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送乌行(16)

翌日天明,乃是正月初十,大江两岸,微微下了场春日小雨。

昨夜一战,光彩如华,煞是热闹,对面松滋城内自然有些流言。但实际,正是因为光彩过于繁盛了,所以关西军上上下下都还没有谁确切察觉到韦胜机的下落,就算是有一些高手看到了最后一幕,猜到己方落败,也都还以为韦元帅在城内修养,万不敢往最后一步想的。

于是乎,关西军营中竟然能有序早餐。

另一边,白有思当然向高级将领们传达了讯息,但下面的军士跟对面其实一个心思,都觉得可能是有些胜负,却万万不敢想到胜负已定、生死已决的……不然为什么之前小半年没有半点进展?

考虑到淮右盟水军主力需要下午才能抵达,白有思也干脆下令一如既往,全营如常,等待援军一起并发,并制定了援军抵达后的一个简单方略。

整个早上,双方竟然一时相安无事,宛如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而到了上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一切的预定计划——白立本来了。

这位白氏宗族大将在当日得到白皇帝指派来寻白有思后,大胆选择了南下路线,也就是从当时关西军控制的南阳西部地区进入汉水通道,然后避开南阳-襄阳城市群,转而利用自己的修为优势,单人翻越了襄阳西侧的荆山,直接来到了南漳水,最终直下枝江-松滋战场。

这个路线,得以让他在短短数日内便抵达目的地。

临到江北岸,白立本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先去见韦胜机,然后再从韦胜机那里出发以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去见白有思……理由不言自明,一则是要尊重韦胜机;二则如果不光明正大的话,是有一定被扣留风险的。

而这一光明正大,就正大出岔子来了。

他从上游冒险腾空来到南岸,表明身份,入了松滋,找到相熟的一名中郎将,然后去见元帅韦胜机。

再然后他们就发现,韦胜机不见了?!

关西军的高级军官们当然不是傻子,联想到昨日情形,立即意识到出了天大的事……退一万步说,韦胜机只是被打伤了,钻到后面山里疗伤,一时半会出不来,那也不能空悬帅位呀?!

白立本到底是有担当的,且晓得厉害,他只与带自己进来的军官做了关于韦胜机生死的讨论。然后再召集营中其他自己熟稔的将领时,便只告诉这些人李定打了东部巫族,现在随时可能南下,所以韦元帅被紧急召回长安,吐万长论作为副帅马上南下来接替,自己则作为天使和一卫大将军将都督全军撤回白帝城。

最后,方才鸣鼓聚将,汇集全军中高级军官,又说人家韦胜机久战无功,部队悬在巴蜀下游耗费日久,陛下已经下旨让韦胜机与吐万长论对调……没有想到韦胜机发脾气直接走了!

所以,只能由他这个天使和督军都督全军先撤回白帝城,等待吐万副帅。

一番哄骗之后,甭管大家信不信,但到底白立本本人的身份在这里,军中阶级法在这里,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家知道韦胜机莫名其妙不在后,大约都晓得“一旦被发现”,白有思就要打过来了,而对面打过来是没人能阻挡的,所以赶紧走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中午之前,在白立本这个天降神兵的带领下,此地的关西军如同南阳那边一样,开始了总体称得上有序的大举后撤。

这下子,白有思也坐不住了,不待后续水军援军抵达,立即仓促发兵。

冯缶带头,一位宗师和十余位新援凝丹一起出动,立即与部分水师隔断大江,试图将大英水师尽数拦截在江面,而白有思亲自与杜破阵、辅伯石、王厚等人率领部分兵马尝试跨江攻城。

白有思一动,黄云却再没有出现,关西军军心当即动荡失控。

甫一接战,便是大英水陆全军崩溃的结局!

坦诚说,从白有思到谢鸣鹤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若是能再晚一两个时辰,只要后续水师到了,有了充足的船只,完全可以一面锁住对方港口,一面从下游运兵跨江进行陆路攻击。

到时候,非但是全胜之局,还能把宝贵的船只给抢到手!

而现在呢?

现在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敌方船只因为松滋城更居于上游的缘故,趁着一开始那一拨挂帆直接跑了,陆上更是因为部队短时间内难以调配过江,使得大英的大量兵马直接顺着陆路往上游逃窜。

不过,这是站在白有思和谢鸣鹤的视角来看,实际上,不要说从关西军的角度来看了,就连从冯缶这些人看来,都觉得已经足够摧枯拉朽了。

等到下午淮右盟的水军抵达后,更是浩浩荡荡,直接开始了逆流推进……卡了黜龙军南线足足小半年的松滋-枝江江心洲对峙彻底宣告结束。

夫复何求呀?

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不能完胜总会造成麻烦,翌日,正月十一,阳光明媚。随着黜龙军兵不血刃夺取夷道,前一天未尽全功的恶果开始出现——白立本完全放弃了水军和大江航道,带着很难统计但绝对有相当数量的残兵,从夷道这里顺着清江逃入了清江郡。

于是乎,夷道城内,一个争论理所当然的出现,是要先追击他们,还是跟时间赛跑,继续西进,直接入蜀?!

“我们已经破了韦胜机,他们再来个宗师也不是咱们龙头对手,反倒是万一全军涌入,水道狭窄绵延,白立本这一两万人忽然出来,自后方堵塞我们,或者拦截粮道,都是个麻烦。”

“白立本一堆溃军,自家都没了粮食,很快就会自散,如何出来截我们的粮?”

“清江郡是一个套筒,里面是有几座城的,而且更深处还有不少熟蛮,也能引诱……反过来说,现在直接去打,反而非常容易。”

“现在去哪儿都容易……赶紧入夷陵,过巫峡,夺了白帝城,他们孤悬在外,很快就会自溃。”

“不错,几万溃军,缺衣少粮,不足为虑,尤其是我们夺了巫峡以后,他们根本无能为……”

“若是他们得到更多支援呢?或者只是幌子呢?”

“什么意思?”

“那我直说好了。”林士扬终于不耐,扭头看向了白有思,语气忽然又变得恳切起来。“白龙头,我们既然斩杀了韦胜机,击破了江上之敌,还要继续西进巴蜀,与此同时,张首席也追击白、白皇帝往武关去了,今日还有一个新情讯,说是李龙头已经破了东部巫族……种种事例摆在这里,便是稚童也晓得,天下大势已经偏转……那敢问,操师御跟萧辉还会继续对立吗?敢问所谓南梁上下还会继续支持我们抵御大英吗?我们走后,万一他们真的往上游过来,只靠周龙头,果真能抵挡?”

刚刚一直与林士扬争辩的杜破阵冷笑一声,本想嘲讽,却在瞥了座中一人后保持了沉默。

“罢了!罢了!”眼见着白有思也来看自己,谢鸣鹤一声叹气,站起身来。“白龙头,你们继续西进,我折回江东便是。”

“谢总管折回去干什么?”白有思认真来问。

“想法子劝降他们,至不济拖住他们。”谢鸣鹤状若轻松。

“没必要。”白有思正色道。“只要平定了关西,江东之事,不过是我再回身顺江而下走一遭的事情。”

“怕的就是这个!”谢鸣鹤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却没有说出口。

“白龙头所言极是。”孰料,今日才追上来且一直沉默的周效尚忽然开口。“谢总管,巴蜀富庶,而江东和江都那摊子烂事,便是他们想和解,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的……只要十天半个月,我们大军越过白帝城,将富庶的巴郡握在手,他们想折腾,加上白立本那一两万溃兵一起折腾,也不耽误我们继续扫荡蜀地。至于说我这里,能守则守,不能守坚壁清野,将船只、粮草往襄阳送,拖延他们便是。真有万一,我便弃了荆襄九郡,带一些兵马北上南阳,协助张首席攻伐武关。委实不必忧虑的。”

白有思再三点头认可。

可谢鸣鹤还是不说话。

这个时候,杜破阵终于叹了口气并扭头看向了谢鸣鹤:“谢总管,有些话你与白龙头不方便说,我来说便是——你是前日见到韦胜机黄云似乎当年江神杨斌,却被白龙头三剑来破杀,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担心若不能处置好江东……或者咱们干脆一点,就是江东那些人不知轻重,不晓明暗,硬是自己撞上来,到时候万一是李龙头、单龙头这种人来主持局面,不免又会来一轮杀戮,所以才自请回身,想要控制局面,扯一扯他们,是也不是?到底是乡人嘛!”

谢鸣鹤黑着脸点了下头。

“白龙头,你其实已经晓得谢总管心意,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犯蠢,也不好直接予以承诺,更担心谢总管此行之安危,不愿意他回江东,偏偏又不好阻止,是也不是?”杜破阵继续来问。

“自然如此。”白有思尴尬点头。

“那这事情好办。”杜破阵终于失笑。“两位,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们看,谢总管继续随白龙头西进巴蜀,我跟林将军一起回江东如何?”

众人一愣,倒是林士扬眼皮当场一跳。

而杜破阵早已经从容解释了起来:“我们就说,谢总管请来了冯府君这些人,局势大变,而白龙头斩杀了韦胜机后,眼见大势已定,趁势夺了我跟林将军的兵马地盘,我们无法立足,只能各自去找他们……到了那里,不就是想法子让他们内耗,拖延时间吗?我跟林将军须不是什么废物。”

众人大多还在沉默,因为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杜龙头竟然也忧心自己之前姿态不够正了。

不至于吧?你淮右盟的根基是跟黜龙帮交织最深的,多少个头领、大头领、地方上舵主、军中护法都是沾着你杜盟主色的,你都开始这样,让其他人怎么办?

这大江上哪个不是初来乍到的?

“那就这么办!”坐在上首的白有思眼瞅着谢鸣鹤朝杜破阵认真一礼,毫不迟疑,一言而定。

正月十一当日下午,几乎没有多余停顿,打着黜龙军旗号,实际上只有王厚从徐州带来几营兵马算是黜龙军却囊括了部分荆襄军、大量湖南降人、几乎全部淮右盟剩余部队的数万联军,以淮右盟淮上水军为先锋、荆襄军为后卫,果断扔下了逃入清江郡套筒的韦胜机-白立本残部,继续逶迤西进,直扑白帝城。

当然,他们不晓得的是,就在同一日,河北也在进行着一场巨大的进军行动。

与大江之上集中于一线逆流而上的进军不同的是,再度被召唤起来的黜龙军河北主力与一直投入战斗的晋北、武安两个小行台一起,是按照既定计划兵分多路,然后同时发动了攻击:

一自河内循沁水叩长平;二自武安穿红山叩上党;三自恒山出井陉叩太原;四自晋北叩楼烦关。

四路兵马,齐齐来叩晋地,看旗号,徐世英、雄伯南、周行范、洪长涯、王叔勇、徐师仁等黜龙军方面之任和核心大将都有出现,而且不用想都知道,里面肯定有疑兵,有偏师,有主力……这种明显早有准备且规模宏大的攻击,自然瞬间就让晋地全线震怖。

而很快,原本在河东坐镇,此时刚刚奉命准备北上去接管巫族毒漠防线的宗师鱼皆罗在往渡口路上就忽然收到了至少来自于其中三处的求援,整个人懵在当场。

他现在该去何处?!

“本不该多问的,但还是留个底吧,徐副指挥准备去哪儿?”

同一日傍晚,邺城城外,暮色中,旗号明明已经出现在武安的徐世英赫然出现在了一支即将启程的军队中,在一起的还有黜龙军老牌宗师雄伯南,以及一位主力大将徐师仁,很显然,前线很多都是疑兵,所谓主力跟偏师是要视情况而定的,至于此时询问他的,赫然是大行台掌舵人,扶着佩剑来相送的陈斌。

徐世英本能觉得奇怪,但还是认真做答:“还是要视情况,我们先试试最薄弱的上党,看看能不能把太原的王怀通跟河东的鱼皆罗吸引过来,让王五郎建功,而他们若不来,我们就直接拿下上党……当然,若是北面李龙头过早发起攻击,肯定是要立即从内线迅速转移战线的。”

陈斌点点头,明显敷衍。

这下子,就连一旁魏玄定和对面的雄伯南、徐师仁都意识到,计划已经组织和实施了多日,今天只是发动而已,这位陈副指挥肯定另有想法。

刚刚那话只是个引子。

“徐副指挥、天王、徐龙头。”陈斌迟疑了一下,决定开诚布公。“你们此去,咱们不讳败,或许还要回来,但眼下局势,说咱们一举成功,那也不算什么意外,那到时候,咱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见了……有件事情,之前王五郎走的时候,我就私下跟他说了,现在你们也要走,正好魏公也在这里,我一定要公开说出来。”

徐世英、雄伯南、徐师仁一起拱手,魏玄定也捻须侧身来听。

“之前帮里私下有句话说的极好,不晓得是说咱们帮里这些龙头,还是说当日你们建帮时几位大头领,说你们其实没一个好相与,我深以为然。”

陈斌扶着剑,在早春夕阳下言辞谨慎,俨然是不想造成误解。

“其实,按照我在大行台这些年的经历和看法,哪里是区区这几人,帮中上下,就没有谁是个好相与的!

“只不过有的人野心露在外面,有的人藏在里面;有的人营私手段高明,有的人吃相难看;有的人自诩高门,看不起其他人,却不想同样有些人自底下爬上来,素来不择手段;有些人愚若农氓,一点兵权都不舍得撒开,有些人却好高骛远,总是想着一些不着调的前途。

“更不要说还要计较纷争,你是河北人,我是河南人;你是大行台的,我是下面地方行台的;你是建帮元从,我是前魏降人;你是武夫,我是刚刚科考过来的文修……他们相互之间就是不对付。

“你们说对不对?”

“这谁不知道呢?”雄伯南一声叹气。“但大家到底还能团结一致的。”

“这就是要害所在,为什么咱们黜龙帮能团结一致?为什么没有分崩离析?为什么李枢走了,都没有引起内乱?为什么还能做到如今规制,天下在望?”陈斌接上此话,连番发问。

“自然是因为……因为张首席英睿坚决吧?”魏玄定捻须言道,语气却显得有些飘忽。

“诚如此言!”陈斌忽然按着长剑扬声相对。“诚如此言!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不过是局促于河南济水两岸,然后要么一头栽到东都,要么跟河北这边拼的你死我活,最后被大英出关一把卷走!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便是越过大河界限,且熬到了今日,也免不了内乱更迭、制度缺损,你来争,我来抢,一直到今日才晓得建设制度,规范路线,然后依旧免不了被大英一席卷走。”

话到此处,陈斌一手按剑,一手指向在场的几位龙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诸位……非张首席,咱们几位莫说聚在一起做事情、伸展志向乃至于廓清天下了,只怕早就在什么角落里相互搏名厮杀,成者流窜为他人犬,败者为路边骨了,你们谁能否认?”

魏玄定、徐世英、雄伯南都没有吭声,只是等待陈斌继续言语,因为他们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徐师仁想附和,但其他人都没有开口,他也只能闭嘴静待。

“几位,魏公。”陈斌先扫视了一圈,后落在了身侧魏玄定身上。“我晓得五年期限还不足,我也晓得,这个国主不是你自求的,反而是首席本人看不上这个国主之位,还有些要借他身份强化咱们黜龙帮地位的意思……但时日不同,局势也不同了,若是我们这一回真打到长安,极速大胜下,内外人心都会不稳,而且肯定会有小人投机。”

话到这里,陈斌复又看徐世英等人:“这个时候,你们若能在长安城外会师,那不管皇帝也好圣人也罢国主也行,都无所谓,反正一定要请首席继三辉四御之正统,承大位,立天命!不可有半点迟疑!这是私心,也是公务!关系着帮内之承序,关系着大明之稳定!切切不可迟疑动摇!你们三位,能与我做个承诺吗?”

“说的有道理。”雄伯南点了点头。“我想过此事的,正该如此。”

徐师仁地位偏低,他强忍着等雄伯南说完,方才赶紧颔首:“正该如此!陈指挥交代的妥当!首席正该应承天命,属下岂敢不应?!”

徐世英全程面色如常……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想着自己把这事办了的,而反过来说,这话既然被陈斌抢了,那自己反而就没必要过于着急展现态度了。

于是乎,其人本能看向了魏玄定,好像很在乎对方态度一般。

魏玄定原本也很从容,此时看到徐世英状若顾忌的看了过来,当场双手一摊:“正该如此!不过要老夫来说,陈指挥也不必过于把此事当做什么大事,人心向背摆在这里,你看,咱们五人,出身、职务、经历、亲疏、修为全然不同,不是只徐大郎一人迟疑吗?!”

其余三人齐齐去看,徐世英愣在当场,只觉得陈斌开头那段话委实诚恳。

第567章 送乌行(17)

进入正月中旬,就算是正式开春了。

整个天下,自南向北开始解冻,大河的凌汛也将结束,接着以正月十五为限,就可以进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耕活动了。

但这一年的春耕,注定是要粗疏与仓惶的。

因为整个天下都陷入到了一种全面战争状态,并且没有任何放缓的意思,反而有加剧与扩散的征兆。

非要定个性,按照邺城那几位著名文书之间的言语,只怕之前六十年间,只有三征东夷那一回,规模超过了今年……再往前,就是司马洪跟高浑的那些子连番大战了,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三征东夷那个规模真不是什么常规路数。

故此,很快就有一个流言在邺城传开,很多人都认为,今年一春一夏的战事,将会直接决定往后两百年的格局。

成了,就要很快进入扫尾阶段,一统天下,接下来很可能是又一个唐皇治世;败了,很可能连司马洪、高浑的路数都回不去,而是要再花个一二百年才能再见到真豪杰。

而这两个因为眼下局势方才诞生的推测,竟然完全符合之前三征后大家对乱世的普遍性揣测——彼时一部分人就觉得,这大魏只是个意外,天下还要退回之前的几百年乱世混沌中;但也有不少人坚持,这一回乱世,也就是十年八年,就是要迅速而激烈的重塑一个与大魏相当的天下之国。

讯息在扩散。

而有意思的是,最先从实际军情意识到黜龙军全军西进的,不是黜龙帮自家,也不是被多路围攻的大英,而是东都。

东都的地理优势,让他们比所有人都能更快汇集军情。更离谱的是他们还有跨越大河的河阳三城要塞群,北城南城之间有着一条半永久性浮桥,连凌汛这种让寻常凝丹都要退避三舍的天象都拦不住他们第一时间获知河北军情。

然后,司马正就懵了。

他不理解,不是应该来打自己吗?!

“倒也合乎情理。”牛宏牛相公坐在台阶上,将鞋底多余的泥巴用手抹掉,言辞和缓。“这争天下素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路数……要么就是一下子成了,要么就要缓缓图之……现在李定在巫族打开局面,一下在关西背上剥出来一个致命的破绽,然后白横秋就要想法子堵住,张行自然要拼了命去牵扯,不让关西有力气去堵。

“当然,白三娘得了南岭冯氏的助力,破了韦胜机,忽然从大江上扯开另一个破绽,就确系有些天命的意味了。”

“不能简单的说是天命。”苏巍拄着拐杖,在旁边颤颤巍巍来言。“更像是人心人力到了……就好像南岭冯氏这一回,大家都晓得南岭冯氏是最后一家没有入场的,但为何只有那个谢鸣鹤亲身去请了呢?还有之前白三娘与当庐主人大宗师的说法,老夫也不觉得是无稽之谈……所以,很可能白三娘是自家弃了这个契机,主动去换援军的。黜龙帮的人能做到这个份上,而关西人却一团乱麻,出个兵还要相互协调顾忌,不是白白让出天命吗?”

说着,这位做了大魏几十年首相之人,眯着眼睛看向了台阶之上,彼处正是东都城南那残缺了大半的天枢金柱。

隔了这么久,这玩意竟然还没销完,委实惊人。

就在这时,司马正在后面踱步过来,认真相询:“苏公是在想什么是天命,还是单纯想到旧日光景?”

“自然是在念旧。”苏巍倒也没遮掩。“但与其说是旧日光景,不如说是想到故人了……当日圣人强行要修这大金柱,我们南衙都不敢违背,只有曹皇叔一人反对到底,那等到这大金柱立起来后,他是怎么看这大金柱的呢?而等到他亲身销毁这大金柱炼制兵甲的时候,又是怎么看的呢?”

“大概……刚开始来看时是忧心忡忡,是愤懑难平;后来要销毁时,反而有些不舍吧?”司马正若有所思。

“是这个道理。”苏巍正色道。“其实不止是曹林,我们这些老臣到了今日都有些类似……当日是愤懑与忧心,可等祂真完了,反而不舍了。”

司马正没有开口,跟在他身后的司马进达、王代积、李枢、罗方等人也没有开口……他们不是碰巧在这里的,而是在举行春耕祈福仪式……大魏的小皇帝毫无威望,也没几个人认识,自然是司马正带着几个心腹与这几位南衙相公来做这种“祀”了。

当然,其余大部分几位领兵将领都不在,大概是因为东都四下都需要防备的缘故,反倒是驻守弘农的段威亲自过来了。

而听到苏巍的言语,司马正还没说话呢,同样算是标准大魏老臣的段威反而不耐:“苏公,你不要整日劝这个劝那个的,司马二郎自从来了东都明显是个有主见的,他想要如何就如何……是生,咱们为他高兴,将来我们没了,别忘了让他来祭奠我们就行;是死,那是他自己选的,乱了这么多年,算是三征东夷动辄百万人去死,何曾差他一条命?你们中谁要是准备与我一般苟活下去的,记着他在东都这些时日的好,到时候一起来为他做祭奠。”

几人听了,都一起来笑。

骨仪更是直接表态,让段威莫忘了祭他。

苏巍几人原本想劝司马正的,见状也都把话塞了回去。

就这样,众人结束仪式,就在夕阳下散开,司马正等人打马先走,也没有什么仪仗护卫……他也不需要仪仗和护卫……直接入城往天街上一拐,耳听着净街鼓,便往白塔那边去了。

“李尚书,黜龙帮是不是没有净街鼓?”走到半路,司马进达忽然扭头来问李枢。

明显有些失神的李枢愣了一下,方才言语:“七将军是说邺城那边?”

“自然。”

“之前是没有的,但现在不晓得。”李枢明显有些沮丧和萎靡,回答起来也蔫蔫的。

“不过看黜龙帮素来的姿态,本意应该是准备弃了净街鼓和坊市这一套吧?”司马进达继续追问。

“这是当然。”李枢强打精神做答。“张行说过此事,要所有人都筑基,要均田,要商贸自由,要上下通畅公平……”

“竟是把商贸跟均田、筑基、出仕放在同一位置上吗?”司马进达笑了下。“就不怕那些商人有了钱,肆意玩弄民生?”

不等李枢做答,这位七将军复又点头:“不错,真要是到了人人筑基的地步,商人哪敢欺人?反倒是上面做官的为了安抚种田的,要好生压制这些商人才对。”

李枢欲言又止。

司马正扭头看了一眼,直接开口来问:“李尚书还是心有不甘?”

“不是不甘,而是忧心忡忡。”李枢在马上低头道。“元帅,你就放任那些人各怀心思,握着兵马散在外面的关卡、城池里?说实话,我不怕他们起了歹心,只怕他们一哄而散,各自挟兵甲而走……”

“可是李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告诉我,这个时候,难道要学那些穷途末路之人,把兵马聚集在东都城和周边七个兵城里枯守吗?那不也是死路一条?”司马正倒是坦荡。

李枢迟疑道:“这是自然……但若趁机打出去呢?大军出动,元帅亲自看顾,他们不敢散的,而若得胜,人心也会归附。”

“打哪里?”隔着司马进达的王代积忽然插嘴来问,看他神态是真心在问。

胯下马匹继续向前,李枢却沉默一时。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打河北,只要到了去邺城的地步,张行肯定会回师来打东都,到时候可不是换家,而是黜龙军以一定的损失夺取东都的意思;去南方堵截张行后路,张行也不怕,直接回身来战便是。

“要么打长平,要么……叩潼关。”李枢给出一个艰难的回答。

“打长平有什么用?”王代积笑道。“一时半会占下两郡,根本影响不了大局,下面人也不会真就军心鼓舞的……至于打潼关,似乎有些效用,但根本上不是在替黜龙帮做嫁衣,让他们更快一些吗?”

“确实。”前面司马正也笑了,却来安慰李枢。“李尚书,你不必忧心忡忡,因为咱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上午晓得黜龙军七八路一起围攻关西,而且一南一北都突破了的时候,我比你还失落,但坐在那里仔细想想,委实没有办法,那不如安心处置好春耕,然后等人家回头收拾我们就行了。”

李枢言语艰难:“元帅,若只是这般,我到时候随你去了也无妨……可是,怕只怕真到了那个时候,东都孤悬,人心向背,咱们根本组织不起什么抵抗;甚至更进一步,张行连咱们性命都懒得取,岂不显得可笑?”

王代积心中无语,这有什么可笑的,要的不就是这个?只是不好开口罢了。

“不会的。”前面司马正继续正色道。“你不晓得,张行若志在至尊,我身上便有他想要的东西,不杀了我,便是日后把各类事做绝了,也跨不上去的。”

李枢心中微动,却不好刨根问底,也没有那个力气多问,只能赶紧将最后那个选项抛了出来:“那刘扬基呢?元帅以为刘扬基的言语可信吗?”

前面的司马正没有直接回答,旁边并马的司马进达、王代积也没有言语,只是似笑非笑来看身侧之人。

倒是落在马后一直没开口的罗方,终于出言:“李公,你是想劝元帅弃了我们这些无地可去之人吗?自诸位相公,到我这种匹夫,都已经决心为大魏殉国,以成名节的,你自己也说了要随元帅而去,又何必多言?”

王代积也赶紧应和:“诚然如此,诚然如此!”

李枢无言以对。

且说,时至今日,东都人心涣散,有心思的那就心思多的数不过来,肯定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没心思的,反而放开,就连司马正都陷入到只能豁达以待的地步,何况他人?

至于夹在中间的人,如李枢有想法无地施展,如王代积自以为寻到想法,自然也是有的。

与之相比,倒是东都城内外的百姓,此时明显还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改变,反而因为春耕到来,依旧显得有几分活力。

唯独此时已经净街,双月明明如盘高悬在天,便是那一丝活力也都消失不见了。

当夜,不晓得其他人能不能睡好,但王代积睡得却坦荡。

唯独临到三更时分,却有人将他喊起,乃是负责城内治安巡逻薛亮的人,说是出了大事,司马正喊他去道光坊。

道光坊位于皇城东门外,从东都建成后就是达官贵人们聚居处,人人都以能在道光坊有个五进大宅子为人生目标……此时被召唤,王老九也没有什么惊疑的,依着他想,大概率是哪个高官家里出了点事情,谁死了谁跑了,他这个新加了刑部尚书的左骁卫大将军去象征性处置一下。

想想白日那些军情汇总过来,这些事又算个什么?

果然,离开自己现居的敦厚坊,沿着天街过了一个坊而已,就到了目的地,入了坊,远远便听到有人哭,更是验证了猜想。

只是不免要相隔颇远的时候换上一副肃容,免得坊内居住的其余大臣看到不妥当。

然而,刚在坊内十字街大树下下马,远远亲自过来的薛亮便给出一个预料之内,却依旧让王代积目瞪口呆的结果——白日开玩笑说要死的原刑部尚书、现河南尹兼御史中丞骨仪自戕了。

平心而论,这个消息真不能说是什么预料之外,因为人人都知道骨仪真大魏忠臣,人人也都知道他早就表态要殉国,包括今天白天还在那说呢。

但王代积就是发懵,乃至于有些惶恐:“这也,这样太快了!”

“谁说不是呢?”薛亮叹了口气,用没断的那只手捏着一张纸递了过来。

“这……这什么?”王老九莫名其妙的恐惧起来,好像那玩意多吓人一样,白日看军情他都是劈手夺来的。

“遗书,骨中丞的遗书。”薛亮抖了一下,催促对方来看。“我只是巡街的,元帅喊你来不就是要你做个安排吗?白塔那边怕引起骚动,天亮才来吊唁,只请王尚书在那之前处置好一切。”

王代积无奈,直接伸手接过来,自然忍不住立即去看,只见上面虽然笔迹潦草,却苍遒有力,正是骨仪历来的笔迹,内容也很简单:

骨仪自陈,他本是妖族杂种,若非遇到天下一统,根本没有机会出仕,而“先帝”更是对他有简拔之恩,让他跃居高位。只是“先帝”做的那些事呢,人神共愤,他当然也不是傻子,素来没有为“先帝”殉死的意思,只是想着将心思转移到“大魏”身上,尽力而罢了。

那么事到如今,黜龙军越过东都去与关西全线交战,不管双方谁胜谁负,都说明大魏其实已经没有了半点契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了,既然自诩大魏忠臣,又怎么能拖延观望呢?真当天下人不晓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

所以,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了断,稳稳当当以大魏臣子身份去死。反倒是司马元帅,到底年轻,其实不必平白浪费性命。

身后事也没什么交代的,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尚在河阳要塞,随他去吧;两个女儿,全都嫁人,各安天命;唯独一个老妻,反正家无余财,还是让她带着儿媳妇搬出去,在城南寻个寻常宅子,看能不能等到还活着的次子归来吧。

王老九一气看完,反复在“妖族杂种”四个字与“真当天下人不晓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句话上徘徊,心里慌得好像骨仪是他谋杀的一般。

过了半晌,又有人来报,说是骨仪的夫人也自戕了,他更是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逃出去……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事自己是主导,自己是刑部尚书,没人能抓自己。

然而,然而局势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而且这忠臣,这忠臣为什么一定要殉国呀?!

且不说骨仪之死,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刚刚过了正月十五而已,骨仪夫妇还没下葬呢,那边尚在蓝田还未抵达长安的白横秋终于也知晓了最新的军情。

与此同时,因为根本无法遮蔽消息,一时大英朝野震动,上下流言四起。

不可能不震动的,小半年前大家刚刚开战的时候,还觉得胜券在握,还觉得会在特定地区进行多次主力会战,结果小半年过去了,非但不能取胜,反而沦落到被人七路围攻的地步,人心不动摇简直匪夷所思。

白横秋不傻,他虽然也心神震动,尤其是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被养女三剑剁了以后,称一句肝胆俱裂也是无妨的,更不要说河北大军多路来攻晋地……但是,他也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能撑住这一波围攻,局势反而会很大概率回到对峙的老路上去,到时候万事皆可转圜。

于是乎,其人几乎是强打精神,就在蓝田大营召集长安文武高官并大营内外将领,迅速召开了一场限定半日的军议,以讨论应对此轮围攻的最终与实时方案。

你还别说,这种情况下,事情反而变得简约起来,核心逻辑也迅速讨论通畅:

首先,皇帝必须坐镇长安或者蓝田大营,因为皇帝是大宗师,在此立塔,足以抵御关中核心地区,并辐射到潼关、散关、武关,乃至于河东。

其次,吐万长论与鱼皆罗必须各自往蜀中以及毒漠关防坐镇……换句话说,要催促吐万长论赶紧南下,同时把当时被打懵后直接往上党去的鱼皆罗唤回来,迅速北上……但是吐万长论那里必须要谨慎,允许他节节抵抗、后撤,甚至必要时允许他撤到汉中。

再次,对晋地进行取舍,派出使者、监军,将晋地的兵马、粮草、军械尽量往河东送,任命王怀通为副帅,加国公,出镇河东。

而且,无论是吐万长论还是鱼皆罗,又或者是王怀通,都应该授予临时任命、决断之权,将前线托付。

最后,关中总动员,关陇各家子弟,投靠的关东英豪,迁移过来的晋地世族,包括此番撤下来的各路败兵,都要重新整编、任命、赏赐,同时,以窦尚检阅大使,去往陇上、灵武等地征发兵马、勇士。

计议既定,圣旨立即连番而下,关中旋即震动起来。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早就拿下的中部巫族许久的李定依然没有动静,明明是他的行动引发了外面的连锁反应,此时却似乎跟外面的战事反过来脱节了一般。

PS:还是多说一句,大家知道,我这个月才振作起来,但事情反而也都堆上来了,前天其实没闲着,准备了一篇五六千字的绍宋特典,对应的是八月一号、二号绍宋跟岳王庙的联动活动,到时候我会跟李晓楠老师一起去现场参加活动并进行绍宋漫画2的签售,岳王庙好像整个八月份还会给绍宋联名门票,这当然要尽全力配合,也希望有在杭州的诸位能多多参与(当然,以上信息都在不停变动中,大家到时候看具体消息)。

而且这几天我应该还要再准备印刷用的一千一百张手签。(第二波)感谢大家理解。

例行献祭,推荐一本好友的书,《福尔摩斯在霍格沃茨》,两个知名IP的结合,以少年福尔摩斯的视角进入魔法世界,加入推理真相,人设还原,值得一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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