配苞米面地瓜粥,咸菜管够,其他生产队的社员们都赶着起打饭了,他们吃饭的时候营地里人不多。

过来的人更少。

但来的是重量级——曹玉清。

老大夫曹玉清又笑眯眯的来了:“王老师,一起蹭个饭?”

王忆接过他饭盒给他从锅子底下舀菜,曹玉清怀里端着个毡帽,帽子里是塑料袋,一塑料袋都是油炸花生米。

他招呼社员们过来分花生米,一人抓上一小把,他们舍不得吃掉,早餐已经够香的了,花生米用纸包起来,待会上工的时候解解馋。

秋渭水认识曹玉清,她去捡柴火回来看见曹玉清在有滋有味的吃饭,便问道:“曹主任,您怎么也来了?”

曹玉清擦了擦嘴,打趣道:“我怎么不来?难道只许你们小两口展现风格来为人民服务?不许我老同志来吗?”

秋渭水嘻嘻笑:“我们小年轻正要向你们老同志学习呢。”

曹玉清开过玩笑后认真起来,说:“我是咱们营部医疗队的队长,每年这个赶海工都有人感冒发烧或者擦伤砸伤之类,我们得过来做后勤工作。”

王忆把饭盒递给秋渭水。

秋渭水一手接过去一手拉他的衣袖,说道:“跟我来,领你看看海。”

两人穿过松林去了防护堤,沿着防护堤走了一段,然后有美景跃然眼前。

是防浪堤下层层叠叠的芦苇荡!

冬日芦花已然枯萎成棕黄色,然而芦苇头上依然有众多的白毛绒。

于是阴云之下,不知凡几的芦苇连绵成片成丛,它们在风中摇曳着,绽放出恢弘的美丽。

站在防浪堤高处上望出去,白茫茫的芦浪翻滚,白茫茫的连成一片,风一吹,总有一些白毛绒飞起来。

松松散散,飘飘荡荡,巍然如雪。

王忆顿时明白了秋渭水领自己来看这幅场景的用意。

他呆呆地说:“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秋渭水搂着他的手臂,甜滋滋一笑。

她知道自家男人会喜欢这一幕。

王忆确实喜欢。

面前大海里白浪翻滚,身后松林中碧涛激涌。

芦苇飞如细雪,海鸟在松林里飞起、从芦苇雪中穿过。

轰隆的浪涛声和清脆的鸟啼声高低起伏,共同组成了清晨的二重唱。

他伸手搂住秋渭水看着这场景,只是今天这一幕,就让他感觉这次赶海工值当了!

最终是尖锐的哨声打破了这片平静。

上工的时间到了!

王忆和秋渭水赶回去,这时候营地里头各连队、各班排组都在忙碌着。

除了留下后勤人员,其他人打绑腿、系手巾,提起一人一个的军用水壶,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开赴工地,准备响应国家号召,去与天斗、与地斗!

首先要开展全体动员大会。

这个是团部给各营部连部的干部开动员会,然后各连部带着团部的指示和要求,组织全连指战员召开动员誓师大会。

福海连队一千多号民工集结在防浪堤下一片土地上,这里原来是一处滞洪区,如今草荡芦苇、杂草丛生,队伍开进杂草中,脚踩枯草和烂泥,摆开战阵。

这样连部、排里的干部们就站在了防浪堤上。

大风呼呼的吹,吹的他们头发凌乱、衣服乱摇,几乎睁不开眼睛。

氛围起来了。

民工们有序站队,昂首挺胸仰望着干部们的身影。

营部指战员是县里管建设的一位副职大领导,跟叶长安是本家,叫叶辰。

他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一手掐腰一手挥舞,中气十足:“同志们……”

虽然没有音响设备,但此时正是冬季吹西北风的时候,风是顺风,海岸边又空旷,这样声音总能够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身中山装穿军绿大衣的叶辰精神抖擞,发出的声音掷地有声:

“领袖说,一定要根治海河,一定要把东海的事情办好……”

“今天我们再一次响应领袖的号召、为人民为国家做贡献,治涝改碱造良田,战天斗地夺高产……”

“人民群众想移山,山要走;人民群众想移地,地得动;人民群众要挖出一片海,那海水就得汪洋来!只要我们携起手来,鼓足干劲,争分夺秒,就一定能够完成组织上交给我们的这一光荣任务!”

叶辰动员结束,下面各连部的指战员们各自上前开始争先恐后的进行表态。

一些王忆熟悉或者不熟悉、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干部们挥舞拳头慷慨激昂的说:

“请组织放心,我们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与火箭争速度,和日月比高低。保质保量提前完成任务……”

“请领导放心,更让全市人民放心!我们连已经做好准备,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领导下命令吧,我们已经等不及要开工了,一定要根治海河难题,为人民立功……”

这么一套整下来。

现场氛围顿时拉满了。

大家伙心里都燃烧起了一把火,风一吹,火焰更猛,有些班排组那边唱了起来: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地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地大地……”

叶辰很满意,喊道:“好!请各连队的指战员集合你们的班排长,将工作任务明确的发下去!”

公社这边领导举起手臂号召所属各生产队的干部以自己为基点进行集合,人到齐了排成排开始报数。

干部们热血沸腾、声嘶力竭的报数,报完之后发现缺个人……

公社领导顿时懵了。

大家伙这正上头呢,谁在这里搞活?

然后领导喊:“重新报数!”

县里的崔青子听到后过来说:“你们怎么回事?就你们连里一直在排队,人家都开会下发任务了。”

公社领导乐成功尴尬的说:“我们这里缺了个干部……”

“那你报数有什么用?能把他报出来?”崔青子翻白眼然后问众人,“都左右看看,缺了个谁?”

缺的是王忆的熟人,黄志武。

接着百姓生产队的班长被喊了过来,他说:“我们黄队长闹肚子了。”

这事整的!

公社干部骂了一声,先把其他班排组的任务都给分派开来。

他们要干的活很简单,就是开挖防浪堤外的海泥,将这片淤堵趁着冬天枯水期给清理出来,来年开春大河入海,防浪堤下的海域要用来搞养殖业。

跟内地农田的沟渠不一样,这防浪堤设计是严格的,标准是很高的。

以防浪堤后的地面为标准,堤坝高度为两米五,这是外堤坝,也就是老百姓可以接触到的堤坝。

往里一层还有堤坝,那是内堤坝,内外堤坝之间还有大片空间,现在赶海工要干的就是把这片空间里的淤泥给清出来。

内外堤坝之间宽度是十米到三十米,平均是十六米七,深度应当是外堤坝背后地平面下一米。

也就是说,赶海工的工作量是要在堤坝之间的淤泥层里挖土,挖下去得有一米多,因为现在堤坝内外高度基本上持平甚至里面比外面还要高。

那么他们要做的是在淤泥层挖淤泥堆放进车子里,再爬着堤坝拖上去,将淤泥推着小车送到规定的弃土场。

工作很简单,就是需要出大力。

王忆回去将分给自家的淤泥层指给社员们看,说道:“这活不轻松,同志们做好准备吧,咱们要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中夺取胜利!”

王祥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擦了擦手,说:“咱们庄户人家没别的,全身就是有力气!”

“爷们子侄的,来吧?”

大家伙纷纷喊道:“来!”

淤泥层中都是大河冲积形成的泥土,这东西跟沙子不一样,堆积起来后很黏糊、很泥泞、很结实,很不好对付。

社员们先得挥舞大锄头来松土,前面一班人松土,后面两班人挖土,还有一班人在推车跟进。

各个班排组都是这么分配的。

早上还荒芜清冷的河道,现在已经人山人海、声势震天。

堤坝上插着红旗,堤坝之间的烂泥地里也有人在挥舞红旗。

但见四处红旗招展,海风猎猎的吹动中,有各级干部在巡视,还有报社电视台媒体单位的摄影师在拍照。

领导们走过来一队,又走过去一队,他们在这边比划一阵子,又到那边吆喝两嗓子。

还有民兵组成的治安队,他们也在巡逻,看看哪个班排组干的不积极就指着鼻子开始骂。

不多会送水车来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沿着堤坝走,后面是大桶的热开水,走到一个排就停一停让队员们上去喝口水。

还有挎着药箱子的赤脚医生在堤坝上穿梭,谁叫他们一声,他们立马过去开始给伤口包扎消毒。

今天开工第一天,正所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治安队担负着鼓劲的任务。

他们走到任何一个班排组的责任区都要找点问题让整改一下,把高度先给拉起来。

然后他们来到天涯岛这边要装逼,王祥赖拔起他们的红旗插到了地头上。

天涯岛王家生产队8个金黄大字在风中飘扬。

见此治安队的队员们纷纷缩头,灰溜溜的就往下一家的百姓生产队去了。

治安队是邻县互换制度,福海这边治安队是佛海民兵,但天涯岛的名声很响亮,民兵们不敢对王忆这边指手画脚,否则人家就是一句话能把路堵死:

“你比天涯岛那大学生还牛逼?那怎么没见着你领着你们生产队发展出个社队企业?怎么没见着你们生产队能给社员家家户户起一座小楼?”

另一个天涯岛这边也不必敦促,因为他们干的最猛、最热火朝天。

王祥赖领头,直接脱掉大衣露出个秋衣,穿着秋衣跟一头人形机器一样往前钻。

他们推淤泥用的车子是大独轮车,整体木头造型,轮子直径有一米,车上两边各有一只长筐子对称的绑扎于车脊梁两侧。

这种大独轮车能载重,烂泥密度大,装满两筐子足有400公斤,如果泥土挂尖那就能达到500公斤,而这车子一车是能承受得住的。

当然,推大独轮车必须得是身大力不亏的猛汉。

王祥赖就是干这种活的好手。

别看他不高,可他身子骨结实有力气,特别魁梧,这半年来生活好,他的肌肉更结实了,脖子粗的弄到内地会让人以为是缺碘得了大脖子病。

其实他隔三差五吃海菜,别的不说,这碘补的很足,所以整个人没毛病,单纯是长得结实。

王祥赖一人干三人的活。

他先挥舞大锄头来松土,然后拎起铁锨再上土,最后等到车上的筐子装满后,他去车后挂好搭在肩上的攀带,朝两手吐口唾沫搓一搓,喊道:

“不够!再来几锨!”

两个筐子中烂泥堆得高高的,他见此‘嘿哟’一声大喊,抓起车把推着车子上木板铺成的车道,小短腿迈的飞快,冲着堤坝前新搭建起来的坡道就上去了。

别的车得一人推、两人拉。

他这边不用,自己硬生生把车给怼上去,脸红脖子粗就跟要找人拼命一样。

不远处的治安队见此干咽了口唾沫,连连说:“牛逼!”

往两边看堤坝前都搭建起了坡道,然后也都有车子在往上推。

绝大多数人都得鼓足劲挺直腰才能把车子给怼起来,这样还得有两人先爬到堤坝上拉绳子,拉着绳子还得喊: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要么就得按照‘一二一’的节奏喊号子,只有这样才能把车子拉上去。

而天涯岛这边第二辆车子已经赶到了。

大迷糊在推车。

他干活没有王祥赖利索,但他力气更足,比王祥赖还要猛。

王祥赖推车上坡的时候也得脸红脖子粗、哼哧哼哧嗷嗷叫,他这边推着近千斤重的车子稳步上去了。

上去之后他眨巴眨巴眼问:“堆土场在那里?这么近啊!”

听到这话,旁边上了堤坝正在歇息的推车汉子当场就悲愤欲绝。

他光是把这车子推上堤坝就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得歇口气才能继续干,结果旁边的人跟玩一样。

这是人吗?

这是牲口啊!

天涯岛这边干劲足、赶工快,营部一下子发现他们的先进了,崔青子过来喊道:“东排西排都是熊,一排才是大英雄!”

王忆很想抓他下来摁进烂泥里。

妈的给老子拉仇恨啊!

但这就是集体上工的诀窍。

要比一比、赛一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人干起活来浑身血液流动加速、血脉贲张,这时候血液都去肌肉上了,脑子就比较冲动。

听到崔青子这边大声赞扬天涯岛,有人就喊:“日他妈,一排是英雄咱们三排就不是英雄?干他们!赶超他们!”

公社的领导过来了,看到说话的人便笑道:“好啊,我以为是谁?是宋庄的宋铁脖子!”

“我们公社谁不知道宋铁脖子脾气最硬?古代有强项令,咱现在也有铁脖子队长!”

“三排要跟一排比一比,你们其他的班排组呢?你们敢不敢上?”

其他的机灵的一批,都在缩着脖子慢慢悠悠的苟着。

一天两斤粮两个蛋,玩什么命啊!

可公社领导有办法激他们,便对着邻近的二排喊:“黄志武你个孬孙!你是拉肚子把卵子也给拉出去了?你看你看你们队里干的是什么破逼烂吊的东西!”

“黄志武你们队里是怎么干的?一个个的大老爷们像骟过的骡子!长得不好看,干活不中用!”

其他班排组纷纷哄笑。

幸灾乐祸很开心。

黄志武是要脸的人,一听这话急眼了。

他脱掉外套摔在地上,从身边人手中劈手夺过铁锨喊道:“一排三排算个鸟!弟兄们跟我干!我他么咋干你们就咋干,一排三排都是蛋!”

崔青子见此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话嘛!”

其他班排组在自家干部的带领下也来了劲头,纷纷喊道:

“打倒一排二排三排!我们才是真英雄!”

“前进!前进!前进!同志们都有,一起唱!”

“往前赶,中午都给我胸口戴上大红花,谁也不许落后,给我上!上了一排!”

王忆一看自己这边成了众矢之的了。

行。

还是那句话,气氛到了,再不干出点什么来就有点不礼貌了!

他说道:“同志们你们给我继续干,我去咱们生产队在码头上的仓库里拿个工具!”

正好送水的三轮车扫了他们这里,王忆把热水桶给搬下来,调转车头骑着跑了。

送水工懵逼了:“这这这,这几个意思!嘿,同志,那是公家的车子……”

他们这里隔着市海港的码头不算远,王忆估摸一下距离,自己全速蹬车应该一刻钟就能赶到。

三轮车顺着防浪堤一路奔驰,路上到处都是飘荡的红旗。

还有的村庄带来了收音机,正用收音机在放歌鼓舞干劲。

可这收音机不是录音机,放什么歌不是他们自己说的算。

前面正放了一首‘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让社员们干的起劲,结果后面就来了一首‘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听到这歌声正准备大展手脚的社员们直接岔了气,有的甩着锄头险些闪了腰。

治安队听到歌声赶紧跑过来,问道:“怎么还他么哄孩子呢?”

王忆哈哈大笑,蹬着车子狂奔。

乐极生悲。

现在的车子可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成熟工业品,这年头车子特别容易掉链子!

他正使劲呢,然后车子减速了,脚上感觉不对了。

掉链子了!

岸上的人大喊:“同志快刹车!要挤链子了!”

王忆这辈子没骑过几次自行车,他唯一经验还是共享单车,而共享单车不用考虑掉链子的事甚至不存在挤链子的情况。

所以他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等明白过来已经太晚了。

三轮车链条脱落后被他一蹬有的部分还在运行、有的部分不能动弹了,就给挤作一团了。

王忆忙活了起来结果没忙活出个结果。

还好邻近人多,有好几个推车的汉子放下大推车找了根木棍上来连扒拉加挑动,总算将链子给拉开了。

王忆道谢,其中一个汉子笑道:“谢什么?都是来赶海工的同志!”

这话把王忆整的心里头蛮热乎。

他看向这几个汉子所在区域的红旗,记下了他们的队伍编号,再度骑车上路。

这次可就轻缓多了。

进入仓库后,他把一台准备给生产队替换的旋耕机给搬到了车斗里。

有了这台机器,肯定能解放锄地的生产力!

拿到旋耕机他要走。

但想了想自己都已经来仓库了,为什么不回23年一趟呢?

回23年搜索一下83年年初赶海工时候发生过的事,就像上次在佛海参加渔汛大会战时候一样,查查这次赶海工有没有出大事,他可以防患于未然。

于是他回到公务员小区上网搜了起来。

没有搜到任何信息。

这次的赶海工并没有被登记在册,应该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倒是搜索‘83年、翁洲防浪堤、防风林’这些关键字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一条信息:

……自从1982年在金陵中山陵首次发现,由进口包装箱携带其媒介松褐天牛无意间引进病害,随后很快又在1983年造成了翁洲市黑松防风林的毁灭……

看到这条信息,王忆顿时感觉不对。

他赶紧点开了这条信息。

昨天傍晚他听崔青子和古共和介绍黑松林的时候曾经有个疑惑。

按照两人的意思,这黑松林可是翁洲一景,叫做‘观海听松涛’。

实际上按照他的观看,这话不夸张,那片防风林很壮观,以国家在改革开放后对林业工作的重视,那么大的一片防风林应该会保存下来,自己在22年不该毫无所知。

现在好像出来答案了。

这片庞大的松林在历史上被摧毁了!

他赶紧打开这条报道,这是一个自媒体做的文案,是用来介绍一种叫做松材线虫的林业害虫。

松材线虫能在松林中引发一场林业大病。

这病叫松树萎蔫病,被称为松树的癌症,是一种毁灭性病害,具有传播途径多、发病部位隐蔽、发病速度快、潜伏时间长、治理难度大等特点。

王忆草草的看了一下文章关于松材线虫的介绍然后专门找了翁洲防风林去看。

文章中写道:

受制于当时人们的眼界和专业人才的匮乏,翁洲市并未能及时发现防风林的绝境。当时人们并不知道,本应青翠无垠、绿意盎然的松林,一旦被松材线虫病侵袭,就会呈现“红绿相间,状如山火”的画面。

那时候的人们以为这是松林盛景,不但没有生出警惕之心,反而当做美景去观看。殊不知,这美景代表的是这片松林正濒临死亡……

看到这里王忆忍不住拍大腿。

我草!

事大条了!

他没有太多时间逗留,便把这篇文章和相关链接中的‘松材线虫病全面介绍’和‘松材线虫病的那些事儿’等文章全给打印了出来。

其中松材线虫病的那些事儿这篇文章是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的,很长,介绍的很专业,有这些文章在手,他应该能对付防风林所遭遇的危机。

这样他收拾了这些资料贴身带好,回到83年踩着三轮车回到工地。

工地上依然热火朝天,不知道哪个班排组还在兴高采烈的喊:

“……一排都是大草包,排长已经被干掉!”

“……一排赶紧投降,我军有优待俘虏的传统!”

王忆听到这话顾不上管松材线虫了,妈的,这是哪个班排组如此嚣张?

他踩着三轮车捏刹车来了个大甩尾,喝道:“同志们别乱,你们的排长回来了!”

“其他班排组也别高兴,你们的克星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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