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9章 囊括寰宇,岂无险壑

“姜望要去杀庄高羡了。”长乐宫中,正在修剪一盆曲意梅的姜无华,忽然如是说。

曲意梅花枝婉转,而能避苦寒,开在秋分,凋在冬至,故以“曲意”名之。虽是名贵花种,但向来不怎么受名士们喜欢,以为卑颜。不过姜无华的园子里百花齐放,倒是什么花种都有。

花圃里并无一个仆役在。

唯有在一旁半蹲在地上、提壶浇花的太子妃宋宁儿,以及坐在暖亭里,以玉匙小口喝汤的大齐皇后。

当今之世年轻一辈军功第一青年的生死去留,牵动了太多人的心。

今日之齐国,不知有多少人在等待得鹿宫的结果。

这静意圃里的皇后太子太子妃,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五官生得质朴无华、完全没有继承到皇帝皇后容貌优点的大齐太子,慢条斯理地落着剪,又重复道:“他洞真的时候,就是他去杀庄高羡的时候。”

“他敢?”东国太子亲手熬的汤鲜美至极,大齐皇后的声音却很淡漠:“庄高羡乃正朔国主,受敕承位,岂能无罪而杀?贸然对庄高羡动手,是挑战国家体制,挑战现世根基。天子决不允许,本宫决不允许。若有此行,天下诛之,齐国亦然!”

姜无华认真地看着手里的梅枝:“母后难道真以为,他今日请辞,只是以进为退,向天子要求更多吗?”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姜望都已经请辞了,还有什么不敢?

姜望这次若成功离齐,那他的一举一动都只代表自己,再也代表不了齐国。他做什么事情,挑战国家体制也好,挑战现世秩序也罢,都是他自己担责,连累不到齐国来。那你大齐天子也好,大齐皇后也好,有什么理由“决不允许”?最多也就是“若有此行,天下诛之”,如他国一般,在事后捕杀罢了。

但皇后只是略蹙娥眉,她并不觉得姜望是真的要走:“恃宠而骄,挟功邀赏,此类般人,历代不乏,本宫是见得多了。”

“您可以不了解武安侯,但不应该不了解天子。”姜无华没什么波澜地道:“看来母后还是对武安侯重启雷贵妃案一事,耿耿于怀。”

姜望是否挟功邀赏或者可以商榷,但如今的大齐天子,绝不是一个能够被挟持逼迫的帝君。

大齐皇后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将玉匙放了回去,忽然之间没了食欲。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母子之间还是第一次正式聊起。她不愿意承认,是她当年所做的选择,在若干年后,逼得向来低调、恨不得被所有人遗忘的姜无华,提前踏入神临。

她只觉得是姜望的错。

区区外臣,何等轻慢皇家,自以为是!

难道北衙无名捕?难道朝野无能臣?

这天底下聪明人多得是,偏偏他姜望,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已尘埃落定,非得翻捡起来,搅得天地飞尘,脏污一片!

一旁的太子妃宋宁儿,听了半晌,这时候扭过头来,小声地道:“武安侯同那庄国国主,竟有如此大仇,一天都等不得么?我倒是只读过那两篇‘十年来痛心之言’,还以为他们该是同仇敌忾。”

她说的自是姜望当初那篇传檄天下绞杀无生教的文章,和庄高羡所刻写的枫林生灵碑祭文。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彼时两篇文章并举于世,庄君庄高羡和庄国出身的姜望殊途同归,共报国仇,一度被传为佳话。

庄国国相杜如晦那时候还对姜望去国他就的行为表示体谅,说“好男儿功成不必在故土,大丈夫扬名自可在他乡”,很是让人动容。这句话至今都有人津津乐道,被视为大争之世良禽择木的君臣典范。明君贤相的度量,尽显于此。

宋宁儿不太关注这些,竟不知姜望怎样恨庄高羡到这个地步,不惜弃下如此高位,也要往而杀之。

“无非是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细究起来,庄廷和白骨道还真分不出个你我。只是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什么。”姜无华淡淡地道:“当中或许还有些别的隐情,但武安侯从未公开提及,我们也只能猜测了。”

大齐皇后道:“没有证据的事情,那还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未见得就是庄国负他姜望。今日我大齐待他何其厚,他说走就走了,他日兵戈反向,对错又与谁言?”

她现在倒是承认姜望是真心请辞,而非以退为进,挟功邀赏了。

姜无华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证据自然是没有,不过儿臣想问,母后您是信姜望,还是信那庄高羡呢?”

大齐皇后一时窒住。

她虽然憎厌姜望,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姜望,谁还会为已无价值可言的林氏孤女讨公道?谁敢直面她这个大齐皇后,去为已经死去多年的林况恢复名誉?

在姜无弃死后,长生宫一夜冷寂,树倒猢狲散。谁还会在意一个姜无弃身边的一个小小公孙虞的性命,敢要她这个大齐皇后的部下偿死呢?

此人在对面是真可恶,但若抛开立场,确实是个信得过的。

“这人的心思确实是没法猜。”大齐皇后摇了摇头:“就算他与庄国国主,真有不共戴天之仇,无可回转。又何必急于此时?他日我大齐马踏天京,区区庄国,还不是传诏可灭?”

姜无华笑了:“母后啊,儿臣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估计武安侯是等不得了吧。”

大齐皇后严厉地看着他:“你父皇英明神武,必能一匡天下。我儿伟略在怀,又如何不能马踏天京?”

姜无华笑眯眯地道:“父皇当然是英明,儿臣则未必神武。这些话关起门来说就可以了,母后切莫自己当了真。”

大齐皇后一拂袖,气得不肯言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乖巧的太子妃继续着话题:“武安侯若是把个人仇恨看得如此之重,凌于家国。那离开我大齐也是一桩好事。不然以他的身份,无罪而擅杀他国正朔国主,咱们岂不是落人口实?景国他们可找到借口啦!”

她顿了顿,忽地抬眸:“难道这就是他请辞的理由?”

“至少……”姜无华慢慢地道:“这是天子不当场杀他的理由。”

宋宁儿眼睛转了转,又生出一点好奇:“殿下说武安侯洞真就会去杀庄高羡,难道他现在就已经能够洞真?”

“绝无可能。”姜无华平静地道:“古往今来最快成就洞真的太虞真人李一,真正洞真的年龄,也已经是二十六岁。姜望今年才二十二。虽然说历史记录就是用来打破的,但他们处在同一个时代,我目前并没有看到姜望在修行上强过李一的理由。”

“那我就不懂了。”宋宁儿一时忘了继续浇水:“如果说一定要走,武安侯为何不等到成就洞真,再离开齐国?以他表现出来的天姿,虽稍违本心,于此洞真亦不难。现在就离开大齐,前路难测,风雨飘摇,何其凶险?”

姜无华停下了手里剪花的动作,怔怔看了前方一阵,只道:“这就是他给天子的诚。”

宋宁儿俏生生地看着他:“这也是殿下想要的臣吗?”

“天下是天子之天下,孤也是天子之臣。”姜无华的表情略微严肃:“孤不想,也不需要任何人,做长乐宫的臣。”

宋宁儿想了想,又道:“倘若武安侯这次活着离开了,殿下会对付他吗?”

姜无华哑然失笑:“孤为何要对付他?”

“他曾经妨了殿下的路,还……”太子妃乖巧地看了一眼暖亭:“跟咱们母后作对。”

“妨了孤的路又何妨?孤行如此之道,囊括寰宇,岂无高山险壑?孤绕一绕,再往前走就是。另外……”姜无华扭头看着她,语气温柔:“他从未跟母后作对过。宁儿回娘家可不要乱讲话。”

宋宁儿吐了吐舌头:“哎哟,我脑子笨,最近不回娘家就是。”

……

……

昔日斗于万军,今朝还君日轮。

问汝何以为报?

于此痛砸颅门!

正如日轮砸人脑门,砸的通常不仅仅是脑门。

姜望以朝天阙为兵器,要击垮的,更是重玄遵对自己神魂世界的掌控。

天阙位移,是神宫易主。

那至尊至贵的古老石门,仿佛成了天穹的具象,不可回避,不可阻挡。而重玄遵的刀,还被姜望以六欲佛掌拿住。

在这关键的时刻,重玄遵直接松手弃刀。任那灵识之刀在姜望的掌中捏成青烟,而自己倏然折跃,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脱离六欲菩萨的注视,在空中与那古老石门平行。

而有寒眸如星,斩妄见我。看到了姜望踏门而出尚未尽掩的那一缕缝隙。

伸手一推,大步前跨!

尽管天阙镇神宫,尽管斩入吾四海。

我自掌推天门,登堂入室!

这一步真是惊绝!

何为天敕武灵?

此世此境,论武唯一,此亦天命!

是最能够发挥主场优势的灵识杀法。

而重玄遵却在这生死对决之刻,完全放弃自己的主场,杀进姜望的神魂世界里。

伱破我蕴神殿,我亦破你蕴神殿。

且看是谁不能当!

重玄遵高阔的蕴神殿,还在星海之中熠熠生辉。

但蕴神殿之外,已是空空荡荡,再无半点阻隔。门户大开,等着手握朝天阙的姜望去破坏。

可他真能同重玄遵以此对赌吗?

他真能先重玄遵一步,击破重玄遵的蕴神殿?

重玄遵的蕴神殿中,还藏着什么?

面对重玄遵这样的对手,没有把握,就等于输。

这样的赌局上不得。

在姜望的元神海里,头角峥嵘的缠星之龙一跃而起,遨游星海,张牙舞爪。龙眸之中,两道金光如柱,当场撞上了杀入此间的天敕武灵相,将重玄遵即要铺开的凌厉攻势阻了一阻。

神魂杀术洞金柝!

便是这一阻,姜望退步返身,将手中高举的朝天阙又竖立,立成一座碑,立成一座牌楼。反镇自身!

轰!

重玄遵的天敕武灵相,被强行推出神魂世界,受阻于朝天阙之前,再次与立于门下的六欲菩萨对峙。

姜望是真正的倾尽全力,在战斗的一开始就想推至终局。可重玄遵怎会让他如愿?

神魂之争固然瞬息万变,往往一念之间交手千百合。但他们两个人彼攻我伐,却是迟迟分不出结果。

而在身外,瞳术的纠缠也在姜望点燃三昧神火之后,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那张复杂如星海的棋盘里,固然黑色棋子近乎无限,不断增加。那仅有两枚的赤金色棋子,却也在源源不断的神魂补充下,不断膨胀,百倍千倍地扩张体积,顷刻如山如岳。

黑色棋子乱中有序,结成阵势,反复冲击。

赤金色棋子岿然不动,永恒不朽。

在神魂世界和瞳术都陷入僵持的此刻,以太阳神宫巡游雷海的重玄遵,终于对上了姜望的剑!

他不见长相思之锋芒已多久?

自伐夏战争结束后,双方在战场上王不见王,再无同时出手的时刻,更别说正面对决。

中山国那次临时起意的切磋,只能算是打闹,并不能验出成色。

此时姜望纵行雷电之中,霜披后展,一剑横眉。

在双方视线都在厮杀的此刻,以剑代眸,势满今秋。

于那肆虐全场的雷电光柱之上,有四座星辰接次亮起,星路蜿蜒结北斗,而后一剑倾!

道途杀剑,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这是当年伐夏战争开始时,在点将台上呼之欲出而未能尽出的那一剑。

第一次就预备为重玄遵而鸣,于今再相逢!

当贯彻天意之杀的不周风,微旋在雪亮的剑锋之上。

太阳神宫里的重玄遵,看到苍穹飘雪,剑光掩盖日光雷光一切光。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千秋醉也无法带来的烈意,令他不由得一步走出太阳神宫,用直面危险的方式,真正感受当初点亮了岷西走廊的这一剑。

这才是厮杀!

无与伦比,酣畅淋漓。

战场在神魂世界,在他们的眼睛,也在这得鹿宫。

他面迎姜望而走,千锤百炼的恐怖体魄,在天意之杀的冷意刺激中,有针扎般的痛感。飘飘大袖之下,掌中星轮、日轮、月轮,连成了刀。

在韩令的视野里,他看到——

重玄遵的眼睛是一片赤金,姜望的眼睛是一片漆黑,彼此的视线被彼此侵占,两个国侯都似盲人。他们的神魂几乎未有波动,显然已经调集所有神魂力量,厮杀在神魂战场中。

而于纵横激荡的雷光森林里,白衣胜雪的国侯,自往高处,面迎那落自九天的青衫剑仙人。

这夺尽人间风华的一刀和九天之上垂落的一剑。

曾经未相逢。

相逢的这一刻,却如此寂静。

轰!

强如韩令,也感到震耳欲聋。视野之内在某一霎,也只有炽烈的强白光!

感谢总盟帝国|秦殇给竹碧琼打赏的白银盟!

(本章完)

第1940章 此心不囚

曾经有无数人,都在期待这一次对撞的结果。

万军翘首,万众瞩目。

最后是重玄遵一步神临,提前终结了战斗。

至今临淄的街谈巷议里,犹有人面红耳赤,争说当年若是如何会如何。

如今二者双双封国侯,各自神而明之,再争这一合。

五府同耀,剑移北斗,姜望已经展现了巅峰杀力,重玄遵三轮斩妄,亦无留手。

神意都被绞碎在一起,恐怖的湮灭性的波动,以刀剑相交之处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张。

肆虐满场的雷电之林,都被一扫而空,只在穹顶尚有余响。

而那飘飘之飞雪,尽数化作了雨。

雷鸣残震,暴雨如注。

天象亦为此合改。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艳阳天!

当然自有一种伟大的力量将其笼罩,此等天象只局限于此方天空,不会影响得鹿宫之外,不会被得鹿宫之外的人看见。

天崩地裂亦只在此宫中。生和死都是一门隔。

场中刀与剑相抵,一合即分。

所有的元力、空气,全都被轰碎。巨大的真空状态,存在于两人之间。而后雷雨倾。

姜望虽有双眸,目不能视。虽有双耳,耳不能闻。

在生死系于一念间的战斗里,于这一刻,听觉和视觉都已消失。唯有长相思和日月星三轮斩妄刀的对撞,带来绵延不绝的回响。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诠释着它所遭遇的阻力。

以剑锋感受刀锋,以剑意触碰刀意。

以剑为眸,为耳,为道途的延伸,为意志的体现。

姜望纵剑更近,霜披如旗,飘展在雷雨中。

曾经需要极力与重玄遵拉开距离,才能避免溃堤之势。现在却主动近身,争于方寸之间。他要挑战神魂,挑战勇气,还要挑战重玄遵足以笑傲神临的体魄!

不应该歌颂苦难,但天狱世界里痛不欲生的数十万次凌迟,的确成为他今日的资粮。令他得以再一次站在重玄遵面前,于厮杀中多出了更多选择,有资格正面硬撼。

而重玄遵倒提长刀,欣然自往。

这场战斗对他们的意义并不相同,但他们都必须要全力以赴。

姜望以剑仙人合四府,重玄遵以斩妄驭三光。

铿锵连响好像一曲琵琶,青电白虹如似两条蛟龙!

嘈嘈切切错杂弹,彼扑我撕,穿行在雷雨中。

太快,太坚决,无人肯让!

雨点落向长相思冰冷的剑锋,还未迫近,就被七团光球焚化。

七团光球显化七灵,姜望剑如龙折,斩出术似洪流!

苍龙七变!

八风龙虎!

焰花焚城!

重玄遵袒衣折刀,疏狂如醉酒,左手五指一张,如月的门户开在七灵前,似虚似实的月光之手,在恐怖吸力的帮助下缠缚七灵,而汹涌的月光之海,将苍龙七变所轰出的元气乱流尽数吞没。

是为超品道术,新月之门。

而每一缕缠到他身上的所谓八风,都在一瞬间加剧、千百次吸斥反复的重玄力场下,被撕扯得七零八碎。缠锁不加身。最后只有微风拂白衣,墨发于额前稍动。

在这样紧张而高速的战斗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提起他的后脖颈,将他猛然拔高三五丈。

在重玄神通的帮助下,他的身法之刁钻奇诡,能够超脱所有关于身法的想象。一切身法定式,在他身上都不成立,他可以在任何一个角度以任何一种力量推动自身,并且影响对手。

如此居高临下时,他的左手又捏作飞鸟印,遥按姜望一掌。

狂风骤起,席卷八方、接天连地,将雷云都掀开了一隙。

巨大的风鸟便展翼穿隙而来,闪电般地扑落璀璨焰城。

大齐术院所创,超品玄阶道术,天隙风鸟!

神临修士常用的超品道术多为黄阶,只有那些最优秀的道术天才,才会向玄阶道术探索。

天隙风鸟作为玄阶道术,舍弃了所有繁复的可能,只专注于两点,极致的快,无与伦比的锋利。

被术院修士称为“不可回避之术”。

它的杀伤力极其可怕。完整地贯彻了重玄遵的意志,后发而先至,一往无前地撞进了焰城里——一时贩夫走卒皆火焰,青色飘羽满华城。

姜望对焰花焚城的掌控可谓出神入化,重玄遵亦早已洞悉天隙风鸟之本真。

这是太华丽的道术交锋!

而在下一个瞬间,青风赤火彼此交错,发生了无比灿烂的爆炸!

若非被伟力所回护,得鹿宫这一下就要消失。

姜望和重玄遵目盲而对峙。

满天的残焰在风中转!

残焰飘飘似桃花血,青衫白衣又相接。

姜望并指虚抹长剑,长相思的冷刃之上,随之跳起一缕白焰,绕锋而流。

此非不周之霜风,而是三昧之气火。

脐下气海者,民火也,其名曰下昧!

点燃的是元气,强化的是道法。

这是姜望向内探索三昧的其中一步,自这一刻起,剑仙人斩出的所有道术,都晕染了白色的焰光,由是洞明真谛,而能同重玄遵这个稷下学宫的优异学子争锋相对。

重玄遵一边变化诸般道术,一边提刀一振,刀身之上跃起了一轮满月的虚影,像是明月高升在海平面。

脚下真就有了粼粼波光,偌大的得鹿宫陷落于更浩瀚的海洋。

四周的宫殿群都已经消失不见,唯有身处的这座宫殿成为海中孤岛,而在海水中不断沉没。

白衣的国侯就行走在海面上,海水倒映着他的卓然与潇洒,一轮巨大的明月,远远悬挂在他的身后。

照耀天与海,当然也照耀他。

他一步步地往前走,海面在他的靴底泛起细微的涟漪。月相世界随着他的脚步已铺开。

月轮开花之后,他将月光编织成了此世。

在人间成就了梦乡。

相较于他的其它神通,月轮总是不够显眼,但并非它不够强大。只是重玄遵战斗风格,常常不会对它有太多的体现。

传说明月是世界上最孤寂的囚牢。

月轮亦如此。

开花之前囚身,开花之后囚心。

姜望以长剑所斩出的一切道术,都要先在这座月相世界里映为虚影、成为梦幻。

而重玄遵代表此间之真。

他的道术铺天盖地,他的刀锋寒意凌颈。

他身后的巨大月相,主导了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唯独……姜望。

姜望的双眸仍然只有漆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他却也毫不犹豫地踏浪而行,斩出一道道被月相世界阻隔而被下昧之火点燃的术法。

剑演万法,自行月相。

决死的交锋即将来临,双方都贯彻了自己的勇气和决心。

但让人期待的爆发并未发生。

在那无尽寂寥的海平面上,墨发垂肩的重玄遵大步而前,其身却在后退,以一种粉碎了观者感官的方式,走回了那一轮巨大的孤独月亮。

恰恰在他走回去的前一息,姜望遍身灿耀不朽之赤金光芒,好似立地塑金身,一念成神佛。

在他脚下海水退潮,在他头顶夜空褪色。

寂寞无垠的月相世界,被他的不朽照破!

悬照赤心,真我无幻!

此心如何能成囚?

先时累聚的道术、剑演之万法,一时间爆发在一起,如洪流奔涌,顷刻吞月!

巨大的孤独的月亮消失了,寂寞的无垠的海洋已褪去。

得鹿宫以及宫外的宫殿群,再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月相世界被击破!

可惜……

姜望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月相世界是重玄遵此前从未展示过的杀招,但因为赤心神通与真我道途的存在,反而让姜望看到了难得的机会。他亦不敢保留,第一时间启用歧途,谨慎地给予了重玄遵一个甚至称不上错误、只是相对次优的选择。

重玄遵还是在生死交锋的关头,毫不犹豫地走回月亮,所行唯想。

就如他年幼就拒绝了太虚派祖师的邀请,在迷界又拒绝了霍士及的收徒,后来又拒绝血河宗宗主大位……人生歧途太多,有些甚至不是歧途,只是另一条同样广阔的路,但他自行大道,从未偏转。

月相世界虽然被击破,而他无恙。

月轮囚不住赤心。

歧途误不了斩妄。

这一丝可惜的情绪,刚刚在心海泛起,就被无情斩去。面对重玄遵这样的对手,姜望必须保持全部的专注,必须保持精神的无垢,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极致,方有可能赢得那一缕不知何在的胜机。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失去机会再寻觅机会。

他在月相世界褪去的同时大踏步前进,精确地踩着月相与现实破碎的交界线,给予重玄遵一种煎熬的失控感。他的步声清晰有序,如鼓槌敲击着重玄遵心脏跳动的节奏点,给予山洪海啸般绝不止歇的压力。

姜望对战斗节奏的把控,已近绝顶。

换做任何一个敌人,都很难在此刻不落入“势”的下风。

但他所面对的对手,名为重玄。

重玄家的男儿,从来不会惧怕压力。

担山担海,岂重于担责?

重玄遵身后已无月,而与姜望面向而行。天下虽大,无人能让他避道。只是他一直轻松自然的脚步,蓦地一沉!

整座得鹿宫都随之一沉!

姜望也手如绑铁,身如缠石,腿如灌铅,肩上像是扛着一座山!

此一时重玄之力全开,重玄万重!

万钧所负,岂可轻移?

面对重玄遵,慢一分都嫌太多,慢一厘已是致死之因!

重玄遵飘飞大袖,在如此恐怖的力场下如鱼在水,没有耽误半点时间,一步踏前,一刀横抹——

铛!

天地两分时,姜望仍然竖剑接住了这一刀。

在他竖剑的时候他原本来不及,可是他的身上,突兀的燃起了赤火!

此前他在五府同耀剑仙人的状态下,只是赤红色的火线绕身而流。但现在赤火点燃在他的皮肤,游走在他的肌肉,跳动在他的血液里!

肾者臣火,亦称精火也,其名曰……中昧!

探索的是精血,沸腾的是体魄!

重玄遵一刀斩得姜望不断后退,可是随着中昧之火的燃烧,姜望顿止身形,而竟倒推!

三昧真火自君而民再臣,接次点燃,此刻的姜望在精、气、神这三个方向得到了全面的加强。

他也在神魂之战、瞳术之战、道术之战,乃至于剑术刀术之战里,全部进击!

汹汹大势如涨潮,洪流溃堤在一瞬。

这样险恶关头,重玄遵却慢条斯理,如作闲茶饮。

血液奔行在他的身体里,有如湖海咆哮。力量鼓荡在他的肌肉中,是高山巍然。他的剑眉掠上一缕金边,他的黑发染上一层银辉,他那被赤金色覆盖的眼睛,在卧蚕处流动了星影。

他对神通的开发举世无双,以日月星三光之力勾勒自身,三才结阵绘禁纹。瞬间筑起自我防护的堡垒,又好似立起天柱以撑天。

在这样的状态下,同时稳住了星罗棋布之棋盘,调整了黑色棋子的如潮攻势。掌控天敕武灵相,打退了六欲菩萨的入侵。而后大袖张如云旗,长刀任性劈斩,斩在了姜望的剑锋!

锵!

刀剑交错而过又再回来。

谁也不避,谁也不退。兵器是彼此勇气的延伸。

日月星三光,精气神三昧。

一个是亘古悬照,无尽辉煌;一个是此中滋味,唯吾自知!

他们对战斗时机的把握,都是当世绝顶。所以彼此都不会给对方留机会。

所有的战斗意图都被预判,所有的战斗陷阱都无法成立。他们杀成一团,几乎难分彼此。

雨早已被杀尽了,单单几缕残雷,剩得十分苦闷,也在云中将被推走。朝阳仍然悬照,可阳光却不敢落到他们身上。

光也被斩碎!

两人一合即分,一分又合。

再分再合,瞬间对杀了三十三轮。

这是神、意、势的全方位碰撞,力与美完全诠释于他们舒展的肢体中。

甚至散逸的剑气与刀气都在厮杀。

姜望以仙念掌控每一缕剑气,以严谨的、军阵推进般的方式,去争夺二者身外的空间,在已有的战场之外还在开拓战场。重玄遵则斩妄见我,任意自然,每一缕刀气,都落在最直接最恰当的地方。

因为无法分出胜负,剑气与刀气不断碰撞不断飞散,亦不断增加不断膨胀,最后绕身而开,绽成一朵几乎填塞得鹿宫的莲!

搏命的二者,斗杀于蕊中。

这是一朵如此巨大、美丽得近乎梦幻的莲,本该洞穿一切的锐气,却在难分轩轾的战斗才华下,结成了恐怖的平衡。

此等画卷如梦如幻,不似人间能见。

青衫白衣,杀在气莲道台。

幻光飞转,连韩令也看不清此时的胜负。双璧并举,实在是难分秋色!

只是随着战斗的进行,交战中产生的这朵气莲愈发恐怖。它在剑气和刀气之外,还渐渐混入了两位天之骄子的神意,两位国侯的势。

双方都尝试过用这朵气莲影响对手,而都被对方破解。他们维持着脆弱而又顽固的平衡,就此形成僵局。

在厮杀中无意产生的这朵恐怖造物,便在这种怪诞的情势下,不断汲取着二者战斗的余波,不断地成长、膨胀。

难以想象,当它走到崩溃的那一步,竟会产生何等可怕的破坏力。

定然不止于神临层次!

但姜望和重玄遵,此时都不能收手。

他们在全方位的彼此抗衡中,但凡有一丝罅隙,有一点退让,顷刻就要迎来全方位的崩塌。

现在最稳妥的胜利方法只有一个——在这朵恐怖气莲爆炸前,先一步击败对手!

可是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也只能在保证自己绝不出错的同时,等待对手出错!

然而他们都没有等到。

这两个年轻人的意志,好像和时间的流逝同样恒定,同样坚决。

韩令无法判断他们到底谁更心坚如铁。因为没能等到他们的意志力熬到极限,由他们的战斗余波所产生的恐怖气莲,就已经膨胀到了他们所能把控平衡的极限——

无限逼近于洞真!

于是……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足以撕碎耳膜的洪声。

正在生死搏杀的两个人,瞬间就被巨大的气浪掀飞。属于他们的散逸力量堆积起来,膨胀成了他们也无法抵抗的山洪!

而在这个同样无力的时刻,白衣飘飘的重玄遵身周,浮现一颗美丽至极的璀璨星辰。这颗星辰悄无声息的破碎了。

重玄遵瞬间站定,墨发飘飞,提刀进斩!

他永远不介意和对手同处险境,同承压力,同受苦楚。

他拥有星轮!

他确实没能在气莲爆炸前击败对手,就如姜望也没能找到他的破绽。

可是他拥有星轮。

拥有星轮,他就拥有了先机,拥有了在气莲爆炸之后依旧完好的体魄,而面迎虽然竭力防护、却也已经吐血倒飞的姜望!

此时一刀定乾坤!

可是……重玄遵有星轮,姜望又在等什么呢?

重玄遵的星轮并不是秘密,拖到气莲爆炸他几乎是必输的结果,他在等待什么?难道只是无计可施吗?

倒飞于半空的姜望,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过的回答——

他在等这朵气莲爆炸!

他在倒飞,他在吐血。可是他的力量在膨胀,他的道元在鼓荡。他身周的元气,如漩涡环转!

在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幅气息神秘的长长图卷。

图卷左侧开宗明义,以道文书就,其曰——

“万物有灵,人即万物灵长。

“……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如斯恢弘!

在这些文字之后,一个光头、赤身,上身没有女性性征、下身没有男性性征,五官也说不上男女,完全模糊了性别的人,出现在画幅中。

这个人描绘得纤毫毕现,毛发皮肉无一不清晰。绕着他的身体不断延展开的,是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每一个光圈之中,都坐着一个隐约的仙人虚影。万仙来朝。

而在此刻跳进去两颗晶莹剔透的仙念,翩翩然落入了画中人双耳边的光圈里,将虚影描绘为真实。

万仙来朝图,今日画耳仙!

这当然不是正本的万仙来朝图,可这是真正的耳仙人。

轰!咚!嘭!滋——

重玄遵那短暂失聪的耳朵,骤听得万般杂声,而姜望的灵域,不,声闻仙域已降临!

在这场必须要赢得胜利的战斗里,姜望复刻了他在妖界所创造的声闻仙域,虽然范围不及当时,虽然神通开花后的了己三昧加上万仙来朝图的耳仙人,也比不上知闻钟的支持,虽然有太多的虽然……

但此域曾经战洞真!

自开战而至现在,所有的嘈声,全都成了姜望的武器。此前所有拼尽全力的交锋,竟成了此刻磅礴无垠的积累。

尤其是气莲爆炸所产生的声浪,几如长河瀚海。在声闻仙域的覆盖之下,就成为了耳仙人座下的万马千军。

万声来朝,万声皆赴。

重玄遵提刀才来,一瞬间已经遭受千万次轰击,直接被打得倒飞而起。本就是他们两个都不能掌控的力量所产生的爆炸,在这个时候竟然被声闻仙域所利用,成为姜望的主场。这根本不可能反应得过来,即便他是重玄遵!

他的那一丝罅隙,就此出现了。

姜望身如青虹直贯,在空中后来居上,几乎与倒飞的重玄遵完全平行。青衫对着白衣,各有各的皎洁。眼睛对着眼睛,尽管他们现在都看不见!

而韩令看到了……看到姜望遍身是伤,青衫残破都来不及修复。嘴角仍淌血,一剑已横眉!

在几乎不闻的碎响里,重玄遵的身周,又一颗星辰碎灭了。

二碎星轮!

这颗星轮破碎的意义,非常不同。

因为它不是重玄遵权衡利弊的选择,更非重玄遵用以争胜的弃子,而是实实在在地被姜望强势击破。

它意味着重玄遵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落入下风!

但姜望要赢得胜利,岂能止步于上风?

就连那星轮碎灭的微响,也化作了尖针,刺向重玄遵的要害。

而姜望不断地出剑,剑如泼雨!

刺、挑、劈、抹、挽、撩……

这近乎于道的每一剑,才是姜望巅峰力量的体现。

在这场厮杀中获得的所有知见,回响在得鹿宫中的所有声音,都在声闻仙域的统治下,对重玄遵形成了短暂却全面的压制。

纵然重玄遵神通盖世、刀法绝伦,一时也只可维持着均势,而竟不能脱身。

可此时他在下方,姜望在上方,他的落点并非无限,这场交锋本有尽头!

嘭!

重玄遵的背脊,狠狠地砸在了地砖上,发出了山脊断裂般的恐怖声响。以此落点为中心,炸开了蛛网般的裂隙!

得鹿宫的地砖,伟力倾注的屏障,成为了姜望的帮凶。

巨大的反作用力令重玄遵有瞬间的僵直,而姜望一剑当喉!

星轮三碎!

神魂的世界里,巨大的仙念似群鱼溯流,飞出天阙来,在同一时间无差别地轰击神魂世界里的一切。六欲菩萨趁机长驱直入,佛掌握持洞金柝,以之为长枪,将重玄遵的天敕武灵相,钉在了他的蕴神殿堂!

四碎!

星罗棋布之局中,赤金色的棋子已成撑天之岳,不周之山,直接蛮横地一撞,满盘黑子皆飞起。因此跳出棋盘外,掀翻这棋盘!

五碎!

在这一刻,眸前的赤金色封障终于被揭开,重玄遵终于再一次看到姜望,也被姜望所看到。

四目相对的同时,无比恐怖的斥力以他为中心膨胀开,把姜望推上高穹!

重玄遵一握长刀,直接弹身而起,吸力斥力不断起伏之下,他的墨发白衣也飘展如旗——

“好了!”

大齐天子那深沉似海又威严如山的声音,在宫室内响起,宣告了这场决战的终局!

感谢书友“小饿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6盟!

……

本章六千,其中一章,为盟主“狡诈奸滑台小八”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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