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无暇无疵,常守常在

南京,紫禁城。

容貌清秀的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谨慎而快速地沿着走廊前行,没有发出一丝脚步声。

作为大朔开国时的都城,南京城内仍旧保留着庞大而华丽的宫城,只是迁都至今百余年的时光洗刷和缺乏修,已经在太多地方留下衰朽的痕迹。

小太监熟门熟路地绕开已经被焚毁了数十年的谨身殿和乾清宫,迈过被拆走了廊柱的走廊,朝着一处偏殿走去。

待走到偏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熟练地站到了门口一侧,垂头侧立不语。

半响,门内传来一声咳嗽,他这才缓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刚一推开房门,屋内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地上摆放着数个暖炉,四周窗上都挂着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光亮,屋内只有昏黄的烛光不断摇曳。

在屋内正中央,一个苍老的身影正扶着床头站起身来,吃力地为自己穿上繁复的蟒袍。

此人,就是这南京城内最为奢遮的人物之一,也是掌握着整个南京兵权的主官,四位南京守备太监之一一一寸冬。

小太监没有上前服侍,只是站在原地,等着寸冬极其缓慢地为自己更完了衣物,才缓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寸冬已经是古稀之年,看上去身体状态也并不好,更完衣之后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不住轻咳:

小太监轻拍着寸冬的后背。

啪。

啪。

啪。

片刻之后,寸冬面色好看了一些,小太监也重新扶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道。

「老祖宗,其他三位都在华盖殿等您。」

「何事?」

寸冬淡淡地问道。

「今日早间,有锦衣卫千户在城门亮了腰牌,众目之下不好阻拦,现在已经入了城。」

小太监轻声说道。

寸冬皱了皱眉,枯瘦的手指在小太监手臂上紧了紧。

「现在何处?」

小太监轻声而快速的说道。

「安排在『龙江驿」入住,之后便再未出来过。但到现在也没什么动作,也不见他去锦衣卫衙门找人,安分得有些反常。」

「关键是此人极其眼生,不是之前知道的任何一位锦衣卫千户,但那腰牌却是真的其他三位正是邀您去商量此事。」

寸冬没有说话,小太监会意闭了嘴,扶着他出了偏殿,朝华盖殿走去。

行了盏茶时间,便到了华盖殿门口。

小太监扶着寸冬走入殿内,刚一进来,就察觉到了殿内压抑冰冷的气氛,连忙低了头、诺诺不语。

殿内的座椅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左手边正襟危坐、衣物一丝不苟、表情严肃的中年太监,名为尚秋。

右手边坐得极近,相貌如出一辙,就连表情也是同样焦虑难耐的两位年轻太监,名为刘春、守夏。

加上寸冬,四位守备太监,已经在这华盖殿内聚齐。

见寸冬终于到了,尚秋好似没有看见一般,仍在自顾自饮茶。刘春和守夏却是齐齐一声冷哼。

「老东西,好大的架子!我们都无人服侍,唯独你带人进来,倚老卖老!」

寸冬恍若未闻,被小太监扶着、缓步走到椅子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要吵、要杀,等到事情了结再说。」

「哼!」

刘春和守夏再度冷哼了一声,却也是识趣地闭了嘴。

寸冬转头看向尚秋。

「尚大伴,查出什么了?」

尚秋放下茶杯,沉声说道。

「什么都没有查到。」

「腰牌是真的,但人却没有来历,至少跟锦衣卫中任何一个百户、千户都对不上。我让人带了几个归顺的的锦衣卫去看,也都说认不得一一好像是从地里忽然冒出来的一般。」

「不过——」他迟疑了一下。

刘春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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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屁就放!咽回去是要作甚!」

尚秋皱了皱眉。

「只是一个猜测,没有实据一一此事可能与『那个人』有关。」

此话一出,刘春和守夏面色一变,就连寸冬也是眉头紧锁,沉声说道。

「怎么说?」

尚秋手指在桌子上笃笃笃地敲看。

「皇陵之事后,『那个人』销声匿迹了半年,八月十五才在嵩山现身、办了赏月宴,

横压了整个江湖,之后便再次失去了踪迹,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但此人,有三个特点。」

尚秋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此人喜欢易容行走江湖,四处乱逛,且手段极多,往往走着走着、就循着蛛丝马迹将事情翻个天翻地覆。」

「去年的事情起因就是一个小小的五岳剑派,半年时间,生生被他做成了谋逆叛乱的大事一一他或许是从水寨的事情上,追查到了南京。」

「其二,此人喜欢从江湖上搜集手下,现今他手下的几个千户、亲信,几乎都是从江湖上搜罗而来。」

「那个进城的年轻千户,既然没有来历,或许就是他最近从江湖上搜罗来的手下。」

「其三—」

尚秋叹了口气。

「此人心性凶狠残虐,无论是破局还是做局,手段都只有一个一一杀人。」

「恰好今日早间,我手下的一个把总、两方水寨都失去了联系,或许就是此人的手笔。」

他仰起头,如呻吟一般缓缓道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人—」

「死逝镇抚,弑君大逆,篡夺朝堂、翻覆江湖的绝世魔头一一李淼。」

「或许已经到了。」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的面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年轻一些的刘春和守夏更是腾地站起身、来回走动:「这般快!这,若是让他进了城,咱们随时都可能死在他手上!这紫禁城内的护卫对他来说简直如同草纸一般!」

「明明已经封锁了消息——他如何知道的!」

「寸冬!莫非是前几日他手下的那两个千户,王海和李小四已经逃出城了不成!」

寸冬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虽然没有抓到,但这两人仍躲在城内,我手下的人手正在追寻,已经摸到了尾巴,至少我可以保证他俩绝没有逃出城。」

「不如说,就那个人的手段,就算是自己查到了南京也没什么稀奇的。」

刘春和守夏咬了咬牙,也知道现在不是互相追责的时候。

「尚大伴只是猜测,或许做不得准或许只是个刚普升上来的年轻千户也说不准,

或许那失去消息的水寨和把总,只是出了些意外—」」

尚秋却是猛地一拍桌子。

「可若他真来了呢?」

「你们不怕今晚睡觉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在你们的床头吗?不怕自己用饭的时候,

他忽然笑着从门外走进来吗?不怕走在路上,忽然被从背后掐住脖颈吗?」

「他行走江湖至今也就一年多的时间,手上的性命至少就已经有千条!顺天、苗疆、

齐鲁,他所到之处哪里不是血流成河!你们不怕的吗!」

「我怕!我想你们也应该怕!」

刘春和守夏面色难看,却是无法反驳。

半响,寸冬缓缓开口。

「这样吧,总归是不能自乱阵脚。」

「刘大伴、守大伴,你们二位去试探一下那个千户,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章程。」

「尚大伴,咱们做好他真的来了的准备。」

「若事有不谐—————也只能提前了。」

说罢,他擡眼看了一下身侧侍立的小太监,叹了口气。

嘢!

忽然间擡手一掌,印在小太监的胸口!

咔。

一声脆响,胸骨折断刺入脏器,小太监脸上的惊惧尚未完全显现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抽搐了几下,失去了声息。

其余三人都是视而不见,反而是齐齐转头看向一侧。

啪嗒、啪嗒。

殿后传来脚步声,一人缓步走了出来,负手站定,看向四位守备太监。

「仙师。」

四位位高权重的守备太监,竟是齐齐站起身,朝着他施了一礼,那人也是理所当然地受了这一礼。

寸冬沉声说道。

「仙师,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那魔头可能已经到了—虽然搜集的财物尚不齐全,

但可能已经难以求全了,不知会不会影响您的仙法?」

那人摆了摆手。

「大道四九,遁去其一,本就是难以求全。」

「只是,之前想的是能为三位大伴『复阳」,但以眼下的准备,或许只能有两位大伴能得偿所愿了。」

四位守备太监闻言面色一变,目光在彼此身上扫了一圈,敌意愈发浓重,同时面色也犹疑了起来。

三个名额都不够分,让四个人险些翻了脸-现在又少了一个,还谈什么合作、分工?

比起敌人,争抢赃物的同伙才更加可恨!

更加该死!

那人见此情形,淡然一笑,缓步走到寸冬面前,伸手掐住了他的脉门。

寸冬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欣喜,其余三人都是用羡慕、嫉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的脸。

在三人冰冷的目光中,寸冬缓缓咧开了嘴。

如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抚上了他的脸颊,轻柔而坚定地将皮肉缓缓挪动、绷紧。皱纹缓缓消失、面相也逐渐改变。

但这不重要·最让他欣喜的是,已经习惯了数十年的、空荡荡的下身,正在缓缓发热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生长出来。

想起家中那些能看不能用的侍女寸冬感觉有种久违的冲动,正从心底翻涌出来让他有些想哭。

仙法!

这世上所有武功,哪怕是天人境界的疗伤功法都做不到的复阳!甚至,能将他这苍老的身躯,由内而外改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仙法!

《老子》有云:「涤除玄览,能无症乎?」

玄览者,心之镜也。涤除邪饰,至纯极静,则无所不照!

无暇无疵,常守常在!

寸冬欣喜地说道。

「我知道了,我们今日就去办!」

那人笑着放下他的手,没有说话。

四位守备太监走出华盖殿,到了门外,却是齐齐转过身,朝着门内深施了一礼。

「我等必不让凡尘俗事搅扰您的修行!」

「郑仙师!」

待到四人擡起头,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349章 羊腿 黄鳝 媳妇儿

四位守备太监都是从宫内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斗争中脱颖而出的依者,又被皇帝赋予重任,虽然心性、年纪各不相同,但都是能做事的人物。

既然决定已下,四人都没有迟疑,寸冬和尚秋两人自去准备,刘春和守夏两人则是出了宫,朝郜暗羽所在的龙江驿赶去。

南京城早就被四人联手派兵封禁,此时街道上并无多少行人。

轿子到了龙江驿门口,两人下了轿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先招手喊来了一人问话。

「那个千户可有什么异动?」

那人拱手回话道。

「并未有什么异样不如说,此人简直像是个闲汉一般。」

「住下之后先是大睡了一觉,起来之后就一个劲儿地猛吃猛喝,也不说话、更没见跟谁联系,现在都还在吃着呢。」

刘春眉头一皱。

「不是还有一个青年、一个小孩儿跟他一起进城的吗?可查出些什么来了?」

那人答道。

「小孩儿神志昏沉,又是个哑巴,没法查探—倒是那个青年,来历很是清楚。」

「此人名为谷飞轩,是江湖上『四大公子』之一,与锦衣卫千户安梓扬齐名,两人是熟识,所以他可能早就与锦衣卫有关系。」

「至于其他的,此人进城之后只跟在那个千户后边,不动不说话,属下也没办法查探出消息来属下无能。」

刘春挥了挥手,将其屏退。

守夏走到他身侧,低声说道,

「安梓扬是那人的心腹,此人又与安梓扬相识。兄长,看来此人的身份,确实是锦衣卫无疑了。」

刘春沉吟片刻,低声说道。

「再看看,兹事体大,不得不慎。」

说罢,便与守夏并肩朝龙江驿门内走去。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道目光从他们的背后收回,

曹含雁压低了声音对郑怡说道。

「前辈,您有没有发觉这两个人的相貌,隐隐与您和镇抚使有些相似?」

郑怡摩着剑柄,也是低声答道。

「是有几分相似但感觉上有些不对劲儿。」

曹含雁点点头。

「我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走了与郑怡母亲相熟的那个瓢把子的路子,乔装改扮、易容入城,现在扮作两个客商,坐在龙江驿对面的食肆之中。

曹含雁伸手蘸了些茶水,在桌上随便勾了几笔,便大致描画出了刘春和守夏的脸,引着郑怡来看。

「之前镇抚使教过我「相面」的本事,若是放在这两位守备太监身上,确实能看出不少蹊跷。」

曹含雁伸手指着桌上茶水勾勒出的画像。

「从眉心、眼角、嘴角的纹路、和颈侧的青筋来看,这两人经常皱眉、抿嘴、眯眼,

应该是比较急躁的性格。」

「悬针纹、眉压眼、鼻梁起节,以这两人的性格,应该至少占上一样才对——-但眼下却是一点儿不沾,就好像他们的面容被刻意改变过一般。」

说到此处,曹含雁挥手擦去茶水,不再往下说。

曹含雁的未尽之言,郑怡明白。

蓬莱和瀛洲之人,那相似到有些诡异的容貌,即使是用「血脉传承」也解释不通。

这两位守备太监身居高位、来历清白,绝不是出身瀛洲和蓬莱。眼下两人的面相却是突兀地与李淼和郑怡有了一些相似。

想也知道,这事儿必然与瀛洲或者蓬莱有关。

说不得就能从此事上,查出瀛洲和蓬莱传承的根底。

郑怡与曹含雁对视,并掌往下一切。

曹含雁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郑前辈,既然此事与瀛洲和蓬莱有关,说不得就有能与您匹敌的天人在。若要动手,等镇抚使到了再说也不迟。」

「再说,守备太监有四位,又是互相为敌,其中的门道咱们尚未摸清。南京城内百姓众多,贸然出手可能会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咱们还是先找到王李两位千户,交换一下情报,再做打算吧。」

郑怡是个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就是个打手,动脑子、定计划的事情还是交给曹含雁这种聪明人为好,也就点头同意。

两人便不再说话,吃完了饭如常结帐,便出了食肆,朝着锦衣卫衙门所在的方向走去且将视角转回龙江驿之中。

两位守备太监走到用饭的厅堂,伸手按在门上,迟疑了一下,推门而入。

「听说有京城来的千户,可是有什么要事?咱家来一一」

话说到一半,两人却是愣住了。

郜暗羽左手握着啃了一半的牛腿,右手则是握着一条炖黄鳝,腮帮子里鼓鼓囊囊,正瞪大了眼晴擡头看向他俩。

桌上是一片狼藉,啃了一半的吃食到处都是,盘子、骨头得老高,摇摇欲坠。

三人对视了许久。

滋溜~

滑溜溜的炖黄鳝从郜暗羽手里飞了起来,噗毗一声掉在地上。

两位守备太监眼角一抽。

咱走吧?

这还试探什么了?这哪儿是什么锦衣卫千户、绝世魔头的下属,活脱脱饿死鬼托生的泥腿子一个这是。

亏我们如临大敌,进门之前还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措辞,你对得起我俩吗?

合著你就是饿了,来吃白食的是吧?

两人不说话,部暗羽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黄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左手握着牛腿往前一递。

「吃点儿?」

刘春干笑。

「额,不了,咱家不饿。」

守夏点点头。

「嗯是。」

被部暗羽这么一闹,两人酝酿的情绪、准备的说辞全都被毁了个干净,眼下有点儿续不上情绪,只得上前找了个干净的座位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刘春才干笑着开口。

「咱家是宦官,你是锦衣卫,大家都是天子爪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一部大人是吧,来这南京城可是有公干?」

「没有。」

郜暗羽吧唧着嘴答道。

「那郜大人入城所为何事?」

「路过。」

「嗯—·既然来了南京,咱家也得略尽地主之谊,郜大人可有需要的东西?咱家吩咐人置办上。」

「哦——...」

郜暗羽挠挠头。

「说起来,确实是缺一样东西。」

两位守备太监面色一肃。

都是顺天府出身、听书长大的,这词儿他俩熟啊一一借样东西,什么东西,项上人头嘛!

「何物?」

刘春沉声问道,已经做好了郜暗羽暴起发难的准备。

部暗羽天真一笑。

「媳妇儿,我还缺个媳妇儿—要不,您二位给我置办两个?」

膨!

守夏一巴掌拍在桌上,腾地站起身来,怒哼一声转身离去。

刘春也是面色不虞,强行按下怒火。

让太监给找媳妇儿这么缺德的话,亏部暗羽说得出口!

自从任职南京守备太监之后,还没人敢跟他俩这般说话的!换了旁人,早就拖出去宰了!

可偏偏部暗羽这个态度·-刘春还真是没有一点儿应对的经验,硬生生把一场尔虞我诈的试探,拖进了吃白食、骂闲街的领域里边儿。

「郜大人可是来消遣咱家的?」

刘春冷着脸问道。

「不是啊,我是真缺媳妇儿。」

郜暗羽真诚地摇了摇头。

「额,要是为难的话,羊腿再来两根也行。」

他憨笑着摸了摸肚子。

「我是真饿了。」

「哼!」

刘春站起身,冷哼一声,扫了一眼木然站在部暗羽身后、如同一根木头一般的谷飞轩,又看了一眼郜暗羽。

一个傻子,一个哑巴。

「羊腿咱家过会儿遣人送来郜大人,慢、慢、吃。」

「谢谢啊。」郜暗羽真诚地说道。

刘春拂袖走开,膨的一声关上了门,擡手招来护卫交代了几句,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就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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