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就地停火?

次日张千总就把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了兵部某官,然后很快赵南星就知道了。

于是赵南星又来到陈有年这里,通风报信并共商大计。

陈有年暗自庆幸不已,幸亏没有再轻举妄动。

不然的话,己方又要陷入更深的泥坑了。

他并不怀疑,一个西直门把总有没有这个胆量。

连门官太监都敢忠烈自杀了,在西直门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所以就目前而言,只能先止损了。”陈有年说,“暂且要委屈你们十三人一阵子。”

攻击是没有能力继续了,只能尽力止损和自保,将己方损失降到最低。

陈有年又说:“毕竟打到现在,都已经累了,就此议和还是比较容易的。”

这也是实情,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弹劾与反弹劾加国本议论,每天几十本相关奏疏飞来飞去,各方人马都已经疲惫不堪。

皇帝现在大概只想耳根清净,不要大臣天天拿国本来吵吵自己了,每天几十本相关奏疏烦不烦?

正好这次出现了“忠烈太监”,能把声援皇长子嗓门最大的那群人压制下去了。

至于另立皇三子为东宫的事情,先拖下去,以后再说!

独居内阁的申时行现在大概只想政务恢复正常运转,不要千头万绪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了。

而且每天还要在皇帝和朝臣之间调解几十本奏疏,心累。

至于立谁为东宫的事情,先拖下去,以后再说!

形势就是这个形势,情况就是这個情况。

对此赵南星却提出了一个疑问:“我们十三人可以接受处罚,以塞悠悠众口,又可避免连累同道。

那么忠烈太监这茬算是揭过去了,但之后若西直门那边又出了什么忠义武官,继续指名道姓的列出一个新名单,又该如何?

难道还要按照西直门出来的新名单,继续接受处罚,继续自废武功?”

皇帝和内阁什么的,有手就能摆平!但还有西直门

陈有年异常苦恼的揉了揉额头,“你这个担忧不是没有可能。”

思索了一会儿,陈有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

要想议和,就要先摆平西直门;但要摆平西直门,又需要先议和。

赵南星得到信息更早,思考时间更多,又提出思路说:“其实现在的关键是,让林泰来离开西直门。

如果没了林泰来现场逼迫或者撑腰,西直门把总还会跳出来表示忠义么?

只要弄走林泰来,西直门问题就不足为患!”

陈有年:“.”

不知为何,脸有点疼。

当初就是他力主将林泰来发配西直门,现在又要想办法让林泰来离开西直门,这不是打脸么?

而且想弄走林泰来也不容易啊,林泰来现在虽然身份上只是一个充军小卒,但他仍然有实力拒绝不合理安排。

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想把林泰来发配到云贵、甘肃、广西之类的地方,但那可能么?

而且当初就是为了避开林泰来的干扰,才把林泰来安置在京城最西北角的西直门,结果最后还是绕不开林泰来。

陈有年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不能自拔时,年纪更轻的赵南星反而更冷静。

“关于林泰来之事,还是需要找申吴门。”赵南星说。

陈有年疑惑的说:“申吴门肯出手?”

赵南星不无恶意的说:“吴门身为首辅,就该顾全大局,早日平息纷争!难道他还能坐视朝政瘫痪不成?

所以申吴门就应该上劝皇帝,下抚林泰来,不然就是他这首辅无能!

我们都不便于直接接触申吴门,还是托兵部的朋友,借用申用懋传话吧。”

陈有年又考虑了一会儿后,点头道:“可以试试看,至少在当下,我们和申吴门都是愿意平息纷争的。”

当晚申用懋申大爷回到家里,问候申首辅的时候,提起说:“父亲!今天有人托我向您传个话儿!”

申首辅皱起了眉头,训斥道:“认真说话!这都是跟谁学的语气?”

申用懋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继续说:“他们答应,刘忠烈揭帖上点名的十三人,全部降级,并罚闭门自省一个月,绝不再闹腾翻案。

然后想就此息事宁人,不再大肆攻讦,平定朝堂风波。”

申时行闻言喜道:“这是好事。”

第一,朝堂运转恢复正常,自己这执政首辅可以松口气了。

第二,许国下台,王锡爵、王家屏全都蒙上了污点没有洗刷干净,从此带病在阁,以后自己在内阁更轻松。

第三,清流势力十三人被降级,遭到大规模打击和压制,未来一段时间自己面临的压力大减。

第四,自己独自主持内阁期间,争国本声音暂时得到了遏制,皇帝潜意识里也能觉得自己办事得力。

也就是说,在现有战线基础上就地停火并议和,怎么看对自己也是好处多多。

随即申用懋又说:“但是他们也提到,西直门就是议和的最大不稳定因素,请父亲出手弄走林泰来,才能保证和平不会被破坏。”

听到这里,申首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把事情想简单了。

对于林泰来势在必得的核心诉求,申首辅的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简单说就两项,第一项,挂着座师身份的巨大隐患许次辅下台。

第二项,在第一项的基础上形成连锁反应,推赵志皋继续上位,要么入阁,要么天官。

至于其他的条件,那都是附带的。

如果按照现状,就地停火议和,那么林泰来的核心诉求只完成了第一项。

更重要的第二项则完全没变化,赵志皋还是原地不动。

所以就这样停火议和,林泰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见申首辅半天没说话,申用懋试探着问道:“父亲你在想什么?”

申首辅反问道:“他们想让我为了大局搞定不安分的林九元,你是怎么考虑的?”

申用懋毫不犹豫的答道:“依我看来,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为什么?理由是什么?”申首辅不耻下问的说。

毕竟儿子对林泰来更熟悉,再蠢的人也会有灵光一现的时候。

申用懋非常肯定的说:“因为父亲你根本搞不定林九元,所以完全没必要浪费时间往这方面考虑!”

申首辅大怒,你可以说老父亲不想,但不能说老父亲不行!

你这是严重小看一位首辅的实力!是不是平常对你太过于宽纵了?

本首辅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本首辅想,分分钟把林泰来弄到边镇充军,而且无法反抗!

感受到了首辅父亲的怒气,申大爷连忙深沉的说:

“君不见,次辅许国之事乎?吾不忍见父亲重蹈覆辙!”

申首辅:“.”

刚才那句还只是觉得自己搞不定林九元,而现在这句又开始认为自己会被林九元反杀?是谁给伱的信心?

不过也不是毫无道理,至少提供了一个看待问题的角度。

申首辅又问道:“先不说林九元了,你又是怎么看待他们提出议和?”

申大爷依旧深沉,博学多才的暗喻说:“大金向大宋说,若想议和,就要先杀岳飞。”

申首辅叹道:“可是这岳飞拥兵自重,还想干涉接班人。”

申用懋答话说:“那皇帝可以换个思路,何必一定当宋高宗,汉献帝不也安安稳稳当了几十年帝王然后善终?”

“滚吧!”申首辅忍无可忍的斥退好大儿。

申用懋转身刚走到门口,却又听到父亲叫道:“回来!”

然后父亲又吩咐说:“明天你去见林泰来,把现在这局面告诉他,看他自己怎么想吧!”

又到次日,申用懋没有去兵部上班,直接去了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门。

躺在帐篷里的林泰来见到申用懋,抱怨说:“这两日有点平静,无聊的很!

你回去告诉更新社的朋友们,多来探望我!”

申用懋答道:“之所以平静,那是因为都想鸣金收兵然后罢兵休战了。”

林泰来狐疑的问道:“令尊也是?”

申用懋说:“我爹让我来问你。”

林泰来冷哼道:“我的想法,令尊应该很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要么让赵志皋直接入阁,要么让杨巍入阁,赵志皋递补吏部天官!

这就是我的底线条件,不接受任何讲价谈判!”

费了这么大劲,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如果连个最顶级位置都拿不到,那不是白费劲了吗!

申用懋答道:“其实吧,我爹对赵志皋上位的态度不是很积极。

赵志皋有你的全力支持,入阁后,就是你在内阁的完全代言人。

这样的阁老在内阁想不强势都不行啊,那我爹又何以自处?”

林泰来又说:“不是还有第二方案么?那就让听话的杨巍入阁,赵志皋当吏部天官,我也不介意。”

申用懋叹道:“那我爹肯定还是不乐意啊,一个听话的阁老又能有多大用?却白赔出一个最为要害的吏部尚书。”

林泰来将手里长矛狠狠刺进了一辆路过的工部马车上,怒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让令尊什么也别管了!

我自己动手!万一误伤到令尊,勿谓言之不预也!

不让我林泰来痛快了,谁也别想安生!还想议和?狗屁!”

(本章完)

第555章 滚出京城!(求月票!)

被捅穿的这辆工部马车,是给忠烈祠工程运送材料的。

押车的差役也没有反抗,扔下马车就默默的走了。

回去后与书吏商量,这差役就报了两车损耗,理由:遭到西直门门卒林某的人为毁坏。

而林泰来与申大爷说话时,在旁边伺候的庞把总又又又一次心惊胆战心惊肉跳!

因为他亲眼耳闻目睹,林爷爷又要发狠了!

上次发狠,让刘门官变成了轰动朝廷的刘忠烈!

这次难道要让自己这庞把总变身成庞忠义?

可是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和家中的妻儿老小进行深情告别啊!

这边林泰来送走了申用懋,又瞥见庞把总的不堪模样,嗤笑道:“你慌什么?”

庞把总回答说:“箭在弦上,安能不慌?”

林泰来难得好心一次安慰说:“你是战略性威慑武器,功能是摆在明面上震慑别人,或者说给别人看的,而不是真拿来使用!

所以你大可放心,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刘忠烈!”

此后又过两天,京师官场在若干主要玩家的默契下,继续趋向平静。

但是再过一天,这平静又被打破了。

有数十名包括大量国子监监生在内的读书人,忽然聚集在四辅王家屏府邸大门外。

并齐声大骂王家屏带头出卖忠良、谄媚君上、尸位误国。

王四阁老是个要脸要名声的人,当即羞愧不已,又紧闭门户,严禁家人出去。

同时又不得不新写了一封辞官奏疏,送进宫中。

这数十人骂了一个多时辰后,转移阵地,又来到三辅王锡爵府邸大门外。

并齐声大骂王锡爵构陷乡亲,出卖忠良、谄媚君上、尸位误国。

同样还在家的王锡爵一脸懵逼,自己不是已经过关,就等着回内阁了吗?这又是哪来的人堵门骂自己?

同时又不得不新写了一封辞官奏疏,送进宫中。

一个多时辰后,这些人又转移阵地,来到首辅申时行府邸门前。

申首辅还在内阁上班,肯定不在家。

但这些读书人仍然堵着门,责问申首辅坐视忠良被整,看状元变门卒无动于衷,实属懦弱渎职。

内阁里的申首辅听到这個消息,居然很不适应。

这段时间一直在看别人的笑话,却不料事态即将平息时,今天忽然有人来骂自己了。

到了次日,这伙读书人又来挨个大骂了,王四阁老家、王三阁老家、申首辅家一个也不少。

关键是,在读书人的规矩里,阁老们的官僚行为确实理亏,完全无法还嘴,被堵着门骂也只能唾面自干。

至于说私下里寻机报复,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京师官场对此议论纷纷,今年怪事确实挺多。

安稳平静的局面眼看着又绷不住了,申首辅连忙给皇帝写密奏!

总不能连他这首辅也要被骂到辞官吧,那内阁就真没人干活了!

皇帝陛下,你也不想一年到头每天亲自详细批阅几百份奏疏吧?

万历皇帝下旨让锦衣卫去查,北镇抚司缉事官校出动。

又到次日,这帮读书人们还来骂,被官校当场按住了十几个。

经过审问,这些落魄读书人都痛快的招了。

说是有人在国子监开出了每天一两银子的超高价,聘请落魄读书人聚众来阁老大门外骂街,帮着林泰来出气。

苏州同乡人优先,回了老家可以获得林氏集团的优待,如果其他地方人想挣钱也不拦着。

再往上追查,结果查出,发银子的人是林府家丁.

消息传开后,京师官场集体懵逼,这么弱智的行动真是大捞家林泰来组织的?

如果在半个月前,组织这种行动还可以理解,等于是向朝廷施压。

但是现在的形势明显已经变了,和平、稳定、发展才是当今的主流。

所以大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组织读书人堵门乱骂的行为,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而且显得特别幼稚、特别低级、特别可笑,有点像是疯狗一样乱咬。

完全不符合林九元一贯的斗争水准,令人无法理解。

难道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林泰来也出现了发挥失常的时候?

还是说,这是无能狂怒之后的发泄?

很多崇尚和平、稳定、发展的人们,已经无法忍受林泰来了!

爱好和平的人们呼吁,林泰来已经不适合在京师继续呆着了,尤其不适合继续在满门忠烈的西直门继续呆着了!

林泰来的存在,就是对京师官场实现和议的最大障碍!

在这种舆论呼声下,清流云集的礼部终于拿出了压箱底的杀手锏!

每年春天,就是对北虏举行贡赏仪式的时间。

因为北虏特殊性,朝廷一直不允许北虏使团进入边墙内,所以贡赏仪式地点设置在边墙外,今年也一样。

不过北虏前王太后兼现任王后钟金哈屯指名,要求林泰来出席今年的贡赏仪式。

这请求有点不体面和违反原则,民间都说我堂堂大明有三不——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

第一条就是不和亲,又怎能以男色搞外交!

故而对于钟金哈屯的请求,内阁和礼部一直没有拿出答复。

但是现在,就踏马的答应了!

只知道破坏和平的林泰来滚出京城,去边墙外为国捐躯!

奏疏到了内阁,申首辅叹口气,票拟同意了。

坐在他这个位置的人,必须要理性,不能感情用事。

就你林泰来这样瞎搞,与和平发展主题逆向而行,让大家都烦了,怎么留下你?

回了家后,申首辅对好大儿说:“你去对林九元做好解释工作,让他出外避避也好,过了这阵风,再让他回来。”

申用懋答道:“不用去解释了,林九元说过不用伱管,那就是没指望你能做什么。

所以父亲你无论怎么做,他都不会在意的,反正最后吃亏肯定还是你。”

申首辅愕然片刻后,忍不住吐槽说:“你这都不是盲信,而是迷信了。”

申用懋说:“那是因为父亲你和林九元直接接触太少了。”

次日,一道调令打破了西直门的宁静。

命令罚充门卒林泰来两日后前往德胜门外,护送朝廷使节前往宣府镇边墙外,并自备马匹。

林泰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习惯性骂骂咧咧的。“宗桑!为了将我弄走,简直不择手段!”

庞把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如果林爷走了,那以后自己咋办?重新回归平淡生活?

“等我回来,再安排你去崇文门!”林泰来承诺说,“这段时间站好最后一班岗,我会留下几名家丁保护你,不要误会,真不是监视!”

庞把总很想问,你还能回来么?

在无数人紧张的关注下,林泰来并没有负隅顽抗、大闹京师,简单收拾下行囊就准备出发了。

而且这次出门更省事,衣服都不用多带几种,反正罪卒身份在这里摆着,只穿小兵服装就行了。

本来林泰来只想搞搞事情拖拖时间,挑起别人针对自己。

估摸着期待的机缘也快到了,四月份当中,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结果朝廷为了把自己弄走,居然送自己去边墙外和亲。

简直岂有此理,也只能辛苦一遭了。

到了那时,朝廷上下哭着喊着求我林泰来回来!

出发日转眼及至,林泰来终于能离开西直门,转了个弯来到德胜门外。

却见使节马车已经早早停在这里,等着随员到齐了就出发。

穿着红胖袄、提着长矛的罪卒林泰来懒洋洋的走过去,喊了一嗓子:“使节老爷是谁啊?”

随后便从马车上跳下一位官员,是林泰来认识的人,翰林院修撰李廷机,万历十一年的榜眼。

出差当使节也是翰林们的工作内容,所以见到翰林院前同僚,林泰来一点都不奇怪。

“原来是你啊。”林泰来打了个招呼,把背上的包袱丢进了使节马车里,“先放你车上。”

李廷机毫不介意,笑道:“这次能当差出使,白捡一份功业,还要多谢你了!”

“谢我干什么?”林泰来纳闷的说。

李廷机解释说:“每年派到北虏贡赏仪式上的使节,一般都是由边地督抚担当。

今年据说专门为了送你去边墙外,所以才从京师派出使节,好让你以卫兵的身份跟随行动。”

林泰来:“.”

朝廷某些人为了“合情合理”的针对自己,真是处心积虑!

随后李廷机又说:“申相嘱咐我说,你我路上互相照应,不要见外。”

这意思就是说,我是申首辅派来镀金刷资历的,你我从申首辅这边论起都是自己人。

林泰来没好气的说:“我跟申相不熟!”

李廷机不以为意,笑呵呵的心情不错。

林泰来拍了拍额头,叫道:“差点忘了一件事!”

又转身大踏步走到德胜门瓮城门洞外面,提笔就在门洞边上写了一首诗。

“我本淮王旧鸡犬,

不随仙去落人间!

浮生所欠止一死,

尘世无由识九还!”

写完了后,林泰来又自我欣赏了一遍,自己可不就是谪落人间的九元真仙么!

这诗感觉挺应景的,等自己回归时就更应景了!

不过风吹日晒的,也不知道字迹在自然状态下能维持多久。

念及此处,林泰来对着德胜门的把总喝道:“等我回来时,这字迹若消失不见,我让你也变忠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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