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在下极少说谎

“先生说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宋游细细说来,“北方大乱之后,常有妖鬼出没,我与三花娘娘在草原会上几日,便听过不少小妖小鬼扰人之事。而那远安城中领头作乱的鬼将已然离去,剩下的多是为国捐躯的英魂,虽成鬼不久,却也颇有本事。鬼生孤寂,在下便请他们帮忙巡查草原,若遇到一些侵扰百姓的小妖小鬼,便出手帮忙,并告知他们,兴许有一天,当地百姓感念他们的德行功绩,也许会来给他们上香供奉,供的人多了,也许他们便能借助香火摆脱阴魂野鬼之身,变成如城中城隍或座下武官一样的阴神。”

“这……”

年轻官吏又想问一句“此言当真”,不过话未出口又收了回来。

想了很久,也只得拱手。

“先生好手段,既给他们找了事做,避免他们继续为乱,又使他们造福于百姓,韩某佩服。”年轻官吏深吸了口气,“实不相瞒,近些年来言州的妖鬼确实太多了,大妖大鬼还好,自有雷公打,小妖小鬼最难缠,且根本除不尽,每年都冒新的出来,韩某头疼已久。先生此举,若那城中英魂真能造福一方百姓,别说百姓了,就是韩某,也愿去为他们上香。”

“在下要说的便正是这个。”

“哦?”

“在下却不是哄骗他们。他们本就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若没有做到也就罢了,若真做到了,韩大人是朝廷命官,还请韩大人莫要吝啬,就为他们立一个灵牌、起一块泥方、铸几尊像又何妨。”宋游说着拱手,“如此一来,若附近再有妖鬼之事,韩大人与当地百姓也可去找他们,灵验则多上香火,不灵荒废即可,没什么损失。”

“……”

年轻官吏听得一愣一愣。

一时之间,莫名其妙的,心里竟有一种参与进了神灵成就的过程当中的感觉,又或是参与到了一段神话传说的缔造当中。

就像是自己没来此地做官时,在别处听见的那些当地神灵的故事传说一样,那些神灵如何如何灵验,有着怎样的故事,人们津津乐道。若是此时此处也一样,多年之后这片土地也流传着这些阴神地神的传说,可是后人又有几个后人能想到,自己也与之有关呢?

“便依先生!”

年轻官吏拱手低头,长呼着气。

“多谢大人。”

“多谢先生才是!”

宋游笑了笑,与他道别,便带着三花娘娘走回篝火外围,重新坐下。

年轻官吏亦走回原位。

此时心绪依旧难平,胸膛起伏不止,时不时便要看一眼远处的道人。

林常心中也好奇,时不时看一眼年轻官吏,敏锐察觉到了年轻官吏的变化,又时不时顺着他的目光,悄悄看一眼身边的道人,似是在思索道人与官吏先前离去都谈了些什么,也不知猜出来什么没有,只是一晚上下来,他也没有出言询问。

慢慢的,夜也逐渐深了。

进去玩耍的林乐也回来了。

道人转头对他们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去那边山坡上,便先走一步。”

林常这才出言问道:“先生今晚也在那边山上过夜吗?”

“是啊。”

“山上清冷,何不在我们帐中歇息一夜呢?”

“多谢好意了,只是山上月光星光甚好,还可俯瞰营地,有时帐篷中点着灯,也好似天上星星一样。”宋游笑着对他说,“而且我们晚上还得捉些野兔明日到下边来卖,今后还得在北边走一大圈,也好充实些盘缠。”

“对的!”身边的小女童也点头,“我们要捉兔子!”

“哦?先生还捉兔子?”林常愣道。

“你们怎么捉兔子?”林乐也好奇道。

“自有妙法。”道人微笑。

“自有妙法!”小女童学着说。

“那好吧。”林常也不多劝,只起身与他拱手,“便也让林乐送先生出营地吧。”

“有劳。”

宋游也与他拱手。

“有劳!”

小女童动作一模一样。

“走吧。”

林乐真是一个活泼的少年,有着这个年头大多数少男少女都没有的活泼,笑嘻嘻的走在前边,带着道人和小女童出营地。

相比起来,他的妹妹要害羞许多。

果真是少年心气,那晚见到了三花娘娘的法术表演,回去便迫不及待的向弟弟姐妹们吹嘘了一番,妹妹不相信,又将她带过来亲眼见识。

其实三花娘娘并不是一只会听别人话的猫,不是别人叫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奈何她曾是猫儿神,如今凡人诚心恳求,一句法力高强、一句神通广大又一句高深的法术,根本让她无法拒绝。

于是神情严肃,垫着脚从马背上取下灯笼,高高提起吹一口气。

“呼……”

灯笼便亮起了光。

“哇!”

少年与妹妹皆惊讶不已。

不过不同的是,少年的脸上要多几分喜悦,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又几分满足,少女的眼睛则要比他睁得圆很多,初次见是纯粹的惊讶。

三花娘娘悄悄瞄着这名少女。

少女和少年长得一样黑。

小只小只的,比她也高不了多少。

许是来参加草原会的缘故,穿上了平常最好的一身衣裳,就连鞋子上边也被心灵手巧的母亲精心绣了一朵花。

三花娘娘便提着灯笼,将头低头,盯着少女鞋子上的那朵花。

灯笼刚好照亮少女的鞋子。

三花娘娘又抬头看了一眼这少女,再低下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子。

小巧精致,十分素净。

脚指头在鞋子里动了几下,顶得布料也动了动,谁也没有注意到,无声无息间,她的小鞋子上也多了一朵花。

小女童心情本来就好,顿时又好了几分。

只是这是任谁也注意不到的。

“那我们回去了。”

“多谢二位相送。”

“先生莫谢!明天来下边看祭典吗?”

“在山上看得清楚些。”

“哦……”

“告辞了。”

宋游微微笑着,与他们道别。

三花娘娘依然跟着他学。

“走吧,三花娘娘。”

“走吧,道士。”

“三花娘娘很开心呀。”

“三花娘娘很开心。”

只见得小女童脚步轻快,提着灯笼走在前边,每走一步,脚尖都好似要踮一下。

道人摇了摇头,也露出笑意。

……

次日清早,白云低垂欲落。

忙碌了一晚上的三花娘娘躺在草丛中呼呼大睡,旁边整整齐齐由大到小摆着一排野兔,不仅头尾方向一致,连面朝的方向也很统一。

宋游起床见到这一幕,也只是叹了口气,简单洗漱,便带上这些野兔去下边找人卖了,顺便打来半锅奶,起一堆火煮着,便算是早饭了。

把三花猫摇醒,喂半碗奶,任她去睡,自己则继续盘坐在山坡上,一边喝着奶,一边静静看着下方。

此时北人已经开始祭拜天地。

场景庄严肃穆,又十分热闹。

这是很原始的自然崇拜,也有着十分原始的祭拜方式,虽然隔得远,听不清祭司念的祭词,却能看见祭司的舞蹈,有时祭司举起木杖,下边所有人便一同祭拜呼喊,声音汇集成河,在整个草原上空回荡,宋游离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虔诚与信念。

既然走过此处,又恰逢草原会,北人最盛大的祭典,自然是要来见识一番的。

宋游认真看着,直到结束。

下方的人各自散去,回到帐篷。

三花猫则是这时才睡醒,从草丛中爬过来,迷迷糊糊看向宋游,问道:“道士,三花娘娘昨天晚上捉的兔子呢?”

“卖掉了。”

“已经卖掉了呀?”

“是啊。”宋游看向她说,“在三花娘娘睡觉的时候,我就拿下去卖掉了。”

“卖的钱多吗?”

“可多了。”宋游一脸平静,顿了一下,“多亏三花娘娘,我们才有花不完的盘缠,若非如此,恐怕最多走到越州,我们就要吃土了。”

“!”

三花猫深吸了一口气,内心凝重,竟有片刻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叫三花娘娘一起呢?”

“三花娘娘在睡觉啊。”

“是哦……”

三花猫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吸几下鼻子,转向了旁边火堆上的小锅,站起来伸长脖子一看,锅中则是早上没有喝完的半锅奶,面上凝结了一层奶黄色的奶皮,她不免有些疑惑,又对宋游说:“道士,三花娘娘刚才做梦,梦见喝了半碗奶。”

“好喝吗?”

“忘记了。”

“看来是三花娘娘想喝奶了。”宋游平静说道,“正好我还给三花娘娘留了一些,虽然凉了,也请三花娘娘对付着喝吧。”

“哦……”

于是道人又给她倒了半碗奶。

三花猫迈着步子走过来,打了个嗝,有些奶味儿,这使她又多了些疑惑。

但也没有多想,继续走到碗边,低下头来,一下一下的舔舐起来。

旁边传来些许动静。

三花猫抬起头来,满脸都是奶珠子,转头一看,见道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不由得问道:“我们要走了吗?”

“等三花娘娘喝完奶就走了。”

“你不看祭典了吗?”

“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呀……”

“快喝吧。”

“哦……”

三花猫便继续把头低下了。

奇怪,才喝下去小半碗,还有不少都在脸上,竟然就觉得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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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3章 边境之行

等她喝完,道人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嗝~”

三花猫打了个嗝,扭头盯着他。

才看一眼,又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只见山下几道骑着马的身影小跑而来,都是她见过的人。

“彻!”

马蹄踏在草地上,只有轻微的声音。

三花猫不由得伸长了脖子。

最前边的正是林常与韩大人,身后的少年虽然体轻,马也年轻,跑得很快,却也与妹妹一同,老实跟在自家父亲身后。

三花猫稍一愣神,他们便跑近了。

于是她只好一扭身,瞄准马儿身上的褡裢一跳,便刚好钻进了褡裢里。

“宋先生!”

林常与韩大人率先开口。

四人骑着马先后到来。

林常与韩大人都翻身下马,向道人打着招呼,少男少女则依然坐在马背上,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

三花猫缩在褡裢里往外暗中观察,能听见自家道士与他们的说话声。

“几位怎么来了?”

“先生要走,我等自然来送。”

“先生怎么走得如此之急?若不是韩某遇到林公,交谈几句,还不知晓先生竟然今日就要离去。韩某还打算晚上请先生到帐中饮酒呢。”

“有缘还能相遇,再饮韩大人这顿酒。”

“唉……”

年轻官吏长长叹了口气,似是早知自己挽留无用,他的手里一直端着一壶酒:“先生虽只是路过,却为本地解决了眼前的一处忧患,又解决了未来的不知多少烦扰,韩某却是没什么好报答先生的,仓促之间,也不好备礼,只好替当地官民请先生饮一杯送别酒。”

褡裢有兜,上边有布盖,此时布盖搭垂下来,与布兜之间便只有一条缝,三花猫便借着这条缝,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着外边。

这种感觉比光明正大的看还好玩。

只见韩大人拿出杯子,倒上满满一杯酒。

这种场景三花娘娘见得多了。

尤其是在禾州的时候,经常打完妖怪,就会有人来这么送他们。

酒三花娘娘也是喝过的。

闻起来和水不一样,喝起来却和水差不多。

据三花娘娘判断,应当是一种人会在特殊的时候或特别的场合喝的水,虽然没有别的味儿,但好像很有意思。

可惜自己睡得迷迷糊糊,忘记变成人了,不然也可以喝一杯送别酒。

“多谢韩大人。”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点银钱,则是韩某觉得与先生聊来投缘,自己资助先生的盘缠,一点心意,也没有多少,可能也就和先生卖一次野兔差不多。”韩大人又掏出一个钱囊递出去,“只愿先生今后游历天下,能走得从容一些,请先生务必收下。”

三花猫的眼睛顿时一凝,紧紧盯着那个钱袋子。

这样的场景她也遇到过不少。

大晏人好像很喜欢给钱,尤其是给道士给和尚钱。可惜大部分时候道士都是不会收的,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收。

真是可惜了。

比得上卖一次兔子呢。

果不其然,道士拒绝了。

三花娘娘在就好了,他们可以给三花娘娘,三花娘娘就会收。

三花猫如是想着,神情却一如往常,只是目光转动着,瞄向那两个还在到处看、到处找三花娘娘的小人儿,又瞄向了林常。

林常也带了些东西。

“先生还要继续往北边走,会越来越荒凉,也会越来越乱,虽然先生本领高超,但沿途补给也困难,我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先生,便给先生带一小包风干肉和奶干,都是我们自家做的,拿来草原会上卖没卖完的,先生若在路上没有吃的,可以用来填填肚子。”

三花猫暗中观察,面露思索。

这种东西一般道士是会收下的。

可有时候她会觉得奇怪——

很多时候是自己和道士帮了别人什么,别人才会送东西给他们,但又有时候,自己和道士没有帮别人任何事情,也会被别人送东西。

果不其然,道士收下了。

“多谢足下。”

“先生务必小心。”

“昨夜听足下说起令郎之事,不知令郎先前在哪位将军手下,在下走到边境,若遇见了,也好替足下问问,请他往家中回一封信。”

“此前寄信的时候,是在辽新关,大抵在言州和越州的交界,似乎是在一位姓班的将军麾下当骑兵。他姓林名有,个子高,长得黑,之前将军说他马术精湛作战勇猛,提拔他为队正,还让他给家里写信。”

“在下记住了。”宋游说着停顿了下,犹豫片刻,才委婉的说,“不过此时北方大乱,听说此前塞北人南下时,陈将军不在北边坐镇,边境好几个关卡都曾失守,很多军队也都被打乱了,在下也不见得能找得到。”

“这个自然。”

“只愿万事大吉。”

“便借先生吉言了。”

虽然口中说着梦境不能代表什么,但其实宋游内心清楚,林家长子阵亡的可能性已经非常高了。

林母前两日梦见,说明鬼魂已到丰州。

现在北边有陈将军坐镇,再乱也远比十几年前好,这一点从林家长子能从边境寄信回来就能看出了。何况塞北人并未南下成功,应当不会出现十几年前那种人已经阵亡了消息却传不到家里去的情况。

也许从草原会上回去,他们就收得到信了。

只是一来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这种话又不能轻易说出口,二来此时正是草原盛会,对于北人来说,好比南边的新年,实在不好说。于是宋游也只能隐晦的提醒一下,愿他们做些准备。

三花娘暗中观察,眼光闪烁。

林乐和妹妹还在到处找。

只听林常像是忽然想起:“对了,先生身边那位三花娘娘呢,怎么没有见着她?”

三花猫连忙竖起了耳朵。

只是道人却笑而不语,只对他们拱手:“我们这便告辞了,多谢几位相送,天下虽大,有缘再会。”

“先生慢走。”

“先生慢走。”

道人迈开了脚步,马儿也走了起来。

被袋与褡裢皆摇摇晃晃。

迎着几人的目光,三花猫这才从褡裢里伸出一只爪子,对着他们勾了勾。

几人见状,皆是愣了一下。

好像有些意外,又好像并不吃惊。

……

一人一马沿着山坡温柔的曲线缓行,从一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三花猫这才跳出来,在地上走着,时不时停下来,扭头看看身后。

“三花娘娘在看什么?”

“唔……”

三花猫看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说道:“道士你说,我们还会再回到这里来吗?”

“大概不会了,就算回来,也很难再见得到他们了。”宋游微笑着说,“不过三花娘娘天赋异禀,法力高强,也许很多年后,三花娘娘想要重拾自己的回忆,将以前走过的路再走一回,再看看以前遇到过的故人,会再来一次。”

“像是那个一样吗?”

“老燕仙。”

“对的。”三花猫认真看他,“老燕仙。”

“对的,像老燕仙一样。”宋游说着顿了一下,又对她说,“三花娘娘记忆力很好。”

“那你呢?”

“我记忆力也很好。”

“你还会再回来吗?”

“我不知道。”

“伱不知道~”

“三花娘娘看开一些。”宋游说道,“人生总会这样,有时候与某个人一辈子只会见一面或者几面,一旦分开了,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猫也这样。”

“是的。”

茫茫草原,相遇甚是不易,和林乐一家的相遇实在是偶然,到离别了,也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往来,只是宋游也愿意替他们去那辽新关寻一寻姓班的将军和麾下叫林有的骑兵队正,他们也愿意带上离别礼来送别宋游,虽各有付出,却实在算不得交换,有时世事本就很简单。

不知不觉,一行便已走远了。

宋游依然走得很慢。

言州西部草原地广人稀,十几年前塞北人正是从此南下,这片草原上亦有妖魔,零零散散。

有夜袭道人的,也有老早就听过它的传闻的。

如同在禾州一样,道人慢慢清理。

实在无需记日,只每晚观星赏月,于是从上弦月走到满月,月光下的草原山丘重影,趁月赶路也无妨,下弦月后,没几天又满天星辰,道人常常躺在草原上看着星河入睡,浩然天地仿佛只他一人。

草原上风雨无常,淋雨也是常事。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不觉已是初夏。

草原上开始冒出了小花,各种各样的颜色,大多都很小一朵,却布满了整片草原,有比指甲盖也大不了多少的蝴蝶在其中飞舞翩然。

因为战争,这边几乎完全无人居住,一人一猫一马行走其中,很多时候是一场纯粹的风景盛宴。

天地之间多数时候只有他们。

好似眼睛也被洗了一回。

而宋游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走在大晏境内,还是已经走出了大晏管辖范围、到了塞北人的地界。

这年头也没有明确的边境线,北边筑了长城不假,可那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长城了,大晏的势力范围早就跨过了长城。多数时候边境是一段双方都可以随意跨过又经常有变化的极度模糊的区域,一行从中走过,只偶尔能见到瞭望台和烽火台,有时路过某地,会见着尸骸,能从还未烂掉的衣甲中判断出是哪方的人,有时途径瞭望台,会被守军喝止警告,也有时会遇到双方的探马斥候,为难他的和置之不理的都有。

倒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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