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建业纠纷

连续三封书信,彻底在这个吴国三万军队逆江全军向西的当口,将孙权的心态彻底搞崩。

若是一封也就算了。连续三封,其中间隔不过一刻钟,与其说是书信,更像是挑衅和捉弄!

孙权怒极,声似低吼:“子璜,整军,朕要全军现在立即折返去攻魏军!”

说罢,孙权好似力竭一般,捂着血管不断剧烈跳动的额角,直接卧在了席上。全琮当即叫来随船医者,诊断了些许,确认孙权是因动怒而暂时头晕,需卧床休息为要,全琮这才放下心来,安排了心腹士卒在孙权身边照看后,全琮正了正衣冠,大步走出舱室。

“全军向西移往柴桑!”全琮面孔紧绷:“传令各船全速向西,日夜不停,不得稍有怠慢!”

“可是,将军,陛下方才……”参军朝舱内瞟了一眼。

孙权刚刚的低吼声众人都听到了。

全琮瞪了参军一眼:“若再多说一句,摸摸你项上人头还在不在!”

……

收到书信之人并非只有孙权一人,位于建业城中的吴国尚书令顾雍顾元叹,也收到了城外曹植派使者入城送来的自家长孙顾谭亲笔之信。

尚书台佐吏行至顾雍门前,拱手行礼:

“顾公,城外使者已经到了。此人还带来了一封书信。”

顾雍点头:“把书信取来,使者就不见了。”

“遵命。”佐吏转身出去,不多时就将使者书信取来,再次行礼后掩上屋门缓缓退去。

顾雍不见使者的原因也很简单。

送来书信,顾雍可以先独自收信,再和城中其他官员转告。但是若独自一人私下会见魏国使者,传出去恐就不是那般好听的了。

打开信函,顾雍一眼就认出了自家长孙顾谭的笔迹来。

至于书信的内容,既然能送到顾雍手中,楼玄、毌丘俭、曹植几人都是审查过的。内里书写的内容无外乎是什么大魏皇帝是真命天子、吴地已降、劝祖父以社稷苍生家族延续为念,速速开城归顺大魏方可。

顾雍的长子顾邵三十一岁就因病身故,故而长孙顾谭是随顾雍身旁一同长大的。加之顾谭自幼才思敏捷、高见卓识,故而被顾雍看重,将其作为未来继承家业之人来培养。

顾雍本就对魏、吴之事有了摇摆,如今从魏军使者和顾谭书信处得知了吴县已归了毌丘俭的现实之后,非但没有定下决心开城,反倒进一步纠结起来了。

人一上了年纪,脑子里所考虑的事情就愈加庞杂。若顾雍现在四十岁,他定会二话不说直接开城迎魏军入内,接下来以归顺良臣的名义在魏国仕官,岂不美哉?在此之前也并非没有成例,先汉后汉交替之时那么多从敌对势力归顺光武的大臣们,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但顾雍不同。

顾雍已经六十六岁了,大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的年纪。

家族传承固然重要,子孙前程也很重要,但顾雍心下所虑的还是自己仕官吴国这数十年积累的名望。这里是建业,是吴国的都城所在。若一朝开城,又如何对得起自己过去三十年的过往经历?

反复纠结之下,甚至显得有些瞻前顾后,顾雍出声令佐吏将城中如今主事之人唤来。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六名或年长或年轻的官员前后入内,各自行礼后坐于席上,等待闭目养神中的顾雍发言。

在孙权将中军几乎全部带走的情况下,建业内的主事之人以尚书台为主。阚泽、薛综、纪亮、屈晃四名尚书在前,丹阳太守兼都下督诸葛恪、骑都尉顾济同样在场。这六人就是如今建业城中真正掌权之人了。

诸葛恪去年春日被孙权拔擢为丹阳太守,说起来是重用,但诸葛恪父亲诸葛瑾以大将军、荆州牧之尊坐镇荆州,负半国之重,这等安排也不好说是重用还是监视。

顾济是顾雍的小儿子,以二千石骑都尉的官职负责建业宫的戍卫。

如今建业周边的兵力,石头城有兵四千,由孙氏的一名宗室偏将戍卫。剩下的六千兵中,诸葛恪掌兵四千、顾济掌兵二千。

等了许久,顾雍方才长叹一声,睁开了双眼,环视一周,从容说道:

“诸位,眼下是何等形势不必多说。魏国宗室将军曹子建在城外送来了濡须城告破、朱义封和胡伟则困守芜湖的消息。老夫长孙顾谭从吴县送信,称魏将毌丘仲恭已克吴县,以武力、官职迫使吴郡归降,吴郡各族正在帮助魏军征调民夫粮草围攻丹徒。”

“方才魏国又来了使者,给老夫送信劝降。”顾雍向堂外眺望着,又叹了一声:“老夫想问一问诸位,你们是想做张子布呢?还是周公瑾呢?”

作为吴国尚书令、曾经的吴国丞相、江东士族领军之人,顾雍的名声和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在孙权不在的时候,顾雍开口,未必比孙权本人的效力能差多少。

而堂中这六人的政治倾向,顾雍也早已摸清。

阚泽、薛综、纪亮、屈晃四人都是当时在尚书台中看着陆瑁被拖走的,早就心存不满。若孙权依旧安稳的当着皇帝,他们也不介意一辈子做个忠臣。可魏军已经过了江,吴国形势颓唐如此,谁又会真心为孙权死节?孙权刻薄寡恩的一面他们已经见识过了,都是汉末乱世过来的人,谁不知道谁啊!

顾济是顾雍儿子,顾雍毫不疑他。

而诸葛恪……建业被围之后,顾雍曾经找诸葛恪深谈了几次。

诸葛恪三十余岁,正是最具野心和冲劲的年纪。

诸葛恪一方面明确表示了对孙权应变能力的不满,并称换他来为朝廷军情分派做个决策,定会将军事安排的从容不迫,何以导致今日的窘迫境地?

另一方面,诸葛恪也深表对自家父亲困守江陵的担忧,称自己家中人丁单薄,若父亲有了万一则宗族无以为续,总之并无多少忠君死守之语。

顾雍多年的识人之能,能看出诸葛恪眼神里藏着的炽热心思,以才能自矜自傲。

说句老实话,国事军事打成这个样子,大臣们对孙权这个皇帝的不满已经几乎是公开的了!尤其是孙权将中军几乎全部带走,若有万一,孙权可以拍拍屁股跑到武昌继续当皇帝,可他们呢?

顾雍开口之后,堂内尚书们和诸葛恪、顾济一共六人,尽皆陷入了沉默之中。

顾雍不是在说古,周瑜和张昭二人都是他们曾经见过甚至熟悉的人物。

建安十三年,赤壁战前。张昭主降,周瑜主战。

周瑜为国事死后,长子周循娶孙鲁班,后病死,孙权即将公主召回身旁,后又将周瑜儿媳丢于战场之中。次子周胤被孙权找了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贬斥,诸葛瑾和步骘等人多次上书请求宽恕周胤,反复陈述周瑜旧时之功,这都没被孙权准许。

这是主战者周瑜后人的下场。

而张昭呢?更是落得个被活活气死的下场。

换句话说,主战的周瑜没有好下场,主降的张昭也没好下场。

尚书薛综左右望了一望,轻叹一声:“顾公,如今是何等形势我们都清楚。我等虽不愿反叛,但城中百姓军士六万余人皆是性命……顾公意下如何?”

而阚泽此时开口答道:“顾公,我等不愿做张子布!也做不成周公瑾!”

“是啊,顾公。”

“还请顾公说一说吧。”

纪亮和屈晃二人也在一旁劝说。

顾雍迟疑不定,又与四名尚书谈了许久,方才由阚泽总结道:

“既然如此,不若属下替顾公做使者去一趟魏营,问一问那曹子建!”

“好,那就辛苦德润了。”顾雍点头。

随着顾雍坐在席上挥手,面色萧索,堂中众人也随即走了出去。尚书们都在台中为官,故而真正出去的只有诸葛恪和顾济二人。

没走多远,诸葛恪就将顾济拉住了。

“孝先兄。”

“元逊何事?”顾济诧异问道。

“此非说话之地。”诸葛恪看了看左右:“孝先兄随我去郡中官署,我有要事要说。”

顾济想了一想,又朝着尚书台的方向一望,略带纠结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丹阳郡官署内,诸葛恪与顾济二人坐在一间关了门的房间内,诸葛恪直言说道:

“今日顾公和诸位尚书之举,实在是令我大失所望!”

顾济是个典型的士人,对子说父,这并不在顾济的预料之中,顾济皱眉问道:“元逊这是何意?若有意见,方才为何不说?”

“不说,我怎么说?”诸葛恪冷哼一声:“刚才顾公和尚书们说得清楚。既然有意降魏,城外只是魏国水军一将军罢了,份量不足,欲要直接降魏国皇帝,而且还欲谈一谈条件。”

“孝先,我且问你,若你是城外曹植,看到阚尚书与你问三问四,还不欲当即开城归降,你会如何?”

“我……”顾济一时愣住,想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只会以为阚尚书过于迟疑了。”

“这是迟疑吗?这是延误军机!”诸葛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直言说道:“就算魏国真许诺了什么,日后收回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怎么能考虑这种虚名呢?”

“况且,既然有了降意,那还不如当即速降,这样才是对局势有益之事!”诸葛恪站起身来,走到顾济面前,声音也大了几分:“孝先兄,顾公老了,尚书们也都老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迟疑呢?每晚一日,我等能立之功就愈加变小!”

“我是都下督,你是顾公亲子、又执掌宫禁。我们二人此刻应当意见一致,直接开城便是!于你,于我,于顾公,于尚书们并无害处!”(本章完)

第771章 待价而沽

“这……我……元逊……”

顾济还在迟疑的时候,诸葛恪再也忍不住了,直直看向顾济双眼,表情之中甚至多了些凶狠之感:

“你们如何连卖国都不会卖?”

“你们父子宗族俱在吴地,晚几日早几日都无妨。而我呢?我不同,我父还在江陵困守呢,就算能早半日将消息送到荆州也好!孝先兄,你若不愿,我自将兵开城,你家可就半点功劳都无了!”

在诸葛恪半是劝说,半是威胁的话语之下,顾济终于同意了诸葛恪的要求,答应在瞒住自己父亲的前提下,与掌握了建业城内最多兵力的诸葛恪一同开城。

“元逊,事已至此,我该如何行事?”顾济问道。

诸葛恪得到顾济许诺之后,整个人都从容了许多,箕坐在席,笑道:

“孝先兄不必忧心,首功还是你们顾家的。但你须稍后派人堵门,不许你父亲和尚书们出尚书台。由你本人入宫,将建业宫内的妃嫔皇嗣尽数制住,待我分派,如何?现在就去,勿要迟疑,我半个时辰后开南城门!”

“那就这样办。”顾济摇了摇牙:“元逊勿要负我!”

“不会。”诸葛恪淡淡道:“你们顾家有顾家的路,而我只想尽快救我父亲。”

……

守在龙藏浦码头数日的曹植,近几日来一直听着消息从四方传来。吴县降了、任命了新的吴郡太守、濡须破了、大将军围攻芜湖……

建业此处仿佛成了这场风暴里的避风港一般,一连数日都没有动静。石头城和建业城中的吴兵尽皆坚守不出,曹植也没有动力做军事冒险,反而在龙藏浦处将野战防御的工事修的愈加完善了。

阚泽来了,与曹植、邯郸嘉等人谈了两刻钟而后便走。

纵然曹植才思敏捷,但他在军事上并无授权,只是一个领兵万人的杂号将军,距离一方主帅还有极远的距离,加之曹植多年谨慎,又如何能给阚泽任何政治承诺呢?

曹植只是说大魏如何如何宽厚,若开城必有封赏云云。阚泽也听出了曹植的尴尬境地,寻即告辞回去。

但当阚泽刚出了魏军营门,却又看到身着吴军都伯军服的一人在魏军斥候的引领下入内。尚在困惑中的阚泽步行还没走多远,就被身后魏军营中的反应惊到了。

成队的魏军士卒出营组成阵势,几乎一刻不停,就朝着建业南门的方向列阵走去。而建业南门的情况也同样让阚泽惊掉了下巴,城门洞开,城内士卒正在各自将领的命令下从南门涌出,尽皆空手未持兵刃,在城旁列阵,而后席地而坐。

诸葛恪给麾下将士的许诺也很简单,只是说可以各自保有原职,不必因战事而死。就是这等简单的许诺,大部份军官几乎瞬间就同意了。

这是建业,是吴国都城,都被魏军打到城下这么多日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魏国过江,尤其是孙权本人还不在,城中军官士卒早就没有战意了!

阚泽已有猜度,从走路变成了小跑,门内不断涌出士卒,无人理会阚泽,当然也无人伤害与他。阚泽四处找了片刻,当他看到诸葛恪的面孔之后,一时怒气:

“诸葛恪!你如何擅自开城?”

诸葛恪早就厌烦了这些尚书们的迂腐,心下无奈,但还是笑脸相迎:“阚尚书,我这是为大家好。”

“左右,阚尚书累了,带阚尚书去旁边坐下!”

不待阚泽多说一句,身旁士卒反应机敏,阚泽当即被几人拽走,走入人群边的一处,强压着阚泽坐在地上。阚泽见事已如此,一声长叹,摇头不语。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大功,曹植且喜且忧。方才阚泽还在那里旁敲侧击问着,曹植以为他们要等到朝廷主力来此才肯开城呢,却不料如此迅速!

喜的是建业城开,自己得立功勋。今日由曹操亲子麾下军队率先入了建业城,这等豪迈之感足以让曹植挥毫执笔,再写出几首传世名作来的。

忧心之处也有。自己立功,会不会来日受到皇帝猜忌?又该如何许诺城中将士官员,以免入城后又生变故?石头城又该如何处理?孙权宫室又当如何?

总体来说,当然是一桩好事。

曹植与邯郸嘉已经猜度到了,或许是建业城内的势力起了冲突,故而诸葛恪率先开城,连顾雍的人影一时也没见到。但无论如何,这等细情在当下,对于曹植已经毫不重要。

待望见曹植麾下军士赶来之时,诸葛恪这才派人去请顾雍等人。魏军先至,控制了建业南门,又围住席地而坐的吴军后,大魏楼船将军曹植这才姗姗来迟。

而城内也并不完全像诸葛恪指挥的那般。

顾济终是没有勇气入宫,只是命人将建业宫的几处大门看管了起来。此乃战时,平时这些宫门也少有人进出,暂时堵门,宫中之人没办法发现半分异样。

顾济选择亲自带兵堵在尚书台门口,任凭顾雍在内如何怒斥,顾济只是一味的命士卒锁住大门保持紧闭,而后在外不动声色的侍立着。

诸葛恪先在军前拜迎曹植,而后又被曹植扶起,做了一处归顺与接纳的官方戏码。诸葛恪身出高门,言辞机敏,巧舌如簧,加之又读过曹植的许多诗文,刻意逢迎吹捧之下,倒也让曹植颇为受用,在万军之前与诸葛恪相谈甚欢。

参军邯郸嘉就在一旁笑着陪同,时不时打趣几句。三人就这样在南门之前聊了好一会儿。

“诸葛将军,劳你去城内亲将顾元叹带出来,本将就在此处候着。”曹植远远望见城内似有车驾出来,朝着城内一指。

诸葛恪点头,拱手致意后转身朝城门处走去。

而看着诸葛恪渐渐走远,曹植转头看向邯郸嘉:

“你观此人,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邯郸嘉轻叹一声:“不用将军说,属下如何能看不出来呢?才思如此迅捷,言语如此机巧,又同样的多智而自矜。若不是此人白些、略胖一些、口音也略有不同,观其说话时的神态动作,我倒真以为是他再来了呢。”

曹植呼出一口长气来:“武帝下了禁令,多年以来,德祖的坟茔我始终没有去过,今日思及德祖,我心中感伤无比。此番回返之后,我当向陛下请一道恩旨,准我去坟前祭拜德祖。德祖的儿子杨嚣如今当也到了加冠的年纪,我再去求陛下准他入太学吧。”

“不过,诸葛恪野心太露,我不喜欢。虽像,但他不如德祖远甚。”

“将军既然愿意,那这般去做也无妨,立下这般大功,是该自求折损一些的。”邯郸嘉说了一句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诸葛恪此人与杨德祖仿佛,兼有如此家世,此番三十余岁就立了建业开城的大功,而后诸葛瑾处恐还有说法,日后职务应该难以估量……将军要不要给陛下写信提醒一二?”

曹植点头:“陛下待我有重恩,我既看出来了,那就一定会禀明陛下的,你且放心。”

邯郸嘉舒了口气。

事已至此,无论顾雍内里如何有受辱和仓促之感,与众尚书一同跪拜曹植、请魏军入城,顾雍还是一丝不苟的完成了投降献城的所有流程。

诸葛恪以协调时间有误的缘由,对顾雍来晚做了一番解释,并当众声称是顾雍的首倡和功劳,自己并非首功,将此事搪塞过去。

城内只有顾雍的帽子最大,躲是躲不过去的,顾雍只好借坡下驴顺势认下。认下的时候,顾雍心里半是尘埃落定的从容感,另一半则是担忧日后史书中会如何书写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会明晃晃写着‘顾雍献城’,而非什么‘诸葛恪献城’之语。

曹植从容说道:“阁下是蔡伯喈的弟子,武帝在世之时与蔡伯喈为好友,故而阁下与本将也不算外人了。阁下年长,本将也与旁人一样,称阁下为‘顾公’如何?”

“在下不敢。”顾雍微微低头行礼。既然曹植提到了他父亲曹操和顾雍老师蔡邕的这一层陈年关系,那顾雍还是有话要说的。

“将军。”顾雍拱手:“中原消息与江东断绝多年,不知蔡师的两个女儿如何了?”

曹植答道:“昭姬前年病逝了,贞姬还在。方才诸葛将军与本将说孙权亲眷还在建业宫中?”

“是。”顾雍点头。

“请顾公带路吧。”曹植朝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雍点头,但心中却一时悲戚涌来,几乎泣出。

诸葛恪在旁边窥得顾雍此情,只是暗自摇头,心中讥讽不已。(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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