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1章 做主

图鲁博罗特仍旧在派人找寻父亲的下落,不过他并不是想去投奔,而是怕自己逃跑的方向会遭遇父亲的兵马,若被巴图蒙克抓住,没法交待,能避免碰面就尽量避免。此外就是如果查到巴图蒙克重伤不起,他就可以堂而皇之收编汗部残余兵马,壮大己身。

不过就在图鲁博罗特左右摇摆,没有最终下定决心西迁时,又发生一件让他很不安的事情。

阿武禄逃走了。

“怎么看守人的?不是让你们把她的营帐看守好么?”图鲁博罗特闻听到这消息后火冒三丈,甚至有杀人的冲动。

负责看守阿武禄的卫兵显得很冤枉:“大王子,那女人非常狡猾,我们喝的水里被人放了蒙汗药,十多名士兵都昏倒了,还有人给她准备好了马匹,等我们醒来人已经不见了……听说这次有很多人跟她一起逃跑,至于她是怎么蛊惑人心的,我们也不知晓。”

图鲁博罗特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他之前在众将领面前表现出西迁的意图,让军中一部分人对他不满,所以阿武禄才能找到机会带动一些人潜逃。

旁边一名将领建议:“大王子,昭使逃走至今不过一晚,我们去追赶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追上。”

“这次她有防备,加之逃跑方向不明,未必能追上,而且就算追上又如何?把她杀了吗?这样做有何意义?”

图鲁博罗特没有追击阿武禄的想法,虽然他很生气,但也只是气又让这个女人逃走了,不过仔细一想,如果决心西迁的话,是否有阿武禄在旁出谋划策问题不大。

阿武禄存在的最大意义,是帮助他成就霸业,但现在沈溪似乎有意要在草原上行废立之事,众多部落闻风归降,达延部转眼便成昨日黄花,再想草原称雄已经不太现实,阿武禄对他来说已基本没有利用价值。

不过从这件事上,图鲁博罗特感受到极大的危机,因为手下已开始背叛,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必须得尽快决断。

图鲁博罗特望着眼前一群将领,问道:“你们想跟我一起往西走,还是到漠北去找大汗?亦或者以卵击石,去议事台之地跟沈溪拼命?”

这个问题很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一名将领左右看了一眼,上前拱手:“我等愿意听从大王子吩咐。”

图鲁博罗特摇头道:“你们不用迎合我的想法,我更愿意按照大多数人的意见行事,如果你们想去跟沈溪交战,或者找大汗,那就把阿武禄抓回来,让她帮忙参谋军机,否则的话……就让这个女人自生自灭吧!”

在场将领皆不言,显然赞同西迁的人极少,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懦夫行为。

此时一人出列,低着头说道:“大王子,要不我们去漠北找大汗,请大汗号令各部?我们有能力进行反击,沈溪再厉害,也是驻扎在我们的地盘上,只要谋划得当,说不一定可以报之前部族主力惨败之仇!”

这人不知畏惧为何物,把现场很多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其他人看着图鲁博罗特黑漆漆的脸,不敢出声附和。

图鲁博罗特板着脸环视一圈,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还是没人回答。

最后图鲁博罗特摇头叹道:“西迁是我苦思后得出的最佳选择……如果我们现在跟强大的明军开战,或许连一兵一卒都剩不下,连大汗都远远地逃到漠北去了,不敢跟明军硬碰硬,我们凭何去送死?你蛊惑大家去拼命,分明是居心叵测……来人啊,把他拖下去痛打五十军棍!”

之前图鲁博罗特还说让人提意见,转眼便翻脸,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图鲁博罗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出尔反尔有何不妥,再次望着眼前众将,问道:“你们可有别的想法?”

迎接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图鲁博罗特道:“既然你们都不反对,那明日一清早,我们便动身往西进发……我对你们承诺,到了西边,沿途劫掠的一切人畜、牛羊,都归你们所有,这算是我对你们的犒赏,至于你们留在汗部的妻儿老小,只要我们能发展壮大,将来终归有重逢的一日……大丈夫何患无妻?”

虽然图鲁博罗特尝试振奋军心士气,但没人领命,便在于他这些话实在是不近人情,除非那些未成家的,否则都觉得西迁就是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重新去荒山野岭打拼,餐风露宿不说,还不知前途如何,那种心理上的落差非常大。

也只有图鲁博罗特似乎对于这种筚路蓝缕的行为很是推崇,好像不怕前往西方的道路遭遇什么麻烦,更不怕那边没有足够的牲畜、人口供养他们。

“这是为你们好。”

图鲁博罗特最后进行总结,“沈溪总不可能在草原上停留一年以上吧?就算我们要杀回去,也得等沈溪撤兵后再说……我答应你们,只要在西边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就会派出斥候关注这边草原上的风吹草动,只要逮着机会就杀回来,把你们的妻儿还给你们!”

这番分析倒还有理有据,终于有人愿意听从图鲁博罗特的召唤,大声道:“我等愿意听从大王子号令,保存实力,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

……

阿武禄逃出营地后,并没有直接往东走。

她很聪明,知道图鲁博罗特可能会派兵追击,所以干脆先往北,一口气逃出一百里,翻越阴山之巅,到了北麓这才调头向东,而且尽量沿着远离河岸的山腰部位走,一路上都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阿武禄手头不过二十几骑,这些人是她再次用手段收买的。

她得到一名汗部万户的支持,这名万户麾下兵马几乎都丢在了榆溪河,因为是在半道与图鲁博罗特汇合,使得图鲁博罗特对这个在汗部拥有一定名望的世袭贵族并不信任。

阿武禄看准机会,对此人表明态度,得到信任,再找机会让此人帮助自己从图鲁博罗特营地逃走。

“昭使,我们现在大概只知道明朝兵马在议事台一代,怎么找到他们?”那名万户很紧张,一来是因为此人在汗部中拥有很大的势力,虽然现在身边只有少数兵马,但回到部落立即就可以得到补充。

阿武禄说过,只要找到明军营地,就可以找到被明军挟持的汗部各部族,日子过得再差都比去西边吃沙子强。阿武禄更表示,只要他们主动投靠,那沈溪就会让阿武禄的儿子当大汗,在汗部中拥有很高地位的万户也有很大的机会被敕为国师。

当然这只是阿武禄一厢情愿,不过对一个快溺水的人来说,就算有一根稻草都会尝试去抓住,更何况本身这件事就有机会成功。

阴山北麓,马牙山半坡处。

阿武禄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此时的她异常疲惫,连续逃命一天两夜后,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勉强支撑着坐起来,指着东边的山峦道:

“顺着山谷向东走五六百里路,应该就能到了……沈溪在哪里,我们的汗庭就在哪里。现在是初秋时节,牧草正肥美,牧民应该都集中在河套及察哈尔草原地区,让牛羊马吃饱喝足,同时准备足够的牧草过冬。东边的牧场,包括和林周边草原,恐怕都被趁火打劫的兀良哈人给侵占去了。”

“有明朝相助,我们应该能夺回来吧?”万户有些天真地问道。

阿武禄冷笑不已:“兀良哈人跟大明朝廷关系一向不错,这次沈溪领兵驻扎议事台地区,一看就是要掌控草原秩序,必然会跟兀良哈人打招呼,兀良哈人也一定会选择支持他!你凭什么觉得沈溪会放弃兀良哈这些早就跟明朝交好的势力,选择支持我们达延部?”

万户脑子一阵发懵,在阿武禄发问下,愣住了。

阿武禄道:“放心吧,只要找到沈溪,我会想办法让你当上国师……请相信我,不过在前去议事台的路上,你和你的手下都不能侵犯我,否则我们的约定作废!”

当阿武禄目光看着周围那群鞑靼兵时,这些人脸上都流露出一股愤恨不平的情绪,因为这些人心中怀着刻骨的仇恨,并不想投降沈溪,只是这名万户是他们的族长,硬把他们带入“叛徒”的境地。

阿武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在这些鞑靼兵心目中,做事一定要有回报,阿武禄承诺的事情太过扯淡,很难实现,既然如此不如半途把阿武禄睡了或者杀了,回头投奔图鲁博罗特或者巴图蒙克都可以。

万户看了周围鞑靼人一眼,道:“昭使,你不用害怕,这些都是我部族的勇士,他们不敢违背我的命令,我说了要带你去见明朝那位战无不胜的沈大帅,就一定可以做到。他们要是不听话,就是与长生天作对,死无葬身之地!”

旁边一名带队的千户不满地抗议:“她算什么昭使?早就被大汗废黜了,居然投靠亦思马因那个叛徒,不过是个没眼力的贱货罢了!”

“你骂谁?”

阿武禄勃然大怒,横眉冷对。

那人扁扁嘴:“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还不允许我们说?你现在用花言巧语欺瞒我们,可能等见到明朝人后,你就会怂恿明朝人把我们杀了……你当我们不知道你心中那些歹毒伎俩?”

万户厉声喝道:“查木合,不得对昭使无礼!”

那名叫查木合的千户和其他鞑靼兵都一副悻悻然的表情,不过因为现在大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所以当万户发话后,他们也就不再说什么。

万户带着歉意对阿武禄道:“昭使,请您原谅他们,他们是因为连续遭遇败绩,看着自己的同伴死亡,却无能为力,所以才想找明朝人报仇,而不是归顺……不过现在明朝人势大,我们只能暂时放下复仇的心思,对明朝人卑躬屈膝,等到将来重新发展壮大,我们再将明朝人欠我们的拿回来。”

阿武禄不敢计较太多,毕竟现在这群人随时可以杀了她,甚至在杀她之前,还可以对她百般凌辱折磨。

阿武禄厉声喝道:“你们是当事人,应该明白沈溪和他统领的兵马的可怕,就算再多人也不够他杀的,如今暂时虚以为蛇才是最好的保命方法!”

“只有卧薪尝胆,才有机会重新崛起,你们现在是死了同伴,甚至连亲人都战死疆场,但你们的父母姐妹甚至子女还在明朝人手上,难道你们想让家中老小被明朝人欺凌?”

“只有你们去归降,明朝人才会把你们的家人还给你们,否则明朝人除了会糟蹋你们的妻女,还会把他们赏赐给那些中小部族的贱种,到时候你们的妻女就要给人当奴隶,受尽凌虐。”

万户苦笑道:“昭使,您不必说了,其实他们都能理解,刚才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我们赶紧去找明朝人,我们愿意相信您对时局的判断,带领大家找到一条活路。”

……

……

沈溪在草原腹心地带立足,开始派出兵马去接收鞑靼各部族。

之前达延部倾全族之力跟明军开战,使得内部空虚,但他们始终要防备那些中小部族联合起来作乱,所以留下部分人马镇守,尤其是包括巴图蒙克在内的部族首脑的妻儿还在营地中。

有了中小部族带路,沈溪轻易便找到汗部大营,基本没遭遇像样的抵抗便将汗庭整锅端了。

这些留守部族的贵族早就知道沈溪凶名,如今连达延汗统率的精锐都失败了,就算他们抵抗胜算也不大,索性降了……这些人明白不应该拿整个部族的妇孺老弱来当筹码。

有了中小部族充当带路党,就算高傲不可一世的构成达延部主体的几个大部族,也不得不选择卖身投靠,这其中包括整个汗庭中枢,帮助巴图蒙克维持草原统治的文武官员。

可惜的是这些人的忠诚度,让沈溪保持高度警惕,当即解除各大部族武装,将构成达延部主体的各部武装力量分拆,与永谢布、土默特、兀良哈人进行混编,然后再派遣明军到其中领兵,防止这些人在背后捣乱。

一直到七月二十,方圆千里内的鞑靼部族基本选择投降,各部族人马都在往九十九泉地区集中。

沈溪没有派出兵马远征,主要是借力打力,派出一支支依附的部族联军前去接收,不过他严令不得对各部族妇孺老弱有任何侵犯,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到七月二十三,各路人马基本聚拢完毕,官山周围草原成为各部族聚居的大本营,男女老幼聚拢起来有近十万人,但其中的男丁却连一万都不到,差不多都是老弱妇孺。

经过达延部连续的统一战争,又有之前榆溪河惨烈的大战,草原上出现了严重的阴盛阳衰的状况,注定未来几十年,必须要休养生息才能慢慢恢复元气。

但因为巴图蒙克和图鲁博罗特、巴尔斯博罗特等部族人马未被歼灭,沈溪不能完全掉以轻心。

各部族聚拢后,对沈溪所部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危机,沈溪必须要防备这些人联合起来跟他作对,而他应对的方式便是分化瓦解,虽然聚拢到议事台地区的基本都是达延部的人,但达延部主部族和下面的中小部族矛盾很深,沈溪拉拢一部反对一部,让其内部猜疑重重,从而转移矛盾。

“……鞑子这么多人,不如一次全坑杀了,以后就一了百了,或者干脆把他们押送到关内,公开拍卖,换取钱财!”

明军营地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几名将领都有严重的民族主义倾向,对于鞑靼各部族的忍耐程度正在急速降低。

一群人眼里都在放光。

或许千百年来中原王朝都在遭受外夷入侵,使得中原人对于外族的仇恨刻骨铭心,这也导致现在大明将士想以怨报怨。

沈溪喝止道:“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你把眼前这些人杀光了,后面漠北甚至极西的欧巴罗人便会迁移过来,填补空白,过个几十年又是边患丛生,还不如制定一个规则,让草原人遵守,同时帮助大明抵御外族入侵……”

见许多将领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沈溪一摆手,“这个话题暂时打住,一切看陛下御旨如何再说。”

这段时间沈溪一直在等候朝廷的旨意,但自从他带兵进入官山周边地区,消息的传递便处在停滞的状态,快马传驿不可能跟中原那么通畅,本来以沈溪估算,朱厚照的圣旨应该在七月二十便能传来,但一直延后三天还是不得音信。

他是可以自作主张,不过身为臣子,现在又单独领兵在草原上,不得不去考虑朝中人对他的看法,他要防止朱厚照对他的猜忌加深,只能暂时做出一些妥协,等候朱厚照的谕旨送达。

胡嵩跃道:“大人,这官山卫城周围那么多鞑子,就算把他们相互隔开,还是天天有人聚众闹事,不如把一些行事极端的鞑子给杀了,比如达延部那些嚣张的王子,逮着一个处理一个,杀鸡骇猴?”

本来是荒唐的建议,与会将领纷纷叫好,似乎都赞同胡嵩跃的看法。

不能杀巴图蒙克泄愤,那就杀他的儿子,用来震慑如今官山周边聚拢的部族人马。

旁边刘序也想说点儿什么时,却被沈溪抬手打断,“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得维持现状不变,事情尚未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我们处在草原腹心地带,若遇到反抗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消灭掉,但若是对方已归顺那就不能轻易杀戮,即便是对蛮夷,我们也要保留基本的尊重,我们要以天朝上国的威风震慑他们,而不是靠杀戮恐吓,你们只需管守好营地便可。”

沈溪再一次强调军规军纪,让一些想以杀戮泄愤的人不得不收敛起杀心。

沈溪再道:“以目前的情况看,再过几日汗部大会就会召开,之后我们就要撤兵回中原,这里的事情还是交给鞑子自己解决,我的目的是要促成他们内部争斗,巴图蒙克的命不该由我来解决,而是由鞑靼人自行解决。他们多年的传承,也理应由他们自己来断绝!”

(本章完)

第2242章 日期

沈溪的态度很明确,也让军中很多人心里有些不甘心。

鞑子杀了我们那么多百姓,做了那么多奸淫掳掠的坏事,为何我们就不能在他们的子民身上报复一番?

还要帮他们重新建立秩序?

因为营地周边聚集了近十万鞑靼人,形势变得有些紧张,军中上下对鞑靼人的防备心理很重,各部族间的缓冲地带,都有大明骑兵巡逻,这些明军士兵手上都带着火器,一旦发现有不听招呼越界的情况,格杀勿论。

同时,明军营地所在的官山卫旧址周边三十里不允许任何部族进驻,防止变生不测。

这天晚上,沈溪在烛光照耀下对照地图研究当前草原局势,顺带分析图鲁博罗特和巴图蒙克的逃窜方向,有侍卫来报,说是前鞑靼汗庭派人来跟他“和谈”。

云柳介绍情况:“大人,来人是达延部四王子,还有巴图蒙克后宫里的女人,但似乎不是皇后。”

沈溪点头:“巴图蒙克的正妻,也就是满都海哈屯已逝去多年,这些年达延汗娶了不少女人,有什么古实哈屯、苏密尔哈屯等,在巴图蒙克失踪的情况下,这些人确实可以代表前汗庭跟我们谈判。”

云柳请示:“那大人见还是不见?”

沈溪一摆手:“先带他们去空置的帐篷等候,有什么话带过来便可……我暂时没兴趣见他们。”

因为现在明军已完全占据战略上的主动,所以即便是前汗庭派人来,在沈溪看来也不过是一群败军之寇递交降书,他这个主帅怎么都得拿乔一下,表现得太急切的话对后续计划实施不利。

接待工作,沈溪完全交由云柳负责。

过了半个多时辰,云柳回来把鞑靼人用汉文写成的国书递交到沈溪手上,然后说明当前情况:

“大人,那个女人是汗部什么昭使,还有这个四王子叫什么阿尔苏,他们说愿意归降大明,废黜巴图蒙克汗位,然后由阿尔苏来继承大汗的位置,以后每一年都会向大明进贡,汗位传承也受大明监督和敕封。”

沈溪仍旧看着地图,头都没有回一下,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嘲笑道:“这件事可以由鞑靼人自行做主吗?谁来当可汗,连我都做不了主,完全看陛下的意思……你便这么告诉他们吧。”

云柳问道:“那大人,是否把他们都杀了,一了百了?这个四王子,年纪不大,说话做事老气横秋,口气也很大,似乎野心勃勃。”

沈溪忍不住回头看了云柳一眼,不知为何云柳也起了杀心,不过对于诛除这个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沈溪却并不排斥。

因为沈溪打定主意,要立巴图蒙克其中一个未成年的儿子为可汗,这也意味着这些成年或者接近成年的儿子必须除掉。

四王子阿尔苏博罗特是满都海哈屯所生,黄金家族血脉无比纯正,在三个兄长失踪或者死亡的情况下,他拥有最高的顺位继承权。此番主动来降,意味着阿尔苏博罗特也背叛了巴图蒙克,如此一来沈溪就不便下狠手,但心里却很清楚对方诚意不够,未来反复的可能很大。

“他有没有野心,我不想知道,我只确定一件事,他没资格当可汗,你只管把我的话带到,告诉他们,现在草原人的命运要由大明天子来做决定!”沈溪说完,又回头继续看地图,拿起纸笔写写画画。

云柳随即离开。

又过了盏茶工夫,云柳回来,告知沈溪,两名汗庭使节已离开营地。

云柳仍旧显得不甘心:“如此就让他们回去了,是否有纵虎归山之意?他们被大人羞辱,很可能会对我们不利,毕竟汗庭还有两三千骑兵。”

沈溪道:“那些骑兵现在已被分别编入军中,跟人质没什么区别……就算他们去召集人手,能找到多少人跟他们一起作乱?我不信这个什么四王子,敢冒险与我们一战。不过还是派人盯着,现在我们要提防巴图蒙克借助汗庭的力量跟我们谈判。”

云柳多少有些头脑,闻言惊讶地问道:“大人是怕……这个四王子跑来归降,有可能是巴图蒙克在幕后指使?”

沈溪点了点头,摇头叹息:“通过方方面面的情报,基本上可以确认,巴图蒙克往漠北去了,那里是鞑靼人的老巢,巴图蒙克或许想借助祖先的威望,跟我们周旋到底。半道上巴图蒙克或许会暗中给汗庭传递信息,让他们想办法与我虚与委蛇,最好下一任汗王是巴图蒙克和满都海哈屯所生的儿子中产生,这样整个草原大局不会改变,方便日后反攻倒算。”

云柳疑惑地皱起眉头,似懂非懂。

沈溪没有详加解释,再道:“派人去汗庭,把所有王子都接过来,只要是巴图蒙克的儿子,不管是否是满都海哈屯所生,全都接到我们营地中……这些人我有大用,只留那个四王子在汗庭便可。”

“大人为何单单留阿尔苏一人?”云柳惊讶地问道。

沈溪微笑道:“这样一来他们内部便会疑虑重重,或许有人觉得,我本来就属意立四王子阿尔苏为可汗,如此的话巴图蒙克还会相信这个儿子吗?”

……

……

随后云柳根据沈溪的命令,将巴图蒙克七个嫡子中的三个接到明军营地中,从老五阿尔楚博罗特到老七阿尔博罗特,三人都是巴图蒙克的皇后满都海哈屯所生。

除此之外,沈溪还将巴图蒙克跟另外女人生下的,非嫡传的几个儿子也一并“请”到,这其中就有阿武禄的儿子。

沈溪把人聚拢起来后,暂时给予优待,好吃好喝侍候着,看起来并没有杀人泄愤的意思。

沈溪现在所做任何决定,都关系着草原的未来,使得各部族的人心怀忐忑。

翌日,沈溪召集了一次简单的部族首领会议。

这次沈溪清楚地传达了即将召开汗部大会的意思,除此之外没有在这次会议上说太多事,有很多部族首领怕被沈溪设计陷害,甚至没敢来赴约。

那些没来参会的部族首领,全被沈溪把名字记入黑名单中,而大多数部族头领即便非常恐惧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参会,因为现在明军已完全控制官山周边局势,若沈溪真要大开杀戒的话,其实没人阻拦得住。

“沈大人,您干脆把巴图蒙克的儿子都给杀掉,我们才能安心……要不您留下一个可以继承汗位的小儿子就行了,至于那个阿尔苏,他今年十五岁,脑子里已经有成熟的想法,要是他羽翼丰满后报复我们怎么办?”

有部族首领知道沈溪没有捉拿阿尔苏博罗特到明军营地时,竟然提出抗议。

大概的意思,是要沈溪把巴图蒙克所有儿子一起除掉,而不是留下谁,让他们心中不安。

沈溪冷笑道:“本官要做如何决定,需要向你们解释吗?你们听着就是了……今日召集你们来开会,是想告诉你们,汗部大会将择期举行,到时候你们只管来参加,本官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在场部族首领议论纷纷,丝毫也不顾忌这里是明军营地。

那些一早便投奔沈溪的头领,觉得自己拥有更高的发言权,这些人想主导未来草原局势,自然对沈溪所立的草原大汗有所冀图。

但这些要求都不被沈溪采纳,对待这些心怀鬼胎的族长,沈溪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

“本官主意已定,三天后就在议事台举行汗部大会,你们若不来,等于说背叛大明朝廷,现在迁走时间还来得及,若到时候提出反对意见的话,意味着你和你们的部族,将就此在世间消失,财富和妇孺也会被其他部族瓜分……本官把话撂在这里,你们愿意听就听,不愿听的……今晚你们便可申请,带领你们的族人西迁,本官绝不加以阻拦!”

沈溪的话,看起来是给了在场部族首脑一个台阶下,但这些善于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保存自身的人精,可不觉得沈溪真的会放他们走。

跟图鲁博罗特威胁手下不同,现在草原各部族从上到下都没谁有胆量反抗沈溪,因为他们部族青壮基本都被抽调走,剩下的就算组织起来,也难以跟沈溪所部抗衡,还不如老老实实听从号令。

至少大部分人愿意听从沈溪命令,不过也有部分人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其中不乏暗中跟巴图蒙克有来往者。

……

……

会议结束,各部族的人散去。

这些人能平安回去,充分地体现了沈溪的诚意,那些没来参会的部族首领后悔之余,都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违抗沈溪的命令,否则后果难料。

也就在此时,沈溪终于等来朱厚照的御旨,朝廷的意思终于明确下来。

朝廷将在草原上册立新大汗的事情,完全交由沈溪来处置,从这点看朱厚照似乎对沈溪很信任,却朝廷却没有第一时间同意沈溪提出的提前结算功劳的奏请,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皇帝高高在上,脱离实际,不为臣子和出征将士考虑,这便是失职……难道他就没想过会有人背叛他?”

沈溪对于朱厚照的举动,多少有些理解不能。

但很多事,其实也属情理之中。

朱厚照是什么人,沈溪比谁都了解,上疏的时候便已经尽量说得清楚明了,让朱厚照克服懒惰和拖延的毛病,但似乎没什么作用。

前来送圣旨的,乃是一名锦衣卫百户,见沈溪看完圣旨后沉思不予,当即沉下脸喝道:“沈大人,陛下说了,让您早些回朝,不要在草原上多停留,您可不能屡屡违旨,一意孤行啊。”

锦衣卫上下虽然对沈溪敬畏有加,但此番出塞送圣旨到底代表了皇帝,加上这名百户是钱宁的人,自恃有靠山,话语中竟隐隐透露出一抹威胁之意。

沈溪没有加以理会,转身对马九道:“安排他们去休息吧,下一步就是召开汗部大会,确立新的可汗,然后带着新可汗回关内见陛下……你们这些使者可以在军中停留些日子,跟我一起凯旋,也可以先回去复命,本官要留在草原上处理些善后事宜!”

那名锦衣卫百户就想发作,但看到沈溪黑着脸看着他,心中一凛,及时地闭上嘴,然后带着人退出帐外。

旁边闻讯赶来,一直忍着没作声的刘序紧忙问道:“大人,陛下可颁旨犒赏三军?”

沈溪摇头:“如今我们出征在外,陛下即便想要犒赏三军,也要考虑我们一时间回不去,无法领赏……这件事延后了。”

沈溪的话让刘序很失望。

刘序在几名将领中已经算是识大体的了,没有发牢骚,只是脚步由轻快变得沉重迟缓,沈溪明白若是换作胡嵩跃等耿直的将领,可能都要骂娘了。

沈溪道:“别想那名多,先为汗部大会做好筹备工作,同时加大侦查网,提防巴图蒙克和图鲁的人马悄悄潜入官山地区,突起发难……无论如何都要确保汗部大会顺利进行!”

“是。”

刘序说话时,声音中带着一抹难掩的疲倦。

辛辛苦苦为大明朝廷效命,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赐,说是回去后再行颁赏,但回去后会变成如何模样,没有人可以保证。

等刘序离开,云柳掀开帘子进来,她在帐篷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等云柳进来后,恭敬行礼:“大人,又有前汗庭的使者前来接洽,说是商议册立大汗之事。”

沈溪皱眉:“怎么,他们还不死心?”

云柳问道:“是否直接回绝汗庭使者?”

沈溪稍微顿了顿,这才说道:“现在都关心我要推举巴图蒙克的哪个儿子出任草原大汗,见见无妨,看看他们准备以什么条件跟我交换,你去安排妥当后我便出去相见。”

……

……

云柳先去做了准备,把前汗庭派来的使者安顿好,随即回来复命。

沈溪仍旧自顾自翻阅从前汗庭搜集来的案牍,不时提笔记录,浑然没觉得有人在场。云柳侍候在旁,没有打扰沈溪,因为是白天,外面营地显得有些嘈杂,而沈溪则好像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

过了许久,沈溪抬起头,看了云柳一眼。

云柳一直在凝视沈溪,见沈溪留意到自己,赶忙行礼:“大人。”

沈溪问道:“你在想什么?”

云柳一怔,随即神色显得有些慌张,但面对沈溪却不得不坦诚交待:“卑职认为,大人选择的奏请功劳的时机……似乎不那名合适。”

沈溪把手上写好的一页纸放到一边,问道:“怎么,你从一开始,便预计到陛下不会同意我提出的提前犒赏三军的请求,不该对军中将士说及此事?”

云柳显得有些迟疑,但还是点头:“确实如此。”

沈溪嘴角露出笑容:“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做事前确实应该反复掂量,谁说我没有考虑到结果呢?”

“嗯!?”

云柳不太明白沈溪的意思。

沈溪明知道朱厚照不太可能在沈溪领军班师前就犒赏三军,却主动提出来试图振奋军心士气,但现在朝廷没有按照沈溪的建议实施,对军中将士的心理肯定会造成重大打击,在云柳看来这么做根本没必要,甚至有点画蛇添足的意思,不如先暗中跟朝廷奏请,不要给将士希望再让他们失望。

沈溪语气平淡:“做事前应该合理有度,振奋全军将士军心士气没错,就算最后朝廷不允,导致军心受损,那也不是我的缘故,不是吗?”

虽然沈溪解释得不是很清楚,但云柳瞬间明白过来,这种恍然大悟也让她觉得很可怕,因为沈溪……似乎是故意激发军中将士对大明朝廷、对正德皇帝的不满。

至于沈溪为何这么做,云柳理解不能,就好像沈溪做的很多事都不是她能理解的同样的道理。

沈溪说话适可而止,似乎不想揪着这个问题继续跟云柳探讨下去,站起来舒展了下懒腰:“这次汗庭派来的使者是谁?”

云柳道:“依然是一位昭使,也就是巴图蒙克的妃子,还有几名随从,这名昭使显得很谦卑,表示只要大人能见她,一切都好说……另外,这个女人并非是之前几次到我们营地拜访的阿武禄!”

沈溪点了点头:“阿武禄是汉人,她对于汉人的规矩非常清楚,对于局势有着深刻的了解,要是她的话,事情倒简单多了……我知道哈屯是大汗妃子的意思,至于昭使嘛,我没多少研究,鞑靼人内部权力架构可真复杂……算了,先见过再说吧!”

“大人,她……此人到底是个女流之辈,贸然接见,是否合适呢?”云柳似乎有某种担心。

沈溪笑问:“怎么,你怕一个女人跟我谈判,我会对她做出某种妥协?若她真有这本事,那说明她有一定谋略和见识,或许能成为我在草原上所布的棋子!”

云柳低下头,不敢再非议。

沈溪道:“连曾经不可一世的阿武禄,我都觉得她没资格充当我的棋子,若这女人有那本事的话,倒是能让我对草原人高看一眼。”

“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就算女人再厉害,也会很快湮没在历史中成为传说。可惜满都海哈屯已死,不然我还真想见识一下这个草原上最厉害的女人到底什么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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