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暴打雅库扎,英雄救男【5100】

吉原,京町一丁目,某游女屋——

“桐生老板,四季崎季寄就在这儿吗?”

“嗯,他是这间游女屋的常客。”

青登扬起视线,粗略打量面前的游女屋。

普普通通的占地面积,普普通通的装潢……是吉原十分常见的中见世。

【注·吉原的游女屋分为‘大见世’、‘中见世’、‘小见世’三种级别】

既然已经找到四季崎季寄的藏身地了,那还有什么好踌躇的?

假使时间充裕的话,他准备在找到四季崎季寄后,顺路去拜访“吉原里同心”瓜生秀。

想当年,为追查幻附淀而偶然路过吉原时,青登于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这位可敬的老妪。

对于这位手提木刀,奋力保护吉原的可怜游女们的老妪,青登是相当尊敬的。

因此,这几年来,他一直与对方保持联系,不定期地通信,互问长短。

青登上一回收到对方的信,刚好是在2个月前。

出于此故,对于这位老妪的近况,青登略知一二。

她的身子骨依然硬朗,每天吃嘛嘛香,完全不像是老人家。

师徒二人双双迈步向前,大步流星地走向店门。

眼见有客人来此,而且还是来了两个客人,店门口的见世番顿时来了精神,双眼发亮。

他忙不迭地迎上前来,脸上赔笑:

“两位客官!你们……”

他话未说完,桐生老板便淡淡道:

“我们不找游女,我们找刀匠。”

说罢,他变换脚步,绕开见世番,任由对方呆立在原地,一脸懵逼。

刚一撩开门帘,跨入店内,浓郁的脂粉味一股脑儿地扑面而来,呛得青登直皱眉头。

“哎呀!客官!好痒啊!”

“好!是我赢了!轮到你脱衣服了!”

“喝……!再喝……!再喝……!”

“你看这个彬子,才喝几罐就醉了,真是太弱了!”

“这个彬子就是弱啊!”

……

游廓特有的这几类声音,充斥在青登的耳边。

“橘君,跟我来。”

桐生老板说着直奔向不远处的楼梯口。

他们一前一后地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规规整整的洁净走廊将整個二楼切割成一片片独立区域,每座区域都有着好几个房间。

这座游女屋的生意还算不错,七成以上的房间都亮着烛光,人影摇曳。

桐生老板领着青登七转八绕,最终在一扇纸拉门前停下脚步。

二人对视一眼,相互颔首示意。

嘭——桐生老板抬手抓门,一把推开门扉。

霎时,房内的光景清晰分明地呈现在二人的眼中。

怎么说呢……映入青登眼帘的画面,简直辣眼睛!

房间不大,约莫十来张榻榻米的面积。

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游女,歪坐在窗边。

她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的,仿佛随时都会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春光时隐时现,引发人的无限遐想。

在她的膝上,躺着一名年轻男子——辣眼睛的场面,主要出在此人的身上。

只见他几乎光着身体,其身上的唯一一件衣物,便是下身的兜裆布。

他面朝上地躺在游女在大腿上,曲起双臂与双腿,一边“哇哇”叫着,一边像婴儿一样扑腾四肢。

“哇哇哇哇!妈妈!妈妈!我要喝奶!我要喝奶!”

游女一边温柔地轻抚青年的头发,一边将手中的瓶子递至他嘴边。

“好好好,奶奶来了~~”

说是“奶奶”,其实是一瓶清酒。

青年豪饮一口,随后不知足地继续扑腾四肢。

“妈妈!我还要!妈妈,我还要嘛~~”

“好好好~~我的乖宝宝哟,不要着急,有的是奶奶哦~~”

青登:“……”

桐生老板:“……”

因为男女双方都沉浸在“角色扮演”之中,不可自拔,所以直至好一会儿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外多出两人。

游女发出尖叫,忙不迭地掖紧衣襟。

“你、你们是谁?!”

青年的反应更加剧烈。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坐直身子,一边满面臊红地高声道:

“喂!你们是来干嘛的!为何擅闯我的房间?!”

桐生老板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脸上无悲无喜。

少顷,他歪过脑袋,一边手指那位青年,一边以生硬的口吻悄声说道:

“橘君,这人……就是四季崎季寄。”

他踌躇了稍许,以致中间出现了相当诡异的停顿。

“……”

青登一言不发,默默地转过脑袋,朝桐生老板投去深邃的目光。

老实说,他现在有一种格外强烈的“直接摔门而去”的冲动。

这种躺在游女的腿上大喊“妈妈,我要喝奶奶”的人,真的能是驾驭“万炼钢”、重铸毗卢遮那的名匠吗?

迎着青登的锐利注视,桐生老板中气不足地幽幽道:

“该怎么说呢……有道是‘人不能貌相’……”

“……”

青登依然保持沉默,朝桐生老板投去的目光仍旧深邃。

这个时候,青年……即四季崎季寄,再度开口:

“你们到底是谁?是来催债的吗?!”

说到“催债”这一字眼时,其颊间浮现几分惧色。

桐生老板收拢心神,正色道:

“四季崎季寄,你放心,我们不是来催债的。总之,伱先别喝‘奶奶’了,我有一笔大生意要跟你谈。”

四季崎季寄还未来得及回应……冷不丁的,不远处的拐角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4名五大三粗、流里流气的壮汉从拐角中走出。

他们刚一现身,就径直朝青登他们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巨大的肚腩好不显眼。

他看了青登一眼,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怎么?你们也是来向四季崎那混小子要债的吗?”

“这混球的债主多得需要排队,很不凑巧,我们恰好就是打头的。”

说罢,他们跻身走入房内。

看着突然现身的这伙人,四季崎季寄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转身向后……然而,他的后路已被堵上。

胖子等人提前预判了他的行动,分别自不同的方向包围住他,使他毫无逃跑空间。

“四季崎,原来你在这儿啊,真是让我们一通好找啊。”

胖子双手叉腰,一脸玩味地俯瞰四季崎。

四季崎季寄局促不安地别开视线,脸上陪笑:

“欸、欸嘿嘿……横山老大,贵安……”

被唤作“横山”的胖子摆了摆手,满面不耐。

“少来这套!”

“四季崎,我的时间很宝贵,所以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30两的本金,外加上利息,你现在一共欠我60两。”

“说吧,我的钱在哪儿?”

四季崎季寄的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这个……那个……我、我手头正发紧……所以……我、我没钱……”

胖子听罢,两眉倒竖,脸上横肉猛颤了几下:

“没钱?四季崎,你当我是傻子啊?没钱你还在这儿玩女人?”

面对胖子的咄咄逼人,四季崎季寄再也忍受不住,诚惶诚恐地弓身行礼,颤声道:

“横山老大!非、非常抱歉!可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钱来!请您再宽限我几天吧!”

对于四季崎季寄的这番回答,胖子似乎并不感意外,神情平静,重重地冷哼一声:

“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既如此,那你就以身体来偿还吧!”

“我兄弟的煤矿正缺人手。”

“你就去我兄弟的矿场那儿挖煤吧!”

“我算算看……只要挖上10年的煤,你的债款就能还清。”

“只需10年的时间,就能还清60两金的债务,如何?这笔买卖很不错吧?”

闻听胖子要抓他去挖煤,四季崎季寄的面色登时大变。

纵使是在现代,挖矿也是一门既艰辛又危险的苦差事。

凡是因抵债而被抓去挖矿的人,说好听点是矿工,说难听点就是奴隶。

待遇之差劲、工作之艰险,可谓是九死一生。

莫说是10年了,能否活够5年都是一个问题。

如此,也不怪得四季崎季寄会这般惊恐。

“横、横山老大!请您发发慈悲,再宽限我几天吧!”

“给我10天……不!8天!”

“只要给我8天的时间,我就能凑出点钱,先还上一部分!”

他使尽浑身解数,以最诚恳的语调祈求对方的宽容。

然而……胖子毫不理会他的哀求,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他看了看身周的同伴们,快声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把他带……”

“你们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伴随着这句不咸不淡的冷漠话语,一只大手自后方伸出,按住胖子的肩膀。

胖子愣了一愣,随后顺着这只手臂向后望去:

“……小子,你什么意思?”

说话之人,以及伸手按住胖子的人,正是青登。

青登淡淡道:

“吾等虽非四季崎季寄的债主,但我们正好有事找他。”

“所以,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带他去挖矿。”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我给你们一个忠告:快走吧,趁我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你们说话。”

在听完青登的这番话语,尤其是在听见“忠告”这一字眼后,胖子逗乐似的大笑出声,神态好不嚣张。

“小子,你给我睁大眼睛瞧清楚了!”

胖子说着卷起上身的衣袖,露出五颜六色的繁复纹身。

“如你所见,我们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敢用这样的语气来跟我们说话,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满身戾气,身上纹龙画凤……不难看出,他们是雅库扎。

看着以胖子为首的这群雅库扎,青登不禁心生感慨。

自打自己右迁侧众兼御台様用人后,他就鲜少再跟这些社会渣滓打交道了。

眼下久违地碰见雅库扎,使他莫名地心生几分沧桑感。

胖子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自然是有所倚仗。

一来他们占据人数优势,身上也不缺武器。

二来青登身旁的同伴,就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

不论是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优势在我!

胖子拧起两眉,凶巴巴地瞪视青登,继续道:

“小兄弟,我警告你,你别没事找事……唔!”

他话音未落,便陡然感到天旋地转!

脚下是天花板,头上则是榻榻米。

就在方才的那一刹间,青登一把揪住其衣领,然后顺势旋转身体,以自己的肩膀为支点,将他甩飞出去——非常漂亮的过肩摔。

胖子的肥硕身躯在青登手上,犹如干草一般轻盈。

青登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双脚离地。

只见其身躯在半空中画出一条弧线,随后重重砸进朝向走廊的门扉。

以纸与木制成的门板是相当脆弱的。

果不其然,便听“嘭”的一声,胖子的脑袋撞破门扉,以肚腩为分界线,整个人卡进门板,连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接昏死过去。

对于雅库扎之流,青登是绝无任何好感的。

眼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直接上手。

青登的突然出手,使得现场为之一静。

四季崎季寄呆坐在原地。

那位扮演“妈妈”的漂亮游女尖叫着缩至房间角落。

胖子的同伴们先是一怔,随后咬牙切齿,怒视青登。

桐生老板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

率先打破寂静的人,是这座游女屋的老板。

只见一名身穿精美衣裳的秃顶中年人急匆匆地赶到现场,看着卡在门板里的胖子,欲哭无泪地喊道:

“客、客官们!请不要打架……”

他话还未说完,便有一包钱袋自斜刺里飞出,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怀中。

“拿着我的钱,退到一边去。”

说罢,青登扭头看向胖子的同伴们。

“不想受罪的话,就快滚吧,记得带走你们的老大,这么大号的垃圾,我们可不负责处理。”

青登认为自己已经尽可能地友善了。

怎可惜……对方并不买账。

“妈的!干掉他!”

某人拔出腰间的胁差,嗷嗷叫着扑向青登。

他的挺身攻上,起了一个不错的带头作用。

继他之后,其他人纷纷掏出身上的武器,自不同的方向朝青登围攻而来。

那位“先攻者”以双手紧握刀柄,借着冲刺的势能,直刺向青登的胸膛。

速度还行,可未等他近身,青登就从原地消失了。

一瞬过后,高高飞起的羽织下摆填满其视界——青登出现在他跟前,间距不到30cm。

青登并未使出精湛、复杂的战斗技巧。

就只是踏稳脚跟,然后挥出一记直拳。

当然,再怎么平平无奇的招数,到了青登手上,都会发挥出强悍无比的威力!

青登的拳头正中对方的肚腹,拳印既清晰又深刻。

“噗……!咳咳!咳咳咳!呕、呕呕呕呕……!”

伴随着一连串的呕吐声,对方捂着被打中的部位,大吐特吐,仿佛要将整个胃给翻空过来,连胆汁都吐出不少。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侧倒在地,弯曲着身体,像极了虾米。

在向老板交付了足额的赔偿金后,青登再无顾虑,彻底放开手脚。

事实上,对青登而言,解决这些既无丰富的作战经验,又无过人身手的雅库扎,纯粹就是垃圾时间,毫无挑战性可言。

对方一共就4人,在相继倒下2人后,余下的最后2人——一人持打刀,一人持十手——一左一右地对青登发动“钳形攻势”。

“呀啊啊啊啊啊啊!”

手拿打刀的那人,将刀举过头顶。

不知是心情紧张,还是技艺不精,他的架势一塌糊涂,下巴探得太前,双足的踏进虽很到位,腰和屁股却忘在了后头。

青登瞅准这一破绽,“嗖”的一个闪身,移步至对方的身侧。

下一息,他猛地伸手抓住其肩膀,以柔术技巧将他摔倒在地,跌了个四脚朝天,眼冒金星,再起不能。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敌人……即手拿十手的那家伙,眼见同伴们全数倒地,只剩自己一人后,已然丧失战意。

举至半空的十手停了下来,进也不是,逃也不是。

事已至此,青登自然不会放过对方。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他以强劲的腿力纵身一跃,然后借助身体下落的势能,以手刀正中对方的后脖颈——倒在榻榻米上的昏迷者,又多一人。

就这样,前后不过7、8秒钟的时间,以胖子为首的这群雅库扎连青登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全军覆没了。

不难看出,青登手下留情了。

假使拿出真本事,胖子等人一个都活不了。

在青登看来,这伙突然现身的雅库扎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不过,托了这些家伙的福,青登对四季崎季寄的现状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此人的处境,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堕落。

流连于吉原也就罢了,竟然还欠了雅库扎的钱。

对普通百姓而言,欠雅库扎的钱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

为了让你还钱,毫无人性的雅库扎会很乐于践踏人世间的一切律法与道德准则,包括且不限于:逮你去挖矿、卖掉你家的所有适龄女性。

因此,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寻常人等是不会向雅库扎借钱的。

今日若不是青登及时现身并且出手相助的话,他可就真要被抓去挖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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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86章 叮!青登发动钞能力!【5000】

看着全数倒地、再无威胁的雅库扎们,青登一边解除战斗架势,一边缓缓说道:

“好了,碍事的人都闭嘴了。现在,四季崎季寄,让我们来好好谈谈吧。”

说罢,他转过脑袋,看向四季崎季寄方才所身处的位置——截至十几秒前,尚有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

可现在,此地空无一人。

那位扮演“妈妈”的漂亮游女仍缩在房间的角落,一脸惊惧地看着青登。

反观四季崎季寄……他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看着那敞开的窗户,青登瞬间明白了一切。

“橘君,让那家伙逃了呢。”

桐生老板说着微微错步,移身至青登身侧。

青登看了看身旁的老人,接着又看了看那大大敞开、不断有冷风灌入的窗口,没好气地说道:

“桐生老板,你肯定看见他逃跑了吧?为何不抓住他?”

桐生老板耸了耸肩,唇角微翘:

“不急,难道他还能从咱俩的眼前逃脱不成?”

说罢,他侧头看向青登——巧了,青登也正看着他。

四目对视,双双面露意味深长的笑意。

……

……

“呼哧……!呼哧……!呼哧……!”

四季崎季寄光着双脚,“呼哧”、“呼哧”地在大街上狂奔。

因为急着跑路,所以在跳窗时,他随意地扯过一件衣裳就往自己身上披去。

直到自己已经跑出老远的距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披上的衣裳,是“妈妈”……也就是那位游女的振袖。

一个穿着女装的男人在大街上奔跑——如此场面,自然是格外吸睛。

一束束异样的目光朝他射来,羞臊交加之下,他以袖遮面,将脑袋埋得低低的。

假使周围有地洞的话,他恨不得即刻钻进去。

不过……说来怪异,周围人的视线虽让他羞臊不已,可与此同时,他竟隐隐有种畅快感……

总而言之,为了逃命,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马不停蹄地狂奔,先是逃出吉原,接着继续狂奔,往市区进发。

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哪儿有路就往哪儿跑,所谓的“慌不择路”,不外如是。

在张皇逃窜的同时,他不时转动脑袋与眼珠,四处扫视,留意身周的一切动静,生怕有人跟踪他,像极了惊弓之鸟。

他的长跑能力,也就只是普通人的水准。

因此,没过一会儿,他的身体各处纷纷发出强烈的抗议与痛苦的呻吟。

直到两肺肿痛、双腿沉重似铅后,他才不得不停住脚步。

“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他一边手按双膝,调理呼吸,一边扭头望向身后——入目处,尽是黑黢黢的幽暗,吉原的灯火已被他远远地抛开。

——都逃出这么远了,应该安全了吧……

一念至此,他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这个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抹橘黄色的光芒——就在他的不远处,一座夜鹰面摊正在营业。

【注夜鹰面摊:专门在深夜营业的面摊,一般是卖荞麦面。】

跑了这么久,他正好觉得口干,于是他走上前去,撩开摊帘,对老板说:

“老板,有水吗?我想讨一杯水喝。”

老板背对着他,一边收拾各种厨具,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客官,怎么了?为何上气不接下气的?有人追杀你吗?”

四季崎季寄咂巴了下嘴:

“唉,别问了,今儿真是倒大霉了,碰见俩怪人。”

老板动作一顿:

“哦?你口中的‘怪人’,是不是长着我这个样子?”

说罢,老板……也就是青登,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地看着四季崎季寄。

霎时,四季崎季寄猛地僵住,随后犹如见鬼一般,颊间血色尽失,表情被强烈的惊恐所支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着向后急退,然后重新迈开双腿,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逃离青登。

怎奈何……已然濒临极限的身体,实在是不容许他再长时间地奔跑。

不消片刻,难以言喻的疲倦填满他身体的各处角落,连一步都迈不动了。

这时,他正巧看见路边有一间还亮着光的居酒屋,所以他想也不想地撩开门帘,蹿入进去。

“欢迎光临,客官,请问你想要什么?”

柜台方向传来苍老的男声……应该是这间居酒屋的老板。四季崎季寄心想。

他顾不得去看老板的样子,一头扎进柜台的后方,紧缩着身体,结结巴巴地说:

“救救救救、救命啊!”

“客官,怎么了?”

“有怪人正追我!让我躲藏片刻,求你了!”

“哦?怪人?他是不是长着我这个样子?”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句式……

四季崎季寄又是一僵。

他艰难地转动脑袋,循声看去——3步外,桐生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回儿,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只能一边惨叫,一边四肢并用地向后倒腾。

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儿,桐生老板无奈一笑:

“四季崎,你冷静一点。看清楚,是我,千事屋的桐生一真。”

四季崎季寄闻言,立时怔住。

眸光扑闪之际,他扬起视线,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桐生老板。

“桐生……老板……?”

……

……

江户,某居酒屋,某包间——

青登与桐生老板并肩而坐。

他们的正对面……即矮桌的另一面,四季崎季寄一把抓过刚热好的清酒,发泄似的猛灌一大口:

“真是的……桐生老板,你们未免太恶劣了吧?干嘛要像个‘无脸妖怪’一样来吓我?”

无脸妖怪——日本的经典怪谈。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在野外遭遇“无脸人”,吓得撒足奔逃,向沿途所见的每一个人求救时,对方都会一边说着“‘无脸人’?是长我这个样子吗?”,一边露出自己那没有五官的脸——就跟四季崎季寄方才所经历的事情一模一样。

桐生老板笑了笑:

“抱歉,吓到你了。我们只是想向你证明:你是逃不走的。”

四季崎季寄撇了撇嘴,以充满怨念的眼神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作为赔罪,这顿酒得由你请,没意见吧?”

“敞开肚皮随便喝吧,即使你不说,我也正好有意请你喝酒。毕竟我们有一阵子未见了,我身为长辈,请你喝酒是应该的。”

闻听此言,四季崎季寄不再有顾虑,再度拿起刚温好的清酒,“咕咚咕咚”地开怀豪饮。

随着酒水下肚,他的表情逐渐恢复明朗。

在他饮酒时,桐生老板半眯着双眼,若有所思地观察其举动。

冷不丁的,老人倏地开口道:

“四季崎,你这日子过得……未免太过堕落了吧?

“流连于游廓也就罢了,居然还向雅库扎借贷。”

“你有好好想过,自己若是还不上钱,将会是何下场吗?”

桐生老板的这番话语,丝毫不留情面。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四季崎季寄便涨红了脸,神情变了数变。

瞧其模样,青登还以为他会因恼羞成怒而当场爆发。

没承想,他却意外地平静。

在沉默片刻后,他幽幽地叹息一声:

“桐生老板,虽然你的话很不中听,但我确实没有反驳的余地……”

“知道了,我之后会收敛一点,争取早日把欠款还清。”

青登虽并不清楚桐生老板与四季崎季寄的具体交情,但从现状来看,后者对前者抱有相当程度的敬重。

面对对方的良言忠告,他还听得进去。

不过,他的这句“我知道了”,显然没有取得桐生老板的信任

只见他板起面孔,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四季崎,你何必如此呢?”

“就凭你的手艺,即使不能大富大贵,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落魄的境地。”

“据我所知,你现在已经不接锻刀的活儿,就靠做些锄头、镰刀来过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何要作践自己的天赋?”

“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吗?”

“你若是嫌我多管闲事,大可保持缄默。”

“不过,身为爱刀之人,我实在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一位才能过人的天才刀匠,就这么堕落下去。”

四季崎季寄本是面无表情。

可在听见“天才刀匠”这一字眼后,他忽地咧开嘴角,颊间浮现自嘲的神色。

“‘天才刀匠’……呵、呵呵呵……”

四季崎季寄以手抚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这年头……还有刀匠的用武之地吗?”

此言一出,桐生老板神情微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四季崎季寄呷了口酒,换上百感交集的口吻,娓娓道来:

“打从有记忆起,我就开始摸着锤子,学习打铁、锻刀的方法。”

“若不是迫不得已,谁会平白放弃自己为之磨炼了大半辈子的技艺?”

“我虽不敢自称‘神匠,但我自认比起一般的刀匠,我的手艺堪称出神入化。’”

“怎奈何……刀子锻得再好,也比不过西洋的枪炮。”

“桐生老板,就凭你的本领,肯定不难知晓西洋的枪炮都发展到何等境地。”

言及此处,其脸上的自嘲之色更浓郁了几分。

“我想想……大概是在4年前吧,我于偶然间接触到了西洋的枪炮。”

“老实说……在亲眼目睹那火枪是如何轻松射穿铁甲,那大炮是如何轻松崩碎砖瓦,我有一种‘天地倒悬’的感觉。”

“实不相瞒,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刀剑会作为武士的重要的同伴,永远地存续下去。”

“然而……即使心中充满不忿,我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已不是刀剑的时代了。”

“在枪炮面前,刀剑之流根本就是玩具。”

“每当想到这儿,我就没有动力去锻刀了,也没那个心情去做什么刀匠了。”

“等回过神时,我就变成现在这副得过且过的模样了。”

“刀剑已注定被淘汰。”

“与其再做注定没前途的刀匠,倒不如趁早转型,做一个专门制农具的普通铁匠。”

“相较而言,这个反倒更有赚头。”

“桐生老板,不是我吹嘘,由我一手锻造出来的农具,可谓是有口皆碑,从来不缺销路。”

“我之所以会沦落到险些被卖去矿场还债的凄惨境地,纯粹是因为我懒。”

“只要我拿出干劲儿,很快就可以凑出足够的钱来还债。”

他的话虽不长,却因讲述沉重的事实而成功使现场氛围为之一滞。

兴许是为了缓和氛围吧,四季崎季寄主动问道:

“差点忘记问了,桐生老板,你先前所说的‘大生意’,给我详细讲讲呗。”

“我事先说明——我现在可不接锻刀的活儿。”

桐生老板张了张口,正欲开口。

不过,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的青登,抢先一步回答道:

“四季崎先生,很不凑巧,我们正好想让你锻刀,而且还是重铸一把残刀的刀身。”

他说着解下头上的低沿斗笠,露出脸来。

四季崎季寄虽不认得青登,但他看得出来青登并非普通人,于是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敢问阁下是?”

“在下不才,橘青登是也。”

“?!”

骤然间,四季崎季寄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这样的反应,倒也正常。

传说中的“仁王”、“最强武士”,眼下竟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时之间,确实会让人手足无措。

不知是从何时起,青登又多一称号:“幕府最强的武士”。

虽然青登觉得这称号太过夸张,但有不少人认为实至名归。

正当四季崎季寄尚未从震愕中缓过劲儿来的这个时候,桐生老板的苍老嗓音又起:

“四季崎,你的苦衷,我已明了。”

“既然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活法,那么我便无从置喙。”

“不过……我想先请你看看这个。”

语毕,他伸手探怀,摸出一个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至桌上,推到四季崎季寄的眼前。

当他解开包袱皮时,“万炼钢”特有的乌光映满四季崎季寄的视界。

一刹间……真的是一刹之间,四季崎季寄神色大变。

“这是……‘万炼钢’……?!”

这一刻,他展现出了比方才知悉青登身份时,还要强烈得多的震愕情绪。

他下意识地扑将上前,双眼眨也不眨地紧盯钢材,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这个光……!这个色泽……!”

“好钢!真是好钢啊!”

“桐生老板,你们是从哪儿弄来的这块好钢!”

“品质如此高的‘万炼钢’,实乃我生平首见!”

桐生老板淡淡道:

“此钢的来历,我之后再告诉你。”

“四季崎,我就直说了:我们打算请你以此钢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

四季崎季寄愣了愣:

“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用这‘万炼钢’吗?”

桐生老板轻轻颔首:

“在与‘最上大业物’长曾弥虎彻对砍后,毗卢遮那遭受极严重的损伤。”

“唯有重铸其刀身,方可使其浴火重生。”

“能够担此重任的刀匠……四季崎,我所能想到的对象,就只有你了!”

伴随着铿锵有力的话音,老人那充满信任的眼神径直投向年轻的刀匠。

刀匠仿佛心中有愧似的,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不愿对视。

“四季崎,既然你已放弃做刀匠,那么,就给自己的刀匠生涯留下一个辉煌的结尾吧。”

“你难道就不想试试吗?”

“以这世上最棒的钢材来锻造出自己最后且最棒的刀!”

桐生老板的这番话语,仿佛有着异样的魔力。

在他语毕后,对方眉宇间的颓唐之色竟消褪大半。

只见他死死盯着“万炼钢”,时而捏紧双拳,时而咬紧牙关,眸中跃动着强烈的犹豫神采。

就在这时,青登冷不丁的插话进来:

“四季崎先生,我无意对你威逼利诱。”

“是否接下这笔大生意,完全是你的自由。”

“说白了,你我是‘雇主’与‘受雇者’的关系。”

“既如此,就让我们在商言商吧。”

说罢,他从腰间摸出一张藩札,拍到桌上。

“这是咱们秦津藩的藩札,可以在任意一家钱庄兑换1500两金。”

【注藩札:某种意义上也算纸币,类似于银票,他发行的主体可能是幕府、大名、商人,有些是作为信用货币使用,上面写着这纸条子值多少金多少银多少米之类的】

“这是定金,待刀锻好后,我再付1500两金。”

“仁王大人,在下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四季崎季寄以前所未有的郑重口吻这般喊道,其眼中仅剩的踌躇之色立时消饵无形。

……

……

是夜——

江户,江户城——

一旦将军将于大奥过夜的通知布达,御台所就会带着御年寄、御中臈在御小座敷迎接将军,接着同行的御年寄与御中臈就会在次之间留值。

因此,随着“将军今夜要留宿大奥,指名御台所(和宫)陪寝”的命令下达,大奥内随处可见四处奔忙的女官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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