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计将安出

回到军营,已经是日暮时分,莫问和二黑化妆成卫士,跟王贤下了马车。

一下车,王贤就看到佛母又来了, 而且明显带着怒气。

“你跑到哪里去了?!”佛母等了王贤一下午,一看到他,满肚子的火气登时压不住了:“丢开军队一走就是一天,有你这样的主帅吗?!”

“我要观察敌情,在营里头坐着怎么观察?”王贤无可奈何道:“再说中军营离这里十里地,你一天一趟不嫌累啊?”

“你!”佛母被王贤说了个大红脸,幸亏她戴着面纱,没人看得见。

王贤身后, 初来乍到的二黑和吴为, 都是目瞪口呆,但见其余人已经习以为常,显然这样的场面已经发生过多次了。

“要不是为了我教子弟,你八抬大轿也请我不来!”佛母好容易才平复下心情,冷哼一声道:“告诉你一件事,刘俊的部队本该昨天就到青州,至今还没有踪影!”

“哦……”王贤点点头,气死人不偿命道:“这种事情,随便让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何劳佛母亲自跑一趟呢。”

佛母又被王贤气的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本座是来质问你,刘俊不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会不来呢?”王贤却不以为意道:“他都说要来了。”

“你几岁了?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佛母冷笑连连道:“还有,不要自我感觉太好,刘俊凭什么听你的?我看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根本就是敷衍你!”

“他为什么要敷衍我?”说话间, 王贤坐上轮椅,示意戴华推自己进去。

“贪生怕死呗。”佛母见王贤又甩给自己一个后脑勺, 气的跳脚道:“你给我站住!”

“太武断了。”王贤摇摇头,叹口气道:“我要是能站住,干吗还要坐轮椅?”

“你!”佛母真要七窍生烟了,见王贤越行越远,急的她跺脚道:“你还没说怎么办呢?不说清楚,明天我可不替你擦屁股了!”

“没了刘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王贤的声音越来越远道:“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计。”

“早晚我要杀了你!”见王贤完全消失在营地中,佛母恨得咬牙切齿。

进去营帐,二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俩啥关系?咋她还替你擦屁股……”

“滚!”王贤一个字,把二黑的嘴堵住,对莫问道:“你先休息一下,吃完饭咱们好好谈谈军情。”

“用不着休息,歇了三年,骨头都生锈了。”莫问却摇头道:“先生,咱们直接开始吧。”

“好!”都是自家兄弟,王贤自然不需要客套,让人将沙盘抬过来,然后就着沙盘亲自给莫问讲解起两军的情形来。

谈到正事,二黑自然不再说笑,和莫问一起仔细听王贤讲解。莫问听的十分认真,还趁着王贤停顿的时候不断提出问题,王贤都一一给予细致的答复。

这样对莫问来说几乎完全陌生的两支军队,讲解起来确实十分麻烦。汉王军还好说些,白莲教的军队就复杂的让人发指了……几乎每一支部队都有自己的特色,从将领到士兵,千奇百怪无奇不有。要说起共同点来,恐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都算‘乌合之众’。

等王贤讲完全部情形,已经是深夜了。

“大体情况就是这些……”王贤疲惫的吐出一口浊气,歉意的看着莫问道:“知道为什么要请你来了吧,这一仗让我打,估计就是个秀才搬家。”

莫问的眉头紧拧着,也没了和王贤客套的心情,他还在努力消化繁杂的信息。王贤耐心等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抬头道:“确实不好打,我军虽然数倍于敌军,但无论从哪个方面,都远逊色于敌军,而且这一带也应该是汉王精心选定的战场……”莫问说着,用手指一指沙盘上的博兴、滨州、高青等地道:“这些地方一马平川,十分适合骑兵机动,这样可以保证他们始终保持一击不中、随即远遁的状态。说实话,汉王只要不犯错误,单凭他的一万骑兵,我们根本没法赢他。”

“嗯。”王贤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只要他逃走,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说着苦笑一声道:“而且咱们真的……拖不起。”

“末将窃以为,先生多虑了。”莫问略一沉吟,字斟句酌道:“开战到现在有些时间了,如果汉王有逃走的想法,他早就脱离战场了。”说着莫问指指淄水河畔道:“但汉王和他的一万骑兵,始终在这一带徘徊,说明他还是抱着一举歼灭咱们的想法。”

“嗯,他应该是在等柳升的军队汇合过来。”王贤点点头,朱棣令柳升增援汉王,下的是明旨,他自然已经知晓。“如果柳升的军队汇合过来,我们麻烦可就大了,但要是柳升不出来,就怕汉王会打退堂鼓。”

“应该不会的。”莫问却摇摇头,眼前浮现出三年前镇江城那场染红长江水的血战道:“末将曾经和汉王在镇江苦战,对他有进无退的作风记忆犹新。只要站在这战场上,他的骄傲不会允许他在一群农民军面前退却,毕竟在他眼里,我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的自信让他确信一定会击败我们,他的脑子里,只有如何击败我们这一个念头,根本不会做他想。”

“唔。”王贤点点头,松了口气道:“我相信你的判断。”

“末将愿为自己的判断负责。”莫问沉声说道。

“用不着你负责,我付得起这个责。”王贤摆摆手,笑道:“好吧,既然对手不会逃脱,那咱们就说说,如何才能打赢这一仗吧。”

“要想打赢这一仗,必须要充分发挥我们的兵力优势。”莫问沉声说道。

“呵呵,老莫,你刚才还说,在骑兵面前,兵力优势等于不存在呢。”一旁安静听着的二黑,终于忍不住插话道。

“那得看如何调动这些军队了,如果站定了挨打,肯定等于不存在。”莫问笑笑,向二黑解释道:“但如果能动起来,以动治动,情况就不一样了。汉王追求的是同一时间内,面对我们的兵力越少越好,我们追求的是,同一时间内,面对他的兵力越多越好。汉王追求的是,和我们单一一部交战的时间越长越好,我们追求的是,单一一部和汉王交战的时间越短越好。”

“呃……”二黑有些蒙圈道:“还是没听懂。”

“呵呵,”王贤却兴奋的笑道:“恭喜莫兄又上了一层境界,已经勘破兵法之道了!”

“先生谬赞了,末将不过初窥门道而已,”莫问谦虚道:“而且知易行难,最大的问题还是这支军队的素质,如果确如先生所言,恐怕会在汉王的铁骑面前一触即溃,届时主动运动变成被动溃逃,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了。”

“这个莫兄不用担心,白莲教的军队是乌合之众不假,但有佛母在场,抗压性却是一般的军队无法比拟的。”王贤缓缓道:“如果交锋时间过长,可能会崩溃,但若真能做到,单一一部和汉王交战的时间越短越好,我想还是顶得住的。”顿一顿道:“只是不知,你能缩减到多短时间?”

“这要看推演了。”莫问道:“大人给我一天时间,我给大人一个明确的方略。”

“好!”王贤重重点头。

和王贤开完会,已经是下半夜了。但时间实在紧迫,莫问根本无暇休息,马上就投入到作战方案的制定中。王贤让戴华等人,保持中军帐的绝对安静,以免打扰到莫问的思路。

王贤也一直陪着莫问,以供咨询,到了第二天下午,两人正在为兵力的调配伤透脑筋时,营帐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已经习惯了安静的王贤,不由皱起眉头,见莫问也被打断了思路,他便轻声道:“你先继续,我出去看看。”

坐着轮椅出了营帐,王贤就看到是佛母身边的小侍女在吵吵,不由往她身后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佛母的影子。

见到王贤出来,小侍女气鼓鼓的走过来,脚尖踢了踢他的轮椅道:“佛母命我告诉你,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替你顶住议论,明天你要是还不动作,佛母也保不住你了。”

“多谢这位姑娘。”王贤笑着点点头道:“麻烦你请你家佛母晚上过来一趟,我有事找她。”

“什么?!”小侍女瞪大了双眼,气的大声道:“你这人有没有点规矩,有事情不求见佛母,却让佛母来见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把她赶出去。”王贤瞥一眼戴华道:“然后你自己去领二十军棍,下次再有人喧哗,就直接去死吧。”

“是。”戴华神情一凛,赶忙把气急败坏的小侍女拽了出去。见小侍女还待吆喝,戴华情急之下,竟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小侍女惊呆了,狠狠一口咬在戴华的手心上,疼得戴华呲牙咧嘴,但依然不敢松手。

(本章完)

第998章 捉人

济南城,钦差行辕中,垂柳花木树叶尽落,一派萧索景象。

签押房里,安远侯柳升穿一件黑皮袄, 手里捏着火钳,一下下拨弄着炭盆中的火苗。幽蓝的火光将他的脸映的晦明晦暗,神情看上去很是凝重。

坐在对面的魏源同样面色凝重,两人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足足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没有说一句话。摆在两人面前的局面十分艰难, 他们都很清楚汉王的企图,就是要吞并己方的部队,将山东打造成自己的独立王国。这样的结果, 是两人都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直到炭盆中爆出一声脆响,安远侯打了个机灵,这才开口道:“必须要出兵了。”

“这时候加入战团,殊为不智吧。”魏源眉头紧皱道:“帮汉王赢了这一仗,就等于把山东拱手让给他啊!”说着魏源抬头看一眼柳升道:“那样,咱们就成了大明朝的罪人了!”

“嘿……”安远侯长长一叹道:“老夫要是不出兵,明天东厂那个死太监,就会把老夫解职,结果还不是一样?”

“哎!皇上怎么就不明白,如今二虎相争,正是我们坐山观虎斗的好时候啊!”魏源扼腕叹息道。

“皇上怎么会不明白?只是皇上对太子殿下的防备,超过了对山东局势的关注,”柳升摇头苦笑道:“在皇上看来,白莲教是在帮着太子消灭汉王,我们要是袖手旁观, 就也是太子的帮凶了。”

“太子和皇上难道不是一体吗?”魏源气愤道:“防备太子若斯, 实在是让人费解!”

“哎……”柳升是天子近臣,对朱棣的了解自然远超魏源, 他深知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随着年岁渐长,龙体欠安,对臣子的猜忌之心也愈来愈重,偏生太子处处忤逆于皇上,让朱棣唯恐他会威胁到自己的龙椅。

只是这些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谨慎如柳升,自然不会从口中说出。“圣心难测,咱们就不要妄揣了,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出兵吧。”

“哎……”魏源叹息不语,站在他的立场上,自然不希望柳升此时出兵,破坏王贤的计划,但他也知道柳升一直顶着多大的压力,如今皇帝派东厂大太监亲赴济南,安远侯再敢抗命的话,恐怕就要自身难保了。此情此景,自己还怎么能强求于他?

“出兵的话,老夫有两个选择。”柳升知道魏源的失望,不紧不慢的说道:“一是夺取高青,加入汉王的战局。二是东进青州,开辟另一个战场,配合汉王的行动。这第二个方案虽然和皇上的旨意有所出入,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倒也说得过去。”

“哦?”魏源登时听出柳升的弦外之音,惊喜的看着他道:“您的意思是,佯攻而已?”

“当然不是,”柳升沉声道:“老夫既然攻打青州,自然没有攻而不克的道理。”说着压低声音道:“我们不想让汉王一家独大,但也不能让白莲教做大啊!”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能再往下说了。不过柳升知道,以魏源的聪明,肯定能领悟自己的意思。

魏源确实明白柳升的意思,无非就是让王贤‘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大家各不相扰而已。可是能不相扰吗?一旦得知老巢被抄,唐天德那些人还能沉得住气和汉王死战到底?会不会调头回青州救援?王贤如何稳定军心,和汉王决战?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魏源的心头,但是他知道,柳升已经做到极限了——对方毕竟是朱棣的臣子,大明的山东巡抚钦差,要为朝廷为皇帝也为自己着想,不能再强人所难了。

“好吧。”魏源点点头道:“我会跟他说明白。”

“如此甚好。”柳升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一些,丢下手中的火钳刚要起身,就听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老家人柳常到了门外,低声道:“不好了侯爷,东厂的人包围了忠勇伯的家眷!”

“什么?!”魏源一下站起来,脚尖不慎把炭盆踢得一歪,七八块通红的木炭掉下来,登时烧糊了贵重的地毯。

这时候哪顾得上地毯,柳升把皮袄脱下来,随手一扔道:“他奶奶的!老子罩的人也敢拿!他赵赢真以为这里是京城呐!”说着扯开嗓子道:“来人啊,抄家伙,跟老子救人去!”

“侯爷留步。”魏源却一把拉住柳升道:“还是先让下官去吧!东厂的人想在济南抓人,得先问问我这个山东按察使!”见柳升还要坚持,魏源又道:“要是我不成,侯爷再出马不迟!”

“也好。”柳升拢着胡子寻思良久,点点头道:“你先去趟趟水,看看那死太监是来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好!”魏源点点头,便快步往外走:“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带人过去!”

“骑老夫的马去!”柳升在他身后高声叫道:“要是死太监敢来硬的,你只管跟他拖着,等老夫收拾他!”

“好……”魏源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声音飘落下来。

“他奶奶的!”柳升虎着张脸低下头,这才发现地毯已经烧了起来,赶忙跟柳常一起连跺带拍,好容易扑灭了火势。安远侯爷随手一抹嘴巴,登时满嘴炭黑,他却浑然不觉,依然恶狠狠道:“敢在太孙头上动土,活腻了!”

话分两头,却说林清儿带着儿子还有玉麝,是九月份抵达济南城的,到了济南她才从魏源口中知道,王贤陷落葫芦谷,生死不明。林清儿一阵天旋地转,登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茶饭不思,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身子本来就弱,又旅途劳顿,再闻此噩耗,当即就一病不起,若非灵霄很快就回到济南,告诉她王贤依然活着,也没有落入白莲教或者汉王的手中,林清儿恐怕连命都要丢在济南城。

见她已经弱不禁风,灵霄都没敢告诉她顾小怜生死未卜,只说她陪在王贤身边,一起在设法为兄弟们报仇……林清儿这才重新开始进些汤水,又吃了太医开的药丸,才算还过阳神来。

之后她便带着孩子在济南住下,一边调养身子,一边苦等王贤的消息。不知不觉夏去秋来,又秋去冬至,却依然没有见到王贤的影子……见她的身子一直没有大好,灵霄尽管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王贤,却不得不一直留在济南,没有跟哥哥到青州去。

这天,她正在院中,带着三岁的王佑摘柿子玩儿。王贤虽然不在济南,但柳升等人绝对不会亏待他的家眷,将坐拥天下第一名泉‘趵突泉’的万竹园拨给林清儿母子居住。这万竹园乃是元代所建,虽然规模无法与王贤原先的行辕相比,但精巧雅致更胜一筹,到了这初冬时节,依然林木葱郁,风景幽邃,尤其是院中几棵果实累累的柿子树,初雪之后,枝上的柿子通红似火,就像一个个小灯笼一般,惹得王佑十分眼馋,吵着嚷着让姑姑带自己摘柿子。

两三岁的孩子最是可爱,灵霄十分溺爱王佑,便拉着他的小手到了树下,托住他肉嘟嘟的屁股蛋,双臂一抬,便将王佑高高托起。小家伙登时便到了满树的柿子前,看着眼前头一个个胖乎乎、红彤彤的大柿子,伸出手来摸摸这个,捏捏那个,咯咯的笑声洒满庭院。

灵霄宠溺的看着王佑,眉宇间却有淡淡的忧色,她知道前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不知这一次的结果会是怎样……放在以前,灵霄对王贤都是盲目的信任,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但经过葫芦谷一役,她才明白,原来王贤也是凡人,也会犯错,犯了错误也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这让她没法再安之若素下去,对王贤的牵挂与日俱增,缠缠绕绕,让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牵肠挂肚……

灵霄正在走神,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嘈杂,她的眉头不禁皱了皱眉,看着匆匆进来的周毅道:“什么人在外头喧哗?!”

周毅素来沉稳谨慎,王贤称赞他‘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当初被王贤派去南京,护送林清儿入京,这才躲过了葫芦谷的劫难。此刻,周毅的脸上却写满了惶急!见到灵霄发问,赶忙答道:“回姑娘的话,大事不好了,东厂的人将咱们围住了!”

“什么?!”灵霄吃惊的收回胳膊,把王佑抱在怀里道:“他们要干什么?”

“说是……”周毅有些艰难道:“大人已经通敌,加入了白莲教,涉嫌谋害汉王世子,所以要抓夫人和公子去问话……”

“胡说八道!”灵霄闻言柳眉倒竖,怒气勃发道:“一群无耻阉人,专会背后捅刀子!”但她毕竟已经沉稳太多,发作之后便冷静下来,对周毅道:“你先带人把他们拦住,我去跟姐姐商量对策。”

说完,便抱着王佑转身就走。

周毅也赶紧调集人马,将院子保护起来,为了保护王贤家眷的安全,锦衣卫有一个百人队,就驻扎在西院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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