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远利和近利

见官家训斥了元绛而支持了自己,同时寻求自己在此事上的主张,章越也不免有些得意。

官家在相公们之间的倾向性,就是权力的来源。

官家要章楶出兵在年内攻下邈川城,取得湟州,遭到章楶反对。

官家言语中颇有换掉章楶之意,这时候元绛支持了官家的意见,但章越却保下了章楶,

官家此刻问自己的意思,既是支持自己,也是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章越可以说,如果选择章楶,只有等他等明年秋季后出兵一条路径。如今回答固然令官家只好接受,但也会给官家一个不好的印象。

章越当即道:“陛下,其实要章楶年内出兵,也不是不行,不过需付出一定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官家顿时来了兴趣。

章越当殿道了数句话,官家闻言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然后道:“可是如此便坏了两家的默契,此后蕃人再难信得过我们了。”

章越闻言庆幸,官家能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说明以往的御前‘教育’,没有白说。

元绛闻声立即道:“陛下素以仁义为服青唐,当初平青唐时,与蕃民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民甚畏服,如今自食其言,则失仁义矣。”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心底大骂,我勒个去,什么陛下服青唐,明明是我和王韶打下的,宋与青唐的政策也是我一手制定的,你元绛又搞一切归功于陛下这一套了。

简直恶心!想吐!

官家听了元绛的话没有理所当然,而是笑道:“诶,这都是章卿之功。”

虽说平衡制衡下面的两参两相,对他而言是永远的主题,但官家并不是糊涂人。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然后道:“陛下,当初孟子云‘仁义’是远利,长利不错,但一味地谋取远利,长利,亦不为也。”

说白了,我们要正确地认识什么是‘仁义’。

章越言道:“陛下,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法家取短利近利,但取近利必有远害,秦用法家灭六国,亦因法家而亡。”

“反过来,仁义为远利长利,但取远利则必有近害。”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一旁似在睁着眼睛打瞌睡的王珪也微微点了点头。

后世儒家常将梁惠王当作昏君看来,孟子这样的大贤而不懂的用意,但仔细一想就知道,梁惠王有他的考量。

梁惠王活了八十一岁,执政四十九年。

他在位任上,先是屡败于秦国,被迫将国都从安邑迁至大梁。所以后人称其为梁惠王而不是魏惠王,多少有些贬义。

但梁惠王迁都之后,却积极中兴,进行改革。

虽说梁惠王没有听宰相公孙痤的意见放跑了商鞅,但启用了庞涓,沿用了吴起的魏武卒。

这样的国主,并非后世所言的昏君可言。

孟子说梁惠王时,魏国当时马陵之战大败给孙膑率领的齐国,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秦国在旧臣商鞅完成了变法,又在商鞅率领下大破魏国。

梁惠王正在最悲愤的时候,所以他折节下士四面网罗人才,孟子这个时候见了梁惠王,对方着急地问孟子,老头,你有什么办法来利于我魏国(使魏国强大)吗?

孟子说,你说什么利不利(利国),我所教伱的办法只有仁义(利民)。

这个场合下,换了谁是梁惠王,都不会听孟子的那一套。

魏国处于四战之地,又遭此大辱,急需变法强国,否则就玩完了,这个时候讲儒家的仁义行不通的。

你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远期目标,还谈什么长利,远利。

孟子的学说令梁惠王听了打瞌睡,不是梁惠王不高明,而是这理论不适合朝不保夕的魏国。

梁惠王真要用孟子之学,估计亡国得更快。

而梁惠王迁都的大梁,也是如今的开封,对宋朝而言,非常具备现实意义的参考。

“法家之霸术乃短利,近利,儒家之王道乃远利,长利,用法不讲时,地,权变,则枉也!”章越用梁惠王之论,当殿驳斥元绛之言。

元绛有些生气,好你个章越,当初讲仁义是长利远利的是你,如今讲短利近利的也是你。反正是嘴巴在你的脸上,什么对你有利,你就讲什么是吧。

元绛辩不过章越,只好作罢。

对官家而言,只要章越同意在年内攻取邈川城则好。

官家道:“朕不是信不过章楶,但朝堂上官员们都是因循故事,多番推诿,皆不敢办事,朕甚是失望。”

“只要章楶能尽忠国事,朕何尝不能信之任之,打破常规用人信人之魄力,朕亦有之。”

章越道:“陛下深谋远虑乃臣子所不能见也,如今正值宋夏关系的缓和之时,不趁此出兵青唐。一旦错过时机他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章越取青唐的策略一直不变,就是避免同时树立两个敌人。

如今夏国肯缓和关系,宋朝就要重点打击青唐,一旦明年李秉常站稳了脚跟,再度向宋朝索求,到时候两家翻脸概率极大。

言谈之际,君相达成了共识。

离开崇政殿后,元绛主动上前来与章越攀谈。

章越也如没事人一般。

元绛道:“度之,这政字通‘正’也,何为‘正’,谁也不知啊!”

章越道:“所以嘛,理不辩不明,如何为正,也要商量过才知晓嘛。”

元绛道:“是啊,一切皆君意,我等言明供官家剖析,却不是有意相左。”

章越笑道:“元公过虑了,古之大臣堂下为好友,堂上仍旧争个面红耳赤,这才是事君之道。”

元绛笑道:“是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我也老了,近来渐渐公文都也看不清了,不知能食几年。”

章越听了笑道:“元公何必言老,是了,我前些日子送上叆叇,公可用得上。”

元绛笑道:“甚好,甚好,多谢度之一番心意了。先走一步了。”

“元公慢走!”

章越体贴地还给元绛搀扶了几步路。

说完章越与元绛二人分道离去。

二人御前争吵,离开之后倒是其乐融融,在外人看来倒似演了一场戏给官家看了一般。

好像大家都知道同是皇家打工人,彼此没必要那么认真得道理。就算宰相怎么样,也只是工作而已。

至于其中真真假假,外人看来是绝对不知其中真相的。

不过此事却被一人探知。

“元厚之此贼以直卖君!我定要禀给蔡知杂!”

说话之人是新任监察御史黄颜。

黄颜此番出任监察御史,正是为蔡确所荐。

黄颜向蔡确身边人打听对方行踪知道对方今日赴同年宴。

蔡确是嘉祐四年的进士,这一科颇多杰士。

黄颜经指引来到地方,同年宴是在金水河旁一座大宅里,乃是京城里一位有名的陆员外资助的。

这陆员外也是嘉祐四年的进士,及第后为了数年官因犯事被罢官,但家中经商富有资产,日子反而过得很好。

每次嘉祐四年的同年宴皆由他举办,因这层关系,他家的生意也是兴隆。

今日他的家里布置得好生繁华。

宴会处的中央用名花摆设堆作一大丛,至于二十多名同年则独案独席环坐于宴会场中,每个人左右都有两名美貌侍女布菜添酒。

而宴上的器物皆是用金器打造,至于山珍海味也是陆续端上席面来。

甚至只要你想吃的菜,你与旁人吩咐一声,任何菜肴,陆家厨子都能给做好端上来席来。

蔡确坐此席间,嘉祐四年进士第一人刘几病逝,第二人胡宗愈因为之前反对王安石任用李定为御史,被赶出京去,如今方才回京。

第三人则是如今中书五房的都检正安焘。

这同年之中,自以安焘,蔡确二人居首,当然以往时候还有个章惇。

蔡确也是很感慨,当初为了参加进士的期集,穷困潦倒的他不得不向书铺借钱,以至于他欠了一大笔钱去地方上任,最后因受贿犯了事。

如今山珍海味铺陈于面前,蔡确不用一文钱,仍是座上之尊客,旁人以请他赴宴为荣。

不过蔡确永远忘不了凑集期集钱的窘迫,偏偏还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避免在同年面前露怯。

明明是比往年期集钱都贵了三成,但为什么那些有钱的同年可以大大方方地真小气,他只能抠抠索索地假大方?

这世道实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蔡确停住了酒,一旁的侍女以为自己服侍不周忙要询问,却见蔡确一个眼神瞟了过来。

“滚开!”

两名侍女脸色涨红,只能退在一旁无所适从。

“见过蔡知杂!”

一人捧着酒走到自己身旁,蔡确看去是刘佐。

对方以往在太学里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但侥幸与自己一起考中了进士。当年对方从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如今却是恭恭敬敬的。

说是同年进士,但二十年后便有了高低。

官场上最悲哀之事,莫过于看着年纪比你小,比你晚登科,甚至曾为你从属的人后来者居上,成为你的上官,对你呼来喝去。

所以你要不想心态爆炸,就得使尽全力地向上爬。

当初的刘佐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此谦卑在自己面前,蔡确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第1020章 雪夜下湟州

汴京已是渐入了冬,天色晚寒气袭人。

章越已不骑马往返,而是坐着马车出入宫掖府内。

行走在御街上,章越听得马车外传来嘈杂之声。他眉头一皱掀开车帘一看,原来又是市易司的役人锁拿摊贩。这些摊贩是欠了市易司的役钱,一个个逆来顺受地被人锁走。

一旁路人看了这一幕倒有几分习以为常,看着一个被捕的摊贩摔倒在地上,甚至有人发出了笑声。

众所周知这御街上,没有向市易司贷钱的是不许营生的。

而为了营生摊贩们必须营业,每日没有赚够钱,即便是在这般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也不敢收摊,所以他们为了生计只能继续营业下去。

本可以每日摆摊两三个时辰就收摊,如今要摆四五个时辰,赚到手里的钱却差不多这就是内卷卷死人。

章越看着这些摊贩的一幕,心觉得可怜。

早在熙宁五年时,文彦博就反映过这一幕了,熙宁六年官家还问三司使曾布,市易法是否有问题,这造成了曾布与王安石的决裂。

官家亲政后却已不谈市易法了。

对于官家章越是有了解的,他还没有为政时,他是趋于王道的,一心想拯救苍生,但为政之后,则转为刚柔并济的霸道。

如今王安石走后,官家完全亲政,则全面推行无情的法家。

官家知道百姓苦吗?知道的。官家知道曾布冤枉吗?也是知道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曾布如今肯定回不来了。

数十名亲随护卫下,马车入了章府,府门外仍有不顾天寒前来拜访,求见一面的官员。

章越抵至府内,略作休息便见起官员。

月前沈括被罢三司使之职,知地方。

沈括被罢的名义就是‘阿附大臣(攀附韩绛,章越)’,‘越权言事(免役法归司农寺不归三司)’,‘前后不一(王安石在时和韩绛在时不一致)’。沈括被罢也是一个风向,君权如今已在相权之上。

众所周沈括是【章党】,他的被罢地方,引起一场轰动。

难免有人猜测随着沈括被罢,章越是否也会跟着失势。

而沈括被罢,主导此事的蔡确却是骤然而起。

善于观察风向,揣摩人主之意,是官场上对于蔡确的评价。对于蔡确这样通过攻讦罢免的手段上位,官场普遍对他风评不佳。

只是沈括的风评也不怎么好,所以蔡确罢沈括才使众人对他恶感不是那么强烈。

在免役法之事,天子让章越与判司农寺的蔡确和熊本二人商量。

熊本出身中书五房检正,也是新党的一员大将。王安石第二度罢相后,吕嘉问,邓绾又出外,天下疑虑。

一时罢新法之声四起。

熊本在这时上疏道,天下之治,有因有革,期于趣时适治而已。议者猥用持盈守成之说,文苟简因循之治,天下之吏因以安常习故为俗,奋言纳忠者,悠悠之徒相与蹙额盱衡而诋骂之。陛下出大号,发大政,可谓极因革之理。

然改制之始,安常习故之群圜视四起,交欢而合噪,或诤于廷,或谤于市,或投劾引去者,不可胜数。陛下烛见至理,独立不夺,今虽少定,彼将伺隙而逞。愿陛下深念之,勿使噪欢之众有以窥其间,而终万世难就之业,天下幸甚。

熊本这一疏顶住了朝野对新法的疑虑,振作了新党的士气。

他在站了出来,反对变动新法,颇有中流砥柱之势。

当初章越罢吕嘉问,邓绾,也考量是否罢了熊本,但熊本这人确实有才干,故没有动手。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没有趁局势正好时一网打尽。

熊本这一疏着实顶自己和韩绛难受,阻止了他们变动新法的意图。

司农寺本就为变法而设,在熊本的支持下,蔡确将中书意欲变役法之意一条接着一条顶了回去。

章越不可能以宰相身份出面与蔡确理论,但他派出的蔡京,陈睦,许将都不是蔡确的对手。

蔡确引经据典非之,就是坚持役法不变,言韩绛章越欲变新法之心,譬如司马昭般昭然若揭。

当然面上如此争执,私下里蔡确先后推荐了其党羽何正臣,黄颜出任监察御史。

章越没有拒绝,反是一一答允了蔡确所请。但是得到好处的蔡确,并没有更改前议,仍是坚持役法不变没有松口。

章越见了几个要紧官员回到了书房,门外依旧有人声,陈瓘,彭经义他们正替自己接待其他宾客。

章越在书房里独坐思考。

如今官家与韩绛矛盾日益凸显,而沈括的罢职地方,熊本的上疏护法,蔡确的转变立场,元绛的窥视在侧,这一系列的问题又交织在一起。

归根结底,还是君权和相权的矛盾。

官家以往就喜欢绕过中书干涉臣下之事,甚至动手微操,如今亲政了更是肆无忌惮。

但章越也体会官家的难处。

官家总觉得你们臣下不尽心尽力,不肯体贴他的圣心,替他从全局来考虑问题。当然这也是官场上的积习,很多事情官员都是不催不动,抽一鞭走一步。

官家就好似辅导孩子作业的家长,总是愤怒孩子为何不能好好听自己的话。只要自己不催,孩子就不学,最后只好亲自盯着孩子学习。

有某知名企业家常怒斥下属,从来没有什么能力问题,只有态度问题。

事情没办好,不是决策面出问题,都是执行面的问题。

换句话说,方向永远是对的,只是你们不肯尽力。这话与崇祯遗诏‘众臣误朕’有异曲同工之妙。

朕意是好的,但尔等不肯尽心尽力,是群臣误朕。

明朝的官僚系统是有问题,但主观不能认识客观,不能从【诚】字出发,也是一个问题。

官家与韩绛的矛盾也是如此,而章越引荐韩绛为昭文相,不是拿他替自己背锅的,自是要与他站在一起。

蔡确是承君意而为,如今天子又恢复了御史台监督中书的局面。

元绛则是中书持异论者,是异论相搅祖制下的安排。

因此韩绛,章越及天子,元绛,蔡确就分属不同立场的。而持不同的立场就一定有矛盾,因此这个敌我之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哪怕你我交情以往再好,也没有用。

所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就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眼前的事实。

尽管眼下还暂且相安无事,但官家,元绛,蔡确以后一定会从三个方向与自己为难。

当然要化解这等局面,也不是没有办法。

下乘莫过于权斗,章越不屑为之。

而上乘则是要‘赢’!

用胜利来破除一切质疑。

章越想起那日在经筵上,官家借着讲颜氏家训时,用了一句‘师心自用’来敲打韩绛,冯京等宰相。

‘师心自用’的意思‘尔等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一切听朕的意思办就好了’。

不要有自己想法?

没错,如今君臣想法相左的地方还真不少。

在‘新法变不变’的问题上,韩绛与官家意见相左。

而在‘灭夏’的问题上,章越与官家出入也堪称巨大。

官家要急,章越要缓。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四次亲征都没打下西夏。

官家要毕其功于一役,着实太急了。

此外就是以横山为主,还是熙河为主,君臣二人认识也是不同。

所以章越要【赢】,在这一次出兵取湟州上,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章越在案上摊开信纸。

章楶来信与自己说,他要求自己调种师道为他的副将,出任熙河路经略副使。

在这个要求上,章楶是强人所难了。

种师道如今已是‘权鄜延路兵马都总管‘了,虽说有个‘权’字,但与伱章楶差不多也是平起平坐的地位。

如何肯为副?给你打下手。这不是相当于无过贬官吗?傻子才干。

何况种师道镇守鄜延路,也有压着吕惠卿一头的用意。

但如今章楶开口要人,章越还是同意了,他决定亲自写信给种师道作他思想工作,让他听从朝廷的安排带三千精兵去熙河路,服从章楶调度。

章越写完给种师道的信后,立即派人送去。

但他知道在灭夏大计上,他与官家的分歧这才开始呢。不过在横山还是熙河的战略方向选择上,章越相信以后一定回到这条路线上的。

在战略方向的选择上,一旦定下就当坚定不移地进行下去。

无论局势怎么变,我皆万变不离其宗。

不仅从正面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也要排除官家的干扰瞎指挥。

这就是【要】。

抓住了【要】便排除众难而力为之,死死地从熙河路方向咬住西夏人的卵子,然后使尽全身气力将你顶死。

所以对于章楶提出的任何要求,章越尽全力全面满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用你就对你支持到底。

当然若是章楶提了这么多要求,最后还是办不到,章越会亲自给他定一张前往国际旅游岛的船票。哪怕你是我的堂弟,也没有讲情面的余地。

信已送出,章越望着天空中的稀星。

两个月后,在熙宁十年尾声的一天夜里,整个熙河路正下着漫天大雪。

数支伪装成商队的宋军悄然逼近了邈川城下。

而在更后方,章楶率领熙河路大军冒雪奔袭而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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