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范宁大师

“Maestro!?”

处在喝彩洪流中的罗伊怔住了。

如此大规模的反响,如此普遍性、压倒性的评价会意味着什么,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从刚才复活颂歌升至天地尽头、乐队的降E大调和弦结束强击的那一刻,远处的赞美者的心灵已经全部敞开,所有的狂喜纷纷满溢出来,喷薄如日、恣意横流,比任何熊熊燃烧的烈焰都更为壮观!

她情不自禁地起身,眼里流出泪来,加入了奋不顾己的表达热忱的听众之列。

——要相信啊:

你的诞生绝非枉然,

你的生存与磨难绝非枉然!

这绝非一场单纯的视听享受,意义也绝非单纯的“趋之高雅”.

这样的作品,这样的演绎,聆听其全程的意义,是更近似于力量的发现,真理的闭环,甚至是道德责任的完成,足以引起人类群体的欢欣,使整个世界为之震颤!

“范宁大师!”“范宁大师!”

小提琴首席位置上的希兰刚刚起身,准备跟随指挥台上的身影一同行礼,突然觉得来自台下听众的、乃至更广阔四面八方的受影响者,好像发出了一道道灼热的箭矢——被指挥家的巨大灵性转变所引导出的“旋火之箭”——接二连三地洞穿了自己的身体!

这个站在指挥台上的年轻男人,父亲的学生,自己的学长、同伴、有时也是工作中的上司、神秘世界的引路人.他真的变得不一样了,或许以前就很不寻常,但这一次,是某种脱胎换骨、超越灵性、甚至直逼神性层次的改变!

希兰,以及身后更多的乐手和合唱团员,感觉自己就好像被这些“旋火之箭”推入了另一方天地。

一处古老的富丽堂皇的宫殿,地毯蓄积着历史的厚重尘埃与毛发,走廊则如徘徊幽深的隧道,一幅幅古典肖像油画呈宽间隔地挂置,并无限地往前方延伸下去。

诗人、画家、雕塑家、舞蹈家、钢琴家、作曲家其中不乏熟悉的历史人物脸孔,此外,也有其他的领域:神学、科学、工业、政治、诗篇以外的其他文学。

但后者这些人的画框,有的腐化溃烂,有的扭曲脱落,有的蒙上了肥皂泡般的滥彩——似乎这部分以“语言思维”为逻辑根基的“格”都失效了,仅剩下可以完全不依赖语言的艺术、以及被视为“对语言的反叛”的诗篇,同样也算艺术.它们,才能近乎永恒地悬挂于此。

被推入的速度很快,穿梭式的游览。

然后,在画框展示的尽头,他们又看到一副新悬挂的,与前者之流并列的,属于卡洛恩·范·宁的肖像。

光源从走廊各处的窗上倾泻了进来。

照明的强度逐渐增长,直至宫殿破裂坍塌,露出外部蓝黑色的夜空,而那些肖像画的外框熔化成椭形直至球体,并爆发出各种不一样的光华,一颗颗升至天穹深处!

“天体?”

刚刚完成了第一轮谢幕、正站在舞台侧方通道昏暗处整理仪表的范宁,触及到了种种非凡而神秘的精神体验。

这种变化实在太剧烈了。

远超过自己穿越“旋火之门”,晋升邃晓三重带来的变化。

悬挂扬升如古老宫殿的画廊,也如远眺难及的星辰。

哦,对旁人而言“远眺难及”而已。

对于范宁自己,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俯视感,放佛自己有一个视角升上去了,有一个分镜头切出去了,就那样挂在星空深处、俯瞰世间!

新月!

与前世的海顿、莫扎特、肖邦、舒曼、门德尔松等音乐家,也与这一世的塔拉卡尼、尼曼、席林斯、托恩之流并列,或许,具体而言仍有高下之分,但位格已经处在了同一梯队、同一层次!!

对,就是这样。

环视台下,眼神交融,唯一让范宁没有产生若有若无的“分镜头感”的,只有包括钢琴家李·维亚德林在内的那几位出席的大师!

“前世蓝星的现代世界,有相对更‘科学’的天文理论体系,姑且将蓝星之外称为‘宇宙’,但是在现在这方旧工业世界,神秘主义被实证有效的世界,外部星空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我现在甚至有一种怀疑,基于神秘主义启示的猜想与怀疑,除去这方站立的大地,高处的星空或更外部的深空,那一颗颗星体,会不会在本质上就是‘新月’!?”

“但是还是有一个问题,数量方面,外部星空浩渺无垠,天体数量实在太多太多,远多于我所知的大师,这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深空之处悬挂的,还有另外一些与‘新月’类似的事物?”

思索着这些令人生畏的普遍而真实的范畴,范宁清楚地感受到了如今的自己,与之前仅作为“伟大艺术家”的区别。

以前的自己绝不会思考这些,即使是入梦也绝无可能。

伟大的画家或诗人不过是拥有伟大的“灵性”。

灵性?

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知或神性的媒介,手持着解说词或邀请函,可以随时打开大门,联结桥梁,让神性流进世界,或让世界暂时与之相融!

至于在上三重门扉与下三重门扉的分界线——辉光花园内,找寻普雷若麻之果的残余,只是对其他的邃晓三重者来说很困难罢了。

对于一位升到附近的大师级邃晓者,如果只是随便寻觅一颗,不考虑真知契合度和服食仪式的话,这是完全简易之事!

走出舞台再次谢幕的范宁,听着乐迷们排山倒海的呼啸声,忽然有了一种淡觉无味的体验。

第三次、第四次

鲜花和礼物簇拥而上

在一阵又一阵要求“安可”的呼声中,返场两首节奏铿锵有力、旋律惹人喜爱的小曲

最后,退场至后台,西装革履的社会名流环绕而上,美丽的搽香水的女孩子们带着倾慕在身边叽叽喳喳、谦逊的艺术家们捕捉着可能得到点拨与提携的运气,密集的闪光灯则始终轮番轰炸

范宁一一礼貌、优雅又克制地予以回应。

他想到了很多个以前的自己。

自我剖析来看,每次在名利场上长袖善舞、谈笑风生,收获鲜花与掌声,事业节节攀升,虽然始终维持着高贵的艺术家的形象,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有享受的成分的?

但现在看起来,这并不是什么能带来极大成就感之事,至少,不如作曲或指挥这一过程本身。

再想给自己以极大的正面反馈,成了很难很难的事。

恐怕只有.创作上的突破、理论上的颠覆,或者,近乎世界范围的受众再一次的认知升华,诸如此类。

“新月”已经高悬天际,但是,在世的“新月”艺术家仍数以十几、数以几十计的。

已弃绝尘世的那就更多。

如果是在有生之年,试图仰望那更进一步的“掌炬者”?

贝多芬、勃拉姆斯、或曾经的巴赫那样的人物

成为大师之后,范宁却是很快想到了那道深邃的天堑,他在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冰冷和眩晕,眼前华丽堂皇的指挥休息室、人头攒动的门廊过道、无处不在的崇敬与狂热的气氛、接下来可预见的铺天盖地的报道,忽然被淡化成了不值一提的流水账事物。

不值一提,不值一记。

夜已深,一辆黑色加长肯特轿车,正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行驶。

稀疏的煤气灯火,溅起的灰黑水花,被轮毂划过的雨痕。

“.突然感觉烦恼又来了。”

希兰蜷在副驾驶位上。

“怎么了?”

范宁推了一下雨刮器,仍然平视前方。

小姑娘作出十分头疼的表情:“当时你在毕业典礼上,被聘为圣莱尼亚音乐学院的荣誉副教授,我就感到恼火,作为从小就受教育、又知礼节的希兰小姐,我到底应不应该坚持‘范宁教授’的尊称呢,应该需要坚持的,但每次还未出口,一副成熟世故、已婚带孩、儒雅学者模样的范宁教授形象就出现在了脑海.”

说着说着她又仰望车顶,“喔,现在我想说的是,这个烦恼已经对我不重要了,‘范宁大师’,听起来不再是已婚儒雅学者的问题,这已经到了德高望重的老者级别了”

(本章完)

第613章 钥匙

“哈哈哈哈.”

范宁确实感到自己被逗乐了。

“希兰,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你绝对不行不管如何都还是继续叫卡洛恩吧,不然太尴尬了,实在太尴尬了”

“这可是你说的。”少女侧身看他。

“是我说的。”范宁打转方向盘。

“对了,原来这就是一开始你对那个记者说的,‘认领’的意思?”

“是的吧。”

时断时续的雨丝又一次暂止,汽车缓缓地驶入了圣莱尼亚大学的校门。

“一开始就这么笃定结果吗?”希兰望着后视镜中倒退的校园花草树木。

“有两类人,回头看,都是‘笃定’,但生时,不太一样。“

范宁缓缓组织着语言。

”第一类直到生涯晚年,仍处在谦卑的状态,从未想到过自己的艺术还有得到后世顶礼赞叹的一天;”

“另一类,则早在‘飞蛾’的时候,就设想自己或将升得更高,他们彻夜飞旋,直至扑入火焰.”

“我算后者,哦,这不一定是优点,有时会付出代价。”

“不管如何,我可能前后都不算。”希兰立马摇头,“卡洛恩,你知道么,从前的我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无非就是爸爸继续拿着一所公学教职的薪水,给我一个安逸、平淡、同时也胜过绝大多不幸之人的生活,自己则靠着品学兼优的表现,继续在公学谋得一个文职或半个教职”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生转折的呢?”

“转折?很恰当的形容。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想.应该是存在有一些这样的画面”

“画面?”范宁问道。

汽车在前方内部道路右转,左边一片是教授们的别墅区。

在之前的更长一段时光里,自己经常行步到此,造访做客,或是送离挥手,不过自从特纳艺术厅全面落成、有了更优渥更便利的起居室后,就连希兰自己也很少回到以前的家了。

“对,画面。”希兰昂头,“比如新历909年初秋,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听到敲门声,从爸爸办公室的沙发上起身,看到你抱着一本书站在门口,说来归还乐谱。”

“就连是‘周五的傍晚’都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订了一整年度的牛奶配送合同终于到期了,得以更换一种偶然尝到、却更为喜欢的商家口味,记忆之间的联系是不是很神奇?”

“是挺有趣。”

“还有,909年更晚一点的深秋,琼来我家做客,你全程在另一边,以极慢的速度反复合练着乌奇洛的一首钢琴练习曲,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我们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你聊天.”

“这也有点印象,那时类似场合,我们好像都很少说话。”

“总之,后面的一系列转折,是从这些画面——我们认识的画面后开始,才确定会逐渐发生的.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可能性’与‘可能性’之间的界限,换做之前,我对于自己成为一名官方学派会员、一支职业交响乐团的首席、一片连锁院线的负责人、一位‘锻狮’级别的小提琴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认识后开始.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

“为什么?”

“准确地说是以穿学校的连环死亡事件为界限。”范宁说道。

“.也对。”希兰的眼睛短暂黯淡。

发动机在上坡路段微微轰鸣,两人无言一阵,范宁控制轿车从圣莱尼亚大学西门转出,缓缓驶入橡树小街深处。

柳芬纳斯花园,神圣骄阳教会的一处小型公墓。

黑夜、泥泞、落枝.平日里幽静雅致的墓园,此时氛围乍一看有些萧瑟,其实不然,作曲家安东·科纳尔的墓碑前有着相当多的鲜花,远多于前些年。

它们的黑色轮廓静静簇拥着大理石基座,也簇拥着上方的墓志铭:

「他的时代终将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那天之后,爸爸遇害,你我也被卷入。我应该是变了很多,没以前那么开朗了,老是想小时候的事:姐姐还在世时的场景、旧居的庭院与星空、每个新年假日的过法和变迁,就连乐天派的琼也难影响到我了喔,‘乐天派’这单词,现在拿来形容她,恐怕会更违和,她的十九年过去甚至都不再是主体,在认知中被挤兑、被稀释成了次要又次要的一缕.每个人都在变,你从那时起的变化也大,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虽然现在后知后觉地看,很多性格和特质是从很早以前就已形成预示的,但那段时间前后,你在各方面都实现了飞跃,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

希兰叙述之间,抱膝蹲在墓前,一手攥着裙摆,另一支握丝绢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前几年的习惯性动作,但这一次,墓碑被近时来纪念的人们擦拭得挺为洁净,没有重复花费气力的必要了。

就随便挑一个标志性事件来说,布鲁诺·瓦尔特在出任旧日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后,录制的第一套大型作品专辑,就是安东·科纳尔的九部交响曲全集,反响大获成功。

名望一直在上升,在“伟大”之列都已首屈一指,他的时代或许真的到了。

作品本身是决定性的,当然,这一进程是提前的,范宁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希兰突然忍不住闭了闭眼,两行清痕出现在了她的脸庞上。

“怎么哭了?”范宁在她旁边蹲下。

“一切都很令人高兴,可是为什么偏偏爸爸就无法看到呢?”

范宁沉默。

“卡洛恩,其实你毕业没有几年,又在外辗转逃亡了太长时间.有时你会自己来看爸爸,我独自来的更多,至于你带我一起过来的次数,之前好像就三次,尽管你的表情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淡定,但我知道,那都是你最为高兴的时候,也是最为重要的几次成就节点。”

“第一次是毕业音乐会在意外事件之后重新圆满落幕的那次,你在清晨拿着《第一交响曲》的总谱带着我过来;第二次你出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在圣塔兰堡上演《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后凯旋而归后;第三次是你创建的旧日交响乐团声名鹊起,新年音乐会上《c小调合唱幻想曲》大获成功的跨年后半夜.”

“如果爸爸能看到这每一次的高光时刻,你说他该会有多高兴?”

“也许他知道。”范宁突然说道。

“什么?”希兰不解。

“也许,他知道,不仅他,还有卡普仑这样的人,还有南国的一些消散的人,不是现在,但往后,也许知道。”

范宁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希兰,我现在逐渐逐渐地觉得,自己以前作为普通人,一直都有的‘每个人都会彻底死亡’、‘每个死亡都是彻底的虚无’的这种普遍性的认知,现在好像逐渐被改造了”

“比如拿我自己来说,我突然觉得自己真不一定会死,最多也就是在世界表象消亡而已,铭记我的人太多了,一般而言,就算是‘锻狮’的‘格’,在历史长河中无限漂流下去,也能长期保留自我的唯一性,难以分裂杂糅成其他的东西”

“而今天升得更高后,我还觉得,我对于时空的感知,不是之前那样线性的,从左到右,或从过去到现在.这么简单的视角了。”

希兰能听懂范宁说的每一句字词,但她实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不能理解人在什么视角、什么感受下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已借助范宁提供的一系列作品,升为“锻狮”级的小提琴演奏家,但她同样无法理解。

“准确地说,也不一定全是.”

范宁又在感受并补充。

“嗯,总体上还是要讲时空逻辑的,但观察和思考问题的角度,发生了一丝改变的可能性。”

“.是非常神秘的体验。”

说着说着,周边某种诡异的感知让他的双眼倏地睁开。

“怎么了?”认真试图理解的希兰,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

范宁起身,一个踏步,上前半米。

希兰跟着起身,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墓碑上方,安东教授半身铜塑的脖颈之上。

上面绕着一条项链,银质的项链。

其上挂着的是发黑小钥匙,一面刻有类似长矛状的粗糙浮雕。

这突发的、熟悉的又诡异的情景,以及之前自己扮演拉瓦锡时,在神圣骄阳教会圣者那里获悉的危险情报,让范宁忽然手臂有些颤抖。

他伸手将钥匙翻了个边。

另一面有一个竖状的小凸起,是阿拉伯数字1。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