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拘一格,尚武轻文(求首订)

献俘大典便为了彰显武功,刘綎和秦良玉直到承天门内的端门外才下了马,领头往里而去。

现在,秦良玉虚岁二十七。

当此时,她穿着将军战袍,称得上一句仪度娴雅。一眼看过去,确实是儒将模样。

秦良玉只是从去年开始才参与了播州之战,受岁月和沙场摧残不多。

她旁边的刘綎则是标准武人模样,目前正值壮年,人高马大。

走到了午门之下不远处,他们静候典仪流程。

朱常洛从上面俯视过去,不免先留意秦良玉的相貌。

文艺作品固然将她描绘成一个大美人,真实状况……只能说不要想太多。

朱常洛又不是准备做曹贼。

他现在倒是惊讶于秦良玉的大方从容。

但据播州战报来看,她既善骑射,又通词翰,还颇有胆略。

在这个时代,她能有这些内在,本身又是土司夫人,气度自不是寻常女流能比。

只能说囿于时代世俗观念,秦良玉最“能用”的这二十年都被耽搁了。

播州既平,朝廷已经在商议播州一带借此机会改土归流,秦良玉这等巾帼将才转眼就暂无用武之地。

原本要到泰昌元年,那时候朝廷左支右绌,才又想起西南尚有一个将才,诏令她出兵援助。

到后来,她更是屡屡亲自领兵,几度征战,让崇祯亲自给她写过诗。南明时,更在她还活着时封了侯。

女将封侯的,虽然蹭了南明病急乱投医的原因,那也已经极为难得了。

现在朱常洛并没有那么多桎梏在身,而且办法无非靠人想。

献俘大典上,除了应有的祭祀,其余三件重要之事分别是:对逆贼首领杨家及部将的处置,对播州大捷的叙功犒赏,还有为彰显万历朝武功一次新授诸勋爵的诏旨。

朱常洛全程只用观礼,并不用说什么。

最近刺激文官已经够多了,不必在献俘大典上又加戏鼓舞什么军心士气。

说好的先与民休息。

听到刘綎被封为彰勇伯,秦良玉才不免惊讶地看了看他。

而她自己也很意外:皇帝为表她的功劳,特别赐了她诰命夫人并给三品武官袍服。

她的丈夫则先加了官,另恩荫她哥哥秦邦屏为锦衣校尉,入京用命。

大典之后,才是田义过来宣诏:“听闻播州平叛,南川路首功为巾帼女将,圣母太皇太后特恩召见。”

众臣看着秦良玉被领着进了午门,心里多少感觉怪异。

真是李太后想见她?

当然了,谁都不应该暗自揣度皇帝是否有魏太祖遗风。

秦良玉走入了紫禁城。

这偌大紫禁城里,身穿将袍进来的女人,她大概是头一份。

宫里杀伐之意就不需要那么浓了,她被领到养心殿的一德轩后,才发现自己的三品武官袍服已经准备好,两个宫女在那边先帮她换好了衣服。

而后被领到养心殿正殿,李太后还真在那里,只不过皇帝也在。

“臣秦良玉,叩见皇帝陛下,叩见圣母太皇太后娘娘。”

李太后确实很惊奇地看着她,听了她的声音才先开口:“竟真是女辈!皇帝说,播州平叛,南川路首功是你?”

“臣不敢言功,但听命杀敌。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朱常洛这才笑道:“李化龙虽然不免和光同尘,但在播州叙功上还是公正的。既不因彰勇伯鲁莽便除其首功,亦不因秦良玉是女流之辈便不言其功。”

而后才看向秦良玉:“今日一见,果真是文武全才。只能赐你诰命、官服,莫要怨朕有功不足赏。”

“臣岂敢?陛下隆恩,臣及夫君皆感激涕零。”

秦良玉心里当然有些惴惴不安,只不过强自镇定。

而朱常洛见她到了这里仍旧坦荡大方,并且因为得了诰命和官服就理所当然自称臣,心里十分欣赏。

接下来反倒是李太后先十分好奇地追问她的经历和领兵作战过程中的事。

昨天旁听朝会受了些惊,后来朱常洛过去后,先是不再避讳朱翊钧,说了自己这些布置的用意。

知道了儿子在筹谋着对文臣动刀,又听说他早就收服了身居兵部尚书的田乐,朱翊钧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而今天的献俘大典,瘫痪的太上皇帝就不好出现了。

本应属于他的荣耀场合,只能由儿子进一步用叙功犒赏、大封武臣来收拢军心。

提到钦点了秦良玉这个女将来献俘,朱常洛又顺带请了李太后今日召她一见。

所为是什么,在那里也说了。

于是李太后满足了一下好奇心之后,又因心喜赏赐了些东西,而后便道:“你们马家一心忠于朝廷,这是极好的。皇帝还想重用你,军国大事,本宫就先回避了。”

等她离去,养心殿里便只剩下皇帝和秦良玉,还有田义、成敬二人。

“朕不瞒你,朝廷正商议播州此后如何处置。”朱常洛让秦良玉起身坐在软凳上之后就说道,“大体上是要改土归流的,分设两军民府,一属四川,一属贵州。”

“臣及夫君但听朝廷吩咐。”

“要召见你,实在是朕的主意。你自不必言,你夫君也是一员能战勇将。秦良玉,朕问你,你们一家可愿舍了石柱宣抚司的世袭土司,到京城为官?”

秦良玉大吃一惊:“陛下,朝廷还要除了石柱宣抚司?”

“是军民府,忠顺土司自不会除,但此后将是朝廷流官治理地方了。”

朱常洛看着她,不知道在她心里那个土司之位有多重。

但普天之下,没人能比皇帝开出更让人难以接受的筹码。

“朕知道,你儿子尚幼。今天你听到了,朕封了三侯五伯。朕只想知道,你和马千乘愿不愿为了儿子搏个勋爵?这比将来继续做个只领俸的宣抚使强吧?”

秦良玉不禁惊讶得微张开嘴巴。

“……臣岂敢有此奢望?”

很快,秦良玉就离座跪了下来,忐忑回答。

朱常洛笑了起来:“朕不是迂腐之君。良将难寻,纵然你是女子,朕也盼你能为朕所用,一展所长。马千乘入京,到御马监专督的勇卫营任参将,专领白杆兵一营。你不能列身朝堂,但将来仍可受朕诏令领军出征,如何?”

御马监管着的四卫营现在也只是比其他亲卫军略好一点,但同样已经荒废了很多。

这纯粹是皇帝私兵,他也有心将之精简成为一个勇卫营。

刚刚经过播州之役历练的白杆兵若能收入勇卫营,立刻就是能用的一支军队。

马千乘和秦良玉只要答应他,那么入京之后人生地不熟,也只能完全效忠于皇帝,听命而行。

秦良玉真没想过这些,闻言极度意外地看着朱常洛。

她的神情显得极为犹豫:“臣和夫君是边陲土人,白杆兵也只是区区蛮勇,陛下……”

“在朕眼里,诸族都是朕的子民。麻贵、达云不是汉民,朕一样封了伯!”朱常洛凝视着她,“朕既召你来,自然了解过。你既有勇武胆略,又通词翰章句。虽说入京之后必定人生地不熟,但朕想要你们这支私兵,就看你们愿不愿到京城来为朕效命了!宣抚使的位置,仍给马千乘留着,着人代行便是。播州应募之土司兵,俸银朕来出。”

这是朱常洛可以争取的一支特别私兵,而且也确实有示范作用。

大明努力多年,四川、云南、贵州、湖广,这么多归顺之地许多土司都是更好的兵源。

封了达云这个异族之后为伯爵,大明的将来不必拒绝这些人。

只要朱常洛愿意给他们一个舞台。

像英国公这样的旧勋臣,在京营里真能练出来?

朱常洛保持怀疑态度。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解决办法,让旧勋臣之中一些听话的人将来也有个拿军功的机会。

无非做个应声虫、传声筒,上面是皇帝,下面是悍勇能战、仍差些功劳的将卒。

只认皇帝之命,不认其他。

这件事定然还会有其他阻力,但朱常洛先要让马千乘和秦良玉心甘情愿。

秦良玉自然是要先回去与马千乘商议的,因此也无须在皇宫之中留很久。

此时,献俘大典后诏旨颁告天下,京城已经沸腾。

三侯五伯,茶楼酒肆中的说书先生最先反应过来。

“便说那鸳鸯阵,丈长的狼筅,一扫下去便是……唰!哎呀!您猜怎么着?刮下许多丝血肉来,那倭贼可不得哭爹喊娘?”

如果说刘綎这些人在民间的事迹还不算丰富,那么俞大猷、戚继光、李成梁三个人就不一样了。

说书人唾沫横飞,底下的京城平头百姓们听得连连赞叹。

同时热切地为这些武将们排武力值和功劳名次。

“要俺说,俞龙戚虎,还是比如今东李西麻强的。”

“马王爷怎么没封爵?都说他老人家是马王爷转世啊!”

“哎,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听说马王爷的儿子不成器,在山海关犯了事,这才连累了马王爷,真是虎父犬子啊……”

老百姓只热衷于谁强谁弱、排座次。

不久之后说书人和一些书商自然就会编出些话本故事来,那么多年以来这批新的勋臣在漠北、在辽东、在西三边、在朝鲜、在西南是如何大展神威的,那都极有市场。

这便是一次封赏这么多个勋爵的附带效应:耀武扬威,老百姓至少听着是痛快的,也激起一些向武之心。

而这也正是士绅们担心的。

“好勇斗狠,非国之幸事!”

“听闻诸位老大人们昨日散朝后脸色便极为凝重。不才前去拜访一位世伯,竟不得见。昨夜京城,暗流涌动啊。”

“莫非便是之前蠲免之议?陛下尚武而轻文?”

“哼,岂止轻文?”有人纷纷不平,“刑部已经拿了兵科都给事中侯元甫的家小!朝会忠言直谏,竟要因言问罪!如此新朝,岂止是轻文?”

(本章完)

第101章 女真雄主?予取予求(求首订)

年轻士子到底是年轻士子,说出了心中所想,语气之中满是愤愤不平。

侯先春于朝会后先被看押、三法司“立案”后又拿了侯先春家小的事情今天也传开了。

朝参官知道过程,个个不说话。

献俘大典上新封三个侯爵、五个伯爵的旨意颁告之后,消息不灵通的士子如何感想?

在他们看来,自然是新君尚武好战,群臣苦谏大封勋爵之害,皇帝因言问罪罢了。

只有侯先春一人,当然是杀鸡儆猴,足见侯先春是如何死谏而不得功。

这更显得内阁三位大学士都不称职,这等旨意如何不封驳?

“上一回一封数爵,还是天顺元年,是夺门之变!”说到激动处的士子越发脑筋发热,“世庙无非是续封开国功臣罢了,天顺元年那几位也配?”

京城多处会馆之内,议论纷纷。

但潞安会馆之中却颇为安静。

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每日温习功课之外,还是会聚一聚的。

程启南就有些奇怪:“定远,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异样?前夜之后,会馆之中就再无人议论朝政了。”

魏云中想了想,然后说道:“看来是掌柜的并未向你们交待。也对,二位兄长第一夜恩免宵禁回来后便一心应考,不像我们再又出去交游。”

“会馆掌柜还有交待?”

程启南知道他应该说的不是全部实话,大概率还是因为他魏家与那天所见范家有些交情,这才得到特别的照顾。

“乃是会馆几位东主们的美意。你们有所不知,他们已蒙陛下召见过。”

“什么?”程启南大吃一惊,“陛下召见他们?”

魏云中拱了拱手:“我与二位兄长颇为相知,不愿隐瞒。总之,朝政是非,至少不是我等金榜题名之前该分心的。晋地大商蒙陛下召见,又能知会提点我等山西举子,只怕内情也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启南这下更加相信,凝重地回了回礼:“贤弟之恩,我们二人谨记于心便是。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

他们就此没再多聊这个话题。

万历二十八年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最后一个月。

三法司以超乎寻常的效率迅速给侯先春定了罪,直接发配甘肃镇转为军籍修筑松山新边。

落在那些头脑发热的士子眼中,这简直是媚上佞臣,萧大亨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如坐针毡。

好在京城里的反应、地方上官绅的反应还需要发酵时间,朝参官们也需要调整心态和状态、观察好新君的脾性喜恶。

年关将近,朱常洛倒没有立即迎来相应的反扑,仿佛大家都要从长计议、认真谋划。

又或者只是为了年俸和年终勤职银别出什么变故。

而朱常洛还有很多事,比如说专门召见他想见的外臣。

十二月初八的朝会后,努尔哈赤再次奉旨进入紫禁城。

今天他排在朝鲜使臣前面。

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因为朝鲜并非国主亲至。

登基大典上,大明天子的眼神让他已经想了几个晚上。

得知李成梁进封为侯爵,他再次登门拜访过,却没能得见。

现在到了养心殿前,成敬却先拦住了他。

“陛下召见,都督随从,在外间候着便好。”

努尔哈赤心里有些警惕,但仍旧恭顺地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外臣遵皇帝陛下旨意。”

在随从们有些担忧的眼神中,努尔哈赤向他们点了点头,而后随着成敬入内。

亲来北京城朝贺,与单独面见大明天子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多少已经显示出大明新君对他的敌意。

入得殿内,朱常洛还未换掉上朝的龙袍,居高临下坐在宝座上。

努尔哈赤大礼拜见之后,竟没有得到让他起身的恩典。

他心里正在琢磨,大明天子开了口:“海西、建州皆蒙大明建官赐敕,允遣使朝贡。近年来,你们诸部之间纷争不休,叶赫、哈达等部常有奏请,盼大明主持公道。更言万历十五年重发各部之朝贡敕书一千四百九十九道,哈达部六百九十九道、叶赫部三百道被你掠夺甚多,冒名朝贡,可有此事?”

努尔哈赤看着地毯的眼神陡然一凝,呼吸都顿了顿。

毫无客套,直指要害。

难道要以这理由过问他意图统一女真诸部之事?

大明有实力管女真诸部之事吗?当然有。

只不过看愿不愿意,划不划算。

努尔哈赤若非忌惮,何必忠顺?

他想壮大,需要大明不过问,需要这些敕书。

朱常洛已经继续点明要害了:“敕书一道,允一人入京,可得二十两回赐,以购贡物,以犒车马劳顿。眼下,女真诸部贡使团还在京城,朕是一问便知的。努尔哈赤,你不便对朕实言?”

努尔哈赤没想到大明新君的敌意来得如此明显,缓缓直起腰看了看他。

入眼是一张年轻威严的脸,仿佛要为海西诸部主持公道。

“启禀皇帝陛下。外臣恭顺,数十年如一日。女真诸部自相统属,各蒙圣恩,外臣建州女真诸部也共有敕书五百道。这些年,诸部之间确实多有纷争,胜败之间,敕书为缴获自是理所应当。但外臣从未据为己有,仍以原属之部称臣入贡。”

努尔哈赤再度磕下头去,脑后一缕发辫轻轻一甩:“陛下明鉴,外臣与哈达、叶赫等部此前虽因仇隙有过纷争,但已言和。几年来再无战事,敕书之事也是之前商议过的。如今他们不亲来朝贺,外臣却是不敢不来。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已经发出去的敕书,在外族之间引发争夺、归属渐渐混乱,这样一点小事自然不足以来问他的罪。

至少从表面上看,他没坏了大明的朝贡规矩,他也比海西女真各部更加坦荡,忠诚。

建州女真诸部,毕竟还有那么多将卒在辽东边墙之外。

但努尔哈赤不能不自辩,也不能赌这新皇帝不会突然发疯。

这些天京城里议论纷纷的大封勋爵,就是个不好的兆头。

如果大明停不下征伐脚步,那么敕书上的小小问题,就能够成为借口。

跪在地上的他,心里怨恨无比,但身姿伏得极低,屁股高高翘起。

好在朱常洛等的也就是他这句忠诚。

“你既言忠,那么朕若要主持公道,你听不听命?”

“陛下,外臣等部族儿郎逐猎山野,为争山林,总不免纷争;血仇日积月累,过一段年月也总免不了刀兵相见,划个地界。陛下只问外臣听不听命,外臣自然听命。然其余诸部以为外臣可欺,难道陛下是让外臣将来都忍了吗?”

努尔哈赤的声音显得极为委屈,声音闷闷传出。

朱常洛笑了笑:“那怎么会,你岂不见朝鲜?数代以来朝鲜无有不恭顺,故其存亡之际,大明便不会袖手旁观,而是倾国之力助其驱逐外敌、再建王廷。寻常时日你们小打小闹,朕自然不会去管。但若再有灭族吞并之事,朕就要管了。女真诸部既以你最忠顺,你可记着朕会保你一脉不致有失。”

“……外臣叩谢皇帝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着施恩实则警告,努尔哈赤现在却只能叩头谢恩。

只管灭族吞并之事,就是说至少仍要保留着各部受册之人,让大明知道他们还在。

如此一来,除非木已成舟,实力已经足够让大明忌惮,否则大明如何会承认他一统女真诸部之实?

然而大明天子还继续提出了新的要求:“为保万一,你送一子到京城进学吧。此最恭顺外臣之殊恩,有血脉留京,若遇亡国之危,大明绝不会置若罔闻。若学有所成,归去亦为肱骨良臣。朕听闻你已有十一子,第八子刚虚有九岁,正是开蒙年纪,就送他来吧。”

语气不容置疑。

努尔哈赤忍不住先直起腰,看了看大明皇帝一脸和善关爱的表情,于是又顺势再跪了下去,就像只是要磕个头行大礼。

“……外臣叩谢皇帝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仍旧都是喜悦,没有任何一丝被压抑的屈辱和愤怒表现出来。

朱常洛坦然看着他的反应。

目前大明就是国力更强。

而战力方面,虽然财政问题还没解决,可由于朱常洛的登基,并不会再像原本一样就此被荒废十余年,而且内忧外患开始集中爆发。

朱常洛敲打过他,努尔哈赤回去后要么不得不提前爆发,要么就得更艰难地忍下去。

他自然是女真雄主,但面对目前的大明,他依旧只能予取予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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