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重返双喜镇

“窝同你们讲哦,咱这双喜镇,是远近一等一滴大镇……”

一条狭长的木筏漂浮在狭窄的河流上,两侧高耸陡峭的山壁相对屹立,遮住天光。

身形干瘦的艄公披蓑衣、戴箬笠,料料峭峭地站在船头,抱着木桨一下下地划着。

他一边划,一边说着闲话:“窝再同你们说哇,咱这风水一等一滴好,靠水聚财,财不露白……”

陈浩蹲坐在靠近艄公的位置,出神地听这个NPC唠叨,心知线索估计就蕴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话语中。

他今年二十五岁,现实里是个恐怖游戏策划,也许是因为经常不干人事、被玩家诅咒多了,某天熬夜加班,一个气没喘上来就猝死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诡异游戏邀请函便冒了出来,告诉他要么成为玩家,进入恐怖的副本;要么就此真正地死去。

——他理所当然选了前者。

陈浩因为工作原故,对各种恐怖桥段接受良好,也深谙许多解谜套路,在副本里游刃有余,轻轻松松趟过了新手池,还有闲暇取材加进自家游戏里吓唬玩家。

他自认为自己是比较适应诡异游戏的那一批人,事实证明这不算夸大,仅仅通关四个副本,他就登上了新人榜第九十一名,目测只要不死,必然能在未来有一番作为。

不曾想,还没等他在榜上挂多久,榜单就碎成渣了,重组后的石碑查无此人,只显示二十二张身份牌的持有者。

陈浩没什么虚荣心,对抛头露面也没什么兴趣,虽然好奇身份牌和最终副本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一来刚进游戏没多久,二来不曾加入公会,因此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远不像其他玩家那样紧张。

更何况,客观事实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既然是难以避免的灾难,何不趁事态变得更加严峻之前多通关几个副本,积累些底牌?

怀着这样的想法,陈浩不等七天的倒计时结束,便火速匹配了一个新副本,还打算如果事态顺利、精力允许,再多刷几个。

【副本名称:《双喜镇》】

【副本类型:团队生存】

【主线任务:找到徐雯,带她离开】

【前置提示:生者不一定生,死者不一定死】

银白色的文字信息刷新出来,陈浩因此知晓,这是个救援类副本,恰是他擅长的类型。

他拿起自己胸前挂着的名牌看了一眼,只见正面写着“民俗调查员”五个字,背面则夹了一叠照片,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合影。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挽着他的手臂,笑容灿烂,看着挺漂亮的,想必便是救援对象“徐雯”。

“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救援类副本任务环节一般来说比较繁琐,我们尽量提前做好分工。”陈浩收起照片,回头看向身后的四名玩家,“我叫陈浩,加上新手池,这是我的第五个副本。新人榜消失前排第九十一名。”

离他最近的黄发青年搓了搓手:“哥们你厉害啊,我还寻思是谁那么牛逼,刚成正式玩家就上榜了。我叫刘俊,也是第五次……”

自我介绍如是进行下去,坐在船尾的高挑女人一身黑色紧身衣,看起来是个孤僻的性子,直到最后才不咸不淡道:“李瑶,第五次。我主要写灵异小说,对民俗了解得比较多。”

几人初来乍到,萍水相逢,介绍完各自的情况后,便再没什么话好说。木筏上一时间冷了场,艄公自说自话了一阵,也沉默下来。

“哗啦……哗啦……”

木桨拨动水流的声音轻轻浅浅地流淌,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留下开阔如镜的湖面。

白墙黑瓦的小镇自水雾中浮现,鲜红的绸带垂挂下来,大红色的“囍”字贴满每一个角落,地上密密麻麻地铺着花瓣般的红屑,远近连绵地映红整面天空。

不,天空本来就是红的。

猩红的光涂满穹顶后从天垂落,笼罩小镇的一砖一瓦,翻飞的血光围绕着落在镇西的光束舞成红蛇,让人联想到太古部族迎接神明降临的血腥祭飨。

与世界树的枝条如出一辙的藤蔓在天地间疯长,扭曲的脉络织成细密的蛛网,宛如风化岩石上的皲裂纹痕。

无法解读的刻画符号在眼前纷飞,无法理解的呓语在耳边起落,轰然炸响成涛涛的潮声……

【警告!神级NPC(数据删除)出没,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血色的报错文字爬满视野,玩家的叫嚷声交杂一片。

“到底是什么鬼?这才是我的第六个副本,怎么会出现神级NPC?”

“我是指定副本的,进来前看过流程,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发展啊……”

“怎么办?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我不想死……”

金红色的藤蔓越来越密,仿佛来自太古的古老歌谣鬼哭般高昂,逐渐压过所有惊恐的、不解的、恐惧的声音,成为所能听到和感受到的全部。

陈浩定定地望着眼前和远处的异象,看到首尾衔接的金色河流扭成长蛇,意识到这恐怕不是《双喜镇》副本自身的机制,也许和最终副本有关。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吃饱了撑的,不等倒计时结束就提前匹配副本。

只要再晚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能错开这样倒霉的情形了……

但很快,他便连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好似被高等生物捕获和驯化的兽类,遵循本能地去恐惧,去顺从,去匍匐。

他听到了居高临下的宣判——

【天地间最残忍恐怖的邪神来到此地,终将带来毁灭、死亡和灾难。】

【若祈祷哭告,祂必不会心生怜悯;若无所作为,唯有凄惨地死去。】

【主线任务已变更】

【主线任务:诛杀邪神】

……

齐斯从落日之墟回来,在神殿的青铜镜中看到自己残缺的身形,整只左手和右手的尾指消失不见,只时不时闪现骷髅的虚影,大抵便是所谓的“不够完整”。

左手在何处尚不可知,但他清楚地记得,契曾将尾指作为道具赠送给他,他在《双喜镇》副本金蝉脱壳一次,将尾指落在了那儿。

眼下他拥有神的位格和权柄,可以在大部分副本间自由穿梭,再去《双喜镇》一趟拿回自己的指骨,并不困难。

齐斯握着海神权杖,行走在双喜镇井下坐落着丧神庙的地界,层层叠叠的水汽环绕着他,却不敢触及他的身躯,自发在距离他一步之外的位置堆簇,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灰蒙蒙的人影在雾里穿梭,白色的纸铜钱纷纷扬扬地飞舞,有人扯着嗓子哭丧,唱着尖利的曲调。

穿青色长衫的老人跌跌撞撞地从雾里走出,喃喃地问:“这位后生,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

一切都和之前的双喜镇没有任何区别,虽然徐瑶化作喜神像离开了副本,但其他NPC尽数原封不动,不过是换了一批玩家,重演发生过的剧本。

诡异游戏是诸神构建的,副本是神明在漫长时空中截获的碎片,纵然印象模糊,齐斯依旧知道《双喜镇》副本有自己的手笔,或者说——现存的一半副本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炮制副本的过程是有趣的,反复的重演却很无聊,作为神的他编写副本,作为玩家的他体验副本,如今两部分记忆汇合,老人第三遍念出一字未改的台词,齐斯再生不出搭理的兴趣。

猩红的叶片自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在短短几秒间渗透到副本的边边角角,老人的身形碎成齑粉,散落在地上是骨灰般的苍白。

所有噪声都像是被扼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弥漫四野的雾气似是察觉了危机,席卷着鬼影涤荡一空,只留下一座黑白分明的空镇。

五感一瞬间清净了许多,齐斯半阖着眼,继续前行,一路穿过鳞次栉比的宅屋,在挂着白色纸灯笼的丧神庙前停步。

这里曾经供奉的黎已经被他排除出局,只留下一尊石胎泥塑的神像空壳,一时半会儿无法再对诡异游戏施加影响。

规则早已失去理智,变成沿着既定程序运行的傻瓜机器人,只要不做出太过分的事儿,便不会激起祂的应对和制裁。

齐斯依稀想起,自己还是个无知无觉的人类玩家时,曾在《双喜镇》副本中立下“不受神明影响”的契约,引起规则的注意,达成“神明禁行”的效果。

但眼下他却以神明之身轻而易举地来到了这里,不曾感受到任何限制和约束,可想而知,规则的力量有所衰退,对世界的控制业已松动。

齐斯抬脚跨过门槛,径直向神庙深处走去。

摆着香案的神龛前,面色苍白如鬼的徐雯正俯首跪拜,看到他后目瞪口呆,如同打水时看到死去多时的厉鬼从井底爬出,身躯雕塑般僵硬。

齐斯视若无睹,闲庭信步地走向停搁在角落的一排棺材。

一共六副棺材,其中五副雕镂的是传统的莲花金钱纹,唯有一副的表面绘制着金色藤蔓纹路,是神殿里叙事壁画上常见的暗纹,也是神明之间沟通的文字,更是……一种咒。

所有意义和呪诅翻译成人类常用的语言,其实不过是一个字——【禁】。

这便是黎曾经用来束缚作为玩家的他、妄图篡夺契约权柄的那副棺材,如今想来,黎当时的行为着实不智,更多的是出于末日之前聚合权柄的本能。

过去和未来的他从来不相信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对抗规则的计划自然也不曾全盘告知其他神明,黎不知道他、“契”和“齐斯”之间的渊源,才敢将手伸向赌桌。

当时的场景在千万年记忆的冲刷下淡如烟霭,此时未能在心底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齐斯颤动嘴唇,轻声念出棺身上刻画的咒文,藤蔓的虚影在虚空中伸展,缓缓吊起漆黑的棺盖。

里头空无一物,没有尸体,没有指骨,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齐斯眯起了眼。

他恍然意识到,哪怕规则堕入疯狂,曾经定下的铁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荡然无存。

在他曾经进入的那个《双喜镇》副本中,“神明禁行”的规则已成既定的事实,他再次踏足,怎会不受到任何的限制?

除非……他现在所处的双喜镇和当时的双喜镇位于不同的时空。

齐斯侧头看向一旁的徐雯,脸上挂起神明诱骗信徒时常见的友善笑容:“我知道你因困守双喜镇而痛苦,想要结束这无尽的轮回,我刚好弄丢了一样比较在意的东西,你如果能够提供有用的线索,我或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结果毫无悬念,在徐雯做出肯定的答复的那一刻,齐斯获得了她全部的记忆,看到这一个月来丧神庙地界发生的所有事——

他被锁进棺材后,棺盖再未打开,一茬茬玩家进入副本,基本上留在井上世界混吃等死,自然无从寻找指骨的下落。

事情变得麻烦了,或许只有回溯一次时空,才能回到那时那地的双喜镇,取回指骨。

而费这么大的周章,就为了开启一座荒废多年的神殿,未免有些无聊了。

齐斯兴趣缺缺地退出丧神庙,随手将下意识跟出来、想要追问的徐雯扔进棺材,合上棺盖。

在副本世界扎根的血色触须为他送来从玩家那儿攫取的消息:规则到底还是对他的非法入侵做出了机械的反应,向身处副本中的玩家发布了诛杀他的任务。

——这无疑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不公平的任务,却被规则错误地提出,像极了机器死机前触目惊心的bug。

齐斯微抬眼眸,望向井上世界行尸走肉般围向井口的五名男女,倏地笑了起来。

妄图以人类之躯杀死邪神么?勇气可嘉,有趣。

制定规则者不再遵守规则,更有趣了。

可惜诡异游戏虽然以规则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但确确实实由神明一手打造。

至少在《双喜镇》副本中,齐斯有把握赢规则一局。(本章完)

第362章 和谈

落日之墟,黄昏的橘红色漫过林辰胸前【未命名公会】的烫金会徽,傅决的黑西装上属于【听风公会】的纹章泛起冷光。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

《小心兔子》副本结束后,林辰收到了押注积分多倍返还的通知,知道齐斯成功TE通关了。

他立刻通过灵魂叶片询问情况,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心底不免有些惴惴。

在《斗兽场》副本中,他差点成为“神”,永远留在副本里,是齐斯和名为“黎”的邪神做了交易,才将他救了出来。

眼下齐斯面临和他相似的境遇,将在盛大的兔神祭中成为兔神,不知最后能否顺利离开副本?

糟糕的是,《小心兔子》是单人解谜本,无法介入第二个人,哪怕再是焦急,也只能在副本外无济于事地等待结局。

林辰回到现实,本打算发个短信给齐斯,没想到刚解锁手机,诡异游戏论坛就弹窗推送了几个有关榜单石碑异变的热帖。

他看完了那些贴子,一方面松了一口气:齐斯还活着,还是诡异游戏的玩家,死人、鬼怪、迷失在副本中的人是会被诡异游戏从榜上除名的。

另一方面,他也有了大致的判断:最终副本即将开启,他和齐斯作为身份牌的持有者,拥有角逐胜者的游戏资格。

林辰早就从齐斯那儿获知了最终副本将在5月5日开启的二手消息,这些天线上线下收集了不少资料,对身份牌的作用也早有判断,因此这会儿并不觉得惊讶,反而能够冷静地分析现有信息。

他很快注意到,自己和齐斯是目前已知的、榜单上唯二拥有多张身份牌的玩家。

他倒还好,暂时没有证据证明“林乌鸦”和“林辰”是同一个人,起初的那些试探大多招架了过去,不少人放下原有的怀疑,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但齐斯的两个身份,“齐斯”和“司契”,在《斗兽场》副本之后,几乎成了明牌,且至今拥有不小的讨论度。

未命名公会无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必须有人尽快站出来应对各方的探究,表明态度,维持局面。

林辰自知自己作为名义上的会长,在回应舆论的职责上当仁不让,当即再度进入诡异游戏,直奔落日之墟。

他本意是想先进一步了解一番榜单异变的细节,再结合具体情况寻找应对之策,不想还没等走到石碑跟前,就遇上了傅决。

诡异游戏和玩家们公认的首席,被称为救世主的傅神,九州公会的前任副会长,如今听风公会的高层,【堕落救世主】身份牌持有者……

无数光辉璀璨的头衔被加诸他身,在一个月以前刚进诡异游戏的时候,林辰和所有支持团结合作的玩家一样将他奉若神明,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站到这种层次的人物面前。

也从未想过——会和这样的人物产生竞争、走到对立面。

玩家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围在旁边,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更有几个小公会的成员挤到前头,目不转睛地观察两人的动向,立志得到第一手情报。

良久的沉默后,傅决率先说道:“林会长,久仰。我原本期待在公会大会和你一见,可惜因为一些意外没能参加。今天恰好在落日之墟遇到,不知是否方便移步一叙,共商最终副本的事宜。”

他抬起右手,做出等待握手的姿势,似乎想表达友善的态度,在众目睽睽下传达一种主流大公会向新兴势力递出橄榄枝的象征。

这是考虑到未命名公会的声势,要和平谈判了吗?

林辰暗自猜测着,心知当面和傅决这样的人物闹翻并不明智,便也向傅决伸出右手。

视线右上角的【鸟嘴医生】牌剧烈地颤抖起来,漆黑的鸦羽从斗篷下蓬勃生出,又伴着洁白的天使羽毛簌簌洒落,携来某种不详的预兆。

林辰直视傅决不带感情的浅灰色眼睛,有一刹那生出直视死去多时的尸体的悚然,脑海底部不自觉地浮现《青蛙医院》副本中的种种,手一时间僵在半空,一秒后极不给面子地收了回去。

他在心底默背了一遍这几天恶补的谈判话术,尽量平静地说:“我也久闻傅神大名,本打算上门拜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真巧在这儿遇上,我正打算去看看榜单石碑的变化,傅神如果顺路,不妨和我一道。”

这是委宛地拒绝了傅决提出的“移步一叙”的邀请。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辰近来对诡异游戏中的人心险恶多有认知,觉得和实力远高于自己的玩家谈判,还是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比较安全,免得遇上鸿门宴。

“好。”傅决颔首,站到林辰身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常胥在《斗兽场》副本自作主张莽撞行事,我很抱歉。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九州也不会再有下次了。”

“是么?不知傅神和我说这些,是代表九州还是听风?”林辰强压下和傅决并排前行的不自在,迫自己融入林乌鸦的角色,唇角略微上扬,“我听说傅神在《山神祭》副本后便引咎退出了九州公会,想不到至今还在肩负为九州担责的义务。”

两人已经行至刻划着二十二张身份牌条目的巨大石碑前,“林乌鸦”和“傅决”两个名字赫然在目。

傅决道:“在最终副本到来前结束玩家内部的矛盾,是所有愿意为人类的命运担责的有识之士的义务。同一个人绑定多张身份牌的情形前所未见,也许会是通关最终副本的必要条件,基于此,我希望能和未命名公会达成合作。”

他说这话时,眼睛隔着镜片的反光注视林辰,带着实验室研究人员观察异常生物的意味。

林辰知道他是在试探“林乌鸦”和“林辰”之间的关系,当下不冷不热地回道:“我们未命名公会不像九州那样有严格的上下级隶属关系,我无法做到要求齐斯放下芥蒂,和差点杀死他的势力合作。”

“我会亲自去见齐斯。”傅决又一次伸出了手,这次更加庄重和肃穆,“最终副本需要稳定的联盟,背道而驰的两股力量只会撕碎棋盘,让事态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在扫清所有障碍和威胁之前,最好的选择必然是共享神座。”

落日恰好在此刻沉到地平线以下,最后一缕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血色石碑上,扭曲的影子纠缠有如巨蛇。

远处有人在用留影道具东拍西拍,林辰知道,明天游戏论坛的热榜肯定会挂上“傅决代表九州与未命名公会对话”之类的标题。

都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让步就不礼貌了。林辰抓住傅决伸过来的手,礼节性地握了握,说:“如果齐斯愿意接受九州的歉意,相信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他吐字铿锵,附近的玩家都能听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炸开了,仿佛自知见证历史,情难自禁。

某个小公会的情报人员疯狂敲击通讯道具:“会长,九州和未命名握手言和了!最终副本看样子还有变数……”

也有人对身边的玩家说:“这未命名公会看上去真不错,尊重每一个成员的选择,就是不知道还收不收人?”

林辰没有多说多错的打算,冲傅决道了句“先走”,便在声浪中转身离去,视野中【鸟嘴医生】牌的震颤却久不平息。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感觉自己刚才和傅决握过的右手有些僵硬,像是被无形之物束缚。

他低下头看去,一根血色的丝线自虚空中伸展,时隐时现地缠绕住他的尾指。

灵魂深处响起齐斯的嗤笑:【我亲爱的会长,以后和危险人物握手记得戴手套。】

林辰直觉发生了什么,连忙追问,却许久未能得到回复,就连那枚象征两人联系的血色叶片都不曾做出反应。

——方才所闻所见,似乎只是一场梦魇深处的幻觉。

……

双喜镇,李瑶蜷缩在喜神庙的供桌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在接到【诛杀邪神】的主线任务后,一切都乱了,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恍若陷入群体癔症,浑浑噩噩地在双喜镇游荡,神志肉眼可见不太清明。

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其余四人都不曾醒转,她只能躲在喜神庙的地界,眼睁睁地看着金与红的光束在连接玩家的丝线间翩跹,恍若两股力量争夺对副本的控制权。

不知过了多久,角逐有了结果。庙外血色的藤蔓和叶片从天垂落,簌簌飘洒的纸钱亦被映得猩红,尖利的鬼哭一声高过一声。

李瑶听见玩家们的惨叫此起彼伏,又在某一刻归于寂止,最后一道人影如崩碎的石碑般倒下,陈浩的头颅滚到她的脚边,狰狞的脸庞上大睁着死不瞑目的眼。

她心中大骇,连忙伸手摸向腰间的【白刃】,不想竟摸了个空,有一小块被压抑的记忆扑朔明灭,带来苦涩的感觉。

“李瑶,好久不见。”青年带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激起不知缘由的恐惧。

李瑶猛地转头,只见供奉着喜神像的神龛中爆出一簇青焰,火舌舔舐着褪色的木雕,将整座庙宇照得一片幽绿。

灰雾从地砖缝隙间渗出,红衣的身影自火焰中走来,黑发下的面色苍白如鬼,低垂的眉眼遮去猩红的目光。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瑶确信自己曾经定然是见过的,相关的记忆却疏离而失真,好像藏匿在梦影深处,真假难辨。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人,残存的印象鲜明了一瞬,不由喃喃念道:“齐文?你还活着?”

齐斯斜倚在神龛基座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金红色的叶片,猩红的瞳孔底部涌动血海尸山。

听到“齐文”这个称呼,他笑了起来,微微歪了歪头:“是啊,我还活着,你看到我的指骨了吗?”

他的语气如同地狱里爬出的厉鬼询问生前遗物。李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前浮现一幕本该忘却的场景。

青年苍白的尸体横陈在棺中,安静而死寂得如同雕塑工艺品,她趁副本最后的时间坐在旁边轻声絮语,垂下的手不自觉地触到尸体右手尾指的指腹。

然后她看到了阔别多年的系统提示,有关一个名叫【邪神指骨】的道具……

“我看到过……”李瑶下意识地回答,下一秒便感觉脖颈被一股力量扼住了,无法再吐出一个字。

齐斯耐心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给出完整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很想将所知道的信息告诉这位曾经的队友,却忽然察觉到眼前的脸和记忆里的另一张脸有所重叠。

彼时红衣的神明不速而来,对她说:“你的灵魂被禁锢在游戏之中,从今往后,你将作为这个副本的一个NPC,循环往复地重蹈游戏的进程。

“如果是以往,我或许会命你提供虚假的线索,引诱愚蠢的羔羊误入迷途;不过现在,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法。

“我会封印你对于死亡的记忆,保留你被害死时的情绪,并赐予你可以主导旁人生死的知识。我很好奇,你会选择做人还是做鬼。”

她直视过神明的面容,之前竟然从未注意到,这个自称“齐文”的青年和那位邪神这般相像……

不,不止是相像,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位神……

齐斯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幽幽叹了口气:“我猜你被规则限制住了,无法告诉我你所知晓的答案,是么?”

李瑶点头又摇头,她不明白“规则”指代的是什么,在她的直觉里,限制她的并非所谓的“规则”,而是一个名为“契约”的东西。

当时她呆坐在棺材边,恍然再度听到了神明的声音。

神说:“你看到了我丢失的指骨,我需要你隐秘它的存在,直到命运的指针到达注定的锚点。”

她不解其意,但除了答应别无他法。如今她依旧不解,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一者让她隐秘指骨,一者又问她指骨的下落……

“你会杀了我吗?”李瑶哑声问。

齐斯的五指虚抓着叶片,不知何时将捏碎,听此一问,他轻笑出声:“原本会的,但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你作为人的经历很有趣,继续痛苦地活着比立刻去死更有价值。”

他松开了手,掌中叶片如蝶纷飞:“我向来信守承诺,更何况——你是这第一盘棋里,最漂亮的弃子。”

言语背后的恶意和高维生物对低等生命的戏谑是那样鲜明,就像人类碾碎蝼蚁时不必低头查看甲壳的纹路。

李瑶一瞬间想起了多年以前和神的第一次交易,是如出一辙的刻毒态度。

她长久地怔愣,再回过神时,邪神的形影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满目狼藉的血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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