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7章 把酒言欢

在很多个长夜里范无术无法安枕。

他总能想起革蜚在他面前被捏成蜚兽的那一幕,想起那光织的身影掠过长空,夺去了烈日的光辉,整座义宁城都隐晦在灿光的衣角下。

当然他总忘不了那个问题——

“理国的‘理’,是什么‘理’?”

许多年来,他把这个字理解为“道理”或者“理想”,他在二者之中,做安全的选择。

他一直逃避但一直心知肚明的是——

平等国“公”“义”“理”三字中,代表“理”字的……正是昭王!

昭王这等站在现世巅峰的绝对强者,敢于向现世秩序开战的疯子,如何会驻足于小小的义宁城,对区区范无术投以沉重的目光呢?

也许那是一份……遥远的邀请。

现如今他范无术是浪子回头的典范,是义宁城里一段激励无数人的传奇故事。

他取得了理国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好成绩——黄河之会八强。

他也力压段思古,成为当今理国的第一强者,是事实上的大理柱国,在爵位官位上都全面超越了他死去的父亲。

但很多年前不是如此。

很多人都知道,在十五岁之前,范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日流连于勾栏之中,不是飞鹰斗狗,就是宿醉不醒。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只是过早地认清了现实。

理国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国家。

他生在此国,生为范姓,也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落在楚夏之间,仰鼻息于夹缝里,生灭不过那些大人物的弹指。

夏国灭理的时候只派了一支偏师,半天时间就杀穿了国都。

是楚国星神降临,从废墟之中捡起理国皇室的最后血脉,夏国又在东出的战争里大败亏输……这个国家才得以复立。

复立之后仍奉夏国为上国,仍然岁贡不绝。当然事楚如父,早晚恳切。

从来没有左右逢源,只有左跪右伏。

一个北乡侯尚彦虎,就可以大闹理国首府,欺辱太子妃,把这个国家的尊严踩在泥地里。

哪怕是楚国来“主持正义”,书山飞来痛斥尚彦虎的文章,夏廷也只是罚酒三杯……武王出面,骂了尚彦虎一句“蛮勇”。

那究竟是骂还是夸,是一种贬斥,还是尚彦虎的荣名。

唯一没有争议的是——那是理国洗不掉的耻辱。

范无术一直以为,他是唯一聪明的那一个。

世人笑他纨绔,他笑世人痴傻。

如果说人生上限早就已经锁死,未来一眼看得到头,那么何必辛苦过活?富贵闲散也是一生。早早开始享受,少走许多年弯路。

直到父亲伤重垂死,吊着一口气等他的那天。

面对那句犹如重槌的“不学无术”,面对父亲最后的复杂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

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何等无望的人,又何止是他呢?

天底下不只有范无术一个聪明人。

只是另外一些聪明人,选择在绝望的处境里,承担责任。

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名为“范韬”的理国虎贲中郎将。

哪怕无法拯救国家,无法跳脱命运,也要以有穷之力,为有限之事,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让国家在迟早要来的绝境前……体面一些。

这种“体面”,就包括他范无术的自暴自弃,浑浑噩噩。

父亲临死之前,也要坐实他的纨绔,让范氏蒙羞,让他被世人唾弃,就此离开理国这潭死水。

可是他在父亲逐渐黯灭的眼睛里,又分明看到一种期望。

看到一种希望他承担责任,又希望他跳出藩篱、任性自我的两难!

他“幡然悔悟”,觉得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是做点什么呢?

像父亲一样做绝望的努力,也像父亲一样在某一天战死吗?

十五岁的少年,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昭王。

昭王只是问他,理国的“理”,是什么理。

让他自己去找答案。

很多年来他是带着问题行走。

但多年之后的昭王只是说——

“不必答我,答案在你心中。”

在五凤变成九凤的那一天,折扇所绘的图案改变了他的人生认知、整个现世沐浴在九凤泽世的德辉中……

他想他是找到了答案的。

理国并没有任何希望可以追逐,但就像和国在原天神的庇护下有了超然的地位,沐浴凤泽的那一天,理国就有了未来。

超脱的存在可以让一个弹丸之国也超然。

那天他撞进了朝殿,告诉国君,理国的“理”,就是山海道主的理想!

关于这个理想,理国愿意用千载国祚寻一个答案!

凰唯真当年在昆吾山打死了景国南天师游玉珩,威震天下,亦如今日之荡魔天君,号称“魁于绝巅”。

但仅仅十年之后,他就身死道消。

临死前给他的女儿凰今默,留下了不死的神通。也给楚国留下了培养无数天骄的山海秘境。

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当年的事情楚人讳莫如深。

即便是《史刀凿海》里,也没有真相。

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后,并没有回应当年旧事,也没有大肆清洗曾经的仇家,只是以搏杀【无名者】,作为祂超脱的承担。

所有人都知道要尊重山海道主的理想,但好像没有任何人表述过,这种理想是什么。

越国的高政在猜想,理国当然一直在猜想,楚国事实上也在猜想。

所有相关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自以为的答案。

而那“幻想成真”的伟大存在,从来没有真正的宣称。

关乎“当年”,也无人追溯,往事都成谜。

但范无术慢慢明白……

楚世家里没有凰姓,或许就是这个问题的真相。

越国的改革,楚国的改革,理国全都看在眼里。他们认真思考,哪些更靠近凰唯真的想法,然后全都学习。

理国已经没有世家!

范无术亲自提着剑,“革除世家之弊”。

理国没有荫官。

所有官员都是经过官考重新上任,且每年都有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就连国君的权柄也被一再斩削,现在理国是九卿议事,国君大部分时候只作为礼仪的代表而存在——其实国君自己也情愿如此。

当年复国也是被楚国强行推上来的。

谁愿意当一个随时会被夏国人砍头的皇帝?

今时邻居换成齐国,也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变革,最强的武力镇压了一切,超脱的德泽淹没了不安。船小好掉头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当年凤起于此,德光正在体现——

近些年不断地有天才涌现。

范无术亲自教导的段奇峰,十年前还是唯一一个代表理国出战黄河之会的选手,是理国的希望。十年之后的今天,那种层次的天赋,已经不足以国内称魁。

国家更富足,吏治更清明,人才更鼎盛……理国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范无术越发不能眠。

让他心惊胆战的昭王,再也没有出现在理国。

好像从来都不需要他的回答。

但他不敢想——

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路上?

“谁?”

某个时刻床上打坐修行的范无术骤然睁眼,寒眸如星子,在长夜亮起。

他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负手站在他的房间里,仰头看着墙上的挂画。

“简尧年的画作。我也很欣赏。”这个少年说。

范无术披衣起身,随手点亮了室灯:“相见即是缘,喜欢就拿去——算是我的礼物。”

简尧年是历史上最擅画凤的名家,也像很多画家一样,死后声名尤著。

革蜚在长街泣血,悲哭九凤的那一天,更是把简尧年的艺术成就推到了顶峰。他的画凤之作价值连城,尤其是晚年所画的《九凤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这礼送得相当之重,简直倾城于萍水。

“哦?”穿着道袍的少年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理国国柱:“你知道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这般年轻就有这般实力,能够悄然无息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总之是一个我很难高攀的人物。”

范无术表现得很坦诚:“能用几件死物换得阁下的友谊,这买卖再划算不过。”

陈错下巴微抬,在光照之下有玉一般的矜傲,轻笑着道:“这话就见外了。我久仰你范无术的大名,心中早拿你当朋友,又何须死物来换?”

他拱了拱手:“在下陈错,深夜造访,实在冒昧。”

范无术当然不会漏掉东天师关门弟子的姓名。

他一边将墙上的画作摘下,卷起来包好,一边道:“我闻君子访友,兴起而至,兴尽而归。阁下踏月而来,正是良逢,何来‘冒昧’二字。”

这位理国第一人备好了礼物,又十分自然地开始清洗茶具:“只是不曾想到,范某薄名,竟然能入尊耳。”

屋外的黑暗潮水退于灯火长堤,他明亮的眼睛看过来:“阁下在蓬莱岛一般喝什么茶?我这里有「云隐栖霞」、「幽谷叠翠」、「寒潭漱石」。”

以之状人,一者隐士,一者君子,一者剑客。

这当然也是三种相处的状态。

“我不觉得今晚应该喝茶——”陈错掸了掸袍角,很随意地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就上理国最烈的酒。既然是朋友,当然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

……

烈酒烧喉,野望烧心。

站在广阔的星槎甲板上,仰望那越来越近的中央月门,林光明饮下战前最后的烈酒。他早就不知道酒的滋味,但一道火线燎过脏腑的感觉,令他有些微的兴奋。

荆国的确是一个非常适合他的地方——前提是这个国家能够始终巍峨。

在这个幅员辽阔的帝国里,荆帝以绝对武力镇压四方,给予各路军镇相当大的自由,涨其气焰,砺其刀锋,几如养蛊一般。

他林光明正是在最残酷的命运里长成,一路磋磨至此,在这种环境里如鱼得水。

荆国以战立国,军纪尤其严明。唐烈这样的人,肯收他的贿赂,而不是当场将他拿下。说明在这场战争里,皇帝有相当的容忍,且愿意给出征将领有限的自由,允许林光明这样的人,在追求胜利的前提下,行使一些手段。

若是唐烈拒绝他的贿赂,把他拿下,他也就避免了来神霄战场填坑,大可之后再找机会。

唐烈“收钱不办事”,就是划下了清晰的底线。

都说江湖风波恶,哪及朝堂深似海。唐烈这位宗室将领,皇帝的亲信,也是奸猾似鬼,半点不真诚。

当然,对唐烈的欣赏,并不妨碍他默默预定了唐烈的魂魄。

如果世上都是奸人,那就没有奸人生存的土壤。在铲奸除恶这件事情上,他林光明比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更坚决!

只是眼下,他必须要先面对神霄战场的危险,直面有可能回不去现世的事实。

“好好照顾唐容的感受,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他在魂海里写下最后一封回信:“罗刹明月净在青石政变的最后时刻,还想着跟姜无邪完成不离不弃的爱情表演,那才是修行……唐容不是姜无邪,他没可能发现你。你更要好好地利用,让这个不懂得政治的废物,至少懂得爱一个人。”

魂海的尽头,泛起属于芷蕊夫人的涟漪:“我会给他坚定不移的温柔。”

当初中山渭孙和陈算来楼里找茬,智密提前失踪,只把没有门路的苟敬留在楼里任人发泄……那时他就意识到,荆国还有一个三分香气楼的上层人物存在。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勾心斗角地交手好几轮,才将其拿下,完成掌控。自此终于在荆国上层有了棋子,虽然是已经失势的宁王。

但失势的王爷才更适合他,多大的肚皮配多大的碗。

这也是他的准备之一……罗刹明月净只要来荆国,就不可能避开他。

当然,荆国如果不接纳他,这就是他的另一份投名状。进可为投名状,退可用唐容之死搅乱局势,为自己争取脱身的机会。

所幸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尉獠很好地体现了荆帝的意志,他这个天涯漂泊的羁旅客,成功吃上了霸国的皇粮。

魂海里的第二封信来自贤兄仵官王,他只是看了一眼,不打算再回复——

这畜生在上次交换的《仵官神道法》里藏了七个陷阱!

要知道他自己给出去的《都市鬼道篆》里,都只放了五个暗门。

对方的无耻,简直令人愤慨。

这次没能把贤兄哄来荆国剥干宰净,也只能说一声遗憾。

至于贤兄在信里说,要去景国办大事,他只信后半截。

他猜想这厮肯定是去怀岛寻觅罗刹战场补尸去了,他得到的残魂远逊巅峰,仵官贤兄得到的尸体也并不完整,但毕竟都来自罗刹明月净,有很大的潜力可以挖掘——他的举报信早就递到齐国打更人那里去。

只可惜军务在身,自己吃不着便宜,现在也只能遥祝贤兄好运。

贤兄要是运气好,逃脱此劫。荆国这边是罗刹明月净最后的陨落点,为了完成补尸,贤兄亦将不得不来。

届时他这个做贤弟的定然已经在荆国赢得更多,再来个十拿九稳的瓮中捉鳖,何其乐也。

“将士们!听我一言!”

中央月门已经临近,这几日都忙着临阵磨枪,也到了最后动员的时候。

林光明一改整训时的严肃,注视着这些从各地军镇汇合而来的将士:“往日我们素不相识,今日却同渡空海,生死与共。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建立更深厚的情谊,但战场会验证你们的主将,是一个什么样成色的人。”

“我要跟诸位说的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林光明,昨日不过一白身。亦举万军至此,与诸天英雄相争。”

“可见大荆帝国,唯才是举,活水不竭,盛况万年。今日阵前着甲之将,何尝不是昨日布衣之民。光明之今日,未尝不是诸君之明日。而我林光明——想要的更多!”

他的声音热忱,激烈,充满了煽动性。

“大丈夫生于世,当烹五鼎。或以此食,或以此死。”

“一个牙门将军,怎么能满足我?一甲正兵,难道就是诸君一生?”

他将拳头高举:“我们既然来到这诸天万界最恢弘的战场,用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实在不该两手空空。我将与诸君奋战于此,为自己争一个爵名,为诸位争几份簪缨!”

偌大星槎,林立甲士,一时山呼。

“必胜!”如鼓,擂近明月。

先前青石政变,阿弥陀佛窃据尊位,天下东眺,蠢蠢欲动。尤其雪黎魏武,一者陈兵边境,一者增兵幽冥,几已按捺不住!

各大霸国也都暗流涌动。

唯独荆国是无动于衷的。

骁骑大都督夏侯烈还在荆黎边界指天骂地:“东国家事耳,大荆千古无窃名!”

黎国冬哉主教沈明世说姜无量不过一篡逆,并非正统,天下义师皆可伐。佛陀竟然窃握大宝,黎皇身为国家体制的创建者之一,“为天下未来,深感不安”。

夏侯烈就说天外大战方酣,神陆当以团结为重,姜无量亦姜姓皇族,肉都烂在锅里,没有外人跑去抢肉吃的道理。帝国容括百家,帝位也无妨佛道。

双方都站在自己的道德高地上,向对方吐以唾沫。但这边吵架还没吵完……荡魔天君就杀穿魔界而归神陆。

然后就没有然后。

但黎国的兵强马壮,贪取之心。和荆国的虚弱,也不免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林光明就是有心人之一。

他毅然决然地向荆帝效忠,不惜晾晒自己修补好的过往,把“林正仁”这个名字都拿到日头下,就是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前线紧张的当下,他只要积极展现过人的才华,表达无底线的忠诚,就有很大机会被重用。而他这样的人,在填补国防的同时,也是在填补这个庞大帝国稍纵即逝的权力真空。

这是在其它任何一个霸国都找不到的空隙。

今日发往神霄的星槎,不止他所驾乘的这一条。一来就封官划卒,送往战场的新人,也不止他林光明一个。

在那句“成六合者须荆天子,不必唐姓”之后,天下赴荆之壮士,不可计数。

荆帝的确愿意给新人机会,而且如此的大气,又如此的残酷——

并不把这些人当成百炼的钢铁,而是当成铁渣废矿一样的耗材。给钱给官给人,然后直接往战场上扔。能够活下来,炼出来的,才是最后的国锋。

林光明更是看到——他要重整的不止是手底下这支军队,他所参与清洗的,更是荆国的势力牌局。

手下这支三万人的军队,来源于不同的军镇,打散又重组,最后统合到他手下……这是军权的又一次分配。

神霄战争是一场空前绝后的锤炼,有机会把军镇林立的荆国,炼成一杆上下一体的长锋。

当这场前所未有的战争结束后,谁走谁留,谁满谁空,有太大的想象空间。而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像他们这些只能依附天子的新人,是毋庸置疑的帝党。

在战后的格局里,手握一支精锐军队,将拥有很大的嗓门。

危险和机会,都在眼前。

当危险到来,林光明可以不战而负,为天下笑柄。当机会来临,他也能拔剑而起,将第一道属国的天骄挑落剑下。

最后的时刻已经来临。

“诸位看到了吗?”

着甲的林光明,大步走到军列最前,戟指远方的那轮明月:“位于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璨照诸天,那是人族迄今为止在神霄战场上高悬的最为荣耀的冠冕——”

“由大荆帝国所创造!”

他拔出他的佩剑:“让我们来捍卫这份荣耀!”

轰隆隆!

荆国独有的兵凶星槎,如同一柄巨大战斧,狠狠劈在那横亘神霄的中央月门——

异界的灵气如水洗过鬼身,神霄世界终于揭开神秘面纱,袒露在三万【仰光军】将士的眼中。

林光明首先听到的是一声鼓破耳膜的尖啸,本能的以冥力护体,仍然感到双耳所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下来,烫起一个个蓄满脓水的血泡。

他的耳朵肿得像是招风!

第一时间催动五鬼,加固放置在里舱的“五行神鬼混冥阵”,做好随时脱逃的准备。

此阵核心位置,放置着一只林光明昔日打扫高僧墓地所得的“光明金刚钵”,这只镌刻了《不坏金刚经》的佛钵,唯一的特点就是坚固。

坚固到林光明自己都打不破。

金刚钵里又以冥幽之水,结玄微之阵。以此养了一枚道莲。道莲是“三日三月三明法”,飞光不歇,能遁虚空。

他的魂匙便藏在道莲里。

这小小的一角,涵盖诸家法门,确保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有遁逃的可能。

只要魂匙还在,再集齐他藏在现世九个不同地方的鬼锁,他就能复生。

当然,要是遇到荡魔天君那等一剑扫灭所有命运的家伙,他也只能饮恨。或者秦国的贞侯许妄那般,也能一次轰灭他全部因果,让藏于九锁的鬼火尽数熄灭。

而他绝不会让这样的战斗发生。

甲板之上披甲的林光明,提着剑身先士卒:“我辈荆人,岂惧生死?一生荣耀,决于一时——众将士听我号令!!”

他已经通过昼光鬼眸看到——

在这重天境的最高处,有一尊显化了灵形的银白色大老鼠,捧月如饼,正在啮食。

妖族很少做这样的兽显。

一来兽形通常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他们本就是天道的宠儿,有最完美的形显。二来妖族与生俱来的骄傲,让他们不愿意变出这等卑形。

此尊却不一样。

其显化的鼠形,像连绵的覆雪的山脉。

这座山脉之中摇荡的力量,让整个战场都听得到山洪般的轰响。

符合此般情报的鼠族强者,只有一位——

那位险些将猫族屠灭的绝代鼠妖……钻天大祖鼠秀郎。

据说其少时为猫族所虏,灭其家族,杀其父母,养其为奴。仇恨的种子在心里埋下,他发誓要灭尽世间猫族。

后来也几乎做到了。是妖皇亲自出面与他沟通,才保下一支猫族,延续族群血脉。

如此凶妖!

他横亘在彼,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自觉渺小。明明身在天境,林光明仰之如远山,好像自己万里跋涉,一抬头还是山影。

望山不能至也。

好在山前还有人。

拦在月门之前,只身横妖的,是一尊宽袍大袖又长眉长须的强者,面目有仙气,姿态却见凶。

在荆成帝时期,辅助天子打死权臣贺崇华的他,正以一杆凤翅镏金镋,将那银白山脉般的巨大老鼠生生挑起!

正是荆国太师计守愚,前番合兵百万援神霄的主帅。

他所带来的军队,已经严丝合缝地嵌进战场里,和犬牙交错的诸天联军,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绞缠态势。

这种战场上的“绞缠”,能够最大程度上减少诸天联军的冲撞势能,减少中央月门的核心压力。与之相应的,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战士直面生死。

这些荆国精锐消耗的速度……触目惊心。

荆国太师计守愚和妖族钻天大祖鼠秀郎的胜负,或者一时难见。可中央月门之上,已有清晰的齿缺。于月为米粒,于人是天坑!

林光明不由暗暗心惊——若是他晚来一些时候,或是他领军降临神霄时,那钻天大祖正在食月……这一口岂不入其腹中?

再往月门之前看,一座座武装到牙齿的飞天堡垒绕月而飞,不断有光矢飞出,密如瀑雨,阻联军于外。

可是虚空之中漂浮如河涌的碎件说明,已经有更多的飞天堡垒,在之前的时间里,被诸天联军所摧毁。

在荆国待得久了,林光明亦熟悉诸军。

号称“阵地防御第一”的天衡卫,其所结成的“天衡御”,该是一个圆周无缺的球体。此刻却只见得半圆!

风雨不侵,云雾不透的“天衡御”,早已电闪雷鸣,风雨合侵。

再往远处看,东北方向负责阻击妖族主力的黄龙卫,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淹没。唯有那时不时如龙跃海的黄龙旗,还在昭显那处阵地的存在。

执“三魂屠灵剑”,引【青海卫】大军而往的蒋克廉,与之并成环岛,如日月周旋。两支荆国铁军在彼处,不断地旋转,像一只巨大的血肉磨盘,绞杀着妖族大军的血肉。

仿佛能够转杀到海枯石烂,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撑爆!

荆国已经有七支强军在这里厮杀,合众百万。

次一级的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万。

吕延度、罗睺战死后,又补充了计守愚、曹玉衔、中山燕文三尊绝巅,加上一直都在战场上的宫希晏、唐问雪、黄弗、黄舍利……犹有七君鼎世!

可以说荆国已经举国押上。

除了荆天子御驾亲征,已经不会有比这更激烈的攻势。

与之相对应的,亦是诸天联军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妖族、魔族、修罗族、海族,这四家主力之外,还有许多现世绝迹的种族……黑暗年代与人族并肩的远古百族,有许多都回返,反伐人族!

如山魄灵族、梦蝶玄族、长春木族、九幽影族……都各有独特手段,曾经他们给远古妖庭造成巨大的麻烦,今日这掣肘,落回到现世人族身上。

此外还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军队,他们是远古时代散落在诸天的人族。曾经播撒人族希望的“谷雨计划”,若干年后成为反伐人族的投枪匕首。

他们与现世人族同根同源,可他们也想生活在现世!做镇压诸天的那一方,而不是在各类孱弱小世界里,绝望生灭的那一个。

陆霜河在妖界一剑斩破了天外人族的枷锁,让回归现世成为可能,让天外人族在现世也有广阔无限的跃升空间。

但诸天万界,几个大时代以来,不断地繁衍生息后,天外人族何其多,不可能都到现世来。

最重要的是神霄战争爆发得太快,现世人族还未来得及将这份重要筹码,转化为切实的盟友。

双方都在争抢时间。

用刀用剑,用自己的生命。

不仅仅是钻天大祖这等传说中的大妖都杀进战场,顶着计守愚的进攻强撼中央月门。

诸天各族强者也都前来奋死,前赴后继身填这关键之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团不断翻滚不断嘶鸣的磅礴烟云,其间五光十色,怨结种种,像一片瘴疠所聚的海。

林光明一开始以为是修罗族的某种战场阵法,后来注意到中山燕文和他的【鹰扬卫】正在彼处鏖战,合强军聚兵煞还落在下风,才惊觉那是一位修罗大君!

他今日洞真,才能洞见。寻常神临,所见不过宇宙烟云。

只是这一尊修罗大君,不同于过往在人前逞威的任何一尊。

其在大部分时候,并没有具体的形态,就只是烟云而已。

但若不是中山燕文以【杀神】长矛不断攻杀,引兵煞不断噬灭,这些烟云,早就覆盖整个战场。

而在激烈厮杀的几个偶然瞬间里,这尊修罗大君的形貌才会突兀体现——

生一对朱红的眼睛,额前两只弦月琉璃角,鼻矮而唇高,眼神清亮,智慧渊深。

但那智慧的瞬间很快就会过去,当那双朱红色的眼睛染上阴翳,此尊就会瞬间炸成烟云。

他身外所弥漫的瘴气,其主要组成部分,分明是所有修士在腾龙境都需要面对的蒙昧之雾!

如此形象,亦只能指向一个名字——

虞渊修罗族唯一一个有资格与诸天争锋的星占宗师,“因晦”。

他在虞渊的排名,要在曾经斩杀饶宪孙的善檀之下。

可问题在于,他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不清醒的。

只凭借那些偶然清醒的瞬间,他就取得了虞渊第一的星占造诣。

也凭借这些偶然清醒的瞬间,他甚至是压着中山燕文和鹰扬卫在打。

若不是他常常要陷入蒙昧,要不是鹰扬卫是训练有素的天下强军,能够给予中山燕文强有力的支持,这场战斗恐怕胜负早分。

围绕着中央月门所展开的攻防战场,可以说是整个神霄战场最残酷的漩涡。

林光明作为战援引三万仰光军至此,以他对于危险的灵敏嗅觉,竟然完全找不到一处不那么危险的地方。

他所准备的诸多保命手段,但凡遇到一位心黑的绝巅异族,也不过是顺藤摸瓜多斩两刀的事情。

心中万般思量,也有千百个不愿,真正到了战场,林光明却立刻就做了决定,提剑前指,引大军驾星槎,杀向战场东北角——

【黄龙卫】和【青海卫】所组成的血肉磨盘。

往前往后都没有那么容易死,战场上最容易死的是犹豫彷徨的人!

彼处妖族大军虽然势众,几乎将两支精锐卫军淹没,但在争夺中央月门的关键时刻,诸天联军最凶最恶的那些强者,都是往核心战场杀。

黄弗所负责的阻击战场,看起来摇摇欲坠,其本身也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对新加入战局的援军来说,反而是有很多转圜空间的地方。

说起来这支【仰光军】,没有太多时间整训,他一路严追急练,也只熟悉了最基础的那些兵阵。三万人的兵煞,利用效率低得可怜。这些士卒的素质,也大不如前一批进入神霄战场的那些。

荆国的战争潜力,便随着一茬一茬精锐战士的死去,在这处残酷战场不断地消解。

可以说,若不能取得确定性胜利,霸国降格已是必然!

“新来的。”

正在勇猛冲锋的林光明,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仰头看——

中央月门巍然高悬,如挂雪天山。

月前计守愚对钻天大祖。

月上有人在。

黄袍飘卷的黄舍利,在此饮下了最后一口酒。

可那英姿飒飒的惜花真君,又分明站在他的旁边,按着他的肩膀,抬手一指:“去那边。”

林光明心下骇然,明白这是时间的错觉。

但他更惊惧的是,黄舍利所指的方向,乃是射声军大都督曹玉衔所厮杀的战场。

【射声】乃六护之一,擅长弓猎。

简单来说……他们最需要的是盾牌!

“以中央月门为中心,转向西南!”林光明毫不犹豫地指挥转向:“仰光军今日杀至一兵一卒,也不可让异族靠近射声营地!”

出征之前,尚还有尝试贿赂的余地。战场之上,抗命就是死。黄舍利恰是可以让他死得很彻底的人。

往前有机会死得不彻底,往后是必然死得干干净净,他当然要往前。也要让这处战场,记下【仰光】之名。

星槎轰动的同时,他感到肩上一松,明白惜花真君已经出战,他也有了喘息的余地。

“再快一点!这是见证我们荣耀的时刻。不要吝惜元石,袍泽生死大于一切!”林光明歪头避过了一道毒牙飞矢,一剑斩开迎面的雷网,怒声高呼。

前方曹玉衔正在和玄神皇主睿崇捉对厮杀,他的射声军也正缠斗海族强军【天舟近卫】。

这些崇神的近卫都隶属于沧海“末日天舟”教派,个个视死如归,以走向末日的“自觉”为荣。与【射声】这等天下强军对轰,也不落下风。

战场之上,除了他先前看到的那些。还有宫希晏一边圈斗两绝巅,妖族鸩良逢、虺天姥,一边统御弘吾、神骄二军,截住诸天联军的主力。

那边唐问雪也是以一敌二,厮杀无冤皇主占寿的同时,还向极意天魔彩瑆进攻。

黄舍利会支援哪一边?

黄弗吗?

林光明心中正思量着,便见一座巍峨雷音塔,空中倒悬。

黄舍利推之如剑,狠狠撞在那连绵的银白色山岭。

钻天大祖身形一颤,坍陷无数条空间裂纹,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女娃娃好大的胆子!这也是你能插手的战场?真不知——”

铛!

却是计守愚的凤翅镏金镋,已经拍到了他的脑门上,与那鼠骨首山碰撞,发出震天的响。

这位凶悍绝伦的荆国太师,以镋压山,压得钻天大祖往虚空陷沉。

山岭般的银白色老鼠猛地一翻,遍身空间裂隙如丝带缠舞,他抵住那仿佛无穷的巨力,抗拒计守愚对这片时空的压制。

却听轰隆又一声!

那座通常用于防御的雷音塔,狠狠砸在了他的背脊上,也镇住了这将欲翻滚的山岭。

黄舍利懒得跟老鼠废话,抡起雷音塔一砸再砸。

猎猎长披好似荆国北拒的荒漠,将那干涸的黄,铺了覆雪的山。

喀喀喀,喀喀喀,山形见裂。

那冗长的银白,忽然归于一色。连绵如山岭的银白色大老鼠,归于一尊身披银白长袍,面容俊美的大妖。

当年全家被屠,他留得性命的原因是太过俊美。

掠夺其家的猫族,养他只为亵玩。

所以很多时候他更愿意体现兽形。哪怕被尊为大祖之后,亦是如此。

被逼出本貌,于他是一种屈辱。

仰看黄舍利,他眸中洇着血。

而后捉白为剑,就此一横——

在这一刻,黄舍利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姓黄,后来连姓氏也忘记了。

钻天大祖正在抹杀她的记忆,抹杀她对战斗的认知,抹杀她所后天学得的一切,将所知所识斩为空。

面对此剑,黄舍利咧嘴一笑:“哈!还是个美人!”

计守愚的大袖卷过长空,将这道剑白一推再推。

茫茫的空白之中,黄舍利的黄袍飞起,真个咆哮为一条黄龙!

玄黄之重,护其真灵。

黄舍利眸色一时清亮,反手一抹——

时光飞退,去影重重。

回到记忆被抹杀之前的时间,她注视着向她挥剑的钻天大祖:“哈!还是个美人。”

“天涯花开早,少有惜花人。黄某平生不忍杀美人——”

眸中菩提开,手中巨寺响雷音,镇向鼠秀郎:“变回去!”

感谢书友“华表深度”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25盟!

第2778章 平生无多恨(答谢千盟逐鹿)

黑暗是宇宙最漫长的主题。

中央天境作为神霄门户,却迎诸天光彩。无数生命在此凋零,用一路走来所有的积累,炸成这个世上最灿烂的烟花。

鼠秀郎崛起于艰难之时,从来不会对命运低头——诚然【逆旅】难追,凤翅镏金镋势不可挡。

他亦提住那空白之剑,于那稍纵即逝的瞬光中,负剑于背格住那翅刃……而后脊柱裂、脏腑碎,身如败絮飞。

面迎雷音塔。

和计守愚这样的对手厮杀,任何一点错误都会成为致死之因。一剑斩失,被【逆旅】回退,立刻就被碾碎所有先机。

而他选择硬抗计守愚一招,把自己送到黄舍利面前,赢得与之相错的一瞬。

就是这一个瞬间,要分出生死来。

“平生无多恨,最恨称我以美!”

他睁着已经血红的眼睛,直接撞向那座雷音塔,却在对撞的那一刻,被雷音塔所“遗忘”。

就这样越过了有如一杆竖垂大枪的雷音塔,也路过了那条茫然的玄黄之气所结的黄龙,在被遗忘的道路上,真实地来到黄舍利面前。

“逆旅时光一万次。这也是你必死的瞬间!”

皎白剑光从黄舍利的遗忘中唤醒,映在黄舍利灵动的眼眸里。菩提树下千万年,也都只活这一个瞬间。平生所修千般法,竟无一法得善因。

她完全能够了悟结局。

在这个瞬间里,谁能救下她?

计守愚攻势方落,余者各有对手,都不能至。

正在东北方向阻击妖族大军的黄弗,当然是第一答案。

可是他一旦抽身过来,东北方向的阻击战场立时便会崩溃。在彼处互相环绕、组成血肉磨盘的【黄龙】【青海】两卫,将在下一刻,被妖族大军嚼吃一空。

仅靠蒋克廉一人掌军,绝对无法支撑。

而对黄弗来说,麾下大军也好,神霄大局也好,没有什么能够跟他的女儿相较……世间最珍是黄舍利。

果然就在鼠秀郎负创而至的此刻,在那处妖族大军所形成的海潮之上,一尊黄灿灿的佛尊紧急腾起——

那正是鼠秀郎所要的。

“美人”当然是他的禁忌,黄舍利也的确令他生恨,但在这处战场上,击杀黄舍利绝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打破整个中央月门战场的平衡,才是他的战略目标。

但就在他洇血的眼中,黄舍利一把扯断了脖子上挂着的降魔杵!

正要借此显化的黄弗,未能降临在这个瞬间。

“老头!这世间有千万颗舍利,你不要只看到你的那一颗啊!在此厮杀的每一位,也都是他人所修的禅——打起精神来老黄!”

她主动终止了黄弗来援的可能,咧着嘴灿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鼠秀郎,拽着被她扯断了的降魔杵,持之如匕,干脆利落地扎向他的面门:“美人!美人!美人!举中央月门而死,并不叫我黄舍利荣耀。与你这样的美人同归,才算无憾——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鼠秀郎的剑,迎着她的心。她的降魔杵尖,对着鼠秀郎的脸。这完全放弃防御的反击,亦是对钻天大祖的宣判——计守愚绝不可能让黄舍利在这里白死!

偌大的战场,此刻仿佛只有这一角,只剩这一幕。

在当世“黄面佛”的眼中,滚滚红尘都褪色,芸芸众生只有他的女儿——只有黄舍利振长披、扎尖杵,与鼠秀郎同归的瞬间。

他身不能至。

身不能至。

佛法无边,黄弗有涯。

参禅到头一场空。

你如此无用!

他仰身而起,黄面灿佛滴黑泪,佛光竟如九幽之莲,炸开在整个阻击战场,晕染此处妖潮:“都与佛爷死!!!”

能成绝巅者,无不是盖世天骄。但同在绝巅之林,亦有参差之分。黄舍利就是那种绝对意义上的天才,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足够耀眼。

站在整个种族战场的层面看,若是随便一尊天妖就能与黄舍利换命,那当然是划算的买卖。

可要是用钻天大祖来换,它就并不值得。

鼠秀郎并不畏惧生死,可他害怕自己的死亡没有足够价值。

他这样的妖,有过最艰难的时刻,也放纵过最张狂的风光,一生都在证明自己。

一个黄舍利,不够填名!

在与黄舍利交错的瞬间,鼠秀郎再次被遗忘了。他错过了普度,与黄舍利错身。

他被卷进计守愚的大袖,可他也被这只袖子遗忘。

最后如此俊美的他,像一只漂亮的跳蚤,落在了中央月门上,就此拄剑而下:“开——”

“回来!”黄舍利拨动了时光。

又回到鼠秀郎和她错身的那个瞬间,回到鼠秀郎口口声声必杀的那一瞬。又一次把自己置于必死的危险中。

她已然逃脱,而又溯回。

“美人休走,某有惜花之德——”

黄舍利这一次把小巧为坠饰的降魔杵,放大了数倍,握之如鼓槌,狠狠向鼠秀郎的脑门敲去:“还是与我花下眠!”

她以不要命的战法,誓求同归。一口一个美人,一句一次调戏,使劲去戳鼠秀郎不与人言的伤心。

但鼠秀郎洇红的眼睛却忽然清澈。

他冷冽地掠过黄舍利,视线如刀剖月门。

他的身形被黄舍利溯回,他的印记却被时光所遗忘,就在与黄舍利再次错身的瞬间,唤醒他的钻天印法——

极致的锐响,在整个中央天境都泛起细密的时空涟漪。

在一切时空涟漪泛起的最初之处,那是一个吞噬了一切色彩、把光线也都淹没的“圆”。

不过一拳大,像是一口悬垂于天境的井。

其间茫茫空空,尽为遗忘之质……卒忘其帅,母忘其子,人忘其族。在生命的长旅,遗忘了上一个路口最爱的人!

如此种种,凝成遗忘之水,是这井中的波涛。

人们追逐着它,注视着它,也被它遗忘。而这口遗忘古井,这个丢失一切的“圆”……在一个恍神之后,悄然体现在中央月门上。

鼠秀郎竟然钻透了这重天境!

由此忽略了距离,将这口遗忘的古井,打在了中央月门。

它先是一个“圆”,似空茫无色的井口,而后变成了黑。

它张织了无边无际的黑影,像一只巨大的黑耗子,覆在了中央月门上。

黑影游动如海,其间最深邃的那些黑色,交织成一个道文所述的“天”字。而后此字最中心的那个点,倏然为空。像是一个人,被打穿了心脏的空洞。

至此乃有“钻天印”!

鼠秀郎的目标一直都是中央月门。

诸天联军无数以死相赴的流光,都是为此。在核心战场之外,不断爆发的突破与阻击……被各大霸国拼死接下的生命烟花,都在这阙乐章中。

就如蝉惊梦所号召的那样——

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击穿荆国阵地,击破中央月门。

越是往后拖延,此门越是稳固。到最后将会如燧明城一样,成为妖族心口拔不掉的刺!

而现世人族的战争潜力,也能借由此门完全爆发,那对诸天联军来说,是绝对灾难性的后果。

当下唯一破局的办法——要打到霸国降格,人族知痛。

为此……生死无计。

鼠秀郎无数次冲击月门,都被拦下。此刻终于借由对黄舍利的死亡威胁,以脊断而脏腑裂的代价,按下这一印。

皎月竟失其白。

这一印甚至要钻透中央月门,打穿现世入口!

但中央月门之上的黑影,忽然翻滚又汇聚。像是一滩污水,被一张荷叶托起。

这张“荷叶”并非中央月门本身的光,而是覆于此月的另一种力量。它停留在此,正是为了迎接变化,也确然在此刻接住了【钻天印】。

两种恐怖力量的碰撞,撕扯得中央月门朔光万变,忽明忽暗。

那“荷叶”也逐渐清晰,却是一只拢起来的手掌。

【钻天印】那本该击破中央月门的空“圆”,将这只手掌决然洞穿!可以看到血肉、筋络、指骨,一层一层地消亡。

最后掌心只剩一个空洞,五指没了四根,唯一还在的食指,也只剩大半截指骨,连皮肉都无。

但这只手握住黑影,就像撕走了一块幕布,中央月门依然皎洁。

手掌的主人……

赫然白须飞舞,白发张扬。

他的一只手永远被消磨了,但他面无表情,另一只手提着那杆凤翅镏金镋,毫无花巧地一镋砸下!

虚空之中,被遗忘的世界里,鼠秀郎的身形骤然清晰。

连人带剑,被一镋砸翻!

他再一次被普度降魔杵所遗忘,再一次与黄舍利错身,再一次杀向中央月门……这一次却被计守愚砸个正着。

从始至终荆国太师才是那座难越的关山。

这位在荆成帝时期就盖称西北的绝世强者,在神霄战场依然巍峨。他砸翻了鼠秀郎,却没有把这位钻天大祖砸飞,而是以凤翅镏金镋碾着此尊,像是把他碾在了砧板上。

计守愚压着鼠秀郎往前走,将之远远地推出了中央月门。

凤翅镏金镋之下仿佛并非虚空,而是无尽坚实的大地。凤翅镏金镋下压,像是石板碾着石板……鼠秀郎这位绝代天妖,即是其间将被碾成肉泥的血肉之躯!

鼠秀郎捉白而成的剑,都被压得嵌在了自己的妖躯。

他的身上已处处裂血,崩溃的道质如同流沙!

可他俊美的脸上,却只有一抹极淡的怅然。

像是永远的遗忘了什么,像是永远失去。

“你听。”他说。

计守愚耳中无所得。

“你看啊!”他喊!

计守愚这才侧身回眸,他看到霜白如洗的中央月门,粲然而光。

他看到围绕着中央月门展开的厮杀,没有一刻停止。

他看到中央月门之外,荆国大军紧急铺开的阵地……有的已经被击溃,有的还在坚持,还有的正在建设!

源源不断的军队,从中央月门行出。

那位杀阵天子给予神霄战场的支持是前所未有,便如神池之水,滔滔不绝。

他看到——

在那悬照整个神霄世界的中央月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头……“祭妖”。

鼠秀郎掌握的是遗忘的力量。

他一直以来倾力藏住的并非自己,而是这头形容枯槁的“祭妖”!

“祭妖”通常是由妖族内部即将衰死的老妖所转化,可以当做筑城建楼、布阵填坛的材料来用,也可以直接作为战场兵器。

自创造以来极大弥补了妖界资源不足的现实,丰盈了妖界的战争潜力。

“祭妖”的实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转化之前,那尊衰死老妖所拥有的战力。

现在的中央月门攻防战里,也有许多“祭妖”正在战斗。作为战场兵器来说,它的作用就跟景国的道兵、牧国的神傀差不多。

它并不能改变大局,更不可能影响中央月门这里……最核心的战斗。

可计守愚却第一次动容,他抽身便往中央月门走。

啪嗒!

鼠秀郎却在这时候放开了他捉白而成的遗忘之剑,伸手抓住了凤翅镏金镋!

“来!碾死我!”

他狞然怒喊:“碾碎我的血肉和魂魄!计守愚你有幸杀我——不可放过!”

先前是凤翅镏金镋碾着他不放,现在是他用自己的生命,紧紧贴着凤翅镏金镋,不让计守愚离去。

那形容枯槁的“祭妖”,已经落到了月门上。

“天衡御”早已千疮百孔,计守愚被拖住,黄舍利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也不会一次次和鼠秀郎同归于尽。

她毕竟不像秦至臻,有【万化】可以补充神通。

早先推月就已耗尽了神通之力,虽然一直在紧急修复,不断地补充自我,终究恢复有限……强行以【逆旅】两次推动实力远胜于她的鼠秀郎,根本就再无余力,已然耗穷。

或者说,鼠秀郎先前一次次与她错身,正是为了耗穷她的绝巅神通,让她无法在关键时刻逆转战局。

正是在确定她不能再推时光后,鼠秀郎才解放他所遗忘于众生的身影。

那是一位如此枯槁的妖。

她佝偻着身体,眯缝着眼睛,白发稀疏,零落几根雪,行走之间甚至有几分蹒跚。

可她行走于这中央天境最关键的月冕,人族加于其身的所有阻挡,竟然都被忽略!

她在视觉中以一种很慢的姿态往前走,可事实上她身周能量正在极其剧烈地变化着,时空被她拉扯!

她的速度已经快到目不能追。

而在这个行走的过程中,她佝偻的身形慢慢挺拔,她枯皱的皮肤重新紧致,她苍老的面容缓缓年轻。

刹那芳华绽放,她美丽得不可方物。

黄舍利徒然地仰看着中央月门,第一次失去了对美的欣赏,她喃声道:“……犰玉容!”

老妪已经变成美人,行走在中央月门上的“祭妖”,漂亮得仿佛这明月的精华所凝。

她低头讶看了黄舍利一眼:“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认得我。”

犰狳一族有史以来最强的天妖,创造了“祭妖天决”的那位大祖!

正是她把族群里即将衰死的老妖,转换为“祭妖”,引来了至今不歇的“残酷”骂名,却也拯救妖族于枯竭之中。

绝巅寿万载,“祭妖天决”的创造,迄今已经有八万年。

她没有寿尽而死,因为她把自己炼成了“祭妖”。

在那些永无前路,缓慢衰竭、只可作为耗材的“祭妖”里……她是最初、也是最强的那一个!

达成“千盟逐鹿”的那天就想加更谢谢大家,写个两千字都好,也算是心意。

没有想到一直到今天才写出来。

千万字大长篇完整填坑的难度,远远超过我最开始的设想。

有赖于大家的支持,所幸还在坚实地往结局走。

明天周五,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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