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尔辈亦名将

庞如山岳的飞云楼船,荷甲数千,是如何能有如此之灵巧,在娑婆龙域里穿梭自如,一次次逃过围堵。

这是旗孝谦所惊叹的。人族这个姜望,有超卓的危险嗅觉,敏锐且果决。倘若易地而处,他自问只逃得了自己。

但惊叹之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眼下娑婆龙域已是确定的人族主攻战场,诸方严阵以待,族内强者正在赶来。

无论外围战局如何,姜望这已经被吞入腹内的小虫,注定翻不出什么浪花。

于他和鳌黄钟来说,涉及整个惑世的战争,他们没能力去影响,擒杀这个霸国侯爵、人族骄命,已是泼天大功。

他一直不出手,等的就是陈治涛掀开底牌,为他而用。

借皋皆陛下谋近海群岛之局,顺便地把姜望装进筐来,实是令他得意的妙手。也要感谢陈治涛的配合。

此刻,姜望他们的底牌已经一张张翻开,到了结束这场游戏的时候。

“下雨了。”

他站在张开肉翅的鳍乘头顶,享受着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感觉。在沧海窝里横有什么意思?捕杀人族强者,才不负兵略。

……

……

“情况有些不对。”飞云楼船上,勉强以禁制之术修补了加速法阵的陈治涛,走到姜望旁边:“未免太安静。”

娑婆龙域是海族经营许久的地盘,一路逃来也看到了许多海穴、兽场,养着各种各样的海兽。也被许多支海族卫队拦截过,费了不少力气才得以冲关。

但越往腹地走,阻碍竟越微弱。

方元猷斟酌着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主力都去了己酉界域参与大战,所以才导致腹地空虚,拦不得我们呢?”

陈治涛道:“娑婆龙域是海族的大本营,再怎么腹地空虚,也不存在拦不得我们的情况。”

“前方如此安静,说明他们已经捕捉到我们的行踪,把握了我们的进军目标。所以不让那些零散的卫队做无谓牺牲,甚至于提前疏散普通海族……”姜望平静地道:“旗孝谦和鳌黄钟已是胜券在握,现在开始考虑耗损了。”

“那现在我们?”陈治涛问。

姜望道:“我们已经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路。”

陈治涛虚弱地笑了:“不撞南墙不回头?”

姜望目视前方,在那茫无边际的天与海,寻找着他的路:“不,撞到南墙,撞倒南墙。”

天府修士相较于普通的神通内府,优势在于哪里?

不仅在于更多的神通选择,更强的体魄。

更在于恐怖的持续作战能力。

道元和神通之光的恢复速度,都远胜于普通修士。五府轮转,生生不息。

在长距离的追逃中,尤其有关键的作用。

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距离可言。

随着飞云楼船不断往娑婆龙域腹地突进,姜望所选择的目标,也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旗孝谦和鳌黄钟眼里。

他的选择本就不多!

在螺狮壳里做道场,姜望辗转腾挪,已经尽可能地延长了被发现的时间。甩掉追击、躲过阻截好几次。

然而无论是旗孝谦,又或鳌黄钟,都不是轻易能够应付的存在。在方向被明确之后,被拦住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就已经到了那个时间。

现在仍然需要做过一场,用刀剑来决定,是否还能继续往前。

他们不会回头,不能回头,甚至不能停顿太久。

姜望已经嗅到了风雨。

而后飞云楼船真个撞进了雨幕中。

方元猷握紧了军刀。

所有甲士屏息凝神,他们都知道将要面对什么,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陈治涛喃声道:“希望旗孝谦在前方是做好了剿杀人族军队的准备,摆出的是攻击的阵型。”

姜望当然知道陈治涛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旗孝谦打阵地防御的能力,在杀进娑婆龙域的最初,就已经让人印象深刻。彼时他们在军队最巅峰的状态,也未能速攻速破。而陈治涛所乘钓龙舟,乃钓海楼宝船。所携百名内府,是镇海盟的中坚力量,里间有各宗长老,有各个家族支柱,有的经营一方,有的苦修多年……皆为精锐中的精锐,却一时尽覆,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陈治涛清醒地认识到旗孝谦是一堵墙。是一堵行至近前需转弯的墙。

他其实也赞同。

但如他所说,已经别无选择。

那就撞上去!

看看是头破血流,还是南墙塌陷!

姜望立在甲板最前方,蒸腾的烟甲将雨珠逼开,高高举起他的右拳,像是长夜里不灭的火炬。

当四面八方聚拢的声闻之情报,传递来最关键的信息。

“全军听令!”他沉声喝道。

他飞跃起来:“随我冲锋!”

整艘飞云楼船上,除了操纵楼船的必要士卒,其余甲士全部随之跃起。“杀!!!”气血涌动,元力呼啸,瞬间成阵。

轰!

射月弩咆哮着发动,布满符文的铸铁重箭在前方开路。击碎雨幕,杀进那茫茫的雨夜里。

阵地的迷雾被吹开。

海族那如山似壁的大军,就这样横亘在前。像是长夜里沉默的、能够吞噬一切的巨兽。也沉默地吞噬了射月弩几近神临的一击。

在占据绝对优势、已经锁死目标方位的情况下,旗孝谦仍然是摆出了最稳的阵型。甚至于他仍然藏身军阵中,不见行踪。

姜望想要拼死复刻逼退鳌黄钟的那一幕,也是不能。

别无选择。

姜望第一次真正在战场上亲自操纵军阵!

气血混成的兵煞将他重重包裹,这感觉像是披上了一件沉重的、巨大的战甲。

借助仙念调理士卒气血的流向。

他成为整支军队里,那个唯一的意志、掌控所有聚合的力量,遵循着兵阵本质的方向,可以演化属于此阵的种种杀法!

这是最基础的锋矢阵。

他选择了最尖锐的方式。

滚滚兵煞化成了一支血色重箭,倏然一闪,杀至前峰。

三千甲士结锋矢!

轰!

以硬碰硬,以锐对尖,武安大军撞上了海族大军。

两团兵煞绞杀在一起,天空蒸腾起密集的血气,几乎将雨云推走!

姜望掌控军阵,能够清晰地把握兵煞,能够发现随他征伐至此的战士,正在一个个死去!

他的眼里洇出血来,但不出声。

他唯有不断地调整兵煞,不断地维持军阵的运行,不断地往前杀,往前撞……冲撞敌阵须有壮士死,撞不破敌阵死全军!

以死亡来计数的时间,过渡得格外艰难。

除了咬牙硬撑,也别无选择。

在某一个时刻,呼,豁然开朗!

那好似千仞之壁的海族防线,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恰似天穹雨云,被散溢的气血推开来,因而见得天光。

还剩一千三百六十七人。姜望略嗅气血,以点兵之术证得这个数字,席卷着稀薄许多的兵煞之云继续往前。

前方旗孝谦!

他在此布置了二段阵地!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姜望的视野中。

脚踩数十丈高大的战争之兽鳍乘。那张开的似垂天之云的肉翅上,栖息着一只只烟雾缭绕的恶犬。

烟犬的头顶,又立着一只只长了翅膀的小小飞鱼。

就在姜望携军而来的这一刻,数以千计的烟犬腾跃而来。

嗷呜~!嗷呜~!

嗡!嗡!嗡!

在这凶恶的嘈音里,旗孝谦的声音如此清晰:“环爆飞鱼配烟狗,鱼广渊的作品向你致意!”

嘭!

恐怖的爆炸发生了。

滚滚黑色浓烟如有灵之恶兽,一个照面即扑了上来。

军队兵煞惯能破法,却在此恶烟之下急剧消融。

一点赤光在煞云深处骤然亮起,而急速扩张。

焰流星横空,焰雀飞舞,焰花开放,烈焰的雄城已筑就。

姜望只身护军阵,独以火界对抗毒火毒烟。三昧真火尽情张舞,此来焚火亦焚烟!

漫天流火一掌收,姜望继续往前。

但站在鳍乘头顶的旗孝谦,只是用一根食指,往姜望身后点了点。

在那里,鳌黄钟已经席卷兵煞,像滔天巨浪一样拍来!

伐世军已追至!

三千甲士余得一千一,余者气血亦近竭。

真是山穷水尽时!

立身在军阵里的陈治涛涩声道:“真是南墙!”

姜望却只是默默地解了兵煞,拔出长剑。

“今日一战,我们牺牲太多。行至此处,我们踏着的是同袍的尸骨。姜望别无他言……”他跃身起来,往前疾冲:“今先死于阵前!”

刷!刷!刷!

武安甲士一千一,踩在残薄的煞云上,皆拔刀!

刀光一片向海族。

“同行!!!”

旗孝谦不动声色地往后撤,指挥军队往前顶。

前方是又一道稳固的军事防线。

后方是鳌黄钟率伐世军似大浪冲来。

天合地崩,山拦海阻。

当此危时,忽有一声啸响。

一卷金色大旗以恐怖的高速杀破雨幕,拦腰撞在了伐世军的兵煞浪涛上!

兵家重器,烈日战旗!

是旸谷的军队!

此旗迎风一展,旗杆高有十五丈,旗面展开亦九丈!

旗面只绣一个血红色的字——“山”。

在此战旗卷兵煞,拦腰撞断伐世军的同时。

那站在鳍乘头顶的旗孝谦忽然定在远处,却是他脚下的影子,在这一刻探出了蛇一样的影索,以不可回避的速度,将他紧紧捆住。

烈日战旗,弄影神通!

来者正是符彦青!

他即是率军进攻鳌黄钟所镇界河的主将。

鳌黄钟料定人族大军即便过河,也要吃他空城一计,不敢贸然行事。这当中争取的时间空当,足够他擒杀姜望而后返。

但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符彦青。

身怀弄影神通的符彦青,在万军之中亦是来去自如,如何不敢过河,不敢横趟?

他迅速摸清情况,引军在广阔的娑婆龙域里横冲直撞,却恰好捕捉到了伐世军的踪迹,一路逐来此地,于关键的时刻出手,一举截断鳌黄钟之军势!

这当然算得上姜望的又一次好运气。

而他从来擅长把握机会,在海族军阵里连转连折,像一道曲折的青色雷电,瞬间劈落鳍乘,剑削敌首!

在长相思斩落敌颅、鲜血狂飙的同时,姜望便已意识到……此亦傀身!

“旗孝谦已死!”他高声雄喝,声作雷霆滚滚:“还有谁来试剑!”

声音为他所掌,根本不容解释。

旗孝谦的傀身能够骗过他姜望,必然要先骗过他自己的部下。因为拱卫他的那些海族战士,不可能全不露破绽。

故而此道雷声一出,稳如山岳的这道军阵防线,顷刻便千疮百孔,裂隙遍处。

三昧真火在巨兽鳍乘身上迅速蔓延,姜望踏足而起,直赴中军。

耳仙人坐观自在耳,他在陷入混乱的海族军队里,准确找到了旗孝谦躲藏的身影。

不必沟通,身后的一切交给陈治涛,交给符彦青,交给方元猷。他要独来,斩将夺旗!

大军如海,他似孤舟独行。

破浪涛,断兵煞,此意甚决!

他的状态并不好,可他自信能杀旗孝谦。他也希望旗孝谦有反杀他的信心,他在旗孝谦的眼睛里,看到过强者的自信。

四目相对,视线接触,神魂将起……

然后姜望便听到了一声尖利至极的锐响,此声尖锐到,声闻仙态都险些没能捕捉!

而乾阳赤瞳梭巡四处,视野里已经丢失了旗孝谦!只有茫茫海族军队里的一道残影,被跌跌撞撞的海族战士轻易挤破了,如烟散去。

不是什么如鳌黄钟般的阵旗的力量,也非是类似于咫尺天涯的神通。

就只是速度,纯粹的速度!

一念杀意起,旗孝谦已无踪。

跑得太快太果断。

这样的才能卓异的将领,怎么一点险都不肯冒,如何就轻易放弃了军队?

姜望愕然,但没有时间感慨,抬手即是一道焰花焚城,砸在了已经士气跌落的海族大军之中,让烈焰开出鲜花,让混乱变成溃散。

“吾已击破此阵!!”

没有核心将领组织,没有军阵聚力,此身是猛犸入蚁群。

他的声音化作刀枪剑戟,四处杀伐。

他的剑光好似明月初升,泼雪大地。

在华丽的烟甲中,是充血过而格外冷硬的眼睛。

在青色的战靴之下,是熊熊燃烧、不容扑灭的烈焰。

是千军溃散,恐惧痛嚎!

他就这样杀回来,似神似魔,飞向悬停高穹的飞云楼船,高高越过此船去,面迎正回军与符彦青厮杀的鳌黄钟——

“尔辈亦名将,黄泉路上,不好叫旗孝谦孤单!”

(本章完)

第1904章 姜望从来不知兵

旗孝谦死了?!

鳌黄钟一时惊愕难言。

在他的认知里,海族年轻一辈,他鳌黄钟的军略,当为全军第一。旗孝谦亦能说是全军第一,但旗孝谦的“全”,是保全的全。

这家伙总能以最少的折损率,完成军事目标。就算任务太难,没法完成,也总能全身而退。

怎么会这样快的丧生于姜望剑下?

但有身负血源神通鱼广渊授首在前,姜望的剑实在很有说服力。

号称“血源不灭身不死”、公认最难杀的鱼广渊都死了,他自己也在姜望的追杀下几度悬危,旗孝谦如何死不得?

鳌黄钟是个果决的,尤其事关身家性命,立即就使出杀手锏。甩手一抖,一支信箭升空——

刷!

信箭堪堪起步,就被一剑斩灭。

姜望以如此恐怖的速度扑近了,先斩信箭再斩兵煞,破入煞云中。

鳌黄钟遍身流光,不曾照影。但姜望的赤色烟甲之下,有暗影流动。影中闪电般跃出黑黝黝的刺客,一共五名,立身五行,影身影刃穿行在影的规则中,一瞬间扑杀至鳌黄钟身前!

此刻旸谷大军以旗为锋,正穿插在伐世军阵中。伐世军虽惊未乱,在鳌黄钟出色的调度下,迅速转化为向内绞杀的鲨齿阵。

而符彦青与姜望联手,竟视煞云如无物,直扑主将!

鳌黄钟摇身显化海主本相,化为一头数十丈高的巨鳌,腿如立柱、甲似石岩,利齿交错于巨口中。

仅此已是山岳不可摧,但对手毕竟杀力太强。

于是怒翻底牌,大吼一声——

“真王助我!”

轰!!

乾阳赤瞳极目虽远,但视野中的一切,仿佛变得特别缓慢。

披甲执剑的姜望,和踏于五行的暗影刺客,全都受阻于那不可摧破的厚甲前。

而有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高天轰落,把万里阴云,破成了炽光赤霞。

那是一尊熊熊燃烧的、强者的身影!

以沛莫能御的姿态降临此世。

纵观今日之迷界,唯有一位强者能够符合这般形象——

正面击退了钓海楼秦贞并一度展开追杀的焱王鲷南乔!

这场自界河延续至此的惨烈战争,再次迎来了局势的反转。

真王降世,危局已临。

姜望在这一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欲语却无言!

旗孝谦为什么轻易就放弃了军队,只身逃走?因为他知道鲷南乔会来。他不必冒险,他的军队损失不了太多。他果是名将!

可对于姜望他们来说……怎会遇到鲷南乔?!

不是说他姜望不能够遇到危险,天狱世界里也曾被真妖逐杀,生生死死多少回。

不是说他在娑婆龙域过关斩将,不能够遇到真王。既然选择踏上战场,他遇到什么样的对手,他都能够面对,他都可以认。

但是这个真王,不应该是焱王!

当日黄台密会,近海群岛人族联手。

如今他引军攻入娑婆龙域,在此世腹心辗转冲杀。

蛮王鳄锋同东王谷季克嶷在前线对峙。

焱王竟还能抽身至此。

那么……

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何在?

旸谷宣威旗将杨奉何在?

还有祁帅本人……何在?!

他们都不在!

娑婆龙域看似四面风雨,但所承受的压力根本就不足够。

祁笑用兵,势如山洪海啸,往往铺天盖地。哪里会给对手这样大的喘息空间,又如何会漏算一真王?

姜望在这一刻,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娑婆龙域不是人族主攻的战场!

他姜望和他的两百亲卫、三千甲士,都只是为了让海族产生根本性的误判。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齐国会牺牲名扬天下的武安侯。没有人会相信,祁笑敢把姜望这样的绝世天骄,丢到绝境中!

旗孝谦、鳌黄钟,乃至于陈治涛、符彦青,甚而姜望自己,都无比相信,娑婆龙域即是本次战争的第一战场。

他们也都是以这样的觉悟,来演尽才华,拼死搏杀。

可是他们都错判。

陈治涛何尝不是钓海楼之未来,符彦青何尝不是旸谷之天骄。钓龙舟上,多少宗门支柱。山字旗下,多少旸谷勇士。竟都填于此世!

祁笑如此用兵,如此凶险!

姜望在完全不知道战略计划的情况下,因为一纸军令,便悍然引军,杀进娑婆龙域。一路挣扎至此,都相信祁笑对娑婆龙域有全局性的把握,相信一定有援军过来,战场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此时能有何言?!

在场没有一个蠢货。

那拖着伤疲之身,仍在旗孝谦留下的军队里厮杀的陈治涛,亦只有惨笑一声,张开大袖,仍是扑进海族军阵中。

正领军与伐世军对轰的符彦青,猛然鼓动兵煞,一卷大旗,旗枪外指。脱战而去,如箭离弦。

“姜兄随我来!”

丁将军镇守迷界,搏杀一生,不功不禄不名。一生无所求。所求者,无非立一面自己的旗。独属于他自己的,而非归于哪位旗将门下的旗。

旸谷修士,毕生以立旗为至高荣誉。

他符彦青在近海群岛发展得好好的,为何还是回来迷界?

丁景山已经死了!在无数战死于迷界的人族战士中,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

可于他符彦青而言,是山峰巍峨,旭日耀眼,而一朝山倾!

他来迷界。

无数次经历生死,耗尽所有资源,拼尽一切努力。

不就是为了这样一支旗吗?

诚然人族有人族的大局,近海群岛有近海群岛的大局。

可是……

“山字旗不能倒!”

他红着眼睛,如此低吼。

这吼声姜望当然听得到。

但姜望反向回身。

符彦青有符彦青的兵,他姜望也有姜望的兵!信任他,忠诚他,把脑袋系在腰带上、随他出生入死的兵!

他姜望其实从来不知兵,不知道兵家当无情。

但他独行此世,懂得的是以诚证诚,真心换真心!那些战士把命交给他,他必须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就在他回身的此刻,他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响。

轰隆隆隆!

流风爆鸣,直趋高天。

但见得山影般的庞然巨舰,阵开十二速,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向骤临此世的那位真王撞去。

那轰隆隆的爆响,是所有加速法阵都被催发到极限所发出的不堪重负的怒吼。一座一座加速法阵,毁灭在行进的过程中,而又在这种毁灭中,爆发无与伦比的力量。

以此战船撞真王!

“停下!”姜望怒喝:“方元猷!曹大益!申猛!本侯命令你们停下!”

此时负责飞云楼船的,正是亲卫统领方元猷!

此时掌舵掌帆的,正是他姜望的亲卫。

曹大益,申猛,都是常在他面前晃的。

可大齐武安侯的卫队,第一次违抗了武安侯的命令。

驾驭着飞云楼船,以一种决然的姿态,直翼向天。

天穹是烈焰熊熊,是散发极致光热的巨大火球,是具备如渊恐怖的海族真王!

这一幕如此快速而又缓慢。好似孱弱的凡人,第一次向烈日发起怒吼。

首先冲向焱王的,是刻满符文的铸铁弩枪,尖啸着带出长长的气尾。

齐国匠师的心血之作,射月一击,神临可当。

但在靠近焱王的瞬间,熔作了铁水。滚烫而灼红的铁水,临空倒泼,反扑楼船!

焱王鲷南乔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下坠。

所有加于其身的攻击,全都被焚灭于身外,根本无法靠近他。

他就这样毫不偏移、无可阻挡地坠落下来,身外的烈焰,已将接触到的一切,全都焚为飞灰。

终与楼船相遇。

那张炽的灿金色的火焰,几乎只在视野里闪烁了一下。

那庞大如山岳的飞云楼船,战争器械的杰作,竟只有一缕青烟,似飘带一般,被鲷南乔甩在了身后!

而飞云楼船上的那些将士,比青烟还微渺。

从始至终,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或许说了,但没有被听见。

这个世界太嘈杂!

弱者的声音,是不会响起来的。

所以姜望也沉默着。

他知道他的座舰他的卫队是在与他告别,他清楚那没有响起来的一声声呐喊,是希望他能逃走,是希望他活着。

可是他沉默。

他沿着飞云楼船的轨迹往天穹去,他走上战士们赴死的路,披坚执锐未回头。

赤色的烟甲之中,赤金色的双眸流照剑光。

天青色的战甲之后,一卷霜披已展开!

对应着鲷南乔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他绕身的赤焰也沸腾着。

可是与他的坚决他的勇敢他的全力以赴相比,鲷南乔是那么的平静淡然。

这位以“焱”为号的真王,甚至于根本都不先看姜望,而是踩在了焰光里,倏然出现在那杆席卷兵煞、极速逃离的金色大旗前,很是随意的,探出了他的右手。

火的规则里,生出张牙舞爪的烈焰大手,轻而易举地探入兵煞之云,握住了这杆烈日战旗。

“什么旗不能倒?”

他如此轻问。五指合拢,轻轻一握。

喀嚓!

正中绣着“山”字的烈日战旗,就这样轻易地折断了。大片大片的旸谷战士,好似骤雨点落。

旗下的阴影归复为符彦青的模样,那张脸依然英俊,但眼中情绪崩解,全是碎灭的理想。

焱王既然亲来,那就不只是杀一人毁一事,所有该留下的,都必须得留下。所以他先拦逃军,再回身。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正以无匹之剑势,奋勇杀来。

鲷南乔依然只是抬手,并起了剑指,威震沧海的大孽梵火焚于指尖。以此一剑,破杀其人!

以神临对真妖,姜望曾经尝试过。

但那个时候,是有不老泉近似无限地恢复身魂,起死回生。更有知闻钟反馈情报,让他跟得上洞真的层次。

现在只有他自己。

那个时候是在上天入地、拼尽一切地逃窜,现在却是与鲷南乔正面对轰。

可谓不知死矣!

但逃又能往何处逃?

旗孝谦已经回返,重新恢复了对军队的指挥,正在指挥大军绞杀陈治涛。

鳌黄钟和他的伐世军已无对手,也将旸谷残军牢牢围住。

四面都是军队,身处娑婆龙域腹地,还有焱王鲷南乔镇在高空!

逃无可逃。

他的部下一半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一半消耗在敌军的绞杀中。

他也还在冲锋的路上,只希望尽自己所能,给焱王一个或许能有的教训!

瞬间靠近了。

鲷南乔的剑指,和姜望的剑。

姜望似乎已经能够嗅到死亡的味道,直至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点白焰。

那白焰轻轻一跳,鲷南乔拔身千里!

但又有一只覆甲的手,挡在了白焰之前,将它一把握在手心!

这只覆甲的手先出现,而后才是整个的、金冠华袍的男子,踏出彼扇自虚而实的门。

海族大狱皇主,仲熹!

鳌黄钟的这位皇主老祖,全身不着片甲,唯独握焰的手上沉重坚固、甲手密布符文,显出了对这一点白焰的重视。

这种重视理所应当。

因为他也并不能握得住!

皇主强者把握道则的手,在下一刻就被无情地弹开。

那朦胧的白色火光,在空中摇曳,似缓实疾地勾勒出另外一个形象,并且描述为现实。

白焰摇曳在白纸灯笼中。

白纸灯笼握在一个佝偻的老人手里。

旧衣破帽,双目皆盲。

曾经在枯荣院废墟见到过、后来又在阳地再见的神秘打更人!

可是此前相见的任何一次,都不似眼前这个人这般具体,清晰,深刻!

这是一位当世真君,是大齐天子所亲掌的核心武力。

姜望没有激动,没有欢喜。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身上的光焰,一点一点熄灭。

他从来不蠢,甚至算得上是很聪明,只是常常做蠢事!

在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何祁笑会急令他进攻娑婆龙域,为何会把他丢进绝境。

因为他不会死!

因为此次出征迷界,有真君为他护道。

大齐天子所器重的大齐武安侯,绝不会在迷界无声无息的死去。这是大齐天子的意志所在,也是大齐帝国的荣耀所在。

他不会死!

可是他的亲信,他的部下,无关痛痒。

在偌大的迷界棋局上,只是一把可以随手扫到一边的棋子。

甚至算不得棋子,是拂袖便飞的灰。

感谢书友“肖大圣”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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