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面圣

由于身份不便暴露,之前被留在驿站的马车就只能日后再取,回京的一路祝余都只能骑在马背上。

她会骑马,但是不代表喜欢骑马。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还是她头一次骑马走那么久的路,原本觉得应该很是飒爽,可是这大半天走下来,她只觉得大腿发酸,屁股都快被马鞍给硌碎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抵京,本以为余下就没有自己什么事了,不料陆卿却并没有放自己单独离开的意思,她也只能继续骑马跟着他往前走,也不知道准备到哪里去。

走着走着,她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眼见着前面的路是越来越宽,路上却已经压根儿见不到人,周围安静到马蹄声都格外清晰。

又走了一段,祝余终于看明白——他们这是径直押着李文才就到皇宫去了!

祝余不由心跳加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一套黑色劲装,自认为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又喘了两口大气,才总算稳住了一点。

虽说自己的父亲也是个藩王,在朔国也算是头一号的大人物,但在锦帝这个天下共主面前,就着实是有些不够看了。

更何况朔王祝成是一个大而化之的性格,粗犷有余而城府不足,和他打交道直来直去便是了,没有什么需要费神的。

锦帝却不一样。

外界关于锦帝的传闻有很多,光是祝余之前听说过的就一只手也数不过来。

不管那些说法之间存在多大出入,说来说去倒是也有一个共同点——此人心思极深,疑心重,没有人能揣测到他的喜怒和好恶。

可能前一瞬还与你把酒言欢,后一瞬便忽然变了脸,揪着个错处便叫人把你砍了。

祝余相信,能够爬过尸山血海,最终坐上那个皇位的,定然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她忍不住担心,不知道陆卿带着自己就这么进宫去,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走过去,皇宫外的禁卫军老远瞧见这么大的阵仗,立刻戒备起来,等到了近处,看清了陆卿脸上的金面具,便镇定下来,将原本已经举起来的铁矛收回身侧,冲陆卿一抱拳。

“御史大人,陛下吩咐过,若是您来了,将随行禁军还有带回来的罪囚留在宫门外,只带亲随数人入宫即可。

陛下在南书房等您。”那守在宫门口的是个卫尉寺少卿,一身银甲,对金面御史似乎已经十分熟悉,二人相互简单见了礼就把锦帝的吩咐转告出来。

陆卿点点头,示意禁军与囚车留下,祝余及符家兄弟二人随他进宫。

四人在宫门口下马,步行进去,宫门内早就有内侍守在那里,见他们进来便立刻引着四人往南书房走。

祝余终于可以从马背上下来走一走,倒也觉得蛮好,只是一边走心里面也忍不住犯嘀咕。

她很确定,从前一天到这一路上,陆卿绝对没有以任何一种方式提前叫人回京报信儿,更没有同任何人提过打算直接进宫的打算。

眼下已经是接近亥时,这皇宫却从带兵值夜的卫尉寺少卿到宫里的内侍,都知道金面御史要来的事。

这自然说明了一件事——那行踪诡秘的尺凫卫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更不是陆卿的人。

宫中十分安静,祝余不敢有丝毫松懈,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卿身后,四个人很快就被带到了南书房外。

南书房中灯火通明,门前立着一个中年内侍,面白无须,老远便迎上前来行礼,脸上端着一团和气的笑容:“老奴见过御史大人!

圣上听闻大人要来,就一直在这儿看奏章,等着您,还老早就吩咐老奴准备了热茶,就等着您来呢!

大人赶路辛苦,估计也累得不轻,这会子夜也深了,呆会儿还请大人帮老奴劝陛下早点歇息,那奏章哪有看完的时候!”

祝余不动声色地从面具后头看了看那个内侍。

他这话说得软绵绵的,但是却分明是在敲打陆卿,让他不要在这边同锦帝谈太久,识趣一点长话短说,赶紧离开。

这让祝余不禁有些好奇。

金面御史便是逍遥王陆卿这件事,锦帝自然是一清二楚,那在他身边伺候的内侍呢?是否也知道这件事?

一个内侍,竟然敢用话暗示锦帝亲封的金面御史,让他不要久留,无论如何此人的胆子都是够大的。

陆卿并没有吭声,迈步越过那内侍来到门前,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这间南书房倒不算大,布局简单,一张硕大的书案,上面堆满了奏章,锦帝一身暗金色便服坐在书案后头,正埋首批阅着,听到陆卿进门的声音,朝门口看过来,脸上露出了颇为亲热的笑容。

陆卿躬身行臣子礼,祝余也在后面学着符文符箓的样子把动作做得一板一眼。

“此番爱卿辛苦,不必多礼,来人,赐座!”锦帝招呼一旁的内侍。

“陛下,臣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陆卿面具后的声音依旧低沉且不带一丝情绪,就好像和锦帝完全不熟似的,“臣这一次在从州府下辖的清水县收获颇丰,因而无法等到明日上朝,今夜便急着进宫呈报给陛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之前从李文才的书斋里搜出来的三本账册,微微俯身,将账册高举过头。

锦帝挥挥手,内侍赶忙上前从陆卿手中接下册子,呈到锦帝案头。

锦帝接了过去,垂目翻阅。

祝余也趁此机会壮着胆子抬眼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天下共主。

虽然是坐着,但从肩宽和身形都不难看出,锦帝的身材很高大,估计与他当年驰骋沙场的经历有关,即便现在已经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体魄看起来依旧强健,丝毫不见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疲态,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久居室内的人一样皮肤苍白,而是黧黑肤色,一双眼睛更是目光炯炯。

这会儿,他正看着手上李文才的账册,时不时微微蹙眉,眼神之中闪出几许阴鸷,但很快又消散不见。

待到三本账册都翻完,锦帝冷哼一声,忽然一抬手,将那几本账册用力摔在书案前头的地上,声音响极了,不仅把站在陆卿身后的祝余吓了一跳,更是让一旁伺候着的几个内侍抖了抖,然后赶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本章完)

第59章 打出去

“这个李文才真的是胆大包天,就在京城之外不足百里的地方,竟然敢如此藐视王法,实在该死!”锦帝怒道。

“陛下,”陆卿并没有被那摔东西的声音吓到,他开口对锦帝说,“李文才在清水县作恶多端,中饱私囊,鱼肉百姓,的确死不足惜。

但仅凭一个区区七品知县,绝无这兴风作浪的本事,其能成事,自然少不了上官庇护。

臣此次还得知,在李文才任清水县县令期间,贪赃枉法、颠倒黑白之事屡见不鲜,因他而致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然每每他的恶行被上报州府,都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方才臣所呈之物便是那李文才自己所做记录,这里面不仅有他在任期间从官仓中盗走了多少粮,贪污了多少税款,更有他这些年来贿赂其他朝廷官员的花销。

甚至此人还多方打探其他官员私下里的癖好,以便拉拢利诱。

臣认为,清水县之祸,看似罪魁祸首皆为李文才,实则李文才不过是个小卒而已。

根据李文才账目记录,这些年与他有过银钱往来的,不止从州知府,还有吏部侍郎何志高,吏部尚书骆玉书。”

“好了,”锦帝忽然开口打断了陆卿的话,“你说的这些,朕明日便下旨,将那李文才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清水县衙凡与此人有勾连者,一律以同罪论处。

再将从州知府革职查办,清查从州历年课税账目。

爱卿在外奔波多日,这件事办得令朕十分满意,你且回去休息吧。”

“陛下,此事不妥。”陆卿依旧是方才的姿势,一动没动,似乎根本没有听出锦帝话里已经有了逐客的意味,“若没有靠山护佑,区区七品小吏断没有如此包天的胆子,敢在皇城之外有恃无恐的横征暴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怕清水县之乱象不过是其中一隅。

若只处置李文才和从州知府,只怕会挂一漏万,打草惊蛇,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在那账册之上,被提到名字的朝中大员不在少数,那李文才甚至重金收买异域女奴,只为献与吏部尚书骆大人——”

“行了,不要再说了!”锦帝眉头拧了起来,有些不悦地扫了一眼站在下面的陆卿,“一本账册罢了,都是那李文才一个人所记录,究竟是真是假,如何验证?

他说送了便是送了?若仅凭一家之言,朕便兴师动众去问罪一众朝廷重臣,那岂不是寒了那些追随朕出生入死的老臣之心?!

罢了,朕念你也是一心替朕办事,心系百姓苍生,偶有言语不妥当之处,这里也没有外人,我便当没有听到过,你也休要再提,此事就此作罢!”

“不可。”没想到,那边锦帝都已经语气不善了,这边陆卿竟然还不肯松口,甚至越说越更进一步,“据臣所知,那李文才拜了屹王为师,对外以屹王门生自居。

朝堂内外人人皆知,凡是与屹王关系匪浅者,皆更容易入得鄢国公法眼,日后更是可以平步青云。

臣认为,朝中结党营私一事愈演愈烈,乃是上行而下效,若陛下只处理细枝末节,日后只怕——”

“够了!”锦帝一巴掌拍在书案上,人也从书案后头站起身来,看起来愠怒异常,一挥手,把案头厚厚一摞奏章扫落了一地,“鄢国公当年随朕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没有他当年几次舍命相助,便没有朕的今日,更没有锦国的今日!

如此劳苦功高的老臣,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信口诬蔑的!

朕方才好声好气与你讲道理,告诉你不能仅凭一个小吏的一家之言便随意怀疑朕的朝中功臣,你为何偏偏要忤逆朕的意思?

若是按你这么说,朕现在随手抽一个册子,在上面写下你是反贼,你便真的反了?!”

陆卿的金面具被南书房的灯光映着,眼窝处几乎藏在了暗影当中:“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陛下若说是,那臣便是。”

“你——!”锦帝看样子气得不轻,指着陆卿的手都微微有些抖了,他低头抓起书案上一块玉灵芝镇纸,眼看就要朝陆卿丢过来。

一旁的内侍赶忙上前好声好气地规劝,总算把那镇纸从锦帝手中拿了下来。

“此番若不是看你替朕拔除了清水县的一颗毒瘤,朕定不会轻饶了你这口无遮拦的愣货!”锦帝喘着粗气,指着陆卿骂道,骂完之后又觉得还不解气,“叫人将他给朕乱棒打出宫去!之后无朕的传召不得私自入宫!

日后休要再让我听到有人信口雌黄,污蔑功臣!”

祝余有些吃惊,这些日子她在一旁观察陆卿,一直都觉得他办事很有手腕,也深藏不露,难以揣测,可是今天在宫中,这样梗着脖子好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样子,她还是头一次见。

既然锦帝已经发了话,原本在南书房外头守着的侍卫便鱼贯而入,抄起棍子就往陆卿他们几个人的身上捅,把他们往外赶。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祝余被裹在中间推着走,踉踉跄跄走了好远出去,眼看快到宫门口了,才忽然意识到,陆卿和符文符箓不知道怎么做的,竟然不着痕迹把自己推到了前头。

那几个宫中侍卫严格遵照着锦帝的旨意,一直在后面挥动着棍子驱赶他们几个,力道大小不得而知,毕竟祝余身上是一下也没挨着。

就这样,四个人被推出宫门,而方才还在后面凶神恶煞一样赶人的侍卫也立刻收了棍子。

为首的还冲陆卿抱了抱拳:“御史大人,方才圣命难违,多有得罪!”

“无妨。”陆卿拂了拂身上的衣服,声音听起来也还是镇定的。

之前那个白面无须的内侍也一路跟着出来,这会儿到了拱门外头,才笑着挤到前面来:“御史大人,您今日可是有点没开眼!

圣上他摆明了听不得别人说鄢国公的不是,您怎么就瞧不出来呢?

您瞧方才圣上的火气都顶到脑门儿了,到底也没舍得拿那玉灵芝镇纸砸您,您猜是因为什么?

您可别怪老奴多嘴,那玉灵芝镇纸可是鄢国公之前送给圣上的寿礼,圣上日日摆在案头,您说说,这是什么样的君臣情谊!

您呀,明明办差办得那么好,圣上先前还很满意,怎么偏偏就在这事儿上不开眼,把他惹得大动肝火。

方才只是叫侍卫将您乱棍打出来,实在是已经算开恩了,您以后可别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否则老奴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回回都在圣上面前护着您呐,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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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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