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贾珩:容易授人以柄

第533章 贾珩:……容易授人以柄

神京,宁国府

此刻,后院内厅之中,四方轩窗开着,近晌的日光,透过帏幔倒映在玻璃屏风上,将其上绘制的红喙白羽的白鹤映照得展翅欲飞。

红木制成的方形木桌周围,几个衣衫鲜丽,钗髻粉鬓的女子围拢一团,正在搓着麻将。

秦可卿一袭丹红衣裙,坐在桌前,对面则坐着一身粉红袄裙,梳着空气刘海儿的惜春,旁边儿有丫鬟入画帮着惜春看牌,而尤二姐、尤三姐则是对向而坐。

秦可卿手里捏着一张“二条”,准备打将出去。

“戒赌”之言,在经过两日后,尤三姐的撺掇下,早就被秦可卿抛在脑后。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快步进入厅中,禀告道:“奶奶,琏二奶奶、珠大奶奶,林姑娘、宝姑娘她们过来了。”

因为西府那边儿关于秦业迁至工部右侍郎的风声,还未传到东府,故而秦可卿尚且不知。

而贾母一来见王义媳妇儿与王夫人要和贾政说正事,遂吩咐着凤姐前往东府给秦可卿道喜,自己则让鸳鸯招待着刘姥姥用午饭。

而后,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迎春、李纨几个领着一众丫鬟,也都过来凑着热闹。

尤三姐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牌,说道:“秦姐姐,这时候看着都晌午了,是不是也该准备午饭了?不过,我瞧着凤嫂子倒像是过来蹭饭的。”

这话虽有七八分是打趣,可这位姿容艳冶的少女,涂着玫红眼影的美眸妩媚流波,似意有所指,只是秦可卿一时间还听不出来。

正说话,如银铃般的笑声自廊檐下传来:“哎呦呦,我们几个还真就是过来蹭饭的,不过也是给你家秦姐姐道喜来了,这顿饭你们还要非管着不可了。”

正是凤姐的笑声,丹唇未启笑先闻,说话之间,着淡黄色裙裳的俏丽妇人,迈着玲珑曼妙的身子,跨过门槛,身后宝钗、黛玉、湘云以及一众嬷嬷也都随之过来。

秦可卿笑道:“凤嫂子和一众姊妹过来,我这倒是欢迎的很,别说是一顿,就是天天过来蹭着饭都没什么。”

凤姐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前日“奖励自己”拿某人当幻想对象,听着这天天来蹭饭,芳心一跳,心底有些不自在。

尤三姐打量着凤姐身旁的宝钗,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时,湘云快步跑到近前,笑问道:“嫂子,珩哥哥呢?这都晌午了,怎么不见珩哥哥回来?”

秦可卿拉过湘云的手,看着苹果圆脸、娇憨烂漫的少女,笑道:“云妹妹,你珩哥哥今个儿在军机处上值呢。”

湘云说道:“天天不见珩哥哥,忙的也不知跟什么似的,去年说教我和三姐姐骑马后,就去踏青,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有空呢。”

探春这时,明眸也有几分黯然。

去岁,贾珩曾经买了几匹小马驹给湘云和探春,教她们骑着,后来诸事繁多,没有再陪着两人,又是国事,又是宝钗的事。

不过,湘云和探春也是喜欢骑马,闲暇时就频频在会芳园外的校场骑马玩耍。

黛玉听着两人提起骑马,罥烟眉下的星眸也闪了闪,抿了抿樱唇,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记得当初是买了三匹小马驹,应是有一匹给她的吧,只是她身子骨儿弱一些,这段时间调养过后,倒是好了许多,也不知能不能寻珩大哥教教她骑马?

几人小姑娘有说有笑着,秦可卿招呼着几人纷纷落座下来,一时间厅中莺莺燕燕,聚之一堂,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婉转,一张张青春靓丽的笑靥,恍若会芳园中的各式花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这时,有着嬷嬷端上水果,湘云拿了一个苹果,放进嘴里,“嘎嘣脆”地咬了一口,笑道:“嫂子,还是伱这的苹果好吃。”

众人见状,都是笑了起来。

黛玉同样掩嘴轻笑。

凤姐丹凤眼扫过桌上还未收起的麻将,丹凤眼中就有几分复杂之色涌动,这就是人比人,气煞人了,天天摸着骨牌,搓着麻将,该有的什么都有了。

秦可卿笑道:“凤嫂子方才说着,给我道喜,不知是什么喜事儿?”

也是因为凤姐往日说笑惯了,秦可卿一时间倒未联想到自家父亲升官儿的事儿。

凤姐笑道:“弟妹,方才二老爷从通政司回来,说秦老先生升了三品侍郎官儿,你说这是不是一桩喜事儿?”

秦可卿闻言就是愕然,猛然想起先前贾珩所言,芳心就是被一团欢喜炸开,艳丽无端的芙蓉玉面上,浮起浅浅红晕,笑道:“这……我的确是不知了,是今个儿确定的消息?”

虽得先前贾珩说过为秦业谋划仕途的事儿,但毕竟未见着兑现,此刻经由凤姐说着,虽有意外之喜,但那种期待实现的欣喜,尤有过之,反而多了几分甜蜜。

可见某人“句句有应”,那么以往那些善始善终的承诺,自也不是哄她的。

凤姐笑道:“老爷回来说的,自是得了确信儿了,我要和弟妹道喜了。”

不远处,着浅黄色襦裙的宝钗,娴静而坐在探春身畔,柳叶细眉下,水润明亮的杏眸抬起,看向秦可卿,心头也有几分复杂。

不仅仅是羡慕,还有对着将来的期待,那种贾珩关于“正妻”之位承诺的期盼。

凤姐不由拉着秦可卿的玉手,看着一颦一笑明媚动人的少女,笑道:“秦老爷这也算是熬出头了,如今是三品官儿,这在神京城中,也能排上号来。”

说着说着,心头竟涌起一股没来由的酸涩。

这就是女人,只要嫁个好郎君,女人的荣耀体面,哪怕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在后院天天摸着骨牌、麻将都有了。

如今可卿不仅仅自己是一品诰命,就连自家父亲也成了三品大官儿,真正是达官显宦之女。

“这些外面朝廷的事儿,我也不大懂,想来是父亲资历到了罢。”秦可卿想了想,尽量敛去脸上喜色,转眸看向宝珠,吩咐道:“这都晌午了,准备午饭,让凤嫂子几个一同用着。”

正说话时,忽然从屏风后来了一个嬷嬷,面带喜色说道:“奶奶,珩大爷回来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贾珩在宁国府前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递给笑着迎来问候的小厮,吩咐着前院管事,将扈从警戒的锦衣卫士,迎至跨院招待午饭。

贾珩穿过仪门,沿着雕梁画栋的绵长回廊,穿过藤萝垂花墙的月亮门洞,向着后院而去,因值仲春,庭院花墙上可见一些藤萝薛荔以及花卉开着细小花朵,进入后院花厅,就是一怔,却见莺莺燕燕,珠翠环绕,一双双或明媚、或俏丽、或妩媚的脸蛋儿,诧异问道:“今个儿怎么这般齐?”

心头已猜出七八分原委。

秦可卿盈盈起得身来,近前,接过贾珩解下的披风和佩剑,嫣然一笑:“夫君,今个儿不是在军机处上值?”

贾珩一边儿坐下,一边说道:“中午回来吃个饭,稍作歇息,下午去京营看看,怎么这般热闹?”

凤姐少妇脸上笑意盈盈,说道:“珩兄弟,听说秦老先生升了三品侍郎,我们就过来和弟妹说说。”

贾珩点了点头,道:“原是这桩事儿,老爷说的?”

凤姐笑道:“就知瞒不过珩兄弟,老爷从通政司下了衙,说着此事。”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在宫里面圣时,才听到廷推结果,圣上还问了我意见。”

此刻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那蟒服少年,闻言,都是心头好奇。

主要是对皇帝,没有一个不好奇的,只不过以往也不好问。

秦可卿问道:“宫里是怎么说的?

贾珩抿了一口茶,叙道:“就是问问岳丈的官声,我说旁的我不知道,岳丈为官清廉,家无余财,圣上龙颜大悦,说工部正缺清廉之官,只此一条就胜旁人千条,再无别的话了。”

如是旁的君臣对答或许不好透露,但这种赞人的话,倒无大碍。

凤姐笑了笑道:“长这般大,还没见过宫里那等至尊至贵的人。”

贾珩看了一眼凤姐,没有接着这话头儿。

秦可卿柔声道:“夫君,明个儿去爹爹那边儿看看?”

“过两天罢,岳丈他这几天要接受工部同僚庆贺,还有熟悉工部事务,忙得脱不开身。”贾珩放下茶盅,轻声道:“明个儿魏王宅邸落成,下午应有请柬送来,我还需过去看看,另外,这几天要在京营和军机处两头儿跑,比较忙,等这几天过去,就能清闲一段时日了。”

秦可卿闻言,点了点头。

她对外面的事儿,也不了解,这般想着,余光瞥了一眼肌骨莹润,容颜白腻的某位,见其眉眼间分明见着思索之色,藏在袖中的手帕攥了攥。

湘云笑道:“看看,我方才就说吧,珩哥哥天天忙着呢,上次还说带我和三姐姐骑马呢。”

贾珩笑道:“小孩子就喜欢贪玩,等这几天有空的话就去,你和三妹妹,骑术练的怎么样了?”

说着,看向探春。

探春道:“珩哥哥,云妹妹骑的很好,我最近一段时间没有练着,有些生疏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改天再教你。”

湘云眨了眨眼睛,她好像记得三姐姐骑得还可以吧?难道是最近两天没去骑着,生疏了?

这时,凤姐忽而开口道:“刚刚,王家表嫂过来求着老爷事儿。”

说着,就将事情经过说了。

贾珩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盅,郑重问道:“老爷应允着了?”

“这会子应还在说着这个事儿,这不是珩兄弟先前说,这等官司,咱们家虽可打着招呼,但也不好插手……估计等会儿老爷也要问着珩兄弟。”凤姐笑了笑,轻声说道。

也是当初,贾珩对凤姐的警告,渐渐起着作用。

“老爷刚到通政司履新,需得注意风评,这些当不用我提醒,老爷自己知道,而且如今朝廷京察正在如火如荼,如是被那个御史盯着,也不是闹着玩儿的。”贾珩想了想,叮嘱道。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思不定。

凤姐面色也浮起凝重,轻声道:“那我等会儿和二老爷说说?可太太那边儿……似想应允着,毕竟是亲戚亲里的,估计也不好拂了面子。”

这是将王夫人的事说着,还为其“找补”了几句。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此次工部之案,我为主审,虽是秉公讯问,但如此多的官吏涉案,人家不敢怨望于上,但不知怎么怀恨着咱们贾家,如今二老爷连升两级调任通政司通政,而岳丈大人又超擢至正三品的部堂,落在这些人的眼里,势必要大起非议,居心叵测之人,说不得还想寻着机会兴风作浪,老爷他这边儿,再帮着人干预判案,容易授人以柄。”

他有预感,这两天会有一波弹劾奏疏递送至通政司。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都是心头一惊,不想还有这般利害。

凤姐惊声道:“听珩兄弟这般一说,这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呢。”

探春英丽的眉眼间也有凝重,低声道:“朝堂之上,人心险恶,不得不提防。”

“会不会有人弹劾夫君?”秦可卿语气忧切。

贾珩道:“多多少少会有着一些,不过,都成不了什么气候,在朝中为官,尤其是位置越高的官员,没有被人弹劾的一个也找不到,至于……岳丈大人是都察院的许总宪率先举荐,科道言官纵有非议,也先过了都察院他们自己一关。”

这次廷推,他根本就没有参与,而且回来路上得知施杰根本未发一言,这就彻底斩断了他的关系。

捕风捉影的诛心之论,成不了什么气候,而且据说工部尚书赵翼廷推时言辞激烈指责杨国昌。

宝钗这时看着那蟒服少年,丰润、雪腻的脸上,若有所思。

“反而是二老爷。”贾珩想了想,又叮嘱道:“经由部推,可能会有人拿来做文章,好在二老爷他在工部磨勘不少年头儿,这次皇陵贪腐案,并未牵连其中,应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最近还是不要太过张扬,尤其是这等有徇私枉法之嫌的事。”

虽然最终都成不了气候,可如果王夫人瞎掺合就说不定了。

这般一说,众人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凤姐想了想,转头吩咐着平儿道:“平儿,你这就过去和老太太说说。”

她方才见着二太太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毕竟都是她们王家的事儿,她让平儿说一声,也能卖珩兄弟一个人情。

平儿也不多言,连忙去了。

贾珩诧异看了一眼凤姐,这般打发了身边儿丫鬟过去,倒是有些拂了王夫人的面子,当然如果王夫人更感激也说不定,感激凤姐,然后……怨怼于他?

这时,宝珠唤道:“夫人,大爷,午饭准备好了。”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秦可卿,说道:“可卿,这都近晌了,估计都饿了,先用午饭罢。”

一众莺莺燕燕,遂来到小厅,用着饭菜。

……

……

此刻,荣庆堂中,嬷嬷、丫鬟也在摆着午饭,以作接待着王义媳妇儿。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贾政这会儿还在叙话,宝玉也在一旁坐着看,看向不远处的表侄女王姿,想要搭话,却唯恐被贾政瞧见。

宝玉待得无趣,只觉如坐针毡。

本来也想随着一众姊妹前往东府,只是刚刚被贾政瞧见,一下子唤住,让宝玉吃过饭就去跪着祠堂,然后明天就去学堂上学,不得在后宅厮混。

王义媳妇儿笑了笑道:“姑父,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我家那口子想着能不能和傅通判见上一面,商量商量看,官府是不是有着这么一个章程?”

贾政凝了凝眉,手捻胡须,一时沉吟不语,从本心而论,自是不怎么想应允着这桩事,但却不好驳了王家的面子。

无他,因为王子腾用事时,对荣国府还有不少帮衬,贾家与王家伟姻亲,如是连引荐这等小忙都不想帮,未免说不过去。

其实,也是贾政面皮太薄所致。

王夫人也笑着劝道:“老爷,刚才和义哥儿媳妇说了,我想着既是失手将人打伤,如是多赔点银子,对方也是乐意着吧?”

此刻王夫人的心理,大体是一种想在自家侄媳妇儿跟前儿,显示自己的体面。

贾政面色微顿,忽而想起在工部一些同僚的作派,道:“这桩事儿,我寻傅试问问,我还有些不大清楚。”

既没有应着,也没有反对,算是使了个“拖”字诀。

王夫人见贾政终于松了口风,心头大喜。

以往都是寻兄长办事,如今风水轮流转,兄长家也寻着他办一桩事来。

王义媳妇儿也笑道:“姑父放心好了,说来说去,也是按着朝廷的章程办事,不会让傅通判难做。”

贾母见贾政应允,也不好说什么,如是珩哥儿那边说没有什么妨碍,这等小事帮着王义媳妇儿办了也没什么。

就在几人准备去偏厅用着午饭,平儿进入厅中,说道:“老爷,我们家奶奶说珩大爷那边儿有几句话,要传给老太太。”

平儿说着,看了一眼王义媳妇儿未走,一时间反而迟疑起来。

贾母见状,却面带好奇问道:“凤丫头不是在东府那边儿,这时候传什么话?”

平儿想了想,斟酌着言辞道:“奶奶刚才说话时,和大爷说着这桩事儿,珩大爷说老爷刚到通政司,不好插手着外间的事来,平生波折,还有这次工部老爷和秦老先生都升了官儿,那些御史言官儿未必心服,只怕这几天会有言官弹劾老爷,更是要仔细小心。”

王夫人:“???”

王义媳妇儿笑容瞬间凝固,心头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意思,仔细小心,是不是就不帮着她们家的一点儿小忙了?

贾母闻言,心头微惊,说道:“这……还有这么一说?”

贾政此刻,面色顿了顿,顺势说道:“母亲,子钰所言倒是提醒儿子了,如今朝堂瞩目的工部大案,由子钰主审,如今工部同僚皆涉案中,下了狱,如今可偏偏秦老先生和儿子安然无恙不说,竟得以迁转,只怕外面的人会趁机谣言中伤。”

贾母闻言,也有些慌了神,道:“你等会儿吃了饭,去东府和珩哥儿商量商量。”

此刻,王夫人脸色难看,攥紧了佛珠。

哪怕再不想承认,可那位珩大爷的判断,她还是确信无疑,这岂不是说她刚才在“害”着老爷?

王义媳妇儿瞧着贾政三言两语之间,已有“反悔”之意,道:“这……未必有些骇人听闻了吧?”

王夫人却不等贾政出言,凝了凝眉道:“义哥儿媳妇儿,此事不得不防。”

薛姨妈看着这一幕,心头就有几分古怪。

王义媳妇儿听了这话,心头就有几分不痛快,但也不好说其他。

(本章完)

第534章 贾珩:王夫人作妖,他需和元春

第534章 贾珩:王夫人作妖,他需和元春……

北静王府

正是下午时分,着浅蓝色衣裙的丽人,坐在太师椅上,一只玉手扶住桌案,一手提起毛笔,照着一份儿字帖临着。

正是北静王妃甄雪。

这位郡王妃练的还是宋徽宗的瘦金体,此刻蓝色水云纹饰袖子挽起,午后柔煦日光透过雕花轩窗,落在凝霜白雪的手臂上,为一只碧玉手镯反射着幽幽光芒。

丽人月眉星眼,柳叶细眉下,神情专注,涂着浅红胭脂的唇微微抿起,白腻的脸蛋儿上有着浅如月牙的酒窝。

这时,丫鬟进来禀告道:“娘娘,楚王妃过来了。”

甄雪回转过神,抬起秀美玉容,将手中的毛笔放在笔架上,糯软道:“先将人迎至偏厅,我这就过去。”

说着,拉开身后的太师椅,起身就去,也是因为没有留意,胯骨碰到红木书案一角,就是疼得“哎呦”的一声,两弯如弦月的秀眉紧蹙着,眼泪都疼出来,在睫毛上滚动,白腻脸颊上见着忍痛之色。

“娘娘……”

这时,原本在帏幔下以及书房门口垂手仕立的几个丫鬟、嬷嬷见着此幕,面色大变,连忙七手八脚近前查看着。

甄雪那张温宁、柔婉的脸上见着苍白,一手扶着胯骨部位,摆了摆手道:“我没事儿,扶我到床榻上歇歇,去和楚王妃说下,改到书房这边儿见面。”

“娘娘,医官过来察看才是。”丫鬟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听到消息的楚王妃随着嬷嬷来到题着“墨韵书斋”的书房,见到了正在罗床上坐着的甄雪,玉容微变,关切问道:“妹妹,听嬷嬷说妹妹刚才磕碰着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说着,就近前察看。

“姐姐,我没事儿,姐姐你怎么过来了?”甄雪这会儿也好了一些,好奇问道。

楚王妃顺势坐下,道:“王爷去了恭陵,在家里闲的无事,就过来看看你,歆歆呢?”

“她下午有功课,念书识字呢。”甄雪一边儿巧笑嫣然地吩咐着丫鬟给楚王妃准备茶水,一边儿柔声说道。

贵族仕女从小就有良好的培养。

甄晴点了点头,忽而开口问道:“妹妹可知那贾珩的岳丈?”

甄雪蹙了蹙眉道:“姐姐怎么又提起了贾子钰?”

“妹妹还记得前日我和你说的?那贾珩果然有名堂,今日廷推,他岳丈秦业现在成了工部右侍郎。”楚王妃甄晴柳眉下的凤眸中,泛起一抹讥笑之意,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

“这……”甄雪面色怔了下,粉唇微启,疑惑道:“按说,武将不会参与廷推才是,难道军机大臣还有着例外优待?”

“妹妹还说对朝局不关注?这连廷推的流程都知道。”甄晴柳眉弯了弯,笑了笑,打趣说道。

“听王爷提起过,耳濡目染一些。”甄雪解释说道。

甄晴冷声道:“妹妹,现在那贾政去了通政司,秦业留在工部,升了一部部堂,如说这背后没有那姓贾的谋算,我是一万个不信!”

越琢磨着姓贾的,越觉得工部这一切多半是其谋划,否则也就太巧合了一些不是?

甄雪看着清丽冷艳的自家姐姐,道:“姐姐真是魔怔了,纵是人家有所谋划,也不值当稀奇的。”

“妹妹伱是不知,廷推之上,不仅是都察院的帮他说话,还有工部尚书赵大人帮着他举荐秦业,最后是内阁那帮人附和。”甄晴眸光清冽,稍薄的玫瑰唇瓣抿起,低声说道:“我原还想着是军机处的那位施大人帮着说话,不想竟是这些人,你说这人城府得有多深?”

甄雪道:“姐姐,贾子钰这般年纪能有这般高的地位,城府如何会浅了。”

其实,心头也隐隐猜到姐姐的一些想法,无非是想拉拢这贾子钰为楚王姐夫所用,可这只怕是当局者迷了,不说其他,人家站在那等要害位置上,怎么会轻易下场?

甄晴感慨道:“是啊。”

这等人物,掌着要害位置,她怎么可能不去拉拢,但她不会使用那等王爷“联姻”的笨法子。

而是要将这贾子钰当成一颗重要棋子来用,

只是她要为王爷留下一道后手,在那关键时刻帮着王爷,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念及此处,甄晴心头一动,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容颜柔美的妹妹,说不得……她要出此下策。

……

……

下午,京营,节帅大营

仲春时节的明媚春光,于午后慵懒地照耀在营房四周,青郁葱葱的杨柳树,枝叶随风摆动,沐浴春光,轩敞的营房正厅,人头攒动,均是京营的高阶将校。

十二团营带“都督”衔的将校皆在,此外还有果勇营的四位参将瞿光、单鸣、肖林、邵超等人,以及游击将军蔡权、谢再义、扬威营参将庞师立,聚在一堂,议着京营整顿事宜。

时隔数月,轰轰烈烈甚至酿出流血事件的京营整军,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贾珩看向宋源,说道:“如今十二团营,定兵几何,都给在场的几位都督说说。”

这时,场中传来宋源坚定的声音,道:“节帅,京营十二团营自去岁冬整军,累经数月,招募陕洛等地流民青壮,募训兵丁十七万七千五百,正兵十五万五千,辅兵两万两千五百,扩充十二团营,皆为实兵实饷,先期经过作训,装备甲兵,已初具战力,因后续兵源秉承节帅所言宁缺毋滥之意,未在实额补进……只是河南等地闻京营募兵,逃至关陕的百姓,有愈来愈多之势。”

当初,贾珩曾与施杰论述京营兵额,施杰认为每营定兵额万五,最终十二团营十八万兵马,而贾珩认为要二十五万兵马才够用。

当初贾珩的设想前提,是以京营重兵威慑天下,随时支援边疆战事,要在调集大军北进的同时,还要保持中枢一定兵力优势。

对地方上,大抵是实内而虚外,在地方上强干弱枝,在边疆上边裁边补,从根源上抽掉北方三省的流民青壮,由朝廷组织起来,供给军饷,或是生产自救,或是对外作战,这就比在州县地方附逆从贼强。

否则,等着民乱都被叛军裹挟,就成了反抗朝廷的力量。

同时还隐藏着一个与崇平帝或者说与大汉政治运行一以贯之的准则,以北兵震南人,以南省赋税供养北兵,鞭笞天下。

但相应而言,实兵实饷对户部财政的压力,比之以往动辄拖欠京营饷银一年还要大,也就先有东城三河帮抄检获得横财,后有忠顺王府以及相关贪腐之官的抄家补充,这般连续几笔横财,才能顶住这个缺口。

而这笔钱有一多半,都是由内务府的内帑统筹而来,正是此番缘由,前日崇平帝才让贾珩将事务重心放到京营。

贾珩点了点头,沉声道:“如今这般兵马,倒也堪堪够用,诸营暂停募训,至于流民,本帅近期会进言朝廷,在三辅与河南等地兴修水利,开凿水井,以备干旱,这些会招募大量民夫,可以纾解百姓生计之难。”

当初他在和天子进言,兴修水利,囤粮备荒,正应在此处。

如今正行以工代赈之法来缓解受灾影响,当然这要另起炉灶,这个银子不能直接拨付给地方官府,否则听不到什么水响儿不说,还容易成为士绅加剧盘剥百姓的借口。

好好地以工代赈,银子贪了,再给你搞成滥发傜役。

而此刻的工部侍郎,正是他的老丈人,这就有了实操可能。

至于河南,他也需在地方内政上有所建树,或者说要有自己的基本盘,河南就是他瞄准的地方。

无他,离京师近,隔断南北,洛阳又和神京呼应。

只是河南这些年一直饱受旱蝗之灾影响,天灾人祸不断。

“节帅,关要还是河南、山东等地的百姓,这般逃亡无数,长久下去,不是个事儿。”宋源迟疑了下说道。

贾珩道:“这两天我会向圣上奏明此事。”

河南、山东的问题,在于天灾频仍,官吏腐败,虽蠲除了不少赋税,但地方乡绅盘剥不减,百姓无所生计,要么往南方逃,要么往关陕逃。

前者,两江总督沈邡严令地方府县,不得放山东、河南等地百姓渡江南下。

这一点儿虽然有些失之苛厉,但贾珩还是赞同的,因为流民南下,会对东南三省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不仅仅限于治安恶化,还有士绅蓄奴匿户,私人家丁武装泛滥等一系列严重问题。

之后,贾珩又与十一团营的都督商讨着作训操典,根据作训中实际遇到的问题,进行删改、调整,这也是贾珩执掌京营以来的一个习惯,半个月进行一次。

大约讨论了一个时辰,见再无其他意见。

贾珩将记室参军汇总的几条修改意见阅览了下,增添上去,而后说道:“诸位,东虏在北虎视眈眈,随时有南下侵扰之忧,我等操演备虏不可懈怠分毫,最近的作训,就先按此修改后的操典进行,等下月再总结利弊。”

“是。”众将齐声领命,三三两两出了官厅。

待众将散去,贾珩与宋源、谢再义等果勇营一干亲信将校,也一同出了营房,沿着一条青砖铺就的长路,逛着营区,边散步边谈话。

贾珩伫立在道旁,望着远处校场上正在操演的兵丁,对亦步亦趋跟着的宋源、蔡权等人说道:“兵丁眼下虽操演不辍,然毕竟还未经历实战,尚不知战力几何?谢将军,你曾与东虏交战,以为我军战力能从何再作提升?”

谢再义整容敛色,说道:“大人,旁的团营末将不知,果勇营兵卒经过裁汰、操演,战力当为诸营之最,纵是北上与东虏也能一较长短。”

宋源凝了凝眉,朗声道:“节帅,十二团营之时初步整顿完毕,成军时间先后不一,只怕还要经过至少半年的作训,如今诸地匪寇作乱,不妨着京营官军出陕剿捕?”

贾珩道:“我也正有此意,能不能派兵丁前往河南助剿,河南都司官军的战力,令人心存疑虑。”

二月二那天,他在军机处的军情急递中阅览到,牛继宗已领着五军都督府的将校前往汝宁府督军,当时就留了意。

在其位,谋其政,身为军机大臣,对此事也不能不上心,否则真要出了什么事,一问三不知。

“河南?节帅的意思是?”宋源皱了皱眉,问道。

贾珩道:“牛继宗去了河南剿寇,这一走也有两个月了,河南方面调兵遣将,紧锣密鼓,眼下倒没什么风声经由急递送至神京,刚刚我唤了锦衣府的曲镇抚,留意一下河南情况,如是剿寇顺利,也就罢了,如是不顺利,本官打算派两营官军出陕助剿,同时对河南都司兵务进行整顿。”

后者整顿兵务才是他的真正目的,趁着南安、北静两王不在,以军机处侵夺五军都督府职权。

宋源想了想,道:“此事只怕还要和宫里商议。”

涉及朝堂上的事,他们就不好说了。

正在说话时,从营门方向快步跑来一个青年小校,正是贾珩的族人贾芳,其人已在不久前,由总旗升迁至百户军职,并与谢再义学习骑射,比起初来京营,稚嫩全然不见。

不仅是贾芳,当初留在京营的贾族族人,不少已升迁至总旗或者试百户,再想往上升迁就需要有军功为凭借。

贾芳抱拳道:“节帅,锦衣府的曲镇抚使过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引他到营房。”

营房中,曲朗从身旁的牛皮袋中取出簿册汇总,递过去道:“都督,恭陵案的相关案犯家产皆已抄没,除梁元尚在南省还未归案,在京官吏,这几日,判死、流放者,皆在名册,另有抄没的财货数额记载,还请大人阅览。”

据当初廷议着工部相关案犯也有几日,经过崇平帝的亲自判罚,工部两位侍郎以及屯田清吏司郎中、员外郎,忠顺王府周长史以及内务府几位郎中尽被处死,剩下的官吏也被流放,至于抄家,这几天都在有序不紊地进行着,只是贾珩没有再亲自操刀,而是吩咐给锦衣府联同内务府办差,随时过问一下进度。

贾珩迅速翻阅了下,点了点头,道:“此事继续跟进,那些古董字画先不要急着变卖,在京师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等我寻人解送江南售卖。”

这些犯官的家资,又抄出了一二百万财货,不过因为连续几次抄家,导致东西两市也渐渐卖不出好价钱,毕竟消费市场都快饱和了。

贾珩说完,将簿册放在一旁,转而看向曲朗,吩咐道:“这几日,未在兵部收到来自河南都司的军情急递,你让洛阳、开封两地千户所,盯着汝宁府,留意河南都司官军的动静,如有异常,飞鸽传书来报。”

曲朗抱拳道:“卑职这就飞鸽传书给河南锦衣千户方绍勇,密切留意汝宁府动向。”

贾珩点了点头,道:“另外北平那边儿,也要时时留意着。”

李瓒去了北平,接下来的大半年都会筹建经略安抚司,他也需要和北平方向时刻保持联系。

待曲朗离去,贾珩面色顿了顿,心头仍有一些不落定。

或者说,更像是一种对局势发展的强烈预感,因为牛继宗先前统领果勇营时,给他的印象就不好,这趟前往河南,难保不会出什么大纰漏。

贾珩傍晚时分并未回到家中,而是前往晋阳长公主府用晚饭,中午王夫人作妖,他需和元春好好“说道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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