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走一个

有天子旨意在,再加上贾琮本就是以军医起家……

所以,尽管许多贞元勋臣都看贾琮不爽,但到了事关门楣衰落甚至是阖族生死的关头,各家衙内还是纷纷寻上李虎,通过他求到了贾琮头上。

开国公府如今在贞元勋臣中的名声, 其实不比贾琮强多少。

李虎能得如此求助,不是因为他是开国公世子,而是因为他是李虎。

光风霁月豪情磊落的李虎。

李虎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想通过此事扭转一下开国公府的形象。

只是这一回,贾琮却没那么好说话了。

最后三个月时间,他要夹着尾巴老实做人。

这种广施恩德的事, 可一可二不可三。

能将开国公李道林和郑国公屠尤从阎王爷手中拉回来, 已经出够了风头, 再多做,过犹不及。

尽管,贾琮心里其实也想多救几个,转圜和贞元勋臣的关系……

贾琮并非寻常医匠,他是大乾冠军侯,锦衣卫指挥使。

他的救命之恩,分量之重,足以化解去许多偏见和仇恨。

又是李虎出的主意,让一些侯伯弟子前去叩阙哭求。

崇康帝借势下旨,收揽人心,命贾琮全力救治。

如此,自白昼一直忙到深夜,贾琮才将子爵以上的勋臣们,处理完伤势。

但也只能至此了,人力毕竟有时尽。

那些成千上万躲在兵营角落里哀嚎哭泣的寻常士兵, 他真的想救, 却已无能为力……

等贾琮面色苍白, 步履甚至有些摇曳的从净室中走出时,业已漫天星辰。

看着这漫天明亮的繁星, 他也大概明白了崇康帝的心思……

接下来的十几年,应该是以维稳为主。

可以斗,但不能再出现当下这般,几乎要动摇社稷国本的内斗。

透着清凉的夜风,贾琮居山麓而观之,整个铁网山都弥漫在浓浓的悲意、哀伤和哭泣当中。

出京近十万人马,一场乱战下来,存活下来的,连三万都不足……

这不到三万人中,还有很大一部分,身受创伤,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天意……

他们死的惨啊,他们大多都是寻常的士卒,却为了一些人的野心,一些人的贪婪而死。

他们曾是一起征战塞外与敌国贼寇拼搏厮杀的亲朋旧友,他们曾是比骨肉手足还亲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今日,却不明不白的兵戈相见,杀了个你死我活。

都言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如今这将枯的数万白骨,又成全了谁?

贾琮自认不是好人,更不是圣母,但一想到这些白骨隐隐同他相干,整个人都觉得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般,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如何还能如鸵鸟般将头蒙在沙子里,故作不知……

不过,贾琮也不会“妄自尊大”,将这滔天罪孽往自己身上强揽。

自古以来,国人好斗。

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造就了多少留名青史的盖世枭雄?

数不尽风流人物的三国,将六千万户的大汉,硬生生杀的只留下八百万丁……

一个火攻十万,一个水淹十万,一个赤壁大战八十万……

这一个个的数据,成就了帝王将相们的“千古美名”。

又有几人怜惜过百姓无辜,怜惜过士卒无辜……

不过成王败寇罢。

所以,就算没有他,义忠亲王刘涣一样会反,崇康帝推行新政,得罪尽天下利益团体,早早晚晚会有今日这一幕。

有没有他,甚至有没有叶清和龙首原上的那位,都一样。

叶清和那位躲在背后,根本不需要直接动手,只要推波助澜,适时相助,就能操控着局势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是人们永不会熄灭的贪婪和野心!

这或许,才是他今生最大的敌人,真正的对手……

“喂,清臣,想什么呢?”

正当贾琮重振精气神时,就听到一道此刻他十分不想听到的声音传入耳中。

“什么事?”

或许感觉出这语气中的生硬和不喜,叶清修眉微微一蹙,再顺着贾琮的方向往山下兵营望了望,那凄惨哀绝之气,让她都难免受冲,也就大致明白了贾琮的心思。

她凝眸看着贾琮,轻声道:“清臣,你是个极聪明之人,当明白这些皆非我等本意。若非当年那场变故,许多事都不会……”

“什么事?”

贾琮再问一遍,打断了叶清的话。

不过,语气终究恢复了平静。

叶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是极聪慧之人,所以也就愈发知道,一个聪明人,被人摆布的厌恶和反感。

尤其是对于一个,或许没那么大野心的聪明人……

眼中闪过一抹自嘲的无奈后,叶清却用温柔甚至带有些哄溺的语气道:“清臣,大姐姐知道你忙了一天,滴水未进,便张罗了一桌好菜,请咱们去吃席呢。”

贾琮:“……”

我了个大艹!

当我是孩子么,还是以为我贾清臣是你用美人计就能收买的?

大姐姐,你脸皮能不能……

不过没等贾琮用怪异刻薄的目光将叶清继续羞辱下去,看到那双明媚的眼睛内,几乎从未见过的晶莹,贾琮心里一颤……

他到底不是真正刻薄寡恩之辈,对相熟之人,远远做不到崇康帝那等冷酷决绝,也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单纯的却怪叶清。

轻轻一叹后,贾琮道了声:“抱歉,刚刚是我心情不大好。”

即使叶清的性子,已经远超当代女子三从四德的心性。

但当面对一个在意的男人低头道歉时,还是一瞬间明媚如花。

贾琮看着叶清眼眸中顽皮得意的笑意,忍不住摇了摇头,哭笑不得的顾自离去,前往龙帐。

叶清在身后嘻了声,跟上前去。

除了那些渊源外,她能感觉的到,他怕是这个世上,唯一不将她当怪物看的男人……

这世上的人,分男人和女人。

女人多因她不守妇道规矩,不读女诫女红而厌弃鄙夷她。

男人有怕她的,也有喜欢她的,然而根源都是一样,她是个异类。

不男不女的异类……

唯独在贾琮的眼中,从第一面起,她看到的就是平等,正常,尊重,还有……同类。

……

龙帐内。

元春欢快的和一只百灵鸟,当她知道竟是她娘家兄弟救了崇康帝,那种快乐,让她由内而外的喜悦。

哪怕崇康帝一直木然着脸,但元春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

若有一日崇康帝忽然对她温柔起来,她反而会怕个半死……

让行在御膳房张罗了一大桌好菜后,元春惋惜的看着崇康帝,道:“陛下,果真不能吃一点?”

崇康帝对于这种废话连回应都懒得回应,还是一旁戴权轻声道:“娘娘,老供奉几番叮嘱,陛下饮膳要清减,夜里尤其不得多食,最好少食。”

元春闻言,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关心。

不过崇康帝这会儿显然没有和她多说话的心思,指了指一旁的座椅,让元春坐下安静……

元春眼中满是失落之色,好在没多久外面就传禀,叶清与贾琮到来。

传入后,贾琮先上前见了礼。

崇康帝眼眸微眯,细细打量着贾琮的一举一动,缓缓问道:“救回来几人?”

贾琮答道:“大部分都是寻常外伤,除了个别几人外,都救回来了。”

崇康帝闻言,明显目光深沉了不少,又问道:“李道林脖子都被射穿了,你也能救得回?”

贾琮答道:“回陛下,开国公伤势只看起来唬人,弓箭其实并未伤及经脉和血路。就算没有臣,换成宫中老供奉出马,一样能救回。只是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贾琮抬头看向面色苍白但眼神愈发深沉的崇康帝,道:“陛下,为何要救他们?”

一旁的元春倒吸了口凉气,眼神有些骇然的看着贾琮,又看向崇康帝。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崇康帝非但没有震怒,面色反而稍稍和缓下来,轻哼了声,道:“朕还不是为了你?若再不施点恩德,早晚你必被这些人所乘。”

贾琮闻言想了想后,额头冷汗渐下,大礼参拜道:“臣谢吾皇隆恩厚爱!”

崇康帝缓缓点点头,不过情绪到底低落,满头霜发下,面色隐隐发黄,对于一旁元春的关怀神色,心里厌弃不已。

到了他这个地步,是半点女色都沾不得,也没精力去沾了。

他唯一期盼的,就是元春能保重好她自己的身子,为他诞下龙种。

垂下眼帘,崇康帝对元春道:“既然你记挂你母族兄弟,朕替你传来了,你姊弟二人……”说至此顿了顿,又看向早已经坐在一旁桌子上瞪着大眼睛看他的叶清,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你三人吃罢,朕先去歇着了。”

见元春立刻起身要送,沉声道:“仔细身子,不必相送。”

说罢,在戴权和苏城两个心腹大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回了内帐。

元春虽落了面子,却自我安慰是崇康帝关爱她的身子才会如此,所以只难过了稍许,就重新打起精神,招呼贾琮道:“琮弟快快上席罢,我听说你忙了一天一夜还未进食,如何得了?早听闻吾弟允文允武,尤其是词作惊世,再没想到,琮弟还是一个杏林圣手,真好呢!”

贾琮笑了笑,道:“什么杏林圣手……连君臣佐辅知道的都有限,只会有些奇巧之术罢。大姐姐坐,咱们同吃一餐,修整一夜,明日一早便能启程回京。京里……呵,也不知什么模样了……”

已经开吃的叶清修长明媚的美眸侧过看来,略带讥讽道:“这般惦记你家里的林妹妹、宝姐姐?”

贾琮没好气道:“吃你的饭!”

而一旁一直和家中有书信往来的元春,却已经张大了殷红的樱唇,怔怔的看着贾琮……

叶清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抹从容的微笑来。

她这可不是在呷醋,而是在帮她那个怜人的林妹妹一回。

元春如今极器重贾琮,因为他在崇康帝这边地位愈发重要。

如此,她自不会再偏向她母亲王夫人,撮合宝钗和她的胞弟宝玉,以免得罪了贾琮。

而且还会主动要求王夫人让两人在一起,以固恩情。

说不得,还会顺水推舟凑成宝玉和黛玉之事……

若果真如此,纵然有许多办法可想,但父母之命一出,就算再反抗摆脱,也难免留下污名……

这个世道,对女人并不友好。

叶清对黛玉,还有大指望呢。

断容不得人污了她名声上的清白,所以,才在此刻揭破贾琮与那二女之事。

以她对元春的了解,对人心的揣测,元春也是个聪敏女人,当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

也当知道,什么是该为,什么事不该为。

念及此,叶清呵呵一笑,举杯对贾琮道:“来,清臣,走一个……饮胜!”

贾琮拿她无奈,只能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双目相对间,一饮而尽。

……

龙帐内间,苏城和戴权二个一直不对付的太监头子,此刻一起为崇康帝守着夜。

换任何人,他二人都不放心。

戴权瞥了眼身量高大魁梧,垂着眼帘站在那纹丝不动的苏城一眼,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老苏,问你个事……”

苏城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没理会他。

对于戴权,他打心底里看不上。

这个奴才秧子,最会揣摩陛下的心思,偏他才智不高,只能揣测好生活一面的,对政务,讲给他听都未必听的明白。

如此,反而成了陛下身边不可或缺的奴才。

戴权见苏城不理他,也不气馁,自顾小声问道:“老苏,这娘娘还没生呢,怎主子爷,对了,还有你,就能一口咬定一定是皇子,而不是公主呢?”

戴权双眼迷糊纠结,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

他显然想不明白,这种事怎可能提前就能判定,而且还能依此判定,开始布下影响未来十数年的大局……

若是生出个公主来,岂不成了笑话?

苏城闻言,缓缓抬起眼帘,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戴权一眼,本不愿搭理,可想到以后二人不可再针锋相对,误了天子大事,便淡淡道:“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最终,一定会是皇子。”

说罢,再不理会。

若提点到这一步,戴权还想不明白,那就让他愚蠢下去罢。

戴权听完果真愈发迷糊,不过过了一盏茶功夫后,他眼睛陡然圆睁,惊骇的抬起头来……

……

PS:有票票木有……

(本章完)

第631章 骨子里像朕

崇康十四年,三月二十五。

大晴。

虽不过短短四五日,却已似换了人间。

来时的漫天阴云一扫而尽,归时已是艳阳满天。

“贾琮。”

龙撵之上,崇康帝缓缓一言。

龙撵旁,骑在马上的贾琮忙应道:“臣在。”

崇康帝面色木然, 目光幽深,缓问道:“汝以为,如今天下格局,可算稳妥?”

贾琮想了想,道:“御前臣不敢妄言,于政务一途, 臣没甚天赋,几乎一窍不通……”

崇康帝哼了声,道:“你是没有天赋?朕看你就是懒!能打发给下面去做的, 你碰也不碰一下,倒是有机会养那么些美婢,做那么些诗词,不成大器。”

贾琮干咳了声,道:“陛下明察秋毫,臣确实耐不住俗务,但臣保证,绝不曾有负皇命!”

崇康帝闻言滞了滞,而后竟轻轻一叹,道:“朕此生,最恨的,就是尔等天赋之才。但最瞧不起的,也是你们。因为最后成就大业的,唯有坚韧者, 而非天才。”

贾琮面色抽了抽, 正色道:“陛下, 臣以为,天赋分许多种。有人善文,有人能武,有人多捷才。但臣以为,这些天赋皆非最极等才赋,最极等才赋,便是百折不挠的坚韧。正如陛下所言,自古成大事者,多此辈。但此辈者,又有几人?天下之大,聪明者雄壮者皆如过江之鲫。然有大毅力百折不挠者,却寥寥无几。”

崇康帝闻言,哼哼一声,对一旁目瞪口呆的元春道:“看到了么?但凡聪敏之人,从不愿输在口舌之上。即使面对朕,他们也总会想法子扳回场子来。但真正务实事者,又通常不善言辞。”

元春正想赔笑说些什么,崇康帝却已经转过头去,重新看着贾琮道:“就以你的见识,说说当下天下和朝堂上的格局,是否安稳了。”

贾琮不敢再推脱,想了想道:“臣虽不知政务,但臣读过青史,可观民心。新政大行以后,最底层的百姓税赋徭役大减!就算少不了地方官府巧立名目,依旧收一些苛捐杂税,但一定比从前减少许多。百姓,能够松一口气,能够活下去了。自古以来,但凡百姓能够活下去,江山便一定是稳定的。谁都乱不得,因为他不得民心!”

崇康帝闻言,眼睛中不无失望的看了贾琮一眼,骂了一句:“幼稚。”

不过见贾琮满面不解的模样,他心里又不生气了。

本是他寄希望太高……

再一思量,这样也好。若果真连政务都精通,他还真放心不下……

念及此,崇康帝不再苛责贾琮,休息了片刻,又问道:“可知都中情形?”

贾琮点点头,道:“锦衣指挥佥事魏晨派人送来了书信,言道陛下已派八百里加急,传旨北镇抚司镇抚使韩涛,连夜抄家拿人。”

崇康帝此举之意,贾琮并不是很理解。

如果是为了给他增添仇恨,昨日又何必让他忙碌一天,施下恩惠无数?

就听崇康帝语气中带着些疑惑的问他道:“你竟不向朕求情?”

贾琮更懵:“求……求情?求什么情?”

崇康帝身子微微往窗边前倾,老眸细细的盯着贾琮,不放过一丝一毫蛛丝马迹,等看的贾琮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茫然时,崇康帝忽然用低沉的声音大笑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贾琮:“……”

戴权奇怪的看了贾琮一眼后,劝慰道:“主子爷,保重龙体啊!”

崇康帝闻言,渐渐熄了笑声,他看着贾琮,目光幽深道:“贾琮,你除却胸无大志、贪恋美色外,极像朕。”

看着羞臊满面的贾琮,在马上几乎坐不住了,一直旁观的元春忍不住“噗嗤”一笑,道:“陛下,臣妾之弟,哪有那样不堪?”

崇康帝皱眉哼了声,没有搭理,他看着贾琮道:“朕原本一直在等你向朕求情,保龄侯府史家参与叛乱谋逆,朕抄了他的家,还要诛族。你家老祖宗是史家的姑奶奶……”

贾琮轻声提醒道:“陛下,夷族并不包括已嫁女。”

崇康帝:“……”

一滞之下,他沉声喝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下锦衣卫抄了保龄侯府,你还不同朕求情,荣国太夫人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贾琮奇道:“保龄侯史鼐猪油蒙了心,参与谋逆造反,臣家老太太不与臣善罢甘休?和臣什么干系?”

崇康帝眼睛直直的看着贾琮,忽地一叹,道:“所以朕才说,你像朕,骨子里像。嘿,这世上,又岂是所有人都明理?他们只会摆功劳,东拉西扯……贾琮,你与朕说说看,保龄侯之辈,可恕不可恕?”

贾琮难得在御前笑一声,还是冷笑,道:“若连谋逆大罪都能宽恕,则天下不知多少人将要举旗造反!虽有功劳,然谋逆之罪,连免死金牌都不可恕,岂能相饶?”

御辇内的元春看了看崇康帝,又看了看贾琮,发现两人脸上的冷笑,居然真的神似无比……

“好!!”

大赞一声后,崇康帝追问道:“可有人说,此次牵连太广,若尽诛杀,则易不稳。”

贾琮摇头道:“这些狼子野心之辈若不斩尽杀绝,以儆效尤,则后患无穷。他们的命是命,昨日无辜战死的士兵之命难道就不是命?那些有功于大乾的老卒们,为了那些逆贼的野心,没有任何价值的献出了性命,还背负上了叛逆之名。若不能将始作俑者们杀尽,何以能平天下百姓之心?何以能平大乾百万军卒之心?此刻为这数百叛逆之命惋惜,来日再有人效仿,又不知当有多少普通士卒,甚至无辜百姓,为逆贼的野心而死。为叛逆求情者,皆小仁小义,不足为谋!”

听闻此言,崇康帝的双眸明亮的有些骇人,他激赏的看着贾琮,缓缓点头道:“贾琮,你书读的极好,深明春秋大义,朕很欣慰!你说的不错,天道煌煌,合该如此!”

说罢,最后深深看了贾琮一眼后,拉下了车窗帷帘。

唉,惜不为朕子……

见窗帘落下,贾琮无声的轻轻呼出口气,正要拨马走向一旁,就见不远处一匹马上,叶清满眼鄙夷的看着他,明媚的大眼睛含笑,似乎在讥笑他求生欲如此之强……

贾琮恨了她一眼后,调转马头离开……

他并非全在迎合崇康皇帝,他的内心,本就如是作想!

凡叛逆之辈,皆当诛之!

……

让整座长安神京都胆战心惊的叛乱,终于平定了。

随着从铁网山传回天子已尽诛叛逆,不日回京的消息,都中长安便迅速安定了下来。

成王败寇已分,失去了义忠亲王刘涣和宗室诸王这面大旗,其他人再敢动手,就失去了大义。

没有大义的造反,只能自取灭亡,没有任何意义……

神京城安定后,除却一些厢坊遭了兵灾,被焚毁,还有皇城朱雀门下,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和五城兵马司用了无数桶水,却怎样也洗不尽的血腥气外,其余之处,多安然无恙。

太阳照常升起,百姓照常生活。

哦对了,当然这要无视那些走街窜巷,拿着锁链抄家封门的锦衣卫们……

但寻常百姓能无视这些如虎似狼的天子亲军,都中勋贵圈们,却不能无视。

这是自国朝鼎定百年来,最大范围的抄家除爵。

除却惨遭血洗的宗室外,贞元勋臣,同样损失惨重。

数以万计的人犯和家眷,填满了神京城内大大小小的牢狱。

就连死牢中,都被塞满了人犯。

这等阵势,让无数人不寒而栗。

谋逆大罪,按律皆斩!

若这些人头统统落地,那……

简直无法想象。

勋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数十年来,早就枝蔓相连。

拐几道弯儿,说不得都是亲戚。

若这些人全部斩首,差不多整个勋贵圈,暗地里都要斩哀服丧……

这是众人绝对无法接受之事,因此无数马车,齐聚神京西城,居德坊,贾家东府。

……

无数马车,含着希望乘兴而来,却又难生怨气的败兴而归。

无它,贾家东府闭门谢客。

冠军侯亲兵封锁贾家,许出不许进。

而之所以难生怨气,则是因为他们都听说了,连贾家荣国太夫人的娘家,保龄侯史家,都已经被抄了家……

史家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们想求情之家?

宁安堂内,悲声阵阵。

贾母只觉得她要将这一世的泪水都要哭尽了……

前两日看着被烧成断臂残垣的荣庆堂和荣禧堂,贾母、王夫人等人就已经哭晕过去几回了。

尤其是王夫人,得知当初贾琮让贾政将她的陪嫁箱奁都藏起来掩埋好,她原以为贾政已经办妥,谁知后来才发现,贾政只顾将他的那些孤本古籍收好,她的那些珍贵嫁妆,竟留在了荣禧堂,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王夫人真真一口心头血呕出,晕了三回不止……

那些,都是她将来留给宝玉的财物啊。

贾政却道:“人遗子,金满籯。我教子,惟经书。金银可用尽,而经义却可代代相传。”

又让王夫人晕过去一回……

贾母将贾政赶的远远的,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荣庆堂上只留着一屋子的内眷,再加上宝玉。

众人时不时哭一回劝一回。

而当听说保龄侯史家参与叛乱谋逆,保龄侯府被抄,全家被锁拿下了诏狱后,贾母又连昏过去三回,醒来后放声大哭不止。

贾政过来相劝都无用,还再次被赶走。

因为他说了句“各家有各家的造化,各安天命罢”……

看着满头散乱银发,眼睛哭的红肿依旧在流泪的贾母,薛姨妈劝慰道:“老太太,琮哥儿是锦衣卫指挥使,等他回来,说不得就有转圜之机。先莫哭了,哭坏了身子,得回头再好了,岂不冤枉?”

一旁木讷的王夫人此刻也不得不收起心中的悲苦,劝道:“老太太,听说这一次犯案之人成千上万,都言法不责众,断不会一次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贾母悲苦道:“指望那个孽障……指望那个孽障……他不落井下石踩一脚,便是好的了。他最会拿捏大义,却不念人情……我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竟落到这个结局……”

王夫人和薛姨妈闻言,二人对视一眼,眼睛都流露出几分钦佩。

贾母不愧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看人真真精准,一言就道破了贾琮的心性。

在她二人看来,贾琮许是由于幼时被苛虐太甚,所以心性孤寒。

虽未长偏生邪,但着实缺少几分人情味儿。

宁安堂上哭声阵阵,两排楠木交椅上,贾家姊妹们也在安抚一人,不是大哭不已的湘云又是何人?

保龄侯府到底是她的家,生她养她,史鼐、朱氏等人虽待她不善,却也将她抚养长大,至少没像贾琮当初那样悲惨。

如今家破人亡,只余她一个孤零零的丫头,不管她心性如何英豪恢宏,这一刻也只有伤心难过的份儿。

正当满堂悲苦时,忽地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外面蹬蹬跑了进来,没等贾母等人啐骂,就呼哧呼哧道:“了不得了,大门外来了锦衣卫,说是要请云儿姐姐回去……”

“啊!!”

湘云闻言,唬的小脸煞白,叫了声后,晕倒过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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