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6章 有人虹上来

燕枭疯狂邪恶,根本悍不畏死。

敖馗所留下的力量不灭,它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复生。

那部分力量核心,现时仍囚禁在姜望的玉衡星楼里,既是姜望控制它的手段,也能够随时以星力给予补充。

此刻才刚复苏,便是一振右翅,再扑庄高羡。

真是个急先锋!

庄高羡反身张手,玉虚之炁张成千条万缕,交织成笼,混同一气,将燕枭囚入其中。

燕枭恶性不驯,犹以鸟喙撞笼身!

以庄高羡的境界,当然不会再给这恶禽消耗自己的机会。一手张笼囚燕,一边溯其根源。他要找到这头燕枭复生的根本,将之彻底抹去。

燕枭乃至恶之禽,在本源之恶里诞生。

即便是他,仓促之下能杀其真,也斩不去其性灵。而此物复生的源头根本,不在此处……

正当庄高羡的目光跃升高处,往遥远星穹追寻之时,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团烈日。

煌煌大日东来也,无边龙气尽张炽!

平等王于此刻出手,一出手就是最强杀法,以龙气驭烈阳,霸烈无双。

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此一击,可当强神临。

“阳国皇室?”庄高羡毕竟是一国之君,见识广博,一眼认出跟脚,而后不屑冷叱:“尔竟为贼!”

而后将那囚燕炁笼悬停在侧,松手前按,混洞归元!

众只见,他冕服飘荡,手握烈阳。

借玉虚之炁,将大日金焰决的狂暴力量尽数收拢,将此烈阳纳入掌中,一把捏散!

这就是当世真人的压迫力!

躲在远处的平等王,直接被反噬的力量炸出藏身地,喷血如泉!

庄高羡左手还提着夺自韩煦的那柄天子佩剑,随手便是一道剑光追出,穿云追日,杀人绝魂。但有碧光一卷,散作邪力万缕,卷着此人遁入冰雪中。

“呵!”

庄高羡也不追赶,施施然回身,以一种视野中极慢的感觉拉开了拳架,而又极快地落下了拳头。

就此从容不迫地回身一拳,恰恰砸在一只血光蔓延的棺材上!

仵官王在此刻出手,阴风阵阵中,有怪异的力量冲击棺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他在制造恐怖。

但在庄高羡看来……未免可笑。

何为真人?

念动法移,天地受命,万法本真!

拳头与血棺接触的瞬间,这具血棺便已经碎灭了。藏在血棺里,还在积蓄力量的肉身,被轻易地砸瘪。

此拳抹平一切!

无边血色尽空空!

庄高羡身经百战,这会也轻呼一口气。

这些杀手倒是一个个的都滑不溜丢,不好斩除,这下总先打死一个!

但他的眉头又皱起来。

不对!

打死的这个……本就是尸体!

庄高羡一时凌乱。

地狱无门这个组织,他当然有所耳闻,但不知这样诡异。又是燕枭复生,又是血棺假尸的,没有一个正经东西。这什么破组织的破神临杀手,杀人不怎么样,逃命这么多花样?

他举目去寻,那秦广王、平等王都已不见,悬在身前的囚笼里,燕枭也不知所踪。操纵大阵的楚江王更是从头到尾都没露面,而整个寒冰地狱,一瞬间炸开来!

在地狱无门这种风险极高的组织上班,不懂得保命的早就死了,不必等到庄高羡今天来收。

就好比那宋帝王,他不似尹观那般强大,也不似仵官王那般有许多尸体可供替换,索性就……不出手。

像一条巨大的蛆,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说好的和另一个当世真人生死搏杀过、消耗甚巨呢?

都消耗到哪里去了?

本以为是来围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弱病残版真人,结果这厮现在分明还生龙活虎!那一拳一个一拳一个的,秦广王都扛不住,楚江王的寒冰地狱跟没有似的,燕枭、平等王、仵官王也挡不住一个照面。

那还打个屁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这时候耳边响起秦广王的声音——

“给他一剑。”

宋帝王欲哭无泪:“这怎么给?给了我就没了!”

秦广王的声音毫无波澜,那是最后通牒:“捅了你就跑。一剑都不捅,你不是白来了?地狱无门没有吃白食的。”

宋帝王悲愤莫名,但还是怒吼一声,将自己随身多年的重剑甩了出去。而后跳出藏身地,好似一支离弦的羽箭,在尖锐的啸声里,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疾窜。

他的重剑呼啸在空中,与他反向,重剑席卷元力所产生的巨大反推力,也加快了他的逃离。这柄他不得已割舍的剑,在空中汇聚元力,混同规则,顷刻间即巨化百丈,从天而降,剑斩庄高羡!

儒门真传,天下大义剑!

大义如山,恰似百丈高峰碾细蚁。

庄高羡才陷在寒冰地狱的爆炸中,便又迎来这一剑,一时脸都是青的。

岂有此理。

打一下就跑,打一下就跑。

堂堂当世真人,一国之主,给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臭老鼠练手吗?

他迎面一拳,生生将这天下大义剑轰碎,连势带意并本体,一并打成残渣。又反手一剑,剖见本真,将整个爆炸中的寒冰地狱,无比清晰地剖开!

那狂暴的元力,炸开的气浪,瞬间定止而消解。

每一点冰棱每一寸雪,尽被斩碎了。

折射着天光,竟在天穹架起一道虹。

而后噼啪噼啪。

漫天冰棱皆作雨!

天空好像分了许多层。

骤雨倾盆又见虹。

庄高羡无心欣赏这景色,倒是有意含怒出手,追上去将这群惹人恼恨的刺客杀个干净,但仍是按捺了,转身继续往太虚山门去。

以他的智慧,必不可能被这群人牵着鼻子走,摆脱此刻未知的局,事后有的是机会清算!

但这时候,他不由得又抬头看向那道虹,雨中的虹——

有人虹上来。

那是青衫一袭,那是手中提剑的男人。

脚下的飞虹好似时光,时光把一个少年变成了青年。

其人的脚步在虹桥上飞速交错,极快而又极重,每一步都像是要踏破山河,而终于就这样不挽救不回头地杀来了。

这样强烈!

这样坚决!

天地之间仅此一人。

枫林城外的野鬼,背井离乡的儿郎。

向来耳闻未相见,是这样一个姜望!

……

庄高羡当然知道姜望会来杀自己。

从他第一次在黄河之会听到这个名字,知道其人并未过多掩饰的出身,就知道这场对决不可避免。

他也绝不自矜身份,做过很多次尝试,想要扼杀其于未长成时。

甚至于这一次,他也是打算参加完太虚会盟,赶在龙宫宴结束后动手。

但他的确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姜望,要截杀他于赴盟的半道。

这怎么可能想得到?

神临怎么可能战胜洞真?

强如重玄褚良,曾经的东域第一神临,最好的战绩也不过是在真人手底下逃命。

强如凰今默,拥有近乎无解的绝巅神通,还把握了凰唯真的山海典神印,拥有了洞真杀力……也不是天工真人的对手,如今还是钜城的阶下囚。

他一直都知道,他相信某些知情者也是这么判断的——姜望成就洞真之日,就会不顾一切地来杀他。

从姜望离开齐国那天起,这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名誉、权势、未来……这个年轻的天才割舍了所有,赌上一切要与他生死斗。

他虽不能理解那种所谓的刻骨铭心,但他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国家大阵到各种陷阱布局,他甚至不排除倘若姜望洞真时过于强大,他放弃一切去玉京山修行的可能。

至于姜望现在洞真的可能性……

姜望今年才二十三岁。

打破历史记录的李一,也是二十六岁才成就的洞真。

甚至谨慎如他,还专门请人去星月原看过姜望,以求一个相对准确的时间。得到的回答是——姜望暂时还没有洞真的可能。

那还是去年十月的事情。

总不能短短四个月之后,这个“暂时”就被抹去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主动向姜望出手的那一个,与此相对的是,姜望就连在公开场合骂他一声都未有。他知道姜望在忍耐,他相信姜望还需要忍耐!

要说这小子现在就敢来杀他……

怎么可能?

看到那些杀手的时候,他才终于正视这个荒谬的猜想。

直至此刻,验证为现实。

当姜望真个出现在他面前,踏虹而来,以决然的姿态向他冲锋,他又觉得,一切并不是那么荒谬。

一切都有迹可循。

正如他已经非常了解姜望,他相信姜望也是认真地了解过他的。

也的确唯有尚在神临的此时,唯有在参与太虚会盟的今天,姜望可以杀他一个意料之外,措手不及。

可是,伱打算怎么做呢?

靠那几个跑得比鬼都快的三流杀手。

凭你这孱弱的剑?

姜望没有说话,庄高羡也未言。

在唯一清晰且不断加剧的脚步声里。

庄高羡面迎此人此剑此飞虹,大张右手,冕服飘飘,遍身神光炸起,好似天帝临世,万物皆纳一掌中。

姜望明明大步而来,可是身形却在倒退!

那强烈的杀意越是向庄高羡集中,就越是够不着,越是落到空处。无边剑气似飞叶,无穷剑光好像在水中!

神通,南辕北辙!

使对手的目标与现实相悖,越想实现的事情,越不叫你实现!

你想靠近,却越走越远。

你想逃离,却自投罗网!

庄高羡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个照面就掀开底牌,给予一个神临修士最大的尊重。就连雍天子韩煦,也是在生死关头,才得见此神通,才被重创!

他绝不轻敌,绝不放松,绝不给机会。

不止是苍鹰搏兔,他要以高山砸细卵,用长河填泥杯,以无可挽救的压倒性的力量,干脆利落地解决这个心腹之患!

他要给予姜望最深刻的绝望。

他要让姜望知晓,这么多年的努力和挣扎,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南辕北辙!

不忠之臣,当受极刑而死。

背国之人,罪在不赦!

在摧残了姜望的杀意和剑意之后,庄高羡轻松逆反神通,把姜望拉至身前,如握掌中泥丸。而左手握持那柄夺自韩煦的天子佩剑,斩以无边杀意,直抵本命之真!

可是他发现,姜望的眼神里并无惊恐。

可是他发现,姜望根本不像是被拉回来,姜望根本就还是在冲锋!像他一开始那样!

庄高羡在一开始就倾尽全力,姜望当然更是毫无保留。

洞彻了韩煦的那一滴真血,姜望对这交手的第一合,早就有了深刻的预演。

在未曾走到庄高羡面前来的一千九百个日夜,他无数次地想象这一战。

他还是第一次裸露杀意、正面对峙庄高羡,可他不是今天才开始恨!

他脚下踩着虹,身上的热意已经灼干了雨。

天空中披挂的那一抹霜披,似一面猎猎的战旗!

灿烂的火光绕身而流。

他的眼睛是血色的,赤金的赤,第一次掩盖了不朽的金!

他不平静!

可他搭在剑柄上的手,仍似海礁在浪中。

轰轰轰轰!

烈焰雄城从天而降。

一块块图腾石碑拔地而起。

焰花、焰雀、焰流星……真源火界就这样在庄高羡的面前铺开。

而后是本该无形的声纹,在这一刻显出强大的实质,好似波涛环转。所有跟声音有关的力量,在此都被执掌。所有触及此域的声音,都来朝拜。

是为……声闻仙域!

这还未止,那呼啸的风声、雨被灼干的汽声、苍茫大地孤独的回响、乃至于极远处的天鼓声……都在强大神识的掌控下,啸作了剑鸣!

剑鸣环绕此间,又有剑气飞转。那剑气拟化万千,有壮士暮年,落日西垂。有名士潦倒,醉酒癫狂。有少年意气,放肆张扬……无边剑气化一炉,成一界,铸一锋。

这是姜望所创造的第三种灵域,以剑术为核心,以人道为根本,成就阎浮剑狱!

阎浮者,人间也。

这构想很早就有,在太虚幻境里屡有尝试,但还是第一次展现于现世。

真源火界,声闻仙域,阎浮剑狱,这三者相合,令他几乎独立完成创世的构想,在自己的灵域世界里……

创世得真!

他还不是真正的洞真,但在自己的灵域范围内,也足以“拟真”。

就此身成三界,脚踏七彩,横绝五行,在急速迫近的庄高羡面前,姜望拔出了他沉默许久的剑——

“剑!不是这么用的!”

(本章完)

第2037章 龙宫醒梦,身成三界

已经逃出了很远,宋帝王终究心疼自己的佩剑,通过面具传讯于阎罗信道中:“老大,刚才那个战场,好像又有人去了。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此时几个阎罗都逃散在不同的方位,每个人都拼尽全力,逃得气喘吁吁。

秦广王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走!我们还有别的任务!”

一听还有任务,宋帝王立即道:“我的剑丢了,战力大打折扣,要不……”

平等王也幽幽地道:“我伤得很严重……”

“去哪里?”仵官王心有余悸地问。

这一回他说什么也要问清楚任务,不知道任务细节的一概视为诈骗,坚决不去。

连真人的单都敢接,这个首领也太疯了!

秦广王只道:“庄国。”

庄国唯一的真人在国外,此时的庄国……

宋帝王又有精神了,念及一去不复返的爱剑,恶狠狠地道:“杀谁!?”

唯独是楚江王跟在秦广王身边,在一座提前开拓的地窟里。看着他从储物匣中取出各种材料,结合早已准备好的石台,迅速堆成了一座邪异祭坛。

一点碧光落在祭坛上。

随后碧焰扭曲,张牙舞爪!

“你带他们去杀了杜如晦和皇甫端明。做得干净一点。”

秦广王随手递过去装着燕枭的黑笼,如此吩咐着。

他腰悬阎罗面具,抬步走上祭坛中央。一手负后,一手并食指中指,在眸前轻轻一抹——

这一霎,长发疯长,甚至垂至脚踝。绿眸流光,无尽死意如萤火之群,密布此窟。他的气势更是节节攀升,暴涨不止!

认识秦广王这么久,楚江王还是第一次看到秦广王用上了祭坛,人虽是听命往外走,声音却是忍不住的留下了:“这份报酬他可给不起了。”

“不要紧。”祭坛上的秦广王已经彻底入邪,一声如有千百声:“人生很长。”

……

……

叮叮叮叮咚!咚!咚!

龙宫之中,琴声愈急。

一阙天魔舞,已是只见飞袖不见人。

那灰衣素袖,像是最简单的画笔,而又造诣非凡,在大殿中编织幻象种种,让人睹之忆红尘。

殿中赏此琴舞者,莫不痴痴如醉。

唯独是照无颜,看向叶青雨的眼神略有隐忧。

这一曲《兵武破阵乐》,叶青雨弹得没有什么问题。但她弹奏的技法,演绎的方式,已然超出了她的修为。

就好比只有百斤之力,非要举千斤之鼎。

现在已经十分勉强,全凭技艺掩盖,曲谱越往后,将越难掌控。

《兵武破阵乐》不是什么普通的曲子,此千古名章,演奏极耗心血。好比燃血滴髓点油灯,勉力而为,容易被曲子吞噬,最后油尽灯枯也不自知。

玉真的天魔舞本是游在曲中,压制力量,有意迁就。但随着叶青雨的琴音越来越急,她也是越舞越沉浸其中。两相牵引,此起彼伏,琴舞都愈发激烈。

正想着要不要出手阻止,忽见得叶青雨的十指之间,有云雾洇出。云雾变幻,结成一枚枚篆文。

琴音一下子就顺畅了。

照无颜也放松下来。

所谓“以云行印,令决天地”,即为云篆也。

云篆的本质是“令印”,云篆的表现是“替代”。云篆神通修至高明处,甚至可以完全替代符箓。

古老时期曾有道家强者以此神通横世,使得云篆一度成为符箓的代称,以单个神通替代了某个修行体系!

符箓可以视为一种凭证,修行者修出各种凭证来,凭此召劾鬼神、呼风唤雨。就如兵家以虎符调兵马,官修以令印治一地。虎符不同,调动的兵马也不同。令印不同,权柄也有所差异。

而在叶凌霄的帮助下,叶青雨提前获得了更高层次的“凭证”,从而在神临之前就让神通开花!

以先一步开花的神通,反过来令叶青雨的神临之路走得更顺遂。

神临未证而有神通开花,此事古今罕见。也就是云篆这种特殊的顶级神通,可以这样施为。也就是叶凌霄这等才智高绝的强者,可以这样构想并实现。

从迟云山摘神通果,到武南战场上的历练,再到现在,叶青雨修行的每一步,都走在叶凌霄近乎完美的设计中。

这甚至只是其中一条路。

她的确是在温室里成长,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够有天赋,不够强大。

苦难并不值得怀念。

让人成长的也从来不是那些痛苦,而是在痛苦面前不肯投降的那个自己!

对于叶凌霄来说,他辛苦的意义,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可以不必那么辛苦。他苦心铺垫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叶青雨可以走一条安稳无风雨的强者之路。

就如姜望征战天下,经百劫,历千难,也只想姜安安快乐平安。

但人生际遇不可测,叶凌霄大概从未想过,自己那生下来就在云端上的宝贝女儿,会和一个血海里走出来的小镇少年有什么交集。

叶青雨自己也并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乱了心弦。

指尖弦,尚可抚。

心中弦,如何定?

此时此刻她弹奏着中古人皇所作的曲,心弦亦是绷紧的。

姜望现在走到了哪里?

战斗已经开始了吗?

他这么多年这么拼命地走过来,会赢得他想要的吗?

云雾氤氲之中,叶青雨愈发飘然似仙,可她越弹越快,越弹越急,焦尾琴上,仿佛有千军冲阵、万马齐奔!

玉真的舞姿也越来越沉重,举手投足都仿佛担着沉甸甸的债!

人们的听感视感都越来越紧张,完全沉浸在《兵武破阵乐》所营造的情景里,仿佛已经来到了那座血腥的战场。

忆往昔,人皇逐龙皇,斩龙皇九子为九镇,长河尽赤!

铛!

在最后一个激烈的尾音里,一切戛然而止。

龙宫醒梦。

玉真低头静立,以手抚面,脸上已覆盖了那张横着菩提枝的面具。

叶青雨定定地停在那里,双手抚弦,十指尽血。

云雾化作牛毛雨。

她长长的眼睫毛上,也似凝了雾珠。

“所有有所背负,不肯放下的人。”

“所有心有执念,无法回望的人。”

“所有走过艰难长旅的人……”

“便以此曲……为你壮行!”

……

……

叮叮叮叮咚!咚!咚!

耳边风声似琴声。

姜望神魂强大的优势,在灵识可以外显干涉现实的神临境,才得以深刻体现。

与他同年龄段的神临修士,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灵域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这绝不仅仅是神魂的强大,更是无与伦比的知见的积累。

他的声闻仙域是在神霄世界大成,他的真源火界是在浮陆世界圆满。

他经历过山海境,瑰奇幻想尽成真。

他曾经目睹神霄世界的跃升。

他也见证过娑婆龙域的崩塌。

他旁观了浮陆的漫长历史。

他看到了许多半超脱、超脱的交锋!

在浮陆世界的最后,他没有向毋汉公求真。

因为他早就得到了。

他的完美洞真之法,他已然明白要如何自求。

但相较于洞真,他更想要什么。他清楚,重玄胜也非常清楚。

所以有今日。

所以有他参与龙宫宴,而又中途离席。

重玄胜总是很难理解他,但最后总是会支持他。

今时今日的他,距洞真的确还有距离。

可当他掌控这个世界里的火,掌控这个世界里的声音,掌控这个世界里的剑。

人们如何能说,他未有洞彻此世之真?

至少在这灵域笼罩的范围里,在这身成三界的恐怖时刻,他得到了真!

非洞真而有洞真之战力。

他绝对是当世最顶级的神临!

庄高羡看着此刻的姜望,他发现他竟然看不真切。

此人身外光影错杂,既有烈火繁花,又是剑气生灭,更有洪钟大吕,天籁之声。

他唯独看得清那一双毫不掩饰仇恨的眼睛,赤红色的眸子,压过了所有的光亮。

以及……

姜望此刻拔出的这一剑。

自浮陆世界归来后,就再未出鞘过的剑。

此剑出后,竟然遁出感官。

姜望和他的剑,仿佛都不存在,甚至连本能的警觉也被模糊了。

真是刺客之剑!

五步之内,要血溅天子。

庄高羡冷声一笑:“蔽下以瞒上,朕岂不察?”

金色的气绕身而起,腾如龙形。

身着白底黄绥冕服的他,这一刻威严无尽,予夺生杀!

是谓之天子龙气!

天子有命,四海宾服。

八柄在握,谁敢不从?

任尔形、声、闻、味、触,何所遁逃?

在这一刻,他令行天下,穷搜五感,精准地将对手捕捉!

而后,他便听到剑鸣。

于此时,一鸣!永鸣!

他极力去捕捉,因而放大了五感,反过来也放大了姜望的这一剑。

这是此时此刻最好的选择,但在整个战局中,并不是。

姜望准备得太充分!

庄高羡的耳识世界,尽被这一声剑鸣铺满了。

由此他便没有听到,那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长河之上,有披发垢面的男子,倒拖长枪,踏水而来。

庄高羡的目识世界,被剑光耀成一片白。

由此他便没有看到,剑光之外,还有剑光。

在那荆、牧、景联合封锁,人迹罕至的天马高原上,有一个胡子拉碴、面容唏嘘的男子,正坐于高崖,面向长河。

庄高羡主动放大的五感,反过来蒙蔽了自己,令他慑于姜望的剑。

所谓世间绝顶的神临,他真正接触过的,也就一个凰今默。

今天他遇到了第二个。

由是生惧怖!

以他洞彻世界真实的目识和耳识,竟也能被干扰到,哪怕只是这微乎其微的一瞬间,也叫他感受到了近古仙术横行于世的强大。

天子龙气予他以无穷的威柄,当他瞬间抹掉耳仙人、目仙人给予的干扰,他所看到的是星穹北斗移位,天空飞落白雪。

一剑天下皆冬!

亲身感受这天意之杀,万物绝灭。

由此他便清楚,为何姜望敢教他用剑!

庄高羡手中的剑已经递出,但他没有选择正面碰撞,而是再次施展了南辕北辙,令仗剑而至的姜望不断飞退。

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维持此刻身成三界、假性洞真的状态,对灵识的消耗非常恐怖,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神临能够扛得住。

在这样的认知前提下,避其锋芒显然是最正确的战斗选择。

可是他显然也忘记了,他最开始想的是如何不顾一切地碾死对手。他显然忘记了,他是作为一个当世真人,避一个神临的锋芒!

在他的视野之中,姜望不断飞退,可是在他的感知之内,威胁并未远离。

啪嗒!

踏水声这一次清晰无比。

他蓦然回首,看到的是他曾经的得意干将、预备交托白羽军的庄国第一天骄——真正的庄国第一,祝唯我!

虽则发如枯草,虽则面有旧污,可是当他倒提长枪,踏水而来……

长河万里有金色。

祝唯我身后跃起三足的金乌!

所有的天光都被那金羽聚拢。

金色的火海顷刻铺开,又瞬间收为一点,凝缩在枪尖之上。

这一点金色,这一点蛮荒世界里的璀璨亮芒,就这样点在庄高羡的眉心,仍然是当世无匹的锋芒!

“乱臣贼子,果然走到一起!”

庄高羡并不意外。

早在不赎城,这两个背国之人,就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一起。

后来墨家没能擒杀祝唯我,他就知道此人也早晚会找上门来。

这样的两个人会串联到一起,出现在今天,他早有预期。

南辕北辙的强大神通,正在与身成三界的姜望对抗。可是当世真人的手段,又岂止如此?

他只是稍避锋芒,以求更稳妥的胜利。不存在不能对抗!

天子之怒动雷霆,他一声怒叱,玉虚之炁已经引动玉清神雷。自九天之上,扯落一道雷光之柱,笔直地轰向祝唯我。

好似九天神人握雷枪,倒扎人间小金鸦!

此乃天阶层次的道术,在玉京山也并不会传给太多人!

但在这个时候,庄高羡的天灵感到刺痛。

他不由得仰头望去,仿佛看到了一个极致颓丧的身影,独坐高原,仿佛高在九天!

那人猛然睁开被乱发遮住的死鱼眼,抬指往前一点!

极致锋锐的流光,便穿透山河,从天而降!

他的玉虚神雷竟然在九天之上被洞穿,还在成型的阶段,就已经溃散。那道流光好像一早就等在那里,专门针对这道神雷。

雷鸣声断,坠下的雷光之柱也从正中被剖开!

这是温养了太久,蓄势太久的一剑。

天下第一飞剑——

龙光射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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