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神话(一路向西 上)

南苑。

寝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柔和的光线透过轻薄的纱幔洒在房间里,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晨曦慵懒地枕在易华伟胸口,玉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好一会,晨曦微微抬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和期盼,看着易华伟道:

“赵郎,我父亲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回来,你能不能劝劝陛下?父亲这才刚回来没几天,又要去东海。东海渺渺,这一去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了。”

易华伟微微皱眉,伸手揉了揉晨曦浑圆柔腻的肩头,轻声说道:“这是你父亲亲自向陛下求来的差事。陛下也已经应允,此事怕是难以更改。”

晨曦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失落,紧紧依偎在易华伟怀里,仿佛在寻求着一丝安慰:“我实在放心不下父亲,那东海之中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我真怕他会遭遇什么不测。”

易华伟轻轻拍了拍晨曦的后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随同公子前去的还有辛胜将军,定能应对各种情况。而且陛下既然应允了他的请求,想必也会做好相应的安排,确保他的安全。”

晨曦微微颔首,可心中的忧虑却如藤蔓般紧紧缠绕,丝毫未减。良久,她再度启唇问道:“赵郎,你说这世上真的存在神女和不死药吗?”

“或许有吧。那鲛怪的尸首陛下不是亲自验看过吗?那伤痕绝非人力所能为。”

易华伟轻柔地拥着晨曦,下巴缓缓抵在她的头顶,话语中带着几分思索:“不过,不死药是否存在,我确实不知。你也想长生不老吗?”

晨曦朱唇微微上扬,眼眸中闪过一抹温柔的光采,声音似潺潺常清泉了,满含眷恋:“长生之事,我倒从未奢望过,若没有你相伴,长生又有何意义呢?”

“哈哈!”

易华伟微微抬起晨曦的下巴,在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上轻轻一吻。凝视着她的双眸,柔声道:“倘若真有不死药,我定会为你寻来一颗。待天下安定,我便带你游遍四海,做一对神仙眷侣,远离尘世的喧嚣与纷扰。”

“嗯~”

晨曦仰望着易华伟,缓缓闭上眼睛,将红唇覆上易华伟的唇瓣。

许久,晨曦轻轻推开易华伟,脸颊泛起一抹绯红:“赵郎,你说父亲在东海会不会遇见神女呢?能不能求来长生不老药?”

易华伟微微一笑,轻轻刮了刮晨曦的鼻子:“也许会吧。不过,无论有没有不死药,你父亲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就好。”

……………

金乌西沉,余晖似金色薄纱缓缓铺满大地。

将晨曦送走后,易华伟踱步来到隔壁院子。

堂屋中,吕雉正带着四岁的刘盈抄写秦律。吕雉身着淡蓝色长裙,乌黑亮丽的发丝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更显妩媚动人,脸颊微微泛红,犹如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刘盈身着小小的素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蓝色丝带束起。脸蛋圆嘟嘟的,小小的手中握着毛笔,认真地抄写着秦律,模样十分可爱。

看着易华伟走进来,吕雉脸颊上的绯红更浓了,轻轻啐了一口,拍了拍刘盈的肩膀:

“盈儿,你进屋休息一会!”

“是!”

刘盈起身朝易华伟行了一礼,转身朝里屋走去。

待刘盈进去后,吕雉悠悠转头望向易华伟,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彩:“赵大人,你可当真是胆大包天呐,竟敢去勾引公主。你……你难道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易华伟神色依旧淡然,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淡淡扫了她一眼:“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说说吧,秦律学习得如何了?”

吕雉微微敛起笑容,蛾眉轻蹙,沉思片刻后缓缓启唇道:“常言道,秦政猛于虎,此言着实不虚。秦律虽有维护秩序之功效,可实在是过于严厉了。百姓们稍有不慎,便会触犯律法。”

轻轻叹了口气,吕雉继续娓娓道来:“这秦律之细致,几近繁琐得让人眼花缭乱。从农事到徭役,从商业到刑罚,无一不有着严格至极的规定。百姓们在这重重律法的笼罩之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长此以往,民怨必然会滋生。而且秦法重罚,轻罪重罚,使得人心惶惶,不得片刻安宁。

看着易华伟沉吟不语,吕雉微微抿了抿唇,继续娓娓道来:

“楚亡后,朝廷派遣郡守县令加以治理。最初两年,还因循着当地旧俗进行管理,百姓倒也相安无事。然而,自去年开始,便大力在县、乡广泛传播律令,大肆宣扬,要求百姓们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吕雉轻轻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那律令繁琐至极,百姓又大多不懂秦篆,常常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错便被剃发、黥面,沦为刑徒。就拿沛县来说,短短几年下来,刑徒便将监牢塞得满满当当。如此一来,工地之上倒是有了干活之人,可民间的抱怨之声却此起彼伏,从未断绝。”

吕雉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此外,三年免税之期结束后,官府开始向沛县征收田租、口赋、徭役,其负担竟比楚国之时更重了几分。百姓向乡吏抱怨,乡吏却将责任推给县吏,县吏又说是郡上的意思。如此层层推诿,使得百姓之怨,统统集中在了秦吏身上。”

“更有甚者,近半年来,朝廷政令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宣称,过去的度量衡和钱币不能再用了,都必须采用秦衡、半两钱。官吏们沿街搜检,一旦发现市肆上有人私藏旧衡、旧钱,当场就缉捕入狱。这也就罢了,毕竟两地权衡钱币不一,的确颇为不便。可要求郡县在三年内废止固有文字,全部改写秦篆、秦隶,这便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吕雉微微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又道:“今上政令繁杂,经常一月之内连续下达数道。郡县为了在规定时限内履行,便对小吏和百姓苛责不已。孰不知,事情愈是繁琐,百姓便愈是疲惫;法律愈是繁多,百姓便愈是怨恨。”

“奴家以为,如今天下人最需要的,不是这没完没了的政令,不是苛律重徭,而是休养生息。若能将商君之法与黄老之学并举,顺应天道,刑德并用,施行清静无为之政,则万民自会受到感化。”

说到这里,吕雉忽然看到易华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一紧,连忙道:“奴家妄谈国事,还望赵大人勿怪……”

吕雉能提出以黄老之学治世,休养生息,倒也有几分见识。但易华伟心中清楚,吕雉也未必怀了什么好意。秦始皇乃独断专行之人,依靠法家一扫六合,如今要实行黄老之策,谈何容易。怕是今天提出去,明天就该被发配回老家了!

“你倒是识大体,也没藏着掖着,方法也算对症下药。”

易华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吕雉那看似诚恳的面容,笑了笑:“想让陛下听人说黄老之术,就像是秦孝公听商鞅讲帝道、王道治国一样,根本听不进去。不过,你这思路是对的,…再过几年,等陛下修筑完工事或许观念会有所转变吧!希望到时,你能拿出具体策论!”

“是……,”

看着易华伟眼中的笑意,似乎自己心里想法被看穿,吕雉心头一跳,忙低着头行了一礼。

………………

从吕雉院中走出来,易华伟换了一身便服,吩咐小喜子将乌骓牵过来后,带着两人出了南苑。

“赵大人这是要去哪?……暂且留步,娘娘有事找你!”

刚出南苑,便听得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八名舆夫扛着一辆华丽的鸾驾从左侧走了,鸾驾四周挂着粉色的纱幔,随风轻轻飘动。小月掀起门帘,露出白皙俏丽的脸庞,朝易华伟招了招手。

易华伟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轻轻夹了一下马背,乌骓缓缓地停了下来。翻身下马,易华伟走到鸾驾前行了一礼:“娘娘有何吩咐?”

舆夫将鸾驾放下,小月伸手将车帘完全撩起,玉漱缓缓地从鸾驾走了出来。只见她身穿一袭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那裙子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的凤凰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上面镶嵌着一颗圆润的蓝宝石,如墨的秀发高高盘起,梳成一个华丽的飞仙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赵大人这是要出去?”玉漱轻声问道。

易华伟微微点头,拱了拱手道:“在下奉陛下旨意出宫办事,不知娘娘有何事?”

玉漱微微抿了抿嘴唇,目光流转,轻声说道:“小月……你先下去。”

小月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失落。看着玉漱,眼神中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

“是,娘娘。”

然后闷闷不乐地走下马车。心里暗自思忖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玉漱跟赵高说事总会避开自己,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易华伟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赵大人,”

玉漱轻启朱唇,声音微微颤抖,轻轻咬着那如珍珠般洁白的贝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和不安:“你若是出宫,能否帮我拍一段我母后的视频给我?”

说着,目光紧紧地锁住易华伟。

“我这两天老是做噩梦,”

看着易华伟,玉漱微微低下头,眉头紧锁:“梦见我母后七窍流血……那场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这心里总是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说完,抬起头,再次望向易华伟,眼中充满祈求。

“娘娘放心,图安王后现在好好的!”

易华伟微微颔首,看着玉漱依旧担忧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略一沉吟后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娘娘这是忧虑过甚,且放宽心……算了,我回来给她拍一段便是!”

“……好,那就谢谢赵大人了!”

玉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地点点头,随后缓缓转身,身姿优雅地回到那华丽的銮驾之中。

小月站在一旁,看着玉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默默地走上前,放下车帘,抬眼看向易华伟,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易华伟微微一愣,随即朝小月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小喜子和阿大继续朝着宫外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响起,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土。

………………

易华伟骑着乌骓,马蹄声哒哒作响,在乌氏宅邸前缓缓停了下来。利落地翻身下马,抬头望向面前这座宏伟壮观的宅邸。

只见那重楼高宇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奢华。易华伟不禁心中暗自赞叹道:不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豪,这房子气派非凡。

倒也不是他易华伟没见过世面,毕竟他如今住在那咸阳宫中,隔三差五还要陪着秦始皇去阿房宫住两天,天下间又哪里还有比那更为宏伟壮丽的房子?

然而,这里毕竟是首都,正所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京城的房价也不低。

就拿斗食吏来说吧,一年的俸禄是 96石米,按照目前米石 30钱的价钱来算,再加上一些出差补贴之类的,年薪大约在三千钱上下。这便是咸阳普通公务员的收入水平了。靠着这样的收入,想要在咸阳买一套房子,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那些公卿大夫们所居住的大院,根据面积大小的不同,价格更是从五十万钱到百万钱不等。就像眼前这乌氏倮的宅邸,占地将近八十亩,如此规模的宅基地,没有两百万钱,那是绝对拿不下来的。

但对于富甲一方的乌氏而言,这两百万钱不过是毛毛雨罢了。要知道,在秦朝,家财十万便算是小康之家了。那些被迁移来咸阳的富户,标准则是家财百万。若是能达到家财千万,那便是当之无愧的“豪贵”了。

当然,有钱还不行,要不是因为秦始皇令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他也不能建这么大房子。

(本章完)

第640章 神话(一路向西 中)

宴飨在富丽堂皇的厅院之中盛大开启。华灯初上,灯油燃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与花椒、生姜、茱萸、桂枝等香料的馨香相互交织,营造出一种独特而浓郁的氛围。

各种美味佳肴如流水般络绎不绝地被仆人们抬上桌来,令人目不暇接。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当属那一头被精心烤制的小骆驼,放置在一个巨大的银盘中,混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表皮金黄酥脆。

“此橐驼也,匈奴、月氏之地,近沙漠之处常有。”

一旁陪坐的乌氏倮面带微笑,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得意,还怕易华伟等人不了解,特地详细地介绍了一番这骆驼的来历。

小喜子和阿大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头奇特的烤骆驼,眼中满是新奇之色。而易华伟则神色淡然,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微一笑,与乌氏倮谈论起了桌上的食物。

闲聊片刻后,话题又转到了北地的见闻上。乌氏倮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在北地的经历,那些广袤无垠的草原、成群结队的牛羊,以及独特的风土人情,让众人仿佛身临其境。

易华伟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看着乌君,本官倒是想起了猗顿,他同乌君一样,是以畜牧发家致富的……”

“哦?”

乌氏倮听闻此言,顿时来了兴趣,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他们兄弟本是戎人,虽然常年行走异域,见识颇为广博,但对于中夏文化却了解有限。那两百多年前的猗顿,虽然曾经富极一时,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财富和名望早已渐渐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故而乌氏并不知晓此人。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让易华伟详细说说猗顿的故事。

“那猗顿本是鲁国,也就是今日的薛郡人……”

易华伟缓缓说道:“他早年生活穷困潦倒,耕田种地却常常忍饥挨饿,种植桑树养蚕却总是遭受寒冷的侵袭,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但猗顿此人,却不甘于贫贱的生活,他心怀壮志,一心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当他听闻陶朱公在定陶经商,治产积居,凭借着敏锐的商业眼光和卓越的经营才能,在短短十九年之中三次获得千金巨富,心中羡慕不已。于是,猗顿便借着陶朱公招纳门客的机会,千里迢迢地前去请教。”

陶朱公范蠡的大名,乌氏倮自然是听说过的。陶朱公不仅财富如山,更是商业智慧的化身,其经商之道备受世人推崇。而最让乌氏倮艳羡不已的,是陶朱家纵然坐享巨万之富,却能够长久地保持家财,历经百年而不衰。对于商人而言,一夜暴富或许并非难事,但要想长久地保持财富,却并非易事。

易华伟继续讲述道:“陶朱公与猗顿一番攀谈后,仔细分析了当时的物价形势和市场需求,便给猗顿指了一条捷径,他说‘子欲速富,当畜五牝!”

牡为雄,牝为雌,驯养母牛母马,让它们与优良的种牛种马交配,如此一来,生下的幼崽便能逐渐繁衍壮大。随着时间的推移,牲畜的数量越来越多,财富也就自然而然地积累起来了。这正是乌氏倮早年积累财富的经验之谈,如今听闻陶朱公也是如此教导猗顿的,心中顿时涌起一种知己之感。

“我真羡慕那猗顿,他有幸能得到名师指点,而我却只能事事自己摸索。”乌氏倮轻叹一声,接着问道:“不知他之后的买卖做得如何?”

易华伟放下手中的酒杯,继续说道:“猗顿听了陶朱公的话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乡,千里迢迢去到了晋地,最终定居于水草丰美的猗氏县。在那里,他开始大规模地畜养牛羊,凭借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以及陶朱公传授的经商之道,仅仅十年之后,便已成千金之富。因其起家于猗氏,故而号称猗顿,在晋、鲁一带也渐渐小有名气。”

“不过……”易华伟的语气突然一转,微微停顿了一下。

乌氏倮正沉浸在猗顿的传奇故事中,听到这未尽之意,顿时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易华伟伸出手,拿起了案几上的盐罐,然后缓缓说道:“不过猗顿在做了十年畜牧之后,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认为,商贾不可仅凭一业而得永富,市场变幻无常,单一的产业经营风险太大。于是,他在畜牧之余,开始涉足另一个行业——盬盐的买卖。

猗顿在贩卖牛羊时,会顺便用牲畜驮运一些池盐,连同牲畜一起卖掉。这样一来,不仅增加了收入来源,还降低了单一产业带来的风险。不得不说,猗顿确实具有非凡的商业眼光和敏锐的市场洞察力。”

易华伟接着讲述道:“没几年,赵氏家主赵无恤设计灭代国,开胡地,赵氏遂拥有了大量的牛马。如此一来,猗顿的牲畜生意便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变得不好做了。”

乌氏倮默默地听着,心中却暗自思忖:“猗顿与我,真是太像了……”

他们乌氏家族也是靠牲畜起家的,最初,族人们满足于小富即安的生活。但乌氏倮却有着更为远大的抱负,他深知市场的变幻莫测,眼下生意虽然好做,但谁也无法保证明天会怎样。因此,他开始尝试分散经营,做起了内地和戎部之间的绢马贸易。后来,他又陆续增加了粮食、红糖、盐等商品的贸易。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增加商品的多样性,以此来规避风险。

然而,随着秦始皇决心推行西拓之策,目标直指乌氏倮的贸易对象匈奴、月氏,乌氏倮心中明白,自家的生意即将面临巨大的挑战。

秦夺河西、河南、河套等地后,将会开辟出三个巨大的牧场,海量的牛羊马匹将涌入内地市场。如此一来,乌氏家族的牲畜价格肯定会大幅跳水。

再者,秦朝与实行市场经济的六国不同,走的是大国家大政府的计划经济路线。在秦朝,休说盐铁这样的国之大利,就连酒、肉、布等物品都恨不得由官府专营。管仲提出的“官山海”政策,却在距离齐国最远的秦国得到了最为彻底的执行。

所以,尽管乌氏倮如今位比封君,但在官府眼中,他也只是一只为其敛财的狗而已,根本没有资格插手内地的盐业。

内地的盐业市场被官府牢牢掌控,乌氏倮便将目光投向了塞外。北地郡的食盐,主要仰仗位于长城外两百里的“花马池”(今宁夏盐池县、陕西定边县之间)。花马池多盐卤,湖水苦涩,湖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如镜,全池白茫茫一片,每年都能出产不少盐。当地的昫衍戎以此为生计,匈奴也将他们视为自己的“盐奴”。

每年,乌氏的商队都会分成两个路线进行贸易。西线是去往月氏湟中,进行各种商品的交换。东线则是先到贺兰山东麓的匈奴驻牧地,用中原的货物换取牛马。然后,他们会赶着牛马向东走到花马池,让马背牛背驮满当地的青盐。接着,再东行至上郡,继而南下到咸阳。咸阳虽然不缺盐,但乌氏倮可以将牛马在此处处理掉,剩下的马匹则拉着盐返回北地,如此一来,便能获得丰厚的利润。

可自从听闻巴寡妇清家被迁徙至咸阳,原本开发巴蜀井盐的权利也被陛下收回,巴蜀之盐,全归郡县开采专营。

幸灾乐祸之余,乌氏倮心中不禁有种兔死狐悲之感。秦始皇到时肯定也会派官员直接入驻花马池,搞朝廷专营那套。

他能感觉到,与扫平六国之时不同,那时秦始皇需要借助乌氏、巴氏等豪商的财力来支持战争。而如今,天下一统,秦始皇富有海内,已经不再需要他们这些豪商了。

秦朝的政策在不断收紧,官府对商业的控制越来越严格。留给乌氏、巴氏这样的豪商的盈利之业,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也是为什么乌氏倮要不计代价,花费两千万钱,买下三川、颖川两郡的茶、盐、酱油的专营之权。对于乌氏倮来说,他不怕赵高要价高,只担心赵高不开这个口子。

然而,尽管赵高最终松开了口子,但专营许可却有地域限制,还要三年一拍。这让乌氏倮在心中暗骂赵高狡诈。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每一个三年周期内,竭尽全力地经营,才能确保自己的商业帝国不受到太大的冲击。

华丽的厅堂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易华伟略显深沉的面庞:“其实,我今日特意前来此地,乃是有两桩大买卖,想要与乌君仔细商议一番。”

易华伟微微含笑,轻轻放下手中那精致的酒杯,看向对面的乌氏倮

乌氏倮听闻此言,放下手中酒杯,郑重地朝易华伟行了一礼,回应道:

“愿闻其详!”

看着易华伟,乌氏倮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不知这所谓的大买卖究竟是何事。

平心而论,那赵高虽为人狡诈阴险,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具备一定的能力。更何况,作为秦始皇的影子,乌氏倮在赵高面前根本没有丝毫拒绝的余地。

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我所说的这能带来巨利的买卖啊,有一桩远的,还有一桩近的,不知乌君想先听听哪一个呢?”

乌氏倮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易华伟会有此一问,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远!”

既然如此,易华伟便清了清嗓子,先从远的说起:“乌君啊,这么多年来,你难道就从来没有好奇过,那些卖给月氏、匈奴的丝帛,他们究竟是自己留着穿戴享用呢?还是会继续往西,以十倍的价格,卖给流沙另一边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邦国呢?”

说罢,易华伟稍作停顿,伸手摘下腰间玉佩,轻轻推到乌氏倮面前,问道:“你看这玉价值几何呀?”

乌氏倮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玉佩,凑近眼前仔细端详起来,那玉佩温润剔透,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片刻之后,他回道:“这块玉品质上乘,雕工精细,起码也值数十百金!”

易华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可知这玉石是从何而来的吗?”

乌氏倮心中一动,瞬间领会了易华伟的意思,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谨慎地问道:“赵大人的意思是……”

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些野心勃勃的征服者之外,商人,永远是探索发现的急先锋。

就如同文艺复兴后的欧洲人,一直迫切地希望能够绕开奥斯曼帝国,与印度、中国直接进行贸易,所以他们前赴后继,不断地奔赴大海,去探索未知的航线。而在这个时代的中原,不仅皇帝对那神秘的昆仑和西王母充满了向往,像乌氏倮这样的商贾,又何尝不想直接找到玉石的产地呢?毕竟,那意味着无尽的财富和荣耀。

然而,易华伟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时间去搞这些,而且,让那些商人有个榜样才能充分调动那些人的积极性,所以,这个重任,还是得交给乌氏倮家经验丰富的商队才行。

“要找昆山之玉,须走草原西行!匈奴不事贸易,不会故意阻挠,只是匈奴人喜欢劫掠客商,风险亦不小。”

一边说着,乌氏倮看了易华伟一眼,笑道:“不过,走这条路线,亦能为陛下打探匈奴虚实!”

“乌君果然聪慧绝伦,机敏过人!难怪能赚下如此庞大的家业!”

易华伟轻轻一笑,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缓缓说道:“三百年来,中原大地之上涌现出了许多富商巨贾,然而,能够富过两代人的,除了那陶朱公范蠡之外,竟是再无其他,甚至会连累到子孙后代,这究竟是为何呢?难道那些巨贾的子弟皆愚笨不堪,不善经营吗?依我之见,并非如此。这实则是因为他们虽坐拥千金之财,却对国家毫无功绩可言。在君主和大臣们的眼中,他们就如同那虱子一般,是国家的祸害。在重重的打压之下,那些曾经的千金之子,或许一夜之间便会沦为穷苦之人。”

说到此处,易华伟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乌氏倮身上:“而如今,乌君为我邦国刺探匈奴、月氏的军情,此乃大功一件。又为大秦开辟新的商道,这更是功不可没。如此一来,乌君不仅能够获取万金之财,更是找到了一条保全家族富贵的绝佳途径。想来再过些年,乌君恐怕当真要封君拜侯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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