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149章 点火

第149章 点火

有些泛黄的竹纸上,四个大字潇洒飘逸,点画遒美。

李隆基随手搁下御笔,欣赏着自己的书法,笑道:“高将军认为,朕这字如何啊?”

高力士由衷感慨道:“圣人真乃全才,治国韬略,文武六艺,琴棋书画,样样登峰造极,唯盼千秋百代的后人也能一睹圣人风采,万古景仰圣人。”

即便是这等程度的溢美之词,李隆基听着也觉稀松平常,对自己更满意了一些。

“朕治理出了如此恢宏盛世,虽自古未有,亦不过一代君王之作为。而朕的功业不仅于此,灭吐蕃、契丹,使大唐广袤无疆,还有这个……”

李隆基说着,手指轻轻一点御案上的书法。

“文章千古事,大唐文华璀璨昌盛,当惠及后世子孙,朕之功业在千秋万古,使天地岁月都无法掩盖!”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谦逊地没说那一句他心里对自己的评价——

“朕就是凡世的神!”

高力士一惊,连忙跪倒以示敬服,高声道:“圣人功在万古!可与天地争辉!”

宫人们亦纷纷拜倒赞颂。

“哈哈哈哈……”

李隆基心情很好,这不是省了点小钱的事,而是帝王成就的新高度。

并非一张竹纸就能让他有如此感受,他早早就是圣君了。竹纸是锦上添花,是千古明君治理出的璀璨盛世中自然会出现的祥瑞,自是他的功绩。

至于造纸的薛白也占一部分功劳,当然,放在世间也是大功了。

“高将军起来,此事还得查明白,造价是否真的低廉。”

“老奴遵旨。”

高力士心知薛白不会在这种事上造假,起身赔笑道:“如此说来,此事还真是一桩大功。”

“否则将军以为哥奴大费周章,仅为抢薛白的钱财不成?”

“原来如此。”

高力士恍然大悟。

以李林甫之家业,不会为了竹纸工艺所带来的利益就把薛白牵扯到大案里。目的在这能影响后世的大功劳,方才说得通,也确实是气量狭窄的索斗鸡能干出的事。

贪功,担心薛白立功,更害怕薛白背后的杨銛以此觊觎相位。

~~

“右相请看。”

一叠竹纸被递在李林甫面前,他愣了愣,伸手接过。

纸质泛黄,摩挲着还有些糙,不够细腻光滑,但完全不像原本的竹纸那么脆。闻了闻,确实有一丝竹木的清香。

李林甫是懂行的,惊讶于竹木坚硬的质地能变得如此绵韧。

他心想,若早知此事,一定要狠狠对付薛白,连着把杨銛一并除掉。毕竟薛白的产业都是挂在杨家名下,此事一起,对相位的威胁太大了。

可,他真的不知。

还没从震惊从反应过来,李隆基已凑近了些,笑问道:“十郎,如何看?”

“陛下。”李林甫措手不及,忙道:“臣今日是初次见到竹纸,此前根本闻所未闻啊!”

“好个闻所未闻!”

薛白的反击才刚开始,当即道:“你怂恿元捴到我的造纸坊来闹事,逼迫我将造纸坊卖给他,莫非是你的女婿太多了,对元捴其人闻所未闻吗?”

“牙尖嘴利。”

李林甫只回击了薛白一句,迅速朝向圣人,郑重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臣身为宰辅,维护的是国家法纪,京兆府铁面办案,查到了薛白之大罪,他遂故意混淆视听,恳请陛下明查。”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因此前一次次构陷没能除掉薛白,他意识到圣人不好糊弄,他这次慎重地、认认真真地查出了真相。

此时此刻,他非常真诚,像过去无数人对他说“我真的没有交构东宫”时的样子。

“恳请陛下明查。”薛白当即补了一句。

李林甫终于被这种暗藏祸心的态度激怒了,迅速扫了萧炅一眼,示意其出面。

眼下口舌之争只会被薛白牵着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会竹纸一事,坐实薛白之罪。

“回陛下,臣亦不知竹纸。”萧炅硬着头皮,当即开口,“臣秉公判案,查到了诸多佐证,才敢怀疑薛白。譬如,薛白与裴冕看似无所往来,实则,据裴府下人所言,丰味楼常送食盒过去……”

“还敢诬陷我。”薛白道:“照你们这般查案,由我来说右相杀裴冕的佐证如何?”

方才与萧炅争辩是为了洗罪,此时却已是薛白的攻击了。

薛白一开始就不担心京兆府能找到罪证,就两个人、两柄陌刀,他岂能连这都藏不好?关键在于,他看出卢杞的线索是东宫给的。

可惜卢杞不敢来呈堂证供,否则他必反咬卢杞在东宫与右相府之间串联,指出太子与右相在合作。且看到时死的是谁?

唯一没想到那小子经不住吓,且还真有办法脱身。

但无妨,如此一来,火更烧不到薛白身上了,他大可放肆乱烧。

“裴冕是王鉷的人,多次出入右相府。右相嫉妒王鉷才能,担心他当上御史大夫便要取代右相之位,起意除掉王鉷,因此先杀裴冕……”

“胡言乱语!”萧炅连忙打断,“竖子好大胆,敢在御前胡乱攀咬?”

“只许京尹佐证,不许白身实言?”薛白道:“再说攀咬,此事与我何干?我毫无私心。”

“右相从不杀人。”萧炅气得说了一句心里话,摆出正义之色,喝道:“任凭伱花言巧语,难改事实!”

“事实与否,证据说话,你等之指责毫无根据。至于我‘混淆视听’与否,可敢看我的凭证?”

萧炅惊了。

他来时义无反顾,认为即使不能定了薛白的罪,也不至于有别的麻烦。

但关于纸张的某些事情,右相或许不知细节,他却很清楚。

而李林甫虽不知细节,一见萧炅如此惊诧,心中登时有不好的预感,他虽毫无私心,却拦不住手下人引火烧身。

眼下要考虑的已不是如何对付薛白,恐怕得先灭火……

~~

皇城,尚书省,刑部。

班房的门被打开,杜五郎抬头看去,问道:“刑部放饭竟这般早?我们的食本可有人来交了?”

“放什么饭,提审了。”

杜五郎一愣,转头见有小吏要把达奚盈盈带出去,有些担忧,道:“长吏,有事问我便好,元捴是我打的。”

“五郎莫慌,分开问话罢了。”

刑部的吏员连态度都更好些,竟是真将杜五郎带到旁处问话,将达奚盈盈留下。

“说,为何殴打官长?”

达奚盈盈应道:“打的时候不知那人是京兆户曹,见他欺负五郎,没多想便使人助拳。”

“元捴都被摁住了,薛白为何还上去狠踹?”

“郎君他……”

“好好交代,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薛白的心腹。”

一句话听得达奚盈盈心中得意,她略略一想,知此事薛白没吩咐保密,便是可以说的,于是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字。

“纸。”

“纸?何意?”

“元捴看似来抢铺面,其实是来抢我们造纸的工艺。”达奚盈盈道:“我是郎君的心腹,故而知这工艺有多了得。”

……

另一边,杜五郎更是无所谓,全都实话实说。

那吏员与他已有些熟络,末了还玩笑着问道:“如此说来,你们造纸的工艺能赚大钱,五郎可与我透露一点?”

“好啊。”杜五郎嘿嘿一笑,应道:“秘诀就在,需以童子尿来把竹子泡得绵韧。”

“哈哈哈,原来如此,元户曹竟是为了抢这童子尿的配方挨了打?”

“岂不正是如此?”

杜五郎一看这欢快的气氛便知薛白又出手了,自从柳勣案之后,他对这种事已渐渐习以为常,再无当时的害怕,反成了旁人对他刮目相看的谈资。

待回禀了消息,还未到傍晚,班房的门又被推开。

“放饭了?”

“放什么饭,出去,你们明日去大理寺。”

杜五郎好生惊讶,道:“就一桩案子,怎么移来移去的。”

“呔,说甚胡话?殴官案由京兆府判决,刑部覆核,业以结案,你等没事了。明日大理寺审的是竹纸案。”

“把我移到大理寺狱?”

“狱什么狱?明日你等是原告,自过去便是,且回家去。”

“我还成原告了。”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刑部,与吏员们挥手告别。

出了尚书省,达奚盈盈低声道:“打了元捴,现在我们出来了,想必他要进去了。”

~~

御史台。

王鉷走过长廊,迎面有小吏赶来,道:“中丞回来了,右相昨日使人递了话,命尽快解决元户曹被诬告一事。”

“告状者在何处?”

“在议事堂。”

“走吧。”

王鉷早想披紫袍了,盯了御史大夫之位很久,不可能让给杂胡。杂胡是得圣眷,他也不差,能争。

因此,当得知颜家兄弟状告元捴之时,他躲开了,不替李林甫解决,小小地展示一下他的重要性。

但他暂时没打算与李林甫翻脸,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还是回来缓和局面。准备替元捴把这点麻烦摁下去。

议事堂中人很多,裴宽、杨钊等人都在,以及几个监察御史,已纷纷起身向他行礼。

“见过王中丞。”

这代表着御史台还掌控在王鉷手中。

他目光一扫,看向颜泉明、颜季明兄弟,开口道:“是你们状告京兆户曹元捴。”

“正是。”

“可有官身?”

“在河北营田判官幕下为长史。”颜泉明应道。

王鉷手一抬,摆出官威,正要开口言河北的官吏还管不到京兆府之事。

忽然,有小吏匆匆赶到。

“中丞,圣人下诏,命御史台、刑部、大理寺核审元捴一案。”

王鉷脸色不变,实则愣了一下,抬起的那只手甚至忘了放下。

他在想,倘若查办了右相的女婿,与右相的关系是否就有了裂痕?

可圣人隆谕,不查不行了。

~~

“给我搜!”

元捴正指派着衙役搜查丰味楼。

据卢杞给的线索,那两名以陌刀杀人的凶徒正是藏身其中。

听说这两人十分凶悍,为此,他特地带了许多人来,生怕万一伤到了自己。

步入大堂,抬头一看,只见挂着的是署名“韩愈”的那幅《马说》,他丈人上次对付薛白,便是栽在此事上。

此番却有些不同,毕竟他出手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元捴吓了一跳,身子一缩的同时已大喝道:“保护我!”

回头看去,只见是几名大理寺衙吏。

“你们来拿人?”元捴皱了皱眉,有些傲慢,道:“凶徒还未找到,需再等等。”

大理寺衙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元户曹,小人们要拿的人犯,已经找到了。”

“何意?”

元捴还在发问,他们却突然扑上,将他死死摁住。

“带走。”

“你等何为?”元捴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喝骂不已,“可知我是谁?!”

“京兆府的人停下!知道这是谁的产业你们就敢搜?全押到宣阳坊去赔罪!”

“我问你们话!”元捴暴怒,叱骂道:“敢动我,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一个个都别想跑。”

此时大理寺衙吏还很客气,有人行礼道:“元户曹见谅,小人们奉命行事。”

元捴见此姿态,愈发张狂,喝道:“我是右相女婿,我知道你们是谁指使,都给我等着!”

……

大理寺狱,刑房昏暗,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元捴还是初次落狱,难免心中惶恐,愈发慌了神。

他唯有不停大喊着自己唯一的倚仗。

“放我出去!我是右相女婿!”

喊是有用的,不多时,确实有几名官员步入刑房,依官袍颜色站定。

元捴见多识广,其中许多人他都认得。

大理寺少卿杨少璹、御史中丞王鉷、刑部郎中徐浩,另外还有几个小官,大理评事邓景山、御史罗希奭……

“王中丞,是我啊。”元捴讨好地赔笑道:“是否出了误会?”

王鉷没理他,脸色阴沉,缓缓在黑暗中坐下,唯有红色官袍若隐若现。

见状,刑部郎中徐浩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徐浩是张九龄的外甥,此前还因张九龄的神道碑文一事被牵扯进郑虔案中。如今能官复原职,重新负责刑部案件,此案的风向已不言自明。

“元捴,你是右相女婿?”

“你既知道,还不放了我?”

徐浩脸一板,叱道:“三司审案,你的罪不小,放老实点!你欲强夺澄心书铺,证据确凿,是否供认?!”

这种问话方式让元捴不敢狡辩,他干脆不答。

“你得知纸价愈贵,而朝廷官文用纸开销甚巨,以此事谋私,是否供认?”

“……”

忽然,徐浩在元捴耳边道:“看到了吗?王中丞保不了你。只半日工夫,你已被查得一清二楚。圣人雷霆之怒,犹敢顽抗,岂不怕大祸临头?”

元捴一愣,见王鉷已走出了刑房。

他的眼神终于惊恐起来。

王鉷其实是看到刑房外有心腹吏员探头,遂起身走了出去,转过回廊到了无人处。

“中丞,右相府李十郎传话给你,若元捴保不了,还请尽快定罪,莫使火势烧到了旁人。”

“你回复十郎,我尽力而为。”王鉷问道:“为何不是右相吩咐?”

“右相还未回府,似乎出了宫就去了台省,一直未有吩咐。”

王鉷神色一动,有了猜测,圣人想看清真相,不让右相操纵此案了。

他使人唤了罗希奭过来,低声吩咐起来。

“一会由你来刑讯,把握住用刑的分寸,让此案到元捴为止。”

“我用刑的本事,中丞可放心。”

罗希奭心想元捴不会马上交代,待徐浩问不出话来,自己马上接手,一定弄死元捴。

然后,他才步入刑部,竟是听到了元捴在招供的声音。

“我,我知道朝廷将购公文纸,用京兆府的租庸调收购了长安所有藤料,藤料本就减少,纸商来不及供应藤纸,落了罪,我借机问他们要钱;藤纸短缺,官府必须行公文,纸价飞涨,我翻了三倍之利,但我归还了京兆府的税赋……”

“此事京兆尹萧炅知道吗?”

“京尹他……”

“说!他能不知吗?!”

“他他他他知道,我分了三成利归他……”

罗希奭大怒,正要上前,忽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却是大理评事邓景山,此人亲近东宫,脸上正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

是夜,京兆府。

一个李岫身边的随从持南衙的牌符匆匆赶到,找到了元捴手下的几个心腹。

“快,去把户曹的帐目全烧了。”

“这边……”

黑暗中,一行人匆匆赶向户曹。

忽然,火把的光照到前方有几个人正站在那,为首者正是京兆仓曹裴谞。

“深夜来访京兆府,有何贵干?”裴谞喝问。

“这……”

“拿下!”

黑暗中衙吏扑了出来。

之后,一根根火把被点亮,照亮了整个京兆府。

有人踹门进了京兆尹萧炅的公房,搜出一本本的账目,搬至大理寺。

……

大理寺狱,元捴脸上的汗水已经开始往下淌,面对各种问题,已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知道竹纸吗?”

“我……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为何薛白打了你,京兆府便敢押他入狱?不知他是贵妃义弟吗?”

“我不知,不知为何萧炅敢这么做,我一直和他说算了的,真的。”元捴道:“你信我,我没想得罪薛白,我说息事宁人,他们不肯。那些事都是他们说的,我真不知啊。”

“他们知道竹纸之事吗?”

元捴愣了一会,看了看刑房里发愣的众人,隐隐地,他好像还听到了萧炅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终于开口,道:“我觉得他们应该知道,我是被利用的!对,他们知道!”

徐浩问道:“这个‘他们’,包括右相吗?”

元捴吓了一跳,惊道:“我,我……”

一整夜就在忙碌中过去。

天亮时,有大理寺衙吏过来,押元捴上堂。

此时,元捴已没有了原来的嚣张,而那些曾在右相指使下杖杀过许多高官重臣的衙吏却展示了他们阴狠的一面。

甚至有人捏了捏元捴的脸,笑道:“长得真不错,攀着裙带上位的娼货……”

(本章完)

151.第150章 灭火

第150章 灭火

李岫一夜未睡,忧虑不已。

天亮时,李十一娘赶来,问道:“阿兄昨夜派人来,十二妹夫真出大事了?”

“嗯。”李岫点点头,叹息道:“我保不住他了,唯有舍了他,保右相府。”

“牵连不到家里那就没什么。”李十一娘知道这些就安心了,道:“一个元捴,舍了就舍了。”

李岫道:“你告诉十二娘,她与元捴和离了,一应文书,我已安排人准备妥当,唯独务必提醒她表明‘与元捴感情不睦’。”

“阿兄不愧任职将作监。”李十一娘拍掌而笑,“元捴空有皮囊,其实是个蠢材,我早烦他了,正好让十二娘改嫁个更好。”

“去吧。”

“阿兄也莫烦恼,真当元捴是我们相府的亲戚了不成?不过是十二娘的玩物,丢了便丢了。”

李岫叹息着挥手让这聒噪的妹妹离开,眉头依旧紧锁。

“十郎!”

忽然,相府管事苍璧匆匆赶来,有些慌乱道:“十郎,有客找你,自称是大理寺评事。”

李岫眉头一皱,出了厅堂往外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浅绿色官袍的官员不脱靴子就走在右相府的长廊上。

换作平时,这种人免不了被发配到岭南。今日,李岫却无心计较这点小事。

“大理评事邓景山,敢问可是将作监右校李岫李十郎?”

“正是。”

“请李右校随我们往大理寺走一趟。”

“何事?”

“有桩案子,事涉将作监,这是公文,请……”

~~

因是三司会审,大理寺堂上的官员很多。

元捴跪在堂中,身旁的人证换了一个又一个,举证他各种罪状。

“传将作监右校李岫!”

随着这一声呼喊,李岫在衙吏的陪同下走进公堂。

他身为右相府公子,还是初次遇到这种情形,环视公堂,来不及看清全貌,目光已落在一个人身上移不开。

今日薛白也在,正站在元捴的一侧,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身边还有许多人,杜五郎、达奚盈盈、颜泉明、颜季明。

“李岫。”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杨少璹问道:“你可知元捴收购藤料一事?”

“不知。”

刑部郎中徐浩问道:“确实不知?元捴是伱妹夫,你二人往来颇近。”

李岫道:“元捴已与舍妹和离,我等关系并不亲近……”

元捴一愣,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李岫,不可置信。

徐浩却是又问道:“若不知,你为何从将作监派工匠与元捴的人一道往剡溪收割藤木?”

“没有。”李岫不慌不忙道:“绝无此事,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并无实据。”

“有!”

开口的却是颜季明。

颜季明两步站了出来,抬手指向元捴,喝道:“尔等为嗜一己私利,遣人至剡溪,雇用木工,刀斧斩伐,不分晓夜,擘剥皮肌,却不顾剡溪数百里藤木今已近绝尽。此举已引得剡溪人人震怒,有识之士声伐。安还敢在此狡辩?!”

李岫眯了眯眼,看向颜季明,有些质疑。

他当然知道剡溪数百里藤木快要被砍尽了,因此,才遵遁父命,从将作监派官员去把它们保护起来。从此由将作监供应官府公文纸。

这岂是如颜季明所言,与元捴合谋私利?

即便是那些官员被收买了,激得剡溪愤怒,这消息他都还没收到,颜季明一个河北官员的儿子如何先得知了。

“这是诬告……”

“这是事实!”颜季明虽年轻,开口却气势慑人,“今嵊州乡贡已至长安,以诗文讽谏此事,以《悲剡溪古藤》为题作诗文十余首,你等还想狡辩?!”

李岫张嘴,正要说话。

“藤生有涯,而文者无涯!”颜季明不让他说话,当即喝断,“藤虽植物,温而荣,寒而枯,养而生,残而死,似有命于天地。今因恶吏所伐,不得发生,是天地气力,为人中伤,致一物疵疠之若此!若为文章之事倒罢,然贪婪若斯,使诗书文学折入于淫靡放荡,废自然之理,犹敢下笔书于剡纸之上?!”

与薛白不同的是,颜季明是真的生气了。

他本是听颜真卿之言,陪薛白到京兆府听审,知道要翻案须得落在元捴身上,遂从元捴查起。

这一查,他很快便查到了剡溪藤一事,为此怒发冲冠。

须知竹纸造得再快,要普及至少也要数年至数十年之功。而元捴等人倚仗权势独占藤料,不分时节随意砍伐,使藤纸价格日渐飞涨,岂有助于天下文学?

“说啊!尔等有何脸面下笔书于剡纸之上?!”颜季明再次喝问。

李岫退了一步,心说此事自己并不知晓,是被元捴蒙蔽了。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是默然无语。

坐在一旁的书吏抬头扫了一眼,将这些供词记下。

~~

就在公堂的照壁后方,高力士、李林甫正坐在那,听着审案的经过。

之后,听得李岫被带了下去,堂上开始向萧炅问话,查其挪用税赋之事。末了,徐浩又问元捴,右相对这一切是否知情。

“知……知情……”

当元捴这个回答落入耳中,李林甫终于露出震怒之色,低声道:“高将军明鉴,此子因与小女和离,心生怨恨,故意攀咬。”

“右相莫急。”高力士笑道:“老奴只管向圣人回禀听到了什么。至于个中情由,圣人自能分辨。”

“是啊。”

李林甫知道如今高力士要的是平稳。

此前右相府势大,一心废太子,高力士不肯帮忙,眼下却不宜再让势态扩大了。

“我管教不力,罢相了也该。唯恐如今小勃律之战、石堡城之战尚未大胜,万一军费不济……”

李林甫少有这般求人的时候,躬着身,温言软语地说着。

高力士却没有回应,目光从照壁的缝隙中看去,看向薛白。

李林甫遂明白了他的意思,与其指望旁人帮忙灭火,不如请放火者先别再烧了。

这场案子牵扯甚大,从清早一直审到了下午。

三司查明案情,不敢判决,唯请圣裁。

高力士领着薛白、李林甫去往宫城,却是没有再带萧炅。

这位三品京兆尹竟就这般落了狱,连堂堂右相都保不了他。

“薛白。”

去往宫城的路上,李林甫当着高力士的面,放下了姿态向薛白道:“过去你我之间有些误会与私怨,一笑泯恩仇如何?”

这是威名赫赫的一国宰执,天宝五载的那个冬天,杀不杀薛白只在他转念之间。

薛白望着远处的宫城,道:“右相昨日还说秉公办案,毫无私心,既然如此,岂有一笑泯恩仇之说?”

~~

御榻被摆在桂花树下。

李隆基半倚着,正在用膳。

眼看高力士领着人回来,他示意身旁的宫娥放下杯盏,听高力士简述案情,潇洒地笑了笑,拿起御案上的一封奏折。

这是李林甫递的开源节流的法子。

白藤纸上的小字铺得很满,体现了一国宰执的俭朴。

但也就是这位宰相,纵容女婿与京兆尹挪用税赋,占取剡溪数百里藤木。

一封奏折,昨日看与今日看,完全是两种感受。

许久,李隆基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移开,淡淡扫了李林甫一眼,看得出李林甫此时此刻煎熬至极。

“薛白。”

“在。”

“你造纸有功,想要何赏赐?”

薛白道:“不如请圣人封我个官?我造军器、造竹纸,倒可当个将作监右校。”

听得这一句话,李林甫有些幽怨,暗道十郎分明对这竖子还不错,这竖子还要在御前捅十郎一刀。

李隆基道:“你还年少,待明年科举授官,再磨砺几年,朕自会让你兼任将作监,莫急。”

“遵旨。”

“朕赐你个宅邸。”李隆基道:“此事高将军安排,务必不可显得朕小气了。”

“老奴遵旨。”

李隆基端着酒杯饮了,朗笑道:“你去问问朝中官员,哪个不知朕善待臣下,从不吝于赏赐。”

这位圣人确实是出了名的大方,讨他欢心的臣子每有厚赏,杨家兄妹、安禄山、王鉷的豪宅皆为他赏赐的,穷极壮丽。

可谓是视金帛如粪土,用之如泥沙。

薛白还未应答,李隆基又道:“只说对右相,朕赐实封三百户,凡御府膳羞,远方珍味,中人宣赐,朕有一份,便给右相一份……”

“陛下。”

李林甫吓得拜倒在地,痛哭流涕,道:“臣约束无方,罪该万死!”

其实,他没什么罪责。

整件事说起来不严重,好比他说地上的小奶猫是吃人的老虎,想要一脚踢开,结果圣人发现是小奶猫叼来的宝贝他想要独吞。

问题在于,他有可能因此失去圣人的信任。

果然,李隆基没说要惩罚他,淡淡道:“右相起来吧,犯案的是萧炅与元捴,与你无关。朕还需你为朕打理国事。”

“臣辜负圣恩,臣惭愧。”

“起来,你堂堂宰相哭鼻子,让薛白小子笑话,有损社稷颜面。”

李林甫好不甘心,看了薛白一眼,却知已不能在圣人面前揭破此子的阴谋,只好起身,应道:“臣知罪,臣遵旨。”

“你也有错。”李隆基笑着指了指薛白,问道:“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薛白道:“我造出竹纸,长此以往,纸价愈低,寒门读书愈便捷,只怕得罪天下的门阀大族。因此被右相构陷,自有取祸之道。”

“圣人,臣并未构陷薛白,乃是……”李林甫艰难地承认道:“乃是被萧炅、元捴等人蒙蔽了。”

薛白道:“右相有些轻信于人了,先被吉温蒙蔽,又被元捴蒙蔽。”

“够了。”

李隆基懒得再听他们攻讦,接过三司会审的宗卷,御笔勾了判决。

他没耐心去分辨谁的心更脏,反正都脏。相比于真相,他更在乎的是朝野的平衡,在乎一切为自己掌控。

李林甫已失去他的信任,但暂时确实无人能代替他成为宰相。

杨銛、王鉷这些名字浮过脑海,李隆基很快否定了,杨銛才干不足,王鉷资历不足,都不是最好的宰相人选。

但该限制李林甫的权力了。

左相陈希烈太过软弱,可任命一人在左相位置上牵制李林甫,亦算是一种敲打,杨銛适合。

“召杨銛来见朕。”

“遵旨。”

李林甫闻言,心中剧痛,此案他失去了一个女婿,一个京兆尹之位,竟还要再失去一个左相。

偏此时,圣人并未询问他的意见,他还不能提出反对。

原本是对付东宫的良机,如何反而是右相一系损失惨痛?

李林甫瞥了薛白一眼,心道杨銛是个庸才,能有今日之势,全凭薛白及其背后势力支持,眼下相位摇摇欲坠,形势危急,已顾不得许多了。

虽还有不情愿,他犹开口道:“圣人,臣有一事请求。臣家中十七女与薛白情投意合,奈何臣气量狭窄,因一些私怨棒打鸳鸯,如今幡然悔悟,恳请圣人赐婚。”

高力士一听,没忍住微微笑了出来。

他就站在圣人身后,看到了圣人对案子的判决,因此心想,好一个哥奴,才损失了一个女婿,竟马上想补回一个女婿。

折了元捴换一个薛白,此事若真成了,岂不是还让哥奴赚了?

也唯有花言巧语看能否请圣人赐婚了,否则事到如今,薛白必不答应。

薛白行礼,开口道:“圣人……”

李隆基径直喝叱,道:“你闭嘴。”

李林甫此前想着薛白是仇人之子,百般不愿嫁女。此时眼见圣人喝住薛白,隐有赐婚之意,竟觉大喜。

兜兜转转,当初坚决毁掉的婚事,如今却要努力争取回来。

“臣知错,确因私怨而误了国事。”李林甫道:“之所以请圣人赐婚,正是臣知错能改,愿与薛白言和,请圣人成全。”

然而,李隆基竟是摆了摆手,略作沉吟,道:“薛白尚年轻,赐婚不急在一时。”

连高力士也感到了诧异,圣人连判决大案都不见丝毫犹豫,方才却迟疑了一下,因何为难?

李隆基挥手,让李林甫、薛白都退下,果然与高力士商量了起来。

“高将军可知,朕为何拒绝哥奴请求?”

“可是右相纵容家人,惹圣人生气了?”

“非也。”李隆基喃喃道:“今日,月菟进宫来了,亲口与朕说,她想要嫁给薛白。”

高力士目光一凝,闻言有些担忧起来。

果然,李隆基道:“哥奴犯了错,急得当着朕的面也要拉拢薛白。太子又是为何啊?也贪这竹纸的功劳不成?”

高力士低声道:“看来太子犯了错,该是那些回纥人与他有关,身为储君,暗中蓄养商队,赚钱财花销?”

“继续说。”

“眼下都被揪出来了,太子还存着侥幸,真不坦荡。”

“高将军这些都是心里话?”

“不是,都是顺着圣人的心意说的。”高力士笑道:“若要老奴说心里话,总不能是因薛白捏着东宫的把柄吧?求陛下赐婚,太子必是想趁薛白落难出手拉拢他,结果消息太慢,薛白都已经祸害完右相了。”

李隆基微微一笑,挥手让宫人把三司会审的判文送回大理寺。

~~

大理寺。

元捴被拖了出来,一把扒下衣袍。

“啪!”

他腚上挨了重重一杖,剧痛。

“我冤枉啊!我都招了,说好从轻发落……”

“啪!”

笞杖不停,却也有衙吏愿意理他,笑道:“本就开恩,从轻发落了啊,你犯如此大罪,只杖一百而已。”

“啪!”

不一会儿,元捴已没了生息。

“噗。”

尸体被抛在一边,依旧如麻袋落地一般。

衙吏拍了拍手,心中也颇为感慨,觉得人真的得往高处走。

比如,同样的罪名,八品青袍就被杖死,而京兆尹萧炅因为是三品紫袍高官,就只是被贬为北海员外郎参军事而已,这就是区别。

~~

薛白离开宫城,注视着身披紫袍的李林甫在金吾卫的簇拥下离开,心知这位宰相为了灭火已经很是辛苦了。

竹纸案这一团火在把萧炅、元捴等人烧焦之后确实灭了,但,也许别处还有火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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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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