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真相

贡院都堂里。

王珪正在喝茶。

如今卷子已上呈天子御览,只等卷子发下来,就可以排定名次放榜了。

不过范镇与王畴对于一卷的名次还在争议。

不过如今暂时搁置一二,等天子的旨意到了再说。

如今王珪喝了茶后于都堂里踱步。

华阳王氏乃世代官宦之家,到了王珪已是四代登科了。当年王安石本是状元,他是榜眼,但王安石写了一句‘孺子其朋’引起官家不悦,最后被罢。

故而本该是榜眼的王珪为状元,但宋仁宗有‘朕不欲贵胄先于天下寒俊’之言,以及宋朝有‘官人不为状元’的故事,所以世代官宦的王珪没有取代王安石成了状元。

之后他外任四年后,出任馆职。

宋朝有宰相缺人必取于两制,两制网人必取中馆阁之俗。故而馆阁为辅相养才之地。

身在官宦之家多年,王珪对于官场之事最是熟稔。王珪一下子在馆阁中脱颖而出,在仕途上远远比同年出身的王安石走得顺畅。

继而出任翰林学士天子起草诏书。

王珪出任翰林学士多年。他视草的诏书最为得体,最能得天子赏识,故被誉为大手笔。

这原因一来是王珪文章写得好,他骈俪文写得极好,得到了馆阁上下的一致称赞。

另外王珪本人也善于体察天子的心意。揣摩上意,是每个天子近臣的必备功夫。

王珪更是此中高手,且一直小心谨慎,这次肩负知贡举之责。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仁宗接受韩琦建议立太子之事。韩琦出去后告诉王珪拟诏。

次日王珪又去见了仁宗说这件事有人说是宰执强迫天子你立储,我想亲口听听你的意见。

王珪得到仁宗的确认才返回草诏。

此事被欧阳修赞为真学士。

这时候外头道:“宫里来人了。”

当即王珪精神一震,立即吩咐人叫了范镇,王畴及详定官一并前来迎接宫使。

……

等宫使离去后,王珪,范镇,王畴及详定官们都是面露喜色,备感皇恩浩荡。

宫使除了说官家对他们阅卷甚为满意,并无他话。

就是这别无他话,已是令王珪他们几位考官为天子的仁德深为感动了。

何谓‘仁’字,就是克己复礼。

有的事情你能去办,但却不去办,那就是克己复礼。

天子身为九五至尊,克制自己手中无限权力欲望,能够不为所欲为,就当得‘克己’二字,

克己还不够,还要能复礼。

天子不加己意干涉,就是放权于人,尊重考官的选择。

如此省试的卷子已是由御前归还都堂,当列前十名的名次。既是天子对于卷子名次不作评定,那么又归由由考官决定。

范镇对省试卷的名次与王畴又产生争议。

王珪对此也是有所了然。

范镇固执,王畴坚持,二人都不相上下。

王珪一直两相不帮,对此保留着最后的态度。但明日就要放榜了,他如今也不得不拿出最后一个决定来。

昨日家仆入贡院送换洗衣裳时,王珪打听至一个消息,那就是右司谏赵抃曾入宫见过天子,这是御卷下发前,天子唯一见得一个人。

王珪一直留心着天子的一举一动,从中揣摩到他对人对事的喜好。

那么自己可否从赵抃口中窥测到天子的心思呢?

王珪心知这绝不可能。赵抃身为重臣,自是懂得规矩,不可能将与天子的对话泄露给他人。

那么王珪又从何处窥知呢?

如今对着这十份上呈御览的卷子,心底想到了什么。

他将卷子重新取来放在手中详看。

当翻至一份卷子时,王珪初看一遍并没什么不同,于是将卷子放在一旁。

王珪已是有几分疲了,当即揉了揉眼睛,取过一毯子来,靠着在高背椅上假寐一会。

当王珪醒来时,见左右正要展烛,他以为自己这一觉睡到入夜,但看了一眼窗外,却见天光还正亮。

王珪目光回到案头时,却不知何时从窗外飞来一只蝴蝶,正轻盈地泊在卷上。

“庄周梦蝶否?”

王珪微微一笑,觉得此间有几分意境,放在平日要首诗来,但今日却无心境。

王珪不觉有异,挥了挥手想要将此蝴蝶驱赶开来,但不意蝴蝶去了又回,又数度停泊在此卷上。

一旁官吏正要上前帮王珪驱赶蝴蝶,但却为王珪所阻。

王珪一看这蝴蝶数度反复所停的都是同一卷,而且都是在此卷考生的名字上。

王珪见此一幕不由大奇,心道此莫非乃天意要我取此卷否?

王珪定了定神了,但见左右官吏也都见到了这一幕,几乎差一点焚香沐浴了,科场上这样的事倒常有听说,如今竟亲眼所见。

王珪转念一想,重新坐下将此卷子又细看了一旁。

陡然间他心念一动,他看这名卷子考生名字旁有些异样。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了点,然后将手指放在舌尖一舔。

“这似是花蜜糯米汤……”

王珪想到这里,精神一震。

他之前上呈天子御览的卷子,是考生的墨卷,这不是誊写过的卷子,而且还是拆名之后的卷子。

因为这糊名只对考官,对于天子也糊名,你这是防着谁呢?此乃不敬。故而一定要拆名上呈御览。

封印所进行糊名,是将家状和试纸的接缝处糊名,等于要遮去了半页纸,而且用糊名所用的浆糊是白面和米汤调和成,一般所用极淡。

而反观此卷似只有姓名处与家状的一小部分有些蜜汁糯米汤的痕迹。

这蜜汁糯米汤可是宫里御用之物啊,

那么很显然了……真相只有一个。

王珪抚须微微一笑,果真是天意啊!

想到这里,王珪转过身来道:“盏灯,让几位考官至都堂议榜。”

大相国内的蒐集斋外,一大早即来了不少文士。

这些文士中,既有垂垂老矣的老者,也有弱冠的青年,最多的还是正当壮年的中年男子。

此刻他们都在斋外交谈。

“这门怎么还不开啊?”

“等等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原来此斋一个印石值得十贯钱,但总要排得三五个月,方可取得。我是说破了嘴,但斋里就是不肯加印也不知为何,即便加到十二贯十五贯一个也催不动人家,还道这斋主是个不差钱的人。”

“金银之物如何动人?我上次拿家传的拓片上门,对方方才答允。”

对方拍腿道:“早知如此,我也这般一试好了。”

“听说此斋求印的人都等到半年后了,如今倒是好了,也不知斋主为何性情大变,突然将排至半年后的刻章一口气都清了。如今我又来此,看看能不能帮我侄儿求一方引首章。”

“不得不说人家那篆刻真得是好,且以书入印,我买不起印章,但买他几副篆字从中揣摩,也是大有进益的。”

“我看还是章好,我看过斋长刻章的拓片,真可谓宽可走马,密能藏针,真是大匠手笔,又不见匠气。”

“既是这么说,你请斋主刻什么章?”

“刻一闲章,上书下里巴人数字,用在这些年收藏的字画上。”

“好个下里巴人。”

“见笑见笑。”

“也不知斋主师承何人?问他总不肯直言相告,以他今时之本事,还怕辱没了师门?”

章越与唐九此刻坐在斋内,唐九喝着酒,章越则打着呵欠。

伙计看着门外的客人不由道:“东家东家,你看多少人慕名而来求你刻章。”

章越见此一幕则是兴意阑珊。自从吴安诗口中得知自己省试落榜后,章越也无心读书,来到了蒐集斋里用刻章来打发科场失意之情。

没料到却是失之东偶收之桑榆,自己这一口气将店铺里积压半年的单子处理完了,却不曾料到引得更多的人来了…

看着这一幕,章越想到若是自己科举不第,以后凭着这一手手艺活过活也行,说不定在汴京也是能混个风生水起。

“东家是不是开门?”

章越看着这么多人顿时头大道:“先等等吧,容我吃完这个馒头。”

章越犒劳完肚子,终于蒐集斋开门作生意,一时间不少人涌了进来。

期间都是伙计接待客人,章越自还清闲,这时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章越一见对方正是章俞府上的老都管。

章越见了顿时没了心情。

老都管抱拳道:“见过三郎君。”

“老都管有礼了,不知有何贵事?”

老都管笑道:“后日正值郎主生辰,郎主想请三郎君过府吃杯寿酒。”

“吃酒啊?”章越沉吟。

老都管笑着道:“是啊,还请三郎君无论如何要赏光。否则小人回去不好向郎主交待。”

章越笑道:“我也不知到时有无变故,若是得空定是前往,还请老都管回去转告叔父。”

老都管见章越这口气多半是不会去强笑道:“三郎君不知,夫人过冬前病得颇重,开了春夫人这才缓来。郎主也想借此寿宴为夫人添添喜气。”

“平日夫人待三郎君可是不薄啊,三郎君此番可一定要去啊。”

章越看了老都管一眼道:“我晓得,老都管若没有别的事还是请回吧,你也见得,我这还挺忙的,没功夫招呼你。”

老都管见章越下了逐客令不由心底一凛,今日章越并非昔日那初至汴京,可以任自己拿捏的少年了。

于是老都管忙赔笑道:“三郎君你忙,我告辞了。”

(本章完)

第264章 寿宴(感谢驯猴低手书友盟主)

二月正是探春时节。

一些豪富之家的园林也不禁游人春赏,任他们自由出入。

趁着这等天晴时节,汴京百姓随意出城,却见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正是一番春日晴好的景象。

每年至此新生都自天南地北而来,旧的登第或落第学子不愿继续在太学看不头的苦熬,故而每到这个时节,也是太学吐故纳新之时。

至于太学旁繁塔,新至的太学生们在老生的带领下结伴出游。

担酒携食而去,饮酒赋诗,看舞听戏,赏花观草,但见‘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

呼朋引伴而归,又见太学两侧,幽坊小巷,燕馆歌楼无数,红妆女子抚琴于台榭宝楼之上,白面歌女低唱于画桥流水之间,新至汴京的太学生们无不看花了眼。

走至近处一看,乃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之秦楼楚馆,门前仆马繁多,豪少来游;屋内进士不绝,崇侈布席。

不仅家境富裕的太学生一掷千金,连贫寒之家的读书人,也会把不住将里家所给的仅有衣食之费拿出来博红颜一笑。

对孤身在外的读书人而言,平日相处的都是同窗,故而他们不免会去青楼寻找慰藉。以至于每年都有太学生沉迷于女色,最后荒废学业功课的。

章越看了一眼明媚春光,再度将目光落在箭靶上。

太学的射圃之中,不少太学生们皆聚于此,却见数名青年正张弓搭箭而射,却见每箭无不落于靶上。

“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也。”

章越道了一句,举手搭弓蓄力一箭正中靶心。

左右喝彩声四起。

“度之的射术比三年前真的长进不少。”

章越闻言笑了笑,射箭也算是打发失意之举。

说罢章越又是一箭射中箭靶中央。

韩忠彦道:“度之,后日就要放榜了你在此射箭还真是气定神闲啊。”

章越道:“射礼是古礼,所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这射礼就如省试一般,不中不怨胜己者,而是反求诸己。”

韩忠彦笑了笑。

一旁之人笑道:“古之大射,乃君王以射择士,而乡射,乃诸侯以射择才,度之这射术无论是择士还是择才都可高中了。”

章越淡淡地笑道:“承兄吉言了,在下没有这个运道。”

“度之过谦了。”

众人边说边聊,但见远处新至的太学生们正与太学之中畅游,他们脸上的神情,像极了自己当初与黄好义初来太学之时。

新旧代谢,人事更新,乃世之常理,又是一年春时。

这群畅游太学的新生中有一人,对身旁一位老生问道:“不知射圃里哪位是章度之?”

旁人问道:“你问他作什么?”

这名太学生闻言一愣,看向对方道:“是这般,我至太学来,欲结识章度之,听闻他常在射圃故而想问此人是不是?”

“哦?你找章度之真为此?”

“是的,我对他久仰,欲见他一面,请益学问。”

“我就是章度之……”

这名太学生不由大喜道:“原来你就是,久仰其名。”

对方听此一笑道:“话还没说完,我就是……章度之的同窗黄好义,人称黄四郎是也。”

这名太学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你方才说久仰……又从久仰而起?”

“章度之的三字诗,辞同三传出身疏还有青玉案都知矣,我此番至太学来,要结识章度之。”

“度之他一贯很忙,怕是你没有这功夫,你放心我倒可以替你引荐一二……”

“多谢……”

“别忙着谢……正所谓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凰不能与燕雀为群,吾黄四郎家兄黄几道,身为度之之同斋好友,与他兄长章子厚不仅熟识还是姻亲……你可知乎?”

对方忙道:“原来是度之前辈的好友,失敬,失敬……”

“好说,我请你吃杯酒,再与你慢慢细聊。”

对方连道:“不敢,不敢,承蒙指教,本当在下相请。”

黄好义点点头道:“也罢,正好巷里妓馆,新来了两位小娘子,你我同去……”

“啊?”对方顿时色变,捂住了腰间的钱袋。

当日黄好义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回到斋舍。

章越与黄履正在闲聊。黄履一见黄好义这样子不由道:“四郎吃过了?我还给你留了饭。”

黄好义摇头道:“馔堂里那烂菜梗汤不喝也罢。”

“早说。”

黄好义坐下后低声道:“我近来听得一消息,你们可知么?”

“何事?莫要卖关子。”

“王俊民的事。”

章越与黄履对视了一眼。章越道:“这些道听途说之言,我们不要去议论他。”

“你们是否早就知道了?”黄好义言道。

“是了度之,明日你章府寿宴,你是否与我同去?”

章越没有言语。

“度之,你可知明日章质夫也从苏州来此。”

章楶?

章楶是章频的孙子,章频因宋真宗下旨兄弟不可同时中进士后放弃殿试资格,六年后再考授官。

之后一直官途顺畅,担任了监察御史。

当时皇城使刘美是刘皇后(刘娥)的亲戚,在京中作威作福,章频因弹劾刘美依而被宋真宗罢官。

宋仁宗即位后,想起这位敢弹劾刘太后家人(刘娥)的臣子询问章得象要启用于他。章得象说章频已经病故。

于是当今天子就以章得象的名义,荫封章楶为孟州司户参军。

不过章楶没有有了官荫身份就不思进取,而是继续去读书科举。

章越,章惇,章楶的高祖都是章仔钧第五子章仁彻,故而从这个角度说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

至于章得象与章衡,都是出自章仔钧第四子章仁嵩这一支。

故而从血缘上来说,章越与章楶比章衡还要更亲近一些。

章仔钧一共十五个儿子,显达的自是越混越好,不显达如章越这一支就渐渐成为寒门,不过寒门好歹还有个门,自称寒门子弟也是个资格,说明祖上曾经阔过。

若是连寒门都不是,在宋朝几乎没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到明朝才给了贫民阶层一个梯子。

现在浦城章氏早就开枝散叶在各地,如章频,章俞这一支就定居在苏州。

听闻章惇在苏州时与章楶相善,二人名望在伯仲之间,苏州的官宦争着相识,此番来京即展露头角了。

换了以往,章越肯定是要结识一番这位历史上几乎灭了西夏将帅。

章楶要不是因为章惇拖累,名声未必弱于狄青。

不过如今…章越自己科场失意,也是没什么心情。

章越于塌上也是辗转反侧。他想到了对自己寄予厚望之人,后日放榜之后,他们对自己何等失望。

还有太学里的同窗,虽说大家处得不错,但之前解试第三多少有些令人嫉妒,若知自己跌落,不知是何样?

章越之前省试时觉得自己对结果早有预料,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太淡定,无法以一颗平常心处之。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触到床上铺着的寒衣。

这件寒衣,还有牛耳笔乃十七娘所赠。

这位吴家娘子,章越与她虽接触不多,但已感到这是位有自己主见的女子。

不是说十七娘不好,如此温柔大方美丽聪慧的女子谁不喜欢。

不过章越在她目光中感受到隐约的压力。

会不会这样的女子中意一个男子,会喜欢替他作主,帮他规划,甚至走她安排的路线?

好像这不是似乎。

想到这里章越单纯地感觉胃有些不舒服,生硬的吃太多了,如今想吃些好消化的东西。

章越隐隐觉得有个这般的贤内助似不错,但突然想起欧阳发在她媳妇面前那副被耳提面命的样子。

若是此番科举名次一般,以后怕在官场上也少不了受岳家的事事安排吧。

如今不中,倒是省了这个担心。没办法,颜值与才华不可兼得。

章越如此自嘲地想到。

不过十七娘得知自己落榜后,又当如何呢?会不会后悔当初……这门婚事呢?

章越想到这里,忽想到去年元夕节的那晚,妹子霸气满满地对自己说这个灯送给他的口吻。

章越不由笑了笑,自己也想太多了,不应该把妹子想到这般,人与人之间还是要多些信任的。

想到这里章越长长打了个呵欠,一股困意袭来,睡了。

吴府。

十七娘正在对镜梳妆,一旁婢女道:“姑娘,你可知道,王魁那才子负心薄幸,听闻糟蹋了人姑娘事后不认,还……”

十七娘闻言道:“这些事,还是少嚼舌根,但又话说如今的女子也太……好骗了吧。”

“呵,姑娘,你早听过了。”

十七娘点点头道:“当然,”

婢女又道:“这王魁听闻是今科大热,若是及第成了状元,我看也休怪人家姑娘家不动心……”

婢女又低下头道:“听闻大郎君之前看好上一科的状元刘几,但却被老爷都推了,如今都下不少官宦人家都在笑,说老爷没有眼光,不识鲲鹏,连姑娘也如今也成了汴京达官家里的笑话……”

十七娘闻言……

婢女道:“姑娘莫气。”

十七娘皱起秀眉道:“我也不是气,只是此如何也干我事?刘几明明是之前有婚约在身,爹爹这才推了。”

婢女连忙接过梳子给十七娘梳头道:“无妨姑娘,那些都是无聊贵妇人口中闲话的,不然如何打发光阴呢?咱们不与他计较。再说了若是今科章三郎君考得好,中了头甲回来,那么姑娘什么气也消了不是。”

十七娘道:“我盼三郎能考中进士,难道却是为了与这些妇人置气的?难道我的眼光和气量就这般么小不成?”

婢女连道:“是,是,姑娘,我多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婢女又给你十七娘梳头,却见她目光看向窗外的院落谢落的梅花。

不久后十七娘收回目光,双颊微红地笑道:“若真的这般……倒也是解气的。”

“姑娘……”婢女亦是失笑。

见自家姑娘不生气,婢女大着胆子问道:“姑娘,这几日大郎君似脾气不太好,听闻他有派人去贡院打探……”

十七娘道:“不谈这些,我只信我眼底看到的,不信道听途说来的。”

婢女道:“是姑娘,但若章三郎君万一……我是说……万一考不取怎办?”

“怎么办?”十七娘道,“这我倒是没仔细想过,不过他方十七岁,又是第一次省试,若考不取倒也是常事,下一科再考便是。”

“不过章三郎君可以等得,就算是十年后中进士也是无妨,但姑娘咱们女子的年华却不好等。”

十七娘听到这句神情有些黯淡,考了十年科举却颗粒无收的读书人很多很多,远的不提,自己家中的就有两位。

不过这黯淡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十七娘抬起头,笑着道了句:“小桃,十年也不长的。”

见十七娘如此,婢女连忙笑道:“是啊,是啊,姑娘放心,你十年后也如今日般好看。”

“说得是。”十七娘自承了一句,看向了铜镜中的自己。

婢女絮絮叨叨地继续言道:“后日省试放榜,府里会给我们派车去,范家娘子那已是答允我们了,她办事可稳妥了……”

十七娘听了点点头,她目光流转看向墙角的梅花。

看着这春景消逝,十七娘想到了句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她想到了一个身量颀长,笑容真诚,目光清澈的男子。想到这里她不由笑了,笑容里既有几分甜意,又有几分淡淡酸涩。

这满院子春意盎然与屋里的人一般,都是这汴京春色里最美好的一景。

次日,章实,章丘至太学来找章越,然后一并前往章俞府上贺寿。

章越发现自己还是走不脱。

自己想要后日等放榜的借口都推不掉。

亲戚这事怎么说呢?

你再讨厌此人但有时候就是省不了与这人打交道和见面。

章越略穿戴一番即前往章俞府上。他不知道他才刚出了太学,贡院那边即派人刷了门前的照壁,似打算提前一日张榜了。

章实也看出章越不太想去,于是就与他道章俞府上请了什么什么厨子,作了什么什么菜。

章越冷笑自家这抠门叔父的话可以信,当即他把微博上一个笑话搬出来。

从前有个吝啬的地主老财请客说有九菜一汤,结果到场一看,嘿,原来是韭菜加一个清汤。

章实和章丘听了都是大笑。

章实连连替章俞说好话道:“你叔父不会如此的。”

章越听了连连呵呵呵,也就自己哥哥还认不清叔父的真面目。

章越一看章实带去的贺礼心道,呵,还真大方。

章越抵达章俞府中时,见得寿宴办得还算是十分热闹。

章俞之父章佺宝元元年进士及第,不过父亲比儿子晚了四年才登科,没当了几年官就是致仕了。

至于章俞官一直也不大,所幸苏州这样的风水宝地为官一任,倒也是有不少积蓄。最重要是有个儿子章惇,开封府解元,进士第五名。

章府府门大开,远处有些乞儿想要趁着人寿宴,向贺客或府上讨些赏钱,不过都为老都管带着人轰开了,这些人只能远远旁观着。

老都管一见是章实一家来了,当即是笑着迎出门来,看见章实的礼单更是高兴了,当即亲自引章实一家从偏门入内。

章越看了心底明白,为何不走正门而走偏门?

因为正门是官员出入的,似他们这般贺客虽是亲戚,但没有官身走不了正门。

章实一家穿过一个杂院。

杂院是一片喧闹之处,摆了很多张桌子,坐了各色人等,不少都是达官贵人家的仆役,随从,车夫。

他们不住吆喝着往来的章家下人,何处倒茶,何处摆点心,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汗臭的味道。

章越笑着问道:“老都管一会寿宴不会安排我们坐这吧。”

老都管笑道:“怎么会,你们可是郎主与夫人的贵客,怎会让你们坐此,先见郎主再说。”

离了这处杂院,即到了堂外,此处景致倒是好了许多。

堂外有着一处花棚,不少年轻士子坐在此处,打扮出众的婢女往来给这些士子端茶倒水,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名武臣。

老都管又带着章实他们一家走了几步,推开了门,却见里面正在谈论着什么。

随着门一推开,话声顿了顿,好几道目光打量向这里。

“大郎,三郎!”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却见章俞一身吉服走到此来。

左右的人都看向了来人。

章越见章俞朝着自己走来,勉强笑着道:“见过叔父。”

章俞笑着道:“我们方才正谈论明日省试放榜之事,这不,咱们国子监的才子就到了。”

章俞见了章越很是有一番热情。不过章越却懒得多说,只是道:“叔父,才子二字可不敢当。”

章俞对章越道:“你不能当,还有谁能当?诸位,这就是我的侄儿今科国子监试得了第三……”

众人闻言重新打量章越。

章俞继续高兴地对左右道:“你说这番省试是不是该更进一步,拿个省元回来。”

章越心道,呵呵。

一旁章实则也觉得不妥道:“叔父谬赞了,省元那可是文曲星,岂是能轻易得的,我家三郎才疏学浅之前解试得了第三已是实属侥幸,如今省试不敢奢求,能及第已是万幸了。”

章俞则道:“诶,话不可这么说,我看得出你家三哥儿是有文气的,之前我家惇哥儿开封府解元,但殿试前也与我这般谦虚,最后得了进士第五。”

“你家三郎才气不在我家惇哥儿之下,省元也是不在话下。”

章实都觉得不妥,哪有这般说话的。

这捧得太高了,若是明日放榜章越没有及第,那可就是丢人丢大了。而就算及第,要不得了省元,似其他名次也是平平,远不如章惇。

难怪自家娘子和章越都不喜欢这章俞。

章俞犹自夸着章越,屋里有明眼人自是看出了些许。

章越则没说什么,反正自己这科也没考上,不第就不第大不了被章俞嘲讽一番而已。

章越垂下目光,淡淡地道:“叔父谬赞了。”

章俞见章越没说话笑了笑。

当即有人带他们入席,位次倒没乱安排,没有出现章越以为看不起人的场面,让他们一家坐在旁处至少安排在自家亲戚一处。

章越一看来客还不少,章俞与欧阳修有交往,故而欧阳发来了。

甚至吴安诗吴大郎君也来了。

不过吴安诗见了章越也没好脸色看了一眼,也没打招呼。

他席上有一位三十岁左右,气势很足的男子,他看了章越一眼笑了笑:“足下是章度之吧。”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正是,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对方言道:“在下章楶,草字质夫,之前一直住在苏州。”

章越打量对方恍然道:“久仰,久仰。”

“若是叙谱咱们还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以后多亲近亲近。”

见对方这么说,章越很是高兴笑道:“当然,当然。”

“度之此番省试如何?”

章越道:“名次未榜,不好论如何。”

章楶道:“话是如此说,但我看度之有些许闷闷不乐,似对此番省试毫无把握。”

章越道:“质夫兄,难不成还会看相不成?”

章楶失笑:“察言观色略知一二,倒是有些冒昧了。其实你年纪还小,一科不中倒也是无妨,过两年再看就好了。学问是可以慢慢为之,但其他可以先务。”

一桌坐着不少人听了章楶这话神色都有些不自然,章实章丘本与他人说话也停下了。

章越道:“质夫兄见教的是,说起来质夫兄有三十了吧,应比我更急切才是。”

章楶微微笑着道:“度之,我这是良言相告。我还是愿你今科高第的。若不中,咱们也可相互切磋学问,我虚长你几岁,几日之长还是有的。”

章越道:“承质夫兄吉言,是了,质夫兄与子厚平日相善吧。”

章楶笑而不答。

章越明白了,原来是替章惇来抱不平的。

“质夫兄长你比我年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这科场的事不好说,也可一次得意,也可数次不第,这既有自己的才学,也视乎运道,先得意莫着急,不得意的也别气馁,谁也莫论高下。但一个人的心胸气度却是有高有下,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一桌的人听了章越此话不由纷纷点头,此子说得好啊。

章实生怕章越得罪了对方连忙道:“质夫兄,我家三哥儿说话冒昧,你莫往心底去啊。我这杯酒与你赔罪了。”

章越见兄长这卑躬屈膝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说话间,却见章俞下场来此。众人起身向章俞见礼。

章俞见到章越,章楶倒很是高兴道:“来我与你们引荐。”

章越与章楶一并起身道:“叔父方才我们已是相识了。”

章俞拉着章越的手道:“三郎今日你能来,叔父倒是高兴。我知以往你对叔父有些芥蒂,但再久了也化开了。”

“叔父不是小气人,人在不如意时,总是只看得到自己,看不到别人。而今得意了,就看得到别人。”

章越道:“叔父,你这话说错了。我与你从来没什么芥蒂。只是有的人当了官得了势就没把人放在眼底。”

“我虽是一文不名的书生,但也是自己穿衣吃饭,生平没求过谁全是靠着自己,有的人就算作了官,但官再大也莫要仗势欺人,因为总有的人官比你大。”

章越一席话下但满桌的人震惊说不出话来。

章俞退后一步,勉强笑道:“你这孩子怎还是这等脾气,到叔父这还好说,到了日后吴家面前还能这般么?”

顺着章俞的目光,章越见得吴安诗也看向这里。

章越举起酒盏向章俞敬了一杯酒道:“叔父,此事不劳你操心,此酒敬贺你大寿。”

章俞没有言语,这时候忽有人从外赶来道:“放榜了,贡院放榜了。”

有人奇道:“放榜?不是说明日怎么提了一日。”

章越听了则是神情有些黯然。

十几桌酒席,倒有数人站起身来向章俞告辞要前往贡院看榜。

他们都是今科赴考的士子。

章俞忙挽留,让他派人打马去贡院看榜回报就好。

听章俞这么说,几名士子方为挽留下来。但也有两人坚持要往贡院亲眼看榜方可。

章俞也派府里的人驾着车送二人前往贡院。

贡院距章俞府上不远,一去一返不用多久。

章俞对章实道:“一会儿看榜的人就回,你与越哥儿就在此吃酒,到时候有了好消息,我们也一起好好高兴,为越哥儿贺一贺。”

章实以为章俞是好意笑道:“多谢叔父了。”

章俞何等人,他方才看章越神色知道他此刻多半没有胜算。

章俞笑道:“哪里话,越哥儿我当作自家儿子看待,若他名次比惇哥还高,我不知多欢喜才是,若得了省元我更是……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越听不下去,于是起身离席。

老都管上前问道:“越哥儿去哪?”

看这样子好像还怕自己逃了。

章越没好气道:“出恭。”

正当章越离席时,章府派出的看榜人已是飞速急奔回府。

ps1:感谢驯猴低手书友成为本书第十四位盟主。

ps2:实在写不完,尽力了,原谅则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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