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菜人歌

“往前我们这祖师爷,也确实会装糊涂,但把话说的这般实在,还真是头一回……”

迎着胡麻那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的眼神,老算盘甚至都有些着急了,沉声道:“况且便是不看这卦象,也知道那些妖人定然不会放过你。”

“其实,便是师尊没有对我细说,我也能够察觉到一点什么,是师尊和胡家门里的人,在二十年前让那些妖人吃了一次大亏。”

“如今,邪祟上桥,再次露头,天地不稳。”

“师尊既然答应了要在上京露面,你也是要往上京去,想想也知道,定是国师又要与胡家联手了,那些邪祟,又怎么可能坐得住?”

“走江湖的道理就是少结仇,一定结了仇的话,那就是把对方的底摸清楚了再出手,那些邪祟可是更狠,他们若想动手,何止摸底,十八代祖宗都摸出来。”

“瓜州严家老太爷怎么死的,难道你心里还没有数?”

“他们已经两次过来找你麻烦,我看都是试探,这第三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

胡麻看得出来,如今是自己与大罗法教关系最差的时候,但这老算盘身为大罗法教的弟子,却成了对自己最坦白的时候。

知道他说的话不假,但也只是笑了笑,道:“我要去的。”

“我过去便是太听人劝了,回首三年路,倒没有几步是我自己走的。”

“如今只有这条往上京去的,才是我该走的。”

“……”

想着这话时,倒不由得想到了那中阴境里,手指触碰到了那只浑身是眼睛的怪物手里的古旧簿子时,心里轰然一声窥见的信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老算盘欲言又止:“你莫不是还想着,要借这个机会破生死关,修道行?”

胡麻看了他一眼,笑道:“难道不是正好?”

“正好个大头鬼!”

老算盘低呼道:“人能过一次生死关,便极难了,你这才几天,便过了两次?”

“过家家呢?”

“入生死关修道行,乃是与天地夺命,可凡事有定数,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已占了两次便宜,难道还想第三次入中阴,再夺回一道命数来?”

“……”

胡麻听着他的话,也确实想到了,第二次出现在中阴,那怪物便很生气了。

倒要做好准备,第三次进去,它会不会已经有了防范?

认真看向了老算盘:“那你觉得会如何?”

“不知道。”

老算盘摇着头,道:“那不是我这等命轻本命低的人该考虑的,我只知道,再往前走,那些妖人怕是会给你来一个厉害的,不会再让你有翻过身来的机会。”

“另外,你若想再闯生死关,也定然会出大乱子,冥冥之物自有算计,你,有可能回不来的。”

“……”

迎着他严肃的警告,胡麻也微微沉默,正当老算盘以为他终于听进了自己的劝时,胡麻却忽然看向了他,低声道:“夺命数,一次只能夺一柱么?”

“啊这……”

这问题对老算盘来说,分明超纲了,呆呆道:“这不是一次夺多少的问题吧,理论上,应该是夺不成才对……”

“夺得成的……”

胡麻想着自己接触到了那生死簿时,脑海里闪过的诡异信息,慢慢开口:“只不过,我也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机会就是了……”

“一次只夺一柱,确实有点对那东西不尊重了……”

“……”

沉吟了几句,胡麻便借口天晚了,回了车上休息。

第二天时,他未提要调头回去的话,老算盘虽然担心着,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一行人沉默着继续上路,倒有了点不一样的,昨天周四姑娘帮着妙善仙姑捉灾,而事后,妙善仙姑便也拿了一双自己新的鞋子给周四姑娘。

两人算是关系合解了些,重又坐到了一辆车上,周四姑娘讪讪道:“你其实人挺好的。”

“多新鲜?”

妙善仙姑白了她一眼,道:“天天骂我们是江湖妖人,那我们真就只伤天害理啦?”

“你可知我们为何唤作不食牛?”

“咱们教主说的好呢,百姓如牛马,负世而行,能载人,亦能覆人,非不可食,实不敢食也……”

“……”

周四姑娘听着,先是觉得懂了,点了点头,又忽然怔住,深思了一会。

确定了是些新鲜的道理,与家里教的不同,但偏偏这道理太大,能压过了一切想法。

良久再开口时,已经是一脸惊叹:“这就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那当然!”

妙善仙姑来了兴致,坐正身子道:“妹妹,你可不懂,咱们这教主,通晓三卷天书,满腹慈悲道理,当年我们在石马镇子……”

这一打开了话匣子,直说的天花乱坠,把自己对胡麻的敬仰全说了出来。

英明神武,见识惊天,极度失真。

偏偏妙善仙姑说起来时,态度太认真,周四姑娘又听得太过入神,已是渐渐的悠然神往,不觉中脸上已堆满了崇拜神色。

倒是旁边跟着的小豆官,急得两只小拳头握紧:“我的妙善姑姑哎,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

“那郎中走时,确实留了话,说下一次再来的,便是他们的前辈了……”

“能是谁?上一代还留在这世间,以茶为代号的?”

“又或者是……”

“……铁观音?”

一路渐渐往北,胡麻等人,打听路径,也知道已经走过了大半路途,这一路倒多是战祸频出,少见人烟,但再往前去,过一关口,便能遥见上京城了。

只是不知怎地,越往上京近处走,便越是难以换到粮食,那几位专管探路与四下里买粮的伙计,最近已多是空着手回来了。

也亏得此前车上的粮食留了一半,这一行人,才不至于无米下锅。

而到了这天夜里,几个探路的伙计,更是久久不归,直到夜半,才有马蹄声,歇着的人忙迎上去,便见他们手里口袋空空,倒是带了对衣衫褴褛的爷孙来。

老人扑倒在马车上,用力摆着手:“可不兴往前走啊,可不兴往前走。”

“牛心城里的找粮队出来了,可别碰着了……”

“找粮军?”

因着明州也有个保粮军,只一字之差,胡麻倒也来了兴致,仔细听着。

细问之下,才知道前方正有三路草头王,围攻牛心城,已经是围了半月,不知死了多少人,城内城外都缺粮,已饿得不知所以。

车旁边的老算盘,见那跟在了老人身边的小丫头眼巴巴的向了火上瞅,便将锅里给这探子留的粥盛了一碗给她,然后让人另起炉灶再煮半锅。

好奇道:“老人家,他们缺粮,你便要逃慌?我见你身上也没带盘缠,怎生找吃食?”

“这一路是我们走了过来的,几百里内,可也不好买粮食。”

“……”

“还找什么吃食,这是逃了出来,只想求条活路哩……”

老人家见着孙女有了吃食,泪珠子都掉了下来:“再不走,怕是成了他们的粮。”

“那城里城外的找粮军,都已饿得疯了,有阴阳二路,阴路的人,便是挖坟掘墓,取了死人葬器,换成金银,四下里买粮,而明的一路,则是到处捉人,放了血,晒干了吃哩!”

“咱们这不是要逃荒,是要逃命哩……”

“……”

众人听着,尤其是周四姑娘,都已恍然变脸:“居然要吃人了?”

“难不成又出了一路饿鬼军?”

胡麻同样也是心里一动,但一转眼,看到了老算盘黑如算盘的神色,便即明白了过来。

这不是又出了一路饿鬼军,而是眼瞧着,怕是这天下到处都是饿鬼军了。

安顿了两人一顿饱饭,又送了些许米粮,看他们相扶往南方行去,众人也一时无言,曾几何时,黄昏为界,阴阳之分的说法深入人心。

若无本事在身,无人敢夜里赶路。

但这对爷孙,却顾不得了,他们只想离这片战场更远一些,似乎不管夜里遇着什么鬼怪邪祟,都不如那找粮队可怕。

“既然前面便有市镇,那便不露宿荒野了,走吧!”

众人收拾起了行囊,套上了马车,继续前行,只是气氛,却一下子沉默了许多。

行走在夜色之中,惊寂无声,空中也阴沉沉的,没有月亮。

路边荒草之后,幽风吹过,簌簌沙沙,冷不丁的,忽然有一个尖锐幽怨的声音,凄厉嘶哑,唱了起来: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

“两肱先断挂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汤。”

“不令命绝要鲜肉,片片看入饥人腹。”

“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肤脂凝少汗粟。”

“三日肉尽余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

“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

声音悚然凄厉,竟使得在场之人,皆是腰背微挺,头发发麻,冷汗出了一身。

胡麻下了车,与周四姑娘迈过荒草,向那歌谣传来之处看去,却只见到一个浑身鲜血的女子,身上一块一块的肉缺失,露出了森然可怖的伤口,怀里抱着一枝琵琶,轻吟慢唱。

一曲歌毕,她幽声长叹,一阵清风吹来,便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所遗,惟有几块残骨而已。

(本章完)

第749章 江湖人胡麻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恁地瘆人?”

随着那清风吹过,人影消失,但那婉转歌声,却还在人耳边萦绕不去,在场众人,皆是身上有本事的,便是遇着了鬼王,那也一把捏死,如今只是遇着一缕幽魂,却个个色变。

“菜人哀!”

胡麻还未回答,便听妙善仙姑低声道:“这是我不食牛前代教主大贤良师做的诗。”

“他曾经入上京为官,得封高位,向都夷皇帝献诗,便是此作。”

“……”

“是他带来的?”

胡麻顿时微微一怔,自己记忆里,也有这首诗,自然知道它的来处。

穿越之人,偷诗窃诗以扬名的,自然不在少数,简直算是基操了,但这个世界,因为转生者来的太多,却是少有这么干的,实在是怕同行知道了笑话。

胡麻倒不知道,老君眉这么早转生过来的一位,别的诗不挑,偏就挑了这么一首诗留在这世界,而且,献给皇帝?

难怪他要剥了皇帝的皮,他不动手,皇帝也得剥了他的皮吧?

“只是一位好心人而已……”

胡麻也叹了一声,缓步上前,用罚官大刀,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这几块残留的枯骨掩埋,然后上了香,叹道:“哪怕自己经历了这等悲惨,仍是要提醒路人,莫要向前行去。”

“守尸魂留下的是执念啊……”

老算盘一直看着胡麻将对方掩埋,才声音低低的说道:“刀斧加身,充作军粮,本该满心怨气才是。”

“但这孤魂,却只留了一丝凄凉,满腹绝望,在这里提醒过往路人,可见前方成了何等样恐怖的所在,我们可要小心了,乱世兵如鬼,人如羊呐……”

“对我们来说,前方都算是恐怖的话,那对其他人又能如何?”

胡麻听出了他的担忧之意,道:“出在咱们路上,便是咱们该见的,过去看看吧!”

说着率先回了马车,一行人再度启程,只是都沉默了许多,看向两边,总觉得路边荒草后面,躲藏了什么,行不过半夜,却是已经看见了前方一片黑糊糊的镇子。

如今万事万物,皆沉在了夜色之中,能看见这镇子,则是因为镇前牌楼之上,一左一右,挂了两盏高灯。

但奇异的是,整个镇子里面,只有这镇前牌楼上的两盏灯,此外全是黑糊糊的。

他们缓缓穿过了牌楼,到了镇子里,这会子,便该由探路的伙计,去找到客栈,叩门住店,但伙计们也不傻,早看出了这镇子不对劲,于是一个个缩在了马车旁边,只是眼睛四下里瞅着。

好容易一点一点向前挨去,见着了一个好像是客栈模样的店面,却也不敢叩门。

胡麻倒理解他们,便转头看小红棠看了一眼。

小红棠又转头看了豆官一眼,豆官立刻抬手扶了扶自己帽子旁两边的两根翅。

然后迈着四方步便到了客栈门前,使足了力气,用力敲了几下。

笃笃声响,在这寂静夜色里,极为清晰,响彻了整个镇子。

众人便都摒住了呼吸,等待回应,孰不料,突地一下,镇子两端,皆有敲锣打鼓声响起。

旋即马蹄声冲破,四下里门扇被撞开,无数火光,便像是一下子跃出了水面似的出现,有火盆,也有灯笼,一下子将这镇子照得亮亮堂堂,一张张狰狞的脸在灯光下浮现了出来。

客店的门已猛得拉开,便见得院子里,一排一排的架子上,有粗麻绳将人的头发编了起来,挂成了长长的一排,上面皆是一个一个表情木讷,双眼翻白的人头。

旁边是一口煮的咕嘟嘟的大锅,里面煮着已泛了白的人肉。再旁边则是打扫干净的地面,排着一具具无头尸身。

粗壮的妇人坐在小板凳上,从大盆里捞出了粗盐粒子,在尸身上使劲的搓着。

抬起头来,胖到将眼睛挤剩一隙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前前后后,皆有人涌了上来,内中可见得一张张脸晃过,在胡麻这一行人身上打量着:“肥羊上门了……”

“好活,好活,这一批人,便能交一半的差……”

“是没挨过饿的人,外面跟着的,都瞧着肥壮结实,车里的,该有多嫩……”

“还有那几头大牲口……”

“……”

贪婪声里,有人盯住了那拉车的马,与老算盘骑的驴,却被旁边人抽了一巴掌:“别瞎打主意,这么好的牲口,是要留下来养着的!”

“吃羊吃不饱你?”

伙计们见着这么一份光景,早已慌了起来,急忙便要赶着牲口,从来路退出镇子。

他们本来也是妙善仙姑,或者说小豆官,从那些追随了不食牛,虽然没学到太多本事,但也机灵的人手里面挑出来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却不料,刚退了几步,身后便也有马蹄声响起。

却是一匹匹的高头大马,身上坐着黑糊糊穿甲之人,后面还拖着几辆大车。

纵马赶在前面的人,手里皆高高的挑着竹竿,上面悬挂着一颗一颗的人头,晃来晃去。

镇子里的人见了,皆大笑:“找粮队也回来了……”

“这一晚收获不少……”

“他们故意落在后面,就是为了堵着这一队肥羊,送他们进镇子呢……”

“……”

堵住了退路的,正是找粮队,前面挑着竹竿,是找粮队的规矩,在外面找见了人,便先割了脑袋,挂在竹竿上,这也是显功之举,竹竿上挑的人头越多,代表着他们功劳越大。

而众伙计们,慌乱之中,向后张了一眼,火光在那竹竿上的人头中扫了过去。

有人忽地背脊发凉,看到了这人头中的两颗。

一颗白发苍苍,张大了嘴巴。

一颗神色稚嫩,表情呆滞。

竟是他们遇着过的,为了躲避找粮队,不惜大晚上赶路向南的那对爷孙。

竟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马车里面,胡麻知道会遇见这等悲惨事,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着,竟还是心间一沉。

他低低叹了口气,从身边摸起了罚官大刀,缓缓从马车里下来。

“胡大哥,莫要着急……”

但这会子,旁边一辆车里,周四姑娘却忽地下车,她似乎料到了胡麻的反应,伸手抓住了胡麻的胳膊,低声道:“我知道你看着,心里会有气,但是……”

“但咱们十姓门里的,一般不会管这种事的,只要咱们亮明了身份,这些人再凶恶,也不敢招惹我们。”

“就算他们这些人里,有不认识我们的,他们更上面,也会有人认识咱们。”

“石亭之盟,曾定了规矩,天下纷争,自有定数,江湖人不得插手。”

“……”

远处,那些找粮队的人一见到她的模样,眼睛都直了几分,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胡麻却是奇异的看了她一眼,道:“不管?”

“是管不过来。”

周四姑娘脸色稚嫩,而论起江湖经验,她也远比妙善不如,但这会子,却自有见解:“这种事,我……我也从未想过真的会有,但依着石亭里面定下来的规矩,门道中人是不该管这些的。”

“天下渐轻,人间惨祸,管来管去,也管不完,硬要插手,倒成了十姓直接夺天下了。”

“在这世道,善恶已是难辩,城外攻城的有找粮队,城内也有。”

“这,这是我爹爹在我出门时,跟我讲的最严厉的事情……”

“莫要试图在这乱世寻找好人,也莫要在这乱世寻找坏人,他们……就只是,人。”

“……”

胡麻倒没想到,十姓人家,还会有这等规矩。

但他看着周四姑娘,见她说话之时,只是看着自己,偶尔转过目光,甚至是闭了眼睛。

脸色无比苍白,抓着自己的手,也是在轻轻的颤着。

明白她是不想让自己犯了十姓的规矩,便笑了笑,道:“那你何不睁眼瞧瞧?”

周四姑娘颤了颤,欲言又止。

胡麻低声道:“不只你们周家有这规矩,镇祟府,也有不斩活人的规矩。”

“乱世之中,避无可避,大势所趋,人间惨事,我自是明白的。”

“但这一路走来,我倒是渐渐明白了自己与他们,与你们不一样的地方,你们和他们,向来都是势同水火,但某些时候,你们却是如此的相似。”

“一个对这世界疏离,如观壁画,一个高高在上,闭了眼睛,但我最大的问题,却是离这个世界太近,始终无法抽离出来啊……”

“……”

胡麻说着话时,轻轻抓住周四姑娘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

然后手持罚官大刀,缓慢向前,心里也快速的闪过了如今自己的身份。

自己无法自称转生者,毕竟连本命灵庙也封了。

也无法自称胡家人,因为镇祟府不斩活人,自己甚至都不能招了金甲力士过来。

所以,自己此时能够用的身份便是……

他边想着,边迎向了这一队队气质森怖的兵马,手里的罚官大刀映出火光,雪亮耀眼。

“江湖人胡麻,偶经此地,见邪不忿,在此亮刀……”

“尔等,该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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