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终于黑了。

老赵家后宅的厅堂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红布,四周碗筷酒盅井然有序,中间是八凉八热。

热菜和酒放久了,会凉,但那得等客人到了后,再端下去重新温热。

老赵家的老祖宗赵娟花,坐在陪坐位,半低着头,沉着脸。

村里与她同等年纪的老太不是没有,但一个个早就弯腰驼背老得不像样子了,可她的脸上,甚至连皱纹都不见有多深。

只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哪怕平日保养得再好,也依旧会呈现出那个年龄的状态,若要强行违反,就会显得违和。

赵娟花的脸,过分得白了,额骨凸起,下颚前倾,唇鼻厚重高耸,五官过于立体使得整体搭配变得不伦不类。

似不该留在人间活动,而是该摆在庙里供奉。

赵娟花手里正拨弄着一串黑色念珠,口诵道德心经,可内心的焦躁不安却并未因经文而得到安抚,反倒因此变得更为焦灼。

已过饭点,人还不至,则意味着人可能压根就没打算与自己这边吃饭联络。

难不成,自己就是想跪,也找不到磕头的对象。

她儿子,目前为止又多失联了一个白天,那人,应该就是真的没了。

赵娟花默默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一对曾孙辈。

赵溪路依旧恭敬地站在那里,几乎就没动过。

赵梦瑶脸颊上的红紫还未消散,整个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其实,这曾孙子,才最像自己。

甚至,比自己更优秀。

他自幼心黑,童年时,他母亲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竟挣扎而起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我是被你曾祖母害死的!

他转身,就去喊了自己,把母亲刚刚说的话告诉自己听。

赵娟花现在还记得,孩子母亲那一刻的神情绝望。

等他母亲咽气时,童年赵溪路还询问自己:曾祖母这种延年益寿的术法,可不可以教他?

听听,小小年纪,他就想着要长命百岁了。

可惜,这老赵家,就是被自己吸得太狠了。

民国时地方军阀收税,动辄提前往后几十年,她倒是没这般夸张,却也差不多了。

曾孙子的那个女人,接连生下两个孩子,都早早夭折,就是这老天爷,在对自己收账呢。

赵溪路对此也心知肚明,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一天没死,那他,就一日不可能有子嗣。

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他还年轻,虽然看起来,已显得过分老成。

赵娟花是既欣赏这个曾孙,心里又有些怵他。

她还没活够,所以得压着他。

反观这曾孙女,一直以来都是她的指望,指望着她能出去,为老赵家这近乎枯死的井里,再添一份福泽之水。

老赵家走到这一步,单靠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行不通了,她的“父母之命”,也沾不得什么福字。

只有靠将鱼竿远远地甩出去,靠机缘造化,去往外钓一个回来。

赵梦瑶填志愿前,赵娟花特意斋戒三日,卜了一卦。

卦象三言,见之大喜。

赵娟花几乎是喜极而泣,就给自己曾孙女定下了金陵市大学的志愿。

卦曰:

吉在金陵,

运起江湖,

化蛟成龙。

可以说,曾孙女开学去学校后,她赵娟花就在家里,安神自在地等着曾孙女在以后的某日……

带着乘龙快婿上门。

“轰!”

一声闷响传出。

赵娟花手中珠子随之散落一地,她猛地抬起头,问道:“哪里出事了?”

赵溪路:“似是祠堂那里。”

“你快去看看!”

“是,曾祖母。”

赵溪路马上跑了出去。

“梦瑶,你过来。”

“曾祖母?”

见曾祖母再次恢复对自己的慈爱,赵梦瑶心里顿感委屈,主动走上前。

下一刻,她的脖颈就被一股巨力抓住,整个人也随之腾起。

赵娟花提着她,窜出厅堂,正欲过拱门入前院时,脚下忽地生滑,景物竟在移动。

老妪双眸流露出惊骇,

是谁,

竟能使得自家布置的阵法倒戈?

既前进不得,赵娟花再度抓着赵梦瑶向西侧奔跃,单腿蹬着墙面,再加单手一抓,就带着一个累赘高出了围墙。

可刚瞧见围墙外头的田野,视线就再度变化,围墙好似拔地而起,又将其拦在了里头。

“噗通!”

赵娟花摔落在地,松开了赵梦瑶,赵梦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双肘在地上磨破出血,此时就搂着自己破皮的位置,“嘤嘤”哭了起来。

赵娟花也哭了。

明明自己家里先折了一个人,还是自个儿的亲生儿子,自己不仅不计较,还提前在厅里摆下酒水准备好好赔罪。

可你们,怎能这般不讲道理,毫无人性?

过门不入,见席不坐,先控阵法,瓮中捉鳖,这是摆明了,谈无可谈,誓要断绝老赵家!

先前赵娟花几次运动,这会儿身上已出了汗,只是她的汗和常人不同,她是黑色的泛着粘稠腥气。

赵娟花扭头,怒瞪向还在旁边哭出声来的赵梦瑶,骂道:

“丧门星,你到底给家里招来了什么!”

……

谭文彬将一根木桩子往地里一插,然后拿着黄河铲,对着它连拍三下。

第三下之后,木桩子自燃,火星飞溅。

与此同时,老赵家后院位置,也传来一声轰鸣。

再瞅一眼赵毅盘膝而坐的位置,十八根木棍上端,都浮现出了鬼火一样的晶莹,其本人更是双手不停翻动,快出了残影。

谭文彬好歹也是跟着远子哥身边见过世面的,见赵毅这番操作,也不由感慨了一句:“我艹,人质哥有点东西啊!”

坐在那里的赵毅听到了这句话,嘴角泛起矜持的笑意。

虽说为了尝一口烤红薯,使得自己沦为人质,现在也是受制于人,但双方之间的试探,其实从未结束过。

对方明显瞒着身份,可越是这般瞒着,就越是值得试探挖掘出来。

自己的手段既然能引得对方出脏口赞叹,且对方亦是其团队里最精通阵法的一个。

看来这个团队里,阵法水平,也就那样了。

赵毅收手,四周鬼火消散,只余下那最粗的木桩还在“噼里啪啦”地继续燃烧。

谭文彬小跑上前,将赵毅搀扶起来,赵毅微笑道:“赵某,班门弄斧了。”

彬彬:“可以了,很花里胡哨。”

赵毅一时没能理解这“花里胡哨”的意思,大概……应是在夸赞自己吧。

其实,是因为谭文彬见惯了小远哥布置阵法,往往很朴实无华,第一次见到弄个阵法还带光影效果的。

赵毅看向李追远,继续保持微笑道:“好在,幸不辱命。”

李追远很平静地点点头,本就是他赵家的阵法,对方要是连改两个节点都能出问题,那真可以找根红薯把自己噎死了。

赵毅说道:“祠堂已经被我毁了,整个后院也被我封锁了,可以进去捞鱼了。”

说完,赵毅的目光就落在了田老头身上。

田老头应了一声,双手一甩,匕首再次出现在掌心,纵身跳进前方院墙。

李追远看向润生、阴萌以及林书友,润生和阴萌马上转身,同样翻墙而入。

林书友还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也要去么?

谭文彬上前,对着林书友的屁股就是一脚。

林书友这才意识过来居然真有自己的打架任务,当即兴高采烈地翻过了围墙。

赵毅看向谭文彬,问道:“你不去么?”

谭文彬撩起黄河铲,架在了赵毅脖颈上:

“天太黑了,打架时容易闹腾生乱,我的任务是保护人质安全。”

赵毅有些害怕地把自己脖子往后挪了挪,提醒道:“稍稍收力,稍稍收力。”

谭文彬将黄河铲放下,转过身将其背上。

这个人质,可得随身携带。

李追远先爬上了围墙,再顺着围墙跳到了对面屋顶,最后走到屋顶飞檐处,纵览下方全局。

他虽还是少年身材,但坚持吐纳基本功,底盘格外扎实,以前是因为润生在,他直接把手搭上去就可以了,省得麻烦。

但如果他真想靠自己,飞檐走壁那自是夸张了,可论身形灵活步伐稳健,却也超出了正常成年人水平。

谭文彬将赵毅背起来后,爬上围墙已是不易,再往对面屋顶上跳,就有些有心无力了。

这赵毅别看是个病秧子,可毕竟是实打实的成年人体重。

最终,还是靠着快速一小段助跑,这才堪堪成功跳上了屋顶。

赵毅指挥道:“屋顶东侧角有颗珠子,得掰开,上方阵法才能成型,我们在上面才算安全,不会出意外。”

谭文彬:“我觉得不用。”

赵毅:“还是稳妥些好,虽说这家的祠堂被我毁了,但这家人手上应该还有咒物。”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文彬背着赵毅去往那处飞檐区域,见有一只鹤,长嘴里含珠,可那石珠早就被掰开了。

谭文彬:“你看,我说了不用了吧。”

赵毅则马上将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石桌赵是九江赵的分家,其家里阵法也是源自于本家,因此他能熟悉且轻易操控,甚至玩起来比石桌赵家里人更为熟练轻松。

可这少年,竟也能一眼看透?

谭文彬将赵毅背到李追远身侧,下方有两处战局。

一侧,是田老头面对赵溪路。

另一侧,则是润生、阴萌和林书友,将那赵娟花和赵梦瑶围住。

那田老头既是要当刀的,那就独刀一面去。

这边很显然没想过要分人去支援,当然,目前来看也确实没有支援的必要。

事实上,当阵法被破自己等人杀进来时,石桌赵的结局,就已注定。

眼下无非看的是,他们能在这覆灭过程中,再翻点儿什么浪花,增添些娱乐性。

没办法,这灭家的配置,有些过于豪华。

本来对李追远这边而言,任务就不算难,远远比不上走江踏浪,中途竟还能再拐到俩帮手。

当老天爷想让你倾覆时,不仅不会给你留下机会,反而会帮你狠狠地再踩一脚油门。

“田爷叔,您这是做什么!”

赵溪路身上已经出现了三条可怖的伤口。

他刚来祠堂查看情况时,惊愕地发现祠堂塌了,然后身后就传来锋锐的寒意。

若非他躲避得快,第一道伤口就该出现在自己脖颈上。

田老头也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分家的小娃娃,还懂得一手深藏不露。”

自己先前出手时虽未全力以赴,可也没准备留手,就这,竟然还让对方躲去了致命伤,哪怕后续连补两刀,依旧没能让对方倒下。

赵溪路:“田爷叔,毅少爷呢?”

田老头抬起头,看向屋顶。

赵溪路也随之抬头看了过来。

赵毅这边刚从谭文彬背上下来,见到这一幕,只觉得眉心生疼。

自己这边和石桌赵切割关系还来不及呢,你居然还主动往自己身上引!

谭文彬阴阴道:“哟嚯,关系不错嘛。”

赵毅看向李追远,解释道:“对田爷爷来说,他只需忠心即可。”

对这类家生子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其余都是次要的,而且,要是脑子太灵光的,主人家反而无法太放心。

“毅少爷!”

赵溪路刚喊出声,身前的田爷叔就不见了。

锋锐的匕首,刺向赵溪路的脖颈。

赵毅内心无奈,田爷爷这是故意拿自己打窝吸引对方注意力,好为其自己偷袭创造契机。

可眼下是能不能覆灭石桌赵的问题么,大家已经进入比拼家世背景的阶段。

田爷爷,你这样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让我在这少年眼里,怎么拿高分啊?

“呵呵……”

下一刻,赵毅自己都笑出了声。

因为田老头的匕首,还是没能刺入赵溪路的脖颈,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出现挡在了赵溪路身前,张嘴,咬住了匕首。

赵溪路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了女人后背上。

女人当即发出一声厉啸,气力增大,身子向前一撞。

“砰!”

田老头一时不慎,竟被撞飞了出去,好在落地时腿脚并未凌乱,倒也没显得太过狼狈。

可对比另一处战局的井然有序稳稳推进以及两个女人凄厉不绝的惨叫声,你这里竟然还能打得有来有回,就真的是够丢人的了。

李追远对那个女人,起了兴趣。

赵毅忙介绍道:“这是活咒物,以活人为载体炼制出的咒物,成功率极低,而且很容易反噬。”

李追远摇摇头:“不止。”

“嗯?”赵毅闻言,将自己额头上的布条揭开,肉缝蠕动了两下后,发出惊呼,“他是怎么做到的,两个婴怨居然就落在那女人身上!”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活咒了,因为其既是咒物,又是下咒者,按理说,这样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出现。

李追远:“母子连心咒,他让那女人把那俩刚出生的死婴,吃了。”

赵毅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包括眉心的肉缝也是微微闭起,比起这种完全非人道的炼咒手段,他更感到害怕的是,这个少年,竟然能如此直接地把原理过程说出来。

“尊驾,也擅长下咒?”

“不擅长,没下过。”

“那尊驾是怎么……”

“我说了,我老家地下室里有很多废书。”

赵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唉,你又敷衍我。

李追远将手指默默抵在自己眉心。

赵毅见状,还以为对方在调侃自己,可等到对方闭上眼后,他才隐约察觉不对劲。

这是,在走阴?

可是,这会儿走阴要做什么?

下方。

女人如同疯魔了一般,不停地对田老头发动攻击,且任凭田老头如何闪避下刀,女人都毫无畏惧,压根就不感到疼痛,只想着将田老头挡住。

每次田老头想要脱离她去对那赵溪路下手时,女人身上就会传来两声婴孩的哭啼,田老头的脑袋就随之晕眩,重心不稳,此消彼长之下,竟真的让这女人给他圈住了。

赵溪路第一反应是爬墙逃跑,可这家里的阵法已经被更改过了,目前只准进不准出。

见逃跑不成,赵溪路就扭头想去找曾祖母。

他真不关心曾祖母,若非那老不死的一直藏着掖着不把真正的家传绝学尤其是那借寿之法传授给自己,他早就想法子给那老东西给弄死了。

可眼下家里既已乱成这样,“自家人”,就只能抱团取暖。

可谁知刚出拱门来到厅堂前面,就瞧见地上多出了两滩黑色的灰烬,明显是两个被打爆的咒怨。

而曾祖母本人,更是被一个体格强壮的大汉和一个身形挺拔气息诡异的年轻人,来回捶来踹去。

这已不是抵抗不抵抗的问题了,对方分明是在以戏弄的方式对曾祖母进行折磨,要将其虐杀死。

这曾祖母的状况,还不如自己呢。

至于自己那妹子赵梦瑶,被另一个拿着皮鞭的女人,抽来抽去,在地上哀嚎着打滚。

赵溪路扭头往回跑,他跪到家族祠堂前,用手扒拉上头的瓦砾,祠堂里本就藏有诸多咒物,现在都被埋在下面,要是自己能将它们挖出来,倒还有些机会。

没办法,逃又逃不出去,死又不愿意死,就只能拼尽全力抓住身边一切生机。

上方,赵毅的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

下方的田老头估计也有所感应,知晓自己这人丢大了,因此他也不再藏着掖着,双臂青筋毕露,两只匕首向下一斜,割破自己手腕,匕首染血,中间被一条血链黏连。

田老头周身气势也是一变,向前一推。

女人肩上的两团婴孩怨气被那带血的匕首所震慑,发出惊恐的尖叫,连带着女人也只得不停后退。

田老头本是不想用这招的,他是使匕首的,手腕坏了那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就会处于战力滑坡阶段,还怎么护佑自家少爷?

可眼下真是不玩儿点狠的不行了。

“纳命来!”

赵毅也是终于舒了口气,对身侧说道:“可算是要解决了。”

李追远此时也睁开了眼,点点头:“嗯,解决了。”

田老头以强横之气势压上去,正欲将那女人连带着其身上的两团婴怨大卸八块以报先前周旋时所落下的面子。

谁知女人竟忽然转向,将田老头弃之不顾,转而扑向了正跪在那里挖祠堂的赵溪路。

赵溪路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气息,都没转头,一边继续用血淋淋的双手挖着瓦砾一边不耐烦地说道:

“去拦住他,死也要拦住他,我马上就挖出……啊啊啊!!!!!”

赵溪路发出了惨叫,他的脖颈被女人死死咬住。

紧接着,女人一个甩头。

“哗啦!”

一大块皮肉,被硬生生从赵溪路脖子上撕扯下来。

“你……”赵溪路脖颈处鲜血汩汩,想斥责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将他压在身下,继续疯狂撕咬,拼命啃食。

女人身上的两团婴怨也是不停兴奋地尖叫,将精神折磨注入眼前这个男子内心深处。

这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这是他们名义上的父亲,却同时又是世上最猪狗不如的畜生。

这一刻,赵溪路,承受着来自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田老头尬住了。

自己这边刚割破手腕,淋了血,用了压箱底的招式,眼见着要一雪前耻了,怎么就忽然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别啊,那这样自己这手腕不就白割了么,显得自己很蠢,连带着上方的自家少爷,也……

田老头深吸口气,算了,把他们全都切割掉了事。

屋顶上,李追远开口道:“让他收手。”

赵毅:“田爷爷。”

田老头抬头向上看去。

赵毅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田老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包扎手腕伤口,嘴里念叨着:“完咧,这次给少爷丢大人了。”

李追远:“别咬这么快,慢条斯理。”

“嗯?”赵毅再次看向李追远,是在对自己说话?

李追远:“细嚼慢咽,凌迟处死。”

赵毅马上看向扑在赵溪路身上的女人,那女人果然放慢了速度,开始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将赵溪路身上的皮肉撕扯下来,送入嘴里。

他在和这个女人对话!

不,他在控制这个女人!

刹那间,赵毅手脚冰凉,九江赵家的古籍藏书自是丰厚,以他的地位也不会对他设限制,他可随意取看。

但他真的未曾见过,就人往这里一站,就能将别人所掌控的东西,归于自己掌握的手段,这到底是哪门神鬼之术!

而且,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性!

李追远:“不能让他死得这么快,得让他慢慢享受,让你那俩孩子,刺激他的精神,控制力度,吊着他的气,让他意识清醒,清晰感受痛楚。”

原本已经虚弱下去的赵溪路,只觉得耳畔边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他那浑浊的眼神,再度变得清澈。

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的清晰,恐惧的具象。

他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凌迟,被食肉。

哪怕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受自己操控,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女人,为何会在这时反水?

李追远不清楚赵溪路现在在想什么,要是知道的话,大概会感到鄙夷与不屑。

他刚刚是以魏正道黑皮书的方式,去尝试操控那女人。

女人不是死倒,但她简直比死倒,更容易被操控。

因为她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似乎听从赵溪路的吩咐,已经是她的一种本能与惯性,而实际上,赵溪路压根就没有对其有更具体的制约。

可以说,赵溪路就是一个运气极好的疯子和傻子。

他一直坐在火山口上,洋洋得意,认为自己培育出了一件多么厉害的咒物,实际上他到现在都没被反咬死,真的就是走了狗屎运。

李追远只是在女人的记忆里轻轻一点拨,不需要去更改其记忆,只需要将赵溪路如何逼迫她吃掉自己死婴的记忆,把上头的“雾气”擦一擦,她就醒悟了。

她是被折磨疯了,在逃避,当她开始面对现实时,她自然就清楚该怎么去做了。

李追远结束了走阴。

他的心里,传来两道婴孩刺耳的啼哭以及女人癫狂的笑声。

虽然都不是什么美好的情绪,但他确实是在细细体会。

这是魏正道黑皮书的反噬。

老家桃树林下埋着的那位,就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煎熬到现在,也是咒骂魏正道到现在。

李追远则是在享受这种反噬的感觉,如同贫瘠的沙漠,正在汲取着好不容易盼来的那一点雨露。

赵毅额头上被揭开的肉缝,此刻正在快速夸张地蠕动,不,这叫撕扯!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如同看见了一只鬼!

借着自己的生死门缝,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恶魔,正在咀嚼着灵魂,细细品味着其中滋味。

眼前的少年,就是这头恶魔,凡人的灵魂,即是他的贡品。

“哎哟……”

赵毅脚下一滑,若非谭文彬眼疾手快将他抓住,他就得掉下去了。

谭文彬骂道:“人质哥,你疯啦,你想自己给自己撕票?”

李追远这会儿也重新睁开了眼,目光恢复平静。

桃树林下的那位,弄得满身都是人脸,可在自己这里,只够片刻回味。

少年的目光落在赵毅身上,赵毅身子直往谭文彬怀里缩。

李追远没搭理他,而是看向谭文彬:“你要自己动手吧?”

“这怎么好意思……”谭文彬故作扭捏地搓了搓手。

李追远:“我看出来了。”

“啊,哈哈哈。”谭文彬学着林书友的样子,挠挠头,“我确实和他们打过招呼了。”

谭文彬提前对伙伴们说了,那个赵梦瑶,要留给自己来杀。

李追远点点头:“去吧。”

“哎,好。”

谭文彬将赵毅丢到一边,转过身,往后倒退着落下,再双手抓住边缘,向后一荡,落地。

普通的平房这么下去,问题真不大。

可问题是,石桌赵家的平房,建得要高些。

谭文彬落地时,脚后跟如同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向后翻滚了一圈,好在又迅速立起,也算是动作流畅了。

这边,润生和白鹤童子,也都停手了。

赵娟花被打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肉瘤,却依旧还活着,留有一口气。

没办法,善于下咒的人,本就是阴暗背地里使劲的主儿,何曾见过打小人的婆婆拿着刀冲上街头去砍人?

赵娟花本就靠着一条烂命不停地苟活着,真论身手,她还不如自己那已经死去的老儿子。

要是家里阵法还在,祠堂里那些咒物存货还能使用,她说不得还能撑一撑,现在,就相当于蜗牛被砸破了壳,面对两只大公鸡使劲地啄。

但她现在还想活,她抬头,看向屋檐上站着的少年,她知道那位是这帮人的头儿。

“饶我一命……饶我一命……饶我一命……让我做什么都行,让我咒谁都行!”

“咳咳……咳咳……”旁边的赵毅听到这话,既感到害怕又觉得滑稽,两种情绪在胸腔交织,使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要咒谁,还需要你来帮他下咒?

搞不好,人家比你更会下咒!

李追远压根没瞧赵娟花,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白鹤童子身上。

田老头那边因为那个女人的缘故,还出了些变故,可赵娟花这里,其实一直就一个基调,她被从头打到尾。

但这里有一个细节很有趣,那就是……只杀不渡的白鹤童子,居然默契地陪着润生,在那里只虐不杀。

上次林书友连开三次乩后,却依旧能活蹦乱跳地插着人头自个儿跑回来,再算上这次。

意味着,一向秉公执法、铁面无私的童子,竟然也讲起了人情世故。

祂,在向自己示好。

自己能威胁到它的地位,甚至能改变阴神在官将首体系下的格局,可同时,祂似乎也发觉了,要是这乩童能跟随着自己,那功德积攒的速度,将会非常之快。

自有该派系以来,有哪位官将首,能随龙王走江的?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童子也学会了敬酒。

不过,这倒是苦了林书友。

他在这里哼哧哼哧地努力,使劲地往这个团队里挤,认真刻苦地表现,只为了能带领官将首体系更上一个台阶……他万万没料到,自家的阴神居然开始和他争起了宠!

李追远目光落在童子身上,向前迈出步子。

一脚踏空,落下。

润生赶忙上前去接,但白鹤童子更快,高高举起右手。

李追远踩在了白鹤童子的手掌上,被其托举。

童子手臂回收,慢慢下放,等到一定高度后,李追远走了下来。

后方,白鹤童子再次立起身子,一缕缕白气不同地从其眼耳口鼻处喷出。

即使开了脸,也依旧无法掩盖住此时的愤怒发红。

李追远停下脚步,略微回头。

白鹤童子屏住白气。

李追远指了指前方的赵娟花。

白鹤童子白气疯狂喷涌,手持三叉戟,一个箭步上前,捅入赵娟花心窝,一捅,二捅,三捅……

一秒六次,这三叉戟竟被祂捅出了残影。

赵娟花死了,当她生命彻底消亡的那一刻,一股股腐臭味儿从其已被捅烂的皮囊里散发出来。

她本就是一具腐尸,但强行残喘到了现在。

李追远掏出一张破煞符,随手一丢。

符纸“啪”的一声,燃起,连带着赵娟花的尸体也一并燃烧,这情景,像是往沼气池里丢了颗小鞭炮。

但烧着烧着,里头出现了一根白色的木条,木条上刻有字——借命还魂。

等赵娟花的身体烧得差不多,臭气也消磨得差不多后,那根白色木条,也燃烧起来,散发出阵阵吸引人的异香。

李追远站着没动,他没去捡,也没吩咐别人帮他捡。

不过,刚刚结束扶乩状态的林书友,主动上前问道:“小……大哥,我去帮你把它捡回来?”

“噗哧……”

远处站着的阴萌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林书友身上,她仿佛看见当初刚进团队的自己,但自己至多也就废话多一点,可没这么愣。

李追远看了林书友一眼。

林书友默默后退两步,学着谭文彬先前学他的样子,挠挠头。

或许是因为想当一个正常的人对李追远而言一直是一种奢望,所以他很不理解,为什么像之前的玉虚子和这老妪,为了所谓的“寿命”,会不惜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好好做个人,不行么?

没人去捡,那白色木条就逐渐被烧黑,最后龟裂,逐渐化为灰烬。

谭文彬走到了赵梦瑶面前。

因为被刘姨虐过,所以萌萌是懂怎么虐人的。

她将赵梦瑶抽得体无完肤,却又没伤她根本。

赵梦瑶是见过李追远和林书友的,当初李追远和警察一起来到寝室,点出了她将咒物藏在洗衣皂里的事,让她内心一惊,再加上李追远自称是周云云表弟,所以哪怕她没去赴约,也大概能猜出李追远可能就是那南通捞尸李。

因此,她对李追远和林书友没念想,可当她看见谭文彬出现时,她仿佛看见了救星。

“同学,你见过我的,在云云的病房里,我去看云云的,你记得么,同学?”

谭文彬点点头,同时做着深呼吸。

他杀过人了,也杀过邪祟,但那都是在对方发狂情况下,你让他现在弄死一个不在发狂的,嗯,不是下不去手,而是需要稍做一下心理建设。

“同学,你快救救我,你快帮我说话,我一直被我曾祖母控制压制,我讨厌这个家,我在这个家根本无法呼吸,我原本以为我去外地上大学就能摆脱这里,和我的原生家庭做切割。

但我没想到,我曾祖母还是把我抓了回来,现在她死了,很好,死得好,感谢你来救我,你快帮我和他们说说,我是无辜的,我是被逼的,我和云云是好朋友,和云云在一个寝室,我是她最好的闺蜜!”

在场其余人,都有些疑惑地看向赵梦瑶,诚然,一个人在生死关头迸发出强大的求生意志,这很正常,但真没怎么听说过生死关头迸发出如此强烈的蠢气的。

阴萌不由问道:“你的大学,真的是靠你自己考的么?”

赵梦瑶马上说道:“是我曾祖母安排的,她让一个养在身边的孤儿,顶替我去参加考试的。”

阴萌点点头,心里舒服了,要是这种蠢货也能考上大学,她心里还真有些不平衡。

谭文彬问道:“那个帮你考试的人呢?”

赵梦瑶手指着那边烧成灰烬的曾祖母:“被她害死了,呜呜呜呜,她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呜呜呜……”

谭文彬攥紧了铲子,举起了手中的黄河铲。

赵梦瑶见状,马上喊道:

“不,不,你不能这样,我和云云是好朋友,云云要是知道我死了,她会伤心的,云云要是知道我是被你杀死的,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你是不是喜欢云云?

你放了我,把我救下来,我回学校,我帮你去追求云云,我帮你把云云收到的所有情书都拦下来,只给你一个人创造机会。”

“呵呵……”

谭文彬被逗笑了,手中铲子彻底举起。

“是你,给云云下咒,害得她几乎跳楼自杀。没道理,只准你去害别人,别人不能来对你出手的,这是你该的。”

赵梦瑶尖叫道:“我那是为了帮你,我告诉你,周云云就是个贱人,她早就背着你不知道和多少男人拉拉扯扯了,早就不知道偷偷出去卖了多少次了,亏你还真的真心喜欢她,我是在帮你,怕你被她蒙骗,周云云她就是个婊子!”

“谢谢你。”

谭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赵梦瑶脑门上。

然后,

奋力抡起!

坚硬的黄河铲,对着她身子狠狠拍下。

“砰!砰!”

蠢货,叫你给人下咒!

“砰!砰!”

贱人,叫你颠倒黑白!

“砰!砰!”

叫你无辜,叫你委屈!

“啊啊啊!!!”

赵梦瑶以一种不拟人的姿态,在地上哀嚎。

因为清心符的作用,她连痛晕厥过去都做不到。

谭文彬左手撑着铲子,右手从兜里掏出烟盒。

每次跟小远哥出门时,他都会带上烟,与人交流套近乎套情报时,得拔一根。

嘴里咬了一根烟,点燃。

深吸一口气,烟圈明亮向里燃烧,再从鼻尖里缓缓吐出。

旁边,是还在继续惨叫的赵梦瑶,纯当是配乐。

谭文彬抖了抖烟灰,指着她笑着对四周说道:“妈的,让她帮我做一下心理建设,谁知道她把我心理建设做得太好了。”

再用力抽口烟,将烟头丢地上,鞋底上去使劲一踩。

然后抡起黄河铲,对着赵梦瑶的脑袋拍下!

“砰!”

世界安静了。

谭文彬举起手,示意:“不好意思,吵到大家了。”

这边刚结束,那边也该到了尾声。

不过,伴随着田老头的一声大叫:“小心,她出来了!”

那个女人,跑出了拱门,来到了厅堂前的院子。

田老头刚自残过,才包扎好伤口,一时没能来得及阻拦,只能双手向下吊着两根匕首跟着追了出来。

阴萌抽出皮鞭,林书友快步来到李追远面前,然后只觉得眼前一黑,润生更是站在了他的前面。

谭文彬更是提着血淋淋的铲子,大踏步走来。

壮壮现在觉得自己体内,充满着力量,甭管多么强大的邪物,他都能上去碰一碰!

“让开,没事。”

李追远的声音,熄灭了同伴们的情绪,润生和林书友也随之让开。

女人确实并未攻击,她站在李追远面前,喉咙里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似是在哀求。

此时,原祠堂位置,升腾起了一缕缕黑烟,那是咒物的主人死亡后,咒怨也在随之消解,这亦是一种解脱。

女人也是咒物,她还没死,因为她还没把赵溪路杀死,她折磨了很久的赵溪路,现在,还没让他彻底咽气。

放着最大的仇人不去杀,她跑过来对少年进行哀求。

女人的血淋淋的双手放在自己双肩处,不停用力拍着。

活人身上有三盏灯,一盏在头顶,两盏在双肩。

女人双肩处的那两盏灯,放的是自己的两个孩子。

她是赵溪路的咒物,她的两个孩子则是她的咒物,这也就意味着,当赵溪路死亡时,会将她连带着她那两个孩子,一起带走。

女人是想死的,她想复仇,自己也想得到解脱,但她不希望自己的两个孩子也随之消亡,因为这种消亡……意味着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一个来到这世上不到百日,一个不满月,还没真正睁眼看过这个世界。

李追远看着女人,说道:“你想让你的两个孩子与你脱离,想让他们得以投胎?”

女人激动地点头。

屋檐上,赵毅开口道:“即使脱离了,他们也无法投胎,不管的话,流落在外就是孤魂野鬼,管的话……除非积攒功德,消去业障,才能获得转世投胎机会,来世……能生到一个好人家。”

李追远抬头,看向赵毅。

这位赵家少爷,应该是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次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不见先前的畏缩和恐惧了。

李追远直言不讳道:“你试探来试探去的,不嫌烦么?”

积攒功德,不就是暗指走江么。

赵毅摇摇头,说道:“一开始是为了试探,现在,是我想知道答案。”

他赵毅,是要代表九江赵走江的,可同一个时期,江上只能角逐出一位龙王。

一开始,他是为了试探对方身份家世;现在,他是想确定,这江,自己还要不要走。

李追远先没回应他,而是走到女人身前,双手结印后,各自搭在女人双肩处,等再将双手收回来时,掌心处隐约发黑,似乎还能听到两个婴孩交替“咯咯咯”的笑声。

李追远扭头,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怔了一下,和我有什么关系?

随即,他又马上意识到什么,说道:“方法不分正邪,只在于使用的人,就算是驭鬼,也能除魔卫道。”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面前。

谭文彬已明白小远要做什么,他很干脆地蹲了下来。

李追远将双手倒扣,贴在了谭文彬双肩。

“养鬼,会折寿的。”

谭文彬笑道:“不怕的,他们俩,不都已经折过了么,我空留这么多,也没用,反正能补的。”

折不折寿无所谓,主要又能借用鬼魂的力量了,这样以后的自己,才不用每次打架时,都先留在后头。

顺带,这俩也能跟着自己积功德去投胎。

谭文彬站起身,倒吸一口凉气:“哟,忽然好冷哦……”

“回去再处理调和,先忍着。”

“没事,能承受得住。”谭文彬轻轻摸了摸自己双肩,“好像能听到孩子的呼噜声,俩小家伙这是睡着了。”

女人跪了下来,她不是在下跪感谢,因为她在长久的折磨中,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身为人的能力。

只见她左右两只手臂,各自弯曲,哼起了难听的儿歌,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告别。

已经被凌迟过一遍的赵溪路断气了。

女人身上也升腾起黑雾,歌声也越来越弱,最后,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抱着两个孩子的姿势。

结束了。

“少爷,少爷,我接您下来。”田老头举着双臂,双手垂落,准备接自家少爷从屋顶下来。

赵毅没理会,而是继续死死地盯着李追远,问道:“告诉我,你在不在上面?”

田老头有些不明所以,少爷这是咋了?事儿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呀,难不成这帮人事后还要灭口?

糟了,自己的双手现在废了!

李追远再次抬头看向他,

说道:

“我在江上,你敢下来么?”

(本章完)

第126章

你敢下来么。

田老头心道:嘁,你在上头就在上头嘛,和我家少爷下来有什么关系?

但下一刻,田老头内心忽地“咯噔”一声。

江上,

走江?

老头子身形一个踉跄,连续往后退,却又想着少年那帮人就在自己身后,忙不及地脚尖点地,来了一记顺滑的原地旋转。

等面朝对方后,这才放心地继续向后踉跄。

“噗通”一声,小腿撞在了台阶上,一屁股坐地。

老头子眼睛瞪大,嘴巴微张,神情发颤,连刚包扎好的两手手腕,也不自觉地渗出了血。

田老头除了一颗忠心之外,其余方面都有点迟钝,可就算再迟钝也清楚,“走江”这个词,在江湖上的意义与重量。

寻常门派家族,传人弟子到一定年龄阶段后,离家出宗,有叫红尘游历的,有叫俗世历劫的,有叫观云听涛的,更有甚者简单以锻炼、云游、行走来称呼。

很多记述古籍里,比如阴家族谱,记载了几乎每一代阴家人的出门游历的故事,但这里头从未有过“走江”二字。

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龙王家传人,才能在点灯后,自称走江。

因为这条江,人家前辈先人就曾多次走过,路上大概率还残留着不少当年的“老朋友”“熟面孔”,所以不叫闯荡也不叫开拓,只是重走一遍先人当年的路,成就自我的同时更是向江河湖海宣告,我家传承还在,该规矩的给我继续规矩下去。

九江赵在清朝时是出了一位龙王,但到底未曾真的突破那层规格,江湖上也不承认他龙王赵,其家里人内部自称“走江”,真要较真……其实确有自个儿往自个儿脸上贴金的意思。

毕竟你家祖上就只出过一位龙王,还距今这么多年,哪有什么“亲朋故旧”让你去走动?

忠仆老头眼窝子浅,他家少爷都已经试探一天了,他却直到现在才认出眼前少年这伙人背后可能的身份。

“龙……龙王家的?”

得亏在河边烤红薯时没动起手来,要真撕破脸皮,家里最后也庇护不住。

屋檐上,得到确切回复的赵毅,反而平静了下来。

黄河铲是身份凭证,官将首是能接受的变数,但说白了,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赵毅一步步发现了,眼前少年比自己年轻的同时还比自己可怕。

作为家族预备的即将走江人选,瞧见这样一个人,那就只能把他往上去想去排位。

“尊驾,竟如此年轻就迫不及待地走江了。”

见对方回避了自己先前的问题,李追远就对他失去了兴趣,没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第二盏灯,是自燃的。

这江,在他正式决定走之前,江水就已没过自己的脚踝。

赵毅见对方不搭理自己了,他也不觉失落,低头,向下喊道:“田爷爷,劳烦丢把匕首上来。”

田老头这会儿脑子有些发懵,既是自家少爷的要求,他想也没想就把匕首向上一丢。

等丢完后,他才意识过来,忙问道:“少爷,你要干啥?”

赵毅右手抓起匕首,左手将额头上的布带给扯开。

是自己反复试探的对方,现在对方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并且给出了反问,等于自己把自己逼入了墙角。

我在江上,你敢下来么?

这不是简单的询问,但凡自己回避了、顾左右而言它,甚至回答得不够响亮不够有底气,那这江,没走就已经输了。

没那口子心气儿,没那股子自信,还走个屁的江,成个什么龙王。

赵毅脸上露出笑容,然后在继续保留笑容的同时,将匕首,刺入自己的眉心,开挖!

鲜血不断流出,自眉心顺着鼻梁,一路下沿,到唇角,到下颚,最后滴落而下,落在了下方田老头的身上。

田老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上方,大喊道:“少爷,不可,少爷,不可啊。”

李追远则重新抬起头,再次看向赵毅。

赵毅一脸是血,手里掂量着一块碎肉,眉心有一个很大的黑黢黢的幽深伤口,还在流着血。

他站直了身子,很是随意地将那块象征着特殊与不凡“生死门缝”给丢弃。

有了它,他是天才。

得治好它,自己才能走江,要不然自己连路都走不稳。

但没了它,自己就能走路了,这江面上,也能去看一看了。

赵毅向前一纵,身躯在空中下弯,落地前再度弹开,身形舒展,卸力轻松,稳稳落地。

只见他张开双臂,发出一声轻吟:

“哎哟,舒服。”

没了那劳什子玩意儿,他的身体感知,也随之恢复了。

“少爷啊,少爷啊,少爷你糊涂啊,糊涂啊!”

田老头爬到赵毅脚下,抱住自家少爷的腿,痛哭流涕。

二人名义上是主仆,但更似亲人,见自家少爷自毁天命前程,田老头当真是痛心疾首。

赵毅拍了拍田老头的肩膀:“好了好了,田爷爷,这样咱俩都不聪明了,挺好的,很搭配。”

简单安抚好田老头后,赵毅看向李追远,他微微侧着头,笑道:

“你刚问我敢不敢下来?

其实吧,原本这江对我来说,也不是非走不可,但既然你已经在江面上了,那我还真就得上来凑个热闹。

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感到孤单无趣。

换句话来说,这江上要是没你,本少爷还真不稀罕走这一遭!”

弱者受挫龟缩,强者遇强则强。

赵毅清楚,自己未来肯定会和面前的少年撞到一起,他们以后肯定还会相见,有可能合作,有可能联合,有可能互相提防,但最终必然会分出胜负,甚至可能是……生死。

寻常家族门派,走不下去了,就回头插坐认输。

可对于致力于龙王家传承的人来说,输,比死更难接受。

那些个老牌龙王家族,彼此都能从对方供桌牌位上,认出好些个血仇。

走江,就是一场血腥的角斗场,要么臣服,要么死亡,只能站着走出来一个王。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不满道:“喂,尊驾,给个面子,我好不容易把场子热起来,给自己弄得热血沸腾的,你好歹给我抬个架子不是。”

李追远点点头,说道:“等你点灯正式走江后,如果我们再遇到,条件合适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如何把你弄死。”

田老头闻言,眼睛睁大,这就直接生死威胁上啦?

赵毅则是满脸感动。

有时候“认真考虑把你弄死”,出自自己所承认的竞争者口中,那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认同与赞美。

赵毅张开双臂,想要和李追远拥抱。

李追远往后退了半步,拒绝了这略显亲昵的举动。

赵毅也就收回手,只是把自己的脸往李追远身前探去,嘴唇轻颤,即使距离如此之近,也是用的唇语蚊音,细不可闻。

周围人都听不到,但赵毅清楚,眼前的少年听力绝好。

赵毅说道:“你既已走江,说明你确实是个人,但我瞧出来了,你体内藏着一个怪物,你有病,是吧?”

李追远默不作声。

赵毅继续说道:“我会回去好生研究一下方法,看怎么才能把你的病给彻底激发出来,我不用去追求弄死你,我只需要帮你把你身上的人皮撕下来。

这样,你就算最后赢了,也是输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李追远看向赵毅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光彩。

这位赵家少爷,确实让他感到有趣了。

赵毅心满意足地收回脖子,摆手道:

“江面辽阔,百舸争流,甭管以后咱们还能见几次面,但最后一面,不是在你坟头就是在我墓前,别敬酒,我不好那一口,敬杯茶吧,我爱喝碧螺春。”

谭文彬马上从衣服里掏出笔和本子,一边写一边念出来:“记下了,九江赵少爷爱喝碧螺春,日后上坟前备好。”

赵毅见状,马上扭头看向还抱着自己大腿流着眼泪的田老头。

田老头擦了擦眼泪鼻涕,一脸茫然。

赵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点灯走江前,得精挑细选拜自己龙王的随从,至于田爷爷,自己带不带呢?

可输人不输阵,手下人不行,他也得自己问:“尊驾,你呢,想让我以后给你扫墓时,敬个什么?”

李追远:“健力宝。”

赵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你是会的。”

说完,赵毅就将田老头拉扯起来,准备走了。

李追远开口道:“慢着。”

“啊?”赵毅回过头,“莫不是现在就要动手,咱们好歹是一起明晃晃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来的,我倒不是怕死,就是担心你现在就这么杀了我,对你走江的影响不好。”

李追远:“石桌赵没了,但前院还有孤寡老人和孤儿。”

赵毅反问道:“这又怎么了?这一家子收养他们,难道真是为了给他们养老送终、哺育成人?”

李追远:“人可以不明不白的死,事不能有始无终的结。”

主要是这事不结清楚,不把这段因果处理掉,以后说不定还会再发散什么麻烦。

赵毅没走江,所以对这个感知不够深刻。

当然,李追远觉得就算赵毅走江了,应该也很难深刻到自己这种程度。

赵毅:“尊驾的意思是?”

李追远:“你家在这里出资盖个养老院和孤儿院吧,再捐点钱,把这事儿给接下来。”

“凭什么?”

“石桌赵也姓赵。”

“早分家了,世上同姓多了,都得为此担责?”

“你不才刚串门走亲戚么?”

赵毅:“……”

“接不接?”

“成,这儿的摊子,我九江赵接了,还有事儿么?”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李追远随即看向润生:“阵旗。”

润生将阵旗从登山包里拿出。

赵毅看到这一根根金属杆子制成的阵旗,十分不满道:“我下午拿木柴雕刻时,你怎么不告诉我说你们包里就有现成的阵旗?”

天黑前的那段时间,赵毅吩咐田老头去附近农户家给自己买来好几捆柴火,田老头隔着老远劈柴,他赵毅就坐在李追远面前雕刻。

现在还在外头正燃着的龙首桩,就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十几根插在地上将其围起来的木棍,也是他一个人削的。

好不容易赶工做完,他双手累得几乎要抽筋。

可现在居然告诉自己,自己压根不用去现场制作,人身上就带着这种装备,而且质量更好。

李追远:“我看你雕刻得挺得意的,就没好意思破坏你兴致。”

赵毅:“呵……呵呵。”

李追远将一杆杆小阵旗往地缝里插去,从西北角插到东南,手里最后一根,则插在正中央位置。

田老头有些狐疑地看向四周,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赵毅手指开始掐动,确认了,这是一个很简单又很特别的阵法,特别之处在于,它过分简单。

谭文彬重新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这阵法他见过,苦了远子哥了,总是要把一些高深的东西转化为简单的涂鸦,好让自己去背诵。

拿出火机,将烟点燃,彬彬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夹在手里,大拇指自下朝上一弹:

“啪!”

燃着的香烟飞落到前方,落地后,溅射起了微弱的火星。

刹那间,整个后院,出现了各种火星,它们找寻着附近一切可供引燃的东西,火势,一下子就升腾了起来。

石桌赵,以及包括石桌赵的一切痕迹,都该被抹去。

赵毅嘴巴张开,脱口而出:“火是会烧到……”

这话刚说出一半,就止住了。

因为火势并未向外蔓延,只局限在后院范围内。

赵毅马上明悟过来,看着李追远:“你偷偷改过了我改过的阵法?”

李追远摇摇头:“是你在我修改过的阵法基础上,后做的改动。”

这段对话看似有些绕口,实则暗藏较量。

李追远是不会擅自走入由别人所控制的阵法里的,他先对这里的阵法进行了改动,掌握了主导,不过他给赵毅预留了空,预判了他的修改路径,让他来把这活儿收尾。

清楚自己又被比下去的赵毅,咬了咬牙,手指着李追远:“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追远:“后悔了?”

赵毅耸了耸肩:“本少爷更兴奋了,嘿嘿。”

火势起来了,众人离开了后院。

来到墙外,就瞧不见里头的火光,只能偶尔看见些许星火飘散而出,又很快被这深夜黑化。

伴随着这里的燃烧,前院老人孩子的咳嗽声,也随之轻缓了许多,智障孩童眼里多出了些许灵动,孤寡老人脸上增添了一抹红润。

等到明早,村里人醒来时,就会看见老赵家后院,被烧成了灰烬,而前院,却丝毫没被毁坏。

赵毅和田老头离开了。

李追远等人则在原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还是林书友第一次参与全团队的任务,而且结局不是自己被背去医务室急救。

因此,他这会儿倒是有心思来一句感慨:“明知道做这些事会为天道所不容,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阿友的后脑勺:“法律就在那里,要是所有人都能知法守法,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林书友扭头看向谭文彬:“彬哥,你这句话说得……有种很高级的感觉。”

谭文彬看过远子哥写的书和笔记,再结合自己的家庭背景,就有感而发:

“天道飘渺,法律却是能写书立碑看得见摸得着的,可即使这样,依旧挡不住有人无知者无畏犯法、知法犯法、做保护伞的,在法律边缘反复试探的,太阳……天道底下没新鲜事。”

李追远转过身,朝着远处一座坡上看了一眼,然后说道:“走吧,回校。”

远处坡上,赵毅正在自己给自己包扎眉心伤口。

田老头只能吊垂着一双手在旁边不停唉声叹气,像是一头悲伤的袋鼠。

“我说田爷爷,你就算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用这么着急地排练吧?”

“呸呸呸!少爷您洪福齐天,别说这般晦气话。”

“齐天不了了,你是不晓得那位到底有多可怕。”

“那您还……”

“但能和这样的人做对手,去争一争那龙王的位置,才是真的过瘾啊。

他是赢面大,但不一定稳赢。

我赵家那位龙王先祖笔记里,也曾记载过诸多人杰的推崇与赞叹,可那个时代里,最终还是由他走江成功。

江下暗流多,再多的天才,也堵不住那些口子。”

“少爷,您似乎忘了问,人家背后是哪家龙王。”

“不是我忘了问,是人家故意没说,谁家团队内部小哥大哥这样称呼的?”

“原来如此。”

赵毅摸了摸包扎好的伤口,攥紧拳头:

“走,

回家点灯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撒照进宿舍,李追远自床上醒来。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谭文彬也醒着。

彬彬睡是睡了,但他应该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的。

这会儿,他正头枕双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寝室天花板。

“想抽就抽吧,我不介意。”

“啊,小远哥,你醒了?”谭文彬将嘴里的烟取下来,“抽啥抽,我都戒了。”

“没事,抽完记得通风就行。”

谭文彬怔了一下,笑笑:“谢谢,小远哥。”

李追远起床去洗漱,然后将自己的书包收拾好,背上去。

“我去柳奶奶家。”

“好的,小远哥。”

“周云云今天要出院了吧?”

“嗯,我知道。”

“柳奶奶那里也是空的。”

“嗯嗯,我晓得。”

李追远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谭文彬。

谭文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地站起身:“小远哥,我能自己调节好,以咱们的关系,你真的不用特意为难你自己。”

李追远摇摇头。

不过,他没再说什么,而是离开了寝室。

“呼……”

谭文彬长舒一口气,难得大早上的小远哥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话,他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自言自语道:

“我的心绪都写在脸上了?啧,还是太年轻,脸太嫩了。”

谭文彬身子往床上一靠,重新叼起烟,拿火机点燃。

昨晚他连续做了好几个梦,梦里都是自己杀赵梦瑶的画面。

他不后悔,石桌赵这家人,简直就是畜生行径,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甚至只能死一次都太便宜他们了。

但理性上能快速走通的事,在感性上就存有一些滞后。

谭文彬怀疑,是赵梦瑶死前实在是过于犯蠢了,蠢得让人印象深刻,间接影响到了自己的心情,真是把自己蠢到受伤。

“吱呀……”

寝室门被打开,林书友走了进来。

“彬哥,你怎么在寝室里抽烟?”

“小远哥准的。”

“那我也来一根。”林书友走了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然后……

“呕……咳咳咳咳!”

谭文彬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起身,把阿友手上的烟拿过来,连带着自己手里的这根,一起掐灭了。

“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会抽别硬学。”

“我就觉得那晚彬哥你夹着烟,说‘不好意思,吵到大家了’,真帅气。”

“为了追求耍帅染上这个,以后会觉得自己脑子进了水的。”

“彬哥,你怎么这么懂?”

“我爸就经常这么说他自己。”

“哦。”

“但论帅气,我觉得要是当时我手里拿着一罐健力宝,喝一口,再打个嗝儿,好像画面也挺好。”

林书友仔细想了想,点头道:“确实。”

“那你就喝饮料吧,还能补糖。不是,你来这么早干嘛?”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啊,看见小远哥出去了,我就进来看书了。”

“那你看书吧,我再躺会儿。”

“彬哥,你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

“我没事,调节调节就好。”

“是因为你肩膀上那两个……”

“他们很乖,一直在睡觉,一点都不闹腾。”

不过,这也提醒了谭文彬。

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双肩两盏灯分别被两个鬼婴给占据了,哪怕它们不闹腾,却也让自己气场衰弱下去了。

气场衰弱的人,往往容易情绪低落、钻牛角尖、自己和自己内耗较劲,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看来,自己的确该找些事情,好让自己打起精神恢复起来。

以前是一人快乐,现在是拖家带口,呵,对象的手都没正儿八经摸过呢,就带了俩娃。

林书友:“彬哥,我挺好奇的,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谭文彬:“增将军不是有两个么,你把祂请下来,一左一右靠着你不就体会到了?”

“我现在还请不了增将军。”

“你试过了?”

“试过了。以前起乩时,还能对增将军有一点点的呼应,感觉用不了两年,就能请成功了。

但现在,我再起乩时,是丁点呼应都没有了。

或许,是因为我不够虔诚,除魔卫道之心有所懈怠吧。”

“我倒是觉得是祂们不想跳你这个火坑。”

“啊?”

“别‘啊’了,你看书去吧。”

谭文彬端着盆出去洗漱,然后去食堂买了早饭回来和林书友一起吃。

吃过早饭,谭文彬又躺上了床,本想拿本书看看,却发现看不进去,整个人心烦气躁的。

林书友收拾起书,说道:“彬哥,快到时间了,今天早八是高数。”

“你要去上课?”

“上次出去,没弄到请假条,被点名了,再不去,这学期就可以不用去等新学期补考了。”

“成吧,我和你一起去上课,哎,我高数书放哪儿去了?”

谭文彬走进教室时,很多同学主动和他打招呼:

“班长早上好。”

“班长,稀客稀客。”

“班长,您老人家也来上课啦?”

最后一排已经被人占着了,不过见谭文彬来了,大家就很默契地往里收了收,给班长腾出了一个吉穴。

林书友坐倒数第二排,在谭文彬前面。

高数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男老师,声音像语速放慢三倍的广播员。

他一开口讲课,谭文彬就忽然觉得眼皮开始打架。

嘶,来了,就是这个感觉。

谭文彬脑袋往自个儿手臂上一枕,直接入睡。

旁边几个后排同学见了,都直呼神迹,班长不愧是班长,真的是一点上课时间都不浪费。

林书友只有坐得笔笔直直的,帮谭文彬遮挡住老师的视线。

两节高数课结束后,上午三四节课得换教室,林书友推了推谭文彬,没推得动,见他睡得实在太香,只得留下来陪他。

同学们都走了,不一会儿,下一节课的同学进来了,而且是经管系的。

他们班是女生就几个,这个班是男生就几个,因此一群女生进来,看见班里多了俩男生时,都觉得很稀奇。

大家上课时不停地往这边瞅,把林书友看得脸红红的。

毕竟自小练功夫的,放在普通人里,那体形气质都属上佳,再加上他没开脸时,性格本就比较腼腆。

因此,书友其实是非常有异性缘的。

按照正常情况发展,他可能早就脱单了。

可问题是,谁叫他自开学军训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在病床上躺着养伤呢。

等下课后,有几个女生还特意走过来,想和他聊天认识认识。

“啊~”

睡了一上午的谭文彬只觉得神清气爽,撑起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别说,还真是教室里有睡觉的氛围,去其它地方真睡不到这么香。

“彬哥,你醒啦。”

“没事,你继续。”

谭文彬用手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起身离开,到中午了,他得去医院给周云云办出院手续。

林书友赶忙跟着一起出来。

“你出来干嘛,我是去医院。”

“彬哥,我陪你一起去。”

“那几个女同学不挺不错的嘛,不过有点面生啊,难道是学会打扮了?”

“哥,她们不是我们班的。”

“哦,怪不得,我说怎么不脸熟呢。但那无所谓啊,没你喜欢的那一款?”

“没。”

“那你到底对哪一款动心?”

林书友回忆起自己上次胎死腹中刚刚心动的那一款,马上打了个寒颤。

“彬哥,我觉得我还小,考虑这个还早。”

“行吧,随你。”

谭文彬带着林书友来到医院,他先把林书友打发去询问什么时候能办出院手续,然后自己一个人先进了病房。

进来时,谭文彬张开双臂,故意夸张道:“啊哈,猜猜看,是谁来看你了!”

随即,谭文彬看见周云云坐在病床上,病床边还坐着郑芳。

谭文彬:“啊哈,原来是我亲爱的妈咪!”

彬彬上前,和自己妈妈郑芳来了个亲切拥抱。

周云云低下头,脸颊泛红。

“妈,你怎么来了?”

“好啊,你们父子俩全都故意瞒着我,还是我特意去云云学校去找她,才知道云云出了事住进医院了。”

“这不是怕你担心么?”

“你这臭小子,这几天跑哪儿去了,也不来医院照顾云云?”

“导师的任务。”

总不能说,自己这几天抽空去把害云云的凶手给一铲子削死了。

林书友这时走了进来:“彬哥,我问过了,现在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办么?咦,阿姨您是……周云云的妈妈?”

郑芳点头,笑而不语。

谭文彬纠正道:“是我妈。”

林书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来了一句:“咦,进展这么快,都认一个妈了?”

郑芳笑出了声,说道:“好了,去给云云办出院手续吧,再叫辆车,云云先去我那里休养几天,再回学校上学,我已经和云云说好了。”

周云云看着谭文彬,解释道:“是阿姨太热情,我……”

谭文彬:“妈,您这样得多操劳啊,我看还是……”

“云云爸妈在南通,我人在这里,帮忙照顾照顾怎么了?再说了,再操劳我也愿意。”说着,郑芳就看向周云云,“丫头,记得今儿个我照顾你,以后等我老了生病了,你可得伺候我,别嫌我埋汰。”

周云云再次羞红了脸,低下头。

谭文彬:“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你不是有儿子我么。”

郑芳:“我信你个鬼。”

办好出院手续后,周云云就被郑芳接去了自己家。

郑芳做饭,谭文彬和林书友也留家里吃了一顿。

饭后,郑芳把谭文彬单独喊出来:“妈问过医生了,云云身体没什么问题,中毒是中毒了,但万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嗯,我知道。”

“你心里别有疙瘩,别嫌弃人家。”

“啊?”

“人住院了,你就非得去跑什么导师项目,你这一套说辞能骗得了云云可骗不了你妈我,彬彬,咱可不能当那个陈世美。”

谭文彬花费了挺长时间,才终于理顺了自己母亲的思路,大概,自己母亲是默认自己和周云云在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却都故意瞒着家里,大学还都选金陵。

结果自己看人家中毒了,就把人丢医院不顾了。

“好了,妈,我们下午还有课,就先回学校了,阿友!”

“来了,美哥。”

谭文彬一把圈住林书友的脖子,架着他往楼梯下走。

“彬哥,放手,痛痛痛!”

“我叫你偷听,我叫你偷听!”

二人闹到小区外才分开,拦了辆出租车返校。

车上,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彬哥,下午没课啊。”

“下午按照计划,小远哥会帮我安置这两个孩子。”

林书友:“真期待。”

谭文彬点点头,扭头看向车窗外的街景:“是啊,我也很期待。”

……

早上,李追远来到柳奶奶家门口时,停下脚步,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在给自己解冻。

每次出去后,再回到这里时,耳畔似乎都能听到自己消融的清脆声音。

以前,这种感觉是有,却远没有现在这般对比强烈。

往好的方面想,能更多的冻住,也是因为自己能更好地化开,有冷有热,才有四季分明。

先前在寝室里,谭文彬对自己说,他不需要自己来安慰,因为彬彬清楚,这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可有些时候,能克制住痛苦恶心情绪,将那些话语和关心给表达出来,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胜利。

李追远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来到一楼落地窗前,将窗户拉开。

阿璃正在表演睡觉。

自他说想体验等着她睡醒的感觉,她就一直这样配合着。

这不是盲从,也不是宠溺,而是两个年龄很小的“病人”,彼此之间的小心翼翼。

李追远走到床边,轻声呼唤道:“阿璃。”

女孩睁开眼。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学校操场上散散步?”

女孩点头。

下床,穿鞋,一身白色的丝质睡衣,一头乌黑的秀发,她是就准备这般出去的。

柳玉梅引以为傲地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大家闺秀,其实阿璃对这些并不在意,她不排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这样,可以就坐在那里,让自己奶奶开心。

“来,你坐这里。”

女孩在梳妆台前坐下。

李追远打开抽屉,拿起梳子,开始帮她梳头。

之前有次来早了,柳玉梅正在给阿璃梳头,自己就坐在旁边看着,也就学会了。

女孩的头发很柔顺,像是锦缎,握在手里很舒服。

梳着梳着,李追远感觉自己内心逐渐安静下来,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发自内心,不带丝毫表演,很纯粹地融入进眼下的静谧。

最后,他看见了那根已经做好的发簪,是那条大鱼烧成灰后,最后的痕迹。

他们俩人,是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晦气不晦气的,他们更愿意将其看做是战利品。

李追远将簪子拿起,用它给阿璃头发做最后的固定。

镜子中的两个人,都笑了。

“我看看,衣柜里有衣服么?”

李追远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很多件衣服,都是汉服款式。

少年拿出一套,放在床上,然后走了出去,将窗帘拉起,落地窗关闭,自己背对着房间,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没过多久,身后的门被推开,已经换好衣服的阿璃站在那里。

白色的上衬,黑色的裙子,简单却又清新雅丽。

二人手牵着手,走出院子。

等他们离开后,秦叔提着水桶从角落里走出,开始给院子里的菜浇水。

二楼阳台上,柳玉梅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手拉着手渐渐走远的两道小身影。

刘姨自后头探出身子:“得,早上看来不用摆醋碟了。”

柳玉梅没说话,左手轻轻拍着栏杆。

见老太太真的有情绪了,刘姨赶忙换了个语气安慰道:“这不是您一直想看到的么?”

“是啊,是我想看到的。”

她一直担心的是,等以后自己不在了,留阿璃一个人在这世上怎么办。

阿璃是否会感到失落,是否会感到不适应,那可是她这辈子一直都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可容不得丝毫委屈。

可等到自己心安的一幕出现时,她又不禁为自己的存在感削弱而感到怅然若失。

“合着以后都是他们的,您就看开点吧。”

柳玉梅闭上眼,点了点头。

“早上您想吃什么?”

“吃不下了,给我泡壶茶去。”

“哪能大早上地空腹喝茶呢?”

“我烧心,得降降火。”

……

晚上操场上人会多些,清晨人很少,尤其是这会儿,学生们普遍还没到起床时间。

空旷的操场上,就零星几个人影,李追远和阿璃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主要是他讲她听。

这次虽不是波浪,可也算是一个故事。

不同于谭文彬需要对周云云进行隐瞒,李追远可以原原本本地把任何事情都讲述出来,因为她不会被吓到,也不会感到血腥与不适。

这些,对于阿璃来说,都是再简单不过的毛毛雨。

不过,在听到赵毅自挖生死门缝,选择走江时,阿璃抓着男孩的手,微微用力。

那些死倒邪祟,就算再有智慧,也有着其局限性,但人,可不一样。

李追远知道,秦叔走江失败,就是因为人。

察觉到女孩的担心,李追远安慰道:“不用怕这个的,应该是他们怕我才对,因为我比他们,更不像人。”

女孩停下脚步,看着少年。

李追远也侧转过身,看着她。

俩人额头轻轻对碰了一下,女孩笑了。

这世上,大概只有她能懂自己这个冷笑话。

二人继续散步,女孩晃动手臂时,施加了一些力,李追远也跟上,二人牵在一起的那双手,比先前稍夸张地前后摇摆起来,似是在表现出一种“童心未泯”。

散步到快到学生起床吃早饭的点时,李追远就准备带阿璃回去了。

在操场出口处,他看见了刘韬和陆安安,俩人明显是早就看见自己了,在这里已等了好一会儿。

他们是相学社的正副社长,上次他们俩在操场招新时,李追远还在他们摊位前坐过。

刘韬给自己看相,算到流鼻血,那个陆安安,还被自己教了三遍指颤回鸣,不过似乎没学会的样子。

二人手里提着豆浆油条和包子,当李追远走来时,脸上一齐露出笑容。

只是,叫学弟显然不合适,叫前辈又过分老气,二人似乎没提前商量好称呼,就都卡壳在这里,只是张嘴笑,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学长、学姐好。”

李追远右手牵着阿璃,左手举起和他们打招呼

陆安安:“哎,学弟前辈好。”

刘韬愣了一下,马上跟随:“学弟前辈好。”

李追远:“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陆安安开口道:“是这样的,学弟前辈,我们下周有个多校联合社团活动,到时候会有不少相学人士前来参加,我们俩想邀请学弟前辈您一起参加,您看可以么?”

“不可以。”李追远很干脆的拒绝,“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他是大一水利工程系1班的班长,叫谭文彬,他的相学和命理学,比我更好。”

刘韬:“真的么?”

陆安安:“真的?”

“嗯,他为人热情且乐于帮助同学。”

李追远说完,就牵着阿璃的手离开了。

刘韬看着陆安安:“那个,咱们去找找那位谭同学?”

陆安安提起早点:“特意买的早餐忘记给人家了!”

李追远和阿璃散步回来后,就坐上餐桌,刘姨将早餐端上来。

“柳奶奶不来吃早餐么?”

刘姨:“老太太提前吃了,现在有点撑。”

“哦,是这样。”

刘姨继续打趣道:“小远,你就不想知道老太太早上自个儿偷偷吃了什么吗?”

李追远:“我知道,是我唐突了。”

刘姨顿觉和太聪明的孩子聊天,好没意思。

用过早餐,李追远上午时间就在书房里画图纸。

阿璃则在画画,等李追远把手头这份图纸画好后,阿璃的画也初见雏形。

画中是一个老院子,正升腾起熊熊大火,细节和人物还没来得及画上去。

“这幅画也要放进画框本里么?”

阿璃摇头。

“那就当是闲暇娱乐了。”

阿璃点头。

“阿璃,你辛苦一下,帮我把这个符文雕刻出来。”

阿璃放下毛笔,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拿起刻刀,先从桌上拿起一个牌位,削下两层巴掌大小的皮。

动作流畅,木皮规整,一看就是熟能生巧。

紧接着,阿璃开始雕刻纹路。

魏正道书里记载的一种符,叫两界符。

该符的作用,是在人身上开阴界,在邪祟身上开阳界,其传统意义上的作用是,帮人鬼进行沟通。

很多地方瞎神婆的业务里,就有这一项,帮客人把逝去的亲人喊上来聊天。

不过,这两界符被李追远改了一下,削去了沟通功能,加强了阴阳界限。

谭文彬只需要把这两张木皮贴在肩膀上,就能在其身上实现人和鬼的隔绝,虽然养鬼折寿这个代价依旧不会改变,但至少可以把人和鬼之间的对冲效果降到最低。

阿璃纹路雕刻得很快,而且韵境感十足。

李追远忍不住自己也隔空比划了几下,过过干瘾。

没办法,他能看得懂符甚至能改符,却是真的画不出来。

书桌上还有四套衣服样式,四套不同的颜色款式,分别对应着自己、阴萌、润生和谭文彬。

而且明显能瞧出来,有底稿有润色,润色的应该是柳玉梅。

这衣服看起来还真不错,不完全一样却又有相似风格,而且穿出去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一些位置上还特意标注了内衬和特殊设计,很符合实用价值。

就比如自己很喜欢放在口袋里的印泥,在这件衣服上,可以内置在袖口手腕纽扣处,这样以后再按红时就不用手伸进裤袋,能更快捷更隐秘。

除此之外,一些自己需要的关键小零部件,阿璃也做好了,有了这些,再让润生按照图纸去找附近的小厂子再补一下大件,就能完活儿。

两张两界符被阿璃雕刻好了,李追远将它们收起,回去后再调制个胶水,然后贴在谭文彬双肩处。

这木皮材质极佳,能和皮肤融为一色,一点都不影响生活。

其实,就连御鬼术,李追远也琢磨出来了,但这术法草创,问题还很大。

官将首虽然历史年限不长,但人家是正统的名门正派,甭管那些阴神再怎么吝啬,也只是榨干乩童身体,可谭文彬这种御鬼之法,就完全是拿阳寿在战斗。

要是这副作用和功德之间,没能把握好度,那谭文彬就会……阳寿越用越年轻。

不过,有润生在,甚至现在还有林书友这个临时工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调派入队,谭文彬也就不用负担正面战斗的主要责任。

那自己倒是可以设计一些简单的法门让谭文彬学习使用,这样消耗低,走江功德覆盖绰绰有余。

但阳寿消耗大的招式,也可以教,关键时刻要是命都没了,那余下多少阳寿也没意义。

“砰!”

楼上,传来摔杯的声音。

也不晓得这是又摔碎了哪家窑,又撒气了多少套房。

李追远有些意外,难道柳奶奶到现在还在生早上的气?

走出书房,没看见刘姨,李追远只能向楼上走去。

二楼开间,

李追远看见刘姨站在柳玉梅身侧,面容平静。

一向甜美和气的刘姨,露出这样的神情,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柳玉梅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泛着翡翠光泽的名帖,手背青筋毕露。

“哈哈哈……

好你个九江赵,这是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了啊,居然想吃我家的绝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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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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