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接牌的众人(二)

张居正匆匆赶到。

徐阶把上午在仁寿宫大殿发生的一切,简略地说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忍不住喉结上下抖动着。

知生莫如师啊!

张居正猜得出,今日仁寿宫大殿上的这一幕,多半是世子跟皇上商议出来的。

“老师,这盘棋,关键点在香河大捷。戚继光带着东南陆战营,二十天从东南乘舟赶到京畿,还大败把都儿的多罗土蛮部。

有此大捷,这盘棋,就全活了!”

徐阶一拍座椅扶手,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了。

“没错!

有了香河大捷!皇上腰杆就直了,说话有底气了。可以义正言辞地拿下杨选、徐绅,治他们的罪。

而杨选、徐绅他们,背后连着兵部杨公和为师我啊。要是杨公和为师不识相,这次京畿大乱的罪过,就得为师跟杨公,跟杨选和徐绅一起背。

这么大的罪过,为师和杨公,怎么背得动!”

看着老师徐阶垂头丧气的样子,张居正知道,老师并不是杨廷和、杨荣那样心中坚持抱负,又颇多心计手段的人。

老师已经没有太多的抱负,只剩下心计和手段了。

“老师,胡宗宪、谭纶入主宣大山西和蓟辽诸镇,而成国公总理京营戎政,也只是块招牌,想必朱国公心里也有数。”

徐阶点头道:“有数。朱希忠心里要是没数,能成为勋贵中最得圣眷的人?”

“世子可以打着学习的旗号,在胡宗宪和谭纶的配合下,把手伸进京营里。外有蓟辽和宣大,内有京营,皇上这是想干什么?”

“你说呢?”徐阶反问了一句。

“学生不知。”

徐阶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示意心腹看住走廊,不准任何人靠近门口。

关上门走回来,在张居正身边坐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太医院有消息,说皇上丹毒颇深,龙体不大好。”

张居正吓了一大跳,这才明白老师为何如此谨慎。

“皇上自己知道?”

“自个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皇上多精明的人,真以为那些真人随便画几道符就能骗过他。”

“那皇上这是?”

“还有一个消息。”

“老师,什么消息?”

“德安府传来的消息。”

张居正又一惊,“景王殿下怎么了?”

“他被下诏出京就藩,痛失储君机会后,在德安王府日夜笙歌,狂酒纵色,身子骨垮了。”

张居正眼珠子一转,“老师是说景王殿下,身体可能会出意外?”

“是的,景王薨了,裕王殿下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可是他又平庸,无太多主见,皇上担心啊。”

“学生在裕王府行走时,听说侧嫔有孕。裕王还春秋鼎盛,此后定会多子嗣。皇上担心裕王即位后,会有变故发生,动摇世子地位?”

徐阶也不直接回答,“皇上做事,一向深谋远虑,这一点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是深有体会。

叔大,你心里有数就好。你虽然也是裕王府侍讲,但是论起信任,伱远不及高新郑他们三位。

反倒是世子这里胡宗宪、谭纶等人,都是当世雄才,通识时变,勇于任事。却不是调和阴阳、辅政平衡之人。叔大啊,为师遍观与世子相熟的人里,唯独你有这份本事。”

张居正心里猛地跳动,老师暗示的很明显。

“世子比皇上难伺候,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其实更好伺候。”

张居正不想再就这件事讨论下去。

皇上身体如何,这是天大的机密。

就算他几年后龙驭宾天,还有裕王殿下,他才二十多岁,还很年轻,谈这些为时过早。

“老师,杨选、徐绅和胡宗宪之事,兵部杨公应该跟您好生商议,难道您跟他商议好了?”

“商议好个屁!我俩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发了半个时辰的愁,干脆叫他去跟高新郑商议。”

“跟高新郑商议?”张居正有点不明白老师徐阶的套路。

“胡宗宪出掌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镇,最紧张的是晋党啊!”徐阶点了一句。

张居正恍然大悟。

对,是晋党。

晋商为何富足为北方第一?

一是有解池的盐,二是把持着与关外的贸易。

尤其是贩运茶叶、丝绸等物北出边关,换取牛羊马匹回来,暴利啊!

有时候还会走私粮食、食盐、铁器等朝廷明令禁止的货品,那就是暴利中的暴利。

晋商要维持这条获利丰厚的财路,就得与山西、大同等关镇的边军关系良好。

晋商的手段之一就是通过与晋党连结,扶助晋党在朝堂上进步,获取高位和权势,再反过来影响山西、大同关镇的边军将领。

高拱虽然是河南新郑人,但原籍山西,又因为身份特殊,才干殊卓,被推为晋党领袖。

而杨博是蒲州人,是晋党骨干。

现在胡宗宪要出掌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镇,背后还有一个让东南世家头痛的统筹处,晋商和晋党们自然也会头痛,必须好好商议一番。

张居正明白了,也清楚老师真实的想法。

胡宗宪等人从东南离开,江浙党压力倍减,他们乐得看到晋党跟胡宗宪等人斗得你死我活,坐收渔翁之利。

老师,你的理想抱负呢?

难道全部消散在位极人臣、荣华富贵中了吗?

消散在与严党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二十年里吗?

但是张居正问不出口。

他迟疑了一会,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外一番话。

“老师,你打算暂时退避?”

“叔大,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当下时局,容不得我不退啊。”

老师,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你一退,就能从杨选、徐绅案中全身而退。

你一退,就能坐视胡宗宪等人与晋党恶斗。

你一退,就能正式成为内阁首辅。

张居正心里有些寂寥。

当初在翰林院以庶吉士进修时,自己是雄心壮志、抱负不凡,要改变朝堂和世间的一切积弊,让大明国强民富,创建一个太平盛世。

老师你也悉心教习我,鼓励我不要轻易放弃.

现在我没有放弃,老师你却彻底放弃了。

张居正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高拱背着双手,在值房里急躁地来回走动着。

杨博皱着眉头问道:“高阁老,你在这里转了几十圈了,转得我头都晕了。到底怎么个章程,你心里有数了吗?”

“杨公,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关系重大,稍微出点纰漏,就是地动山摇。胡宗宪是勇于任事,可生性急峻,我担心他心急之下,好心办坏事。

何况他是严党!”

杨博摇摇头:“胡宗宪现在不是严党。”

“他怎么不是严党?”

杨博有点恼火,正事你不去考虑,操心什么严党不严党的?

严党还有什么蹦头?

这根本不重要!

“高阁老,胡宗宪是不是严党,你我怎么认定的不管用,关键是皇上怎么看。现在在皇上的心里,胡宗宪、谭纶,是世子党!”

听完杨博不客气的点破,高拱一时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

世子党!

如果真是这样,那必须好好斟酌一番。

今天上午仁寿宫大殿里,这对祖孙俩,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本章完)

第53章 彻底倒台的严党

嘉靖四十二年秋九月。

京师西门外,萧杀疏廖。

西山的满山郁翠,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枯黄。

十里铺驿亭,朱翊钧、胡宗宪、徐渭等人站在亭里,目送着两辆马车,在远处的大路上缓缓行进。

老藤枯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

前面两辆马车里,一辆坐着前内阁首辅,权倾天下的严嵩。

一辆装着严嵩的独子严世藩,刚从菜市口拉回来的他躺在棺材里。

“介湖公心里还是有怨愤啊。”朱翊钧说道,“他觉得我和皇爷爷,把他的独子又卖了一回好价钱。

任何父母都会觉得自己孩子有小过,无大错。介湖公想必也是如此,在他心里,他的庆儿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

胡宗宪和徐渭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回答这番话。

经过两三个月的扯皮,

几件朝野上下瞩目的大事,终于落定。

癸亥之变,自然由前蓟辽总督杨选、顺天巡抚徐绅把责任扛了起来,他们被嘉靖帝下诏,连同“临阵脱逃”的副将胡镇等人,秋后问斩在菜市口。

巡边按察副使卢镒,参将游击冯诏、胡粲、严瞻等人免死,或戴罪立功,或免职为庶民。

在菜市口被一同问斩的还有严世蕃及其同党罗文龙。

严世蕃被判秋后问斩后,严嵩上辞呈,被嘉靖帝批准。

今天是年迈的严嵩带着儿子的棺椁,踏上回乡的漫长之路。

“世子殿下,今日你不必来送介湖公的。”

胡宗宪转换话题。

是的,朱翊钧的身份特殊,他来送严嵩回乡,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也会让很多人产生联想。

皇上是不是对严阁老旧情不忘?

“不,我不来,汝贞先生也就不好来了。”朱翊钧直接了当地说道。

胡宗宪和徐渭对视一眼。

确实是这个道理。

“我来也无妨。少湖公,新郑公,他们都猜得出,我跟介湖公有协议默契。联盛祥分号在袁州府,给严府买下三千亩水田的事,瞒不住他们的。”

“殿下,联盛祥号给严府买水田?”

“对,三千亩水田,挂在严氏祠堂祭田名下。严府的家底,在严世蕃获罪被抄没时,早就被抄空了。

介湖公五世同堂,几十口人,开销巨大啊。内阁前首辅饥寒交迫,困死在原籍,史书上会给皇爷爷记上一笔的。”

有情有义的世子殿下啊!

胡宗宪忍不住问道:“殿下,你如何评价介湖公?”

“肯定不是好人,是奸臣,这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他的儿子严世蕃,死有余辜!”

“那殿下还来送他?”

“至少严府名下,没有二十一万良田啊!”朱翊钧感叹了一句。

胡宗宪和徐渭敏锐地察觉到,世子在内涵内阁新首辅徐阶!

“去者已去。介湖公此次致仕离京,回原籍荣养,严党自此烟消云散。汝贞先生,你也不必再有顾虑了。”

“臣知道。”胡宗宪应道。

他心里有数,自己已经从严党脱身,成为世子党首领。

“坐,汝贞先生,文长先生,我们在这里坐会,难得出来一趟,在这里看看京师西山的秋景。”

“是。”

冯保带着小黄门上前,在亭子里摆下三张凳子,中间摆上一张小圆桌,上面有水果好茶水。

“请!”

“谢殿下!”

喝过一巡茶,朱翊钧开口道:“汝贞先生,伱就任山西、大同、宣府总督已有月余,也走过附近的不少卫所关隘,有什么想法?”

“殿下,其实九边所有边军的根结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粮饷。”

听了胡宗宪的话,朱翊钧默然了。

是啊,明军不满饷,满饷便无敌。

粮饷确实是明军最大问题,它直接改变明军的基础结构,对明军的战斗力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朱翊钧斟酌地说道:“太祖皇帝在边塞实行卫所制,官兵一边戍边一边军屯,自力更生,粮饷自给自足。太祖皇帝还自豪地宣布,边军粮饷自此不要地方百姓一粒一文。

可惜,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从永乐年间开始,边军粮饷已经没法自给自足。然后朝廷想发设法筹集粮饷,行开中法,兴商屯,左支右绌,窟窿越滚越大。

到本朝,每年朝廷要往九边填折银四五百万两的粮饷。户部是苦不堪言,地方也是苦不堪言。

可粮饷所需越滚越大,边军战斗力却是日渐的下降。关外北虏,谁都可以来打一下边关,敲诈勒索一番。战斗力下降,就需要更多的兵员。兵员越多,所需粮饷越多

就此,九边就像趴在大明朝身上一条巨大的蚂蟥,日夜不停地吸着血。可你还不得不让它吸。”

胡宗宪和徐渭万万没有想到,世子对九边武备,有如此深刻的认识,那么交流起来就轻松多了。

“殿下所言极是。臣与文长先生多有沟通,九边之事,关键在于粮饷。而粮饷糜烂,在于卫所的崩坏。

太祖皇帝在边塞设卫所,一边戍边一边军屯,本意不错。可惜随着卫所军官世袭,这些田地或被卫所军官侵占,或被本地世家大户侵。

军户无田无地,只能沦为佃户,一门心思在耕地上,也没有心思去操练打仗。成为大地主的军官和地方世家勾结,为了自己的利益,隐瞒军户青壮,宁可让他们留在家里给自己种地,也不愿放出去打仗.”

胡宗宪也谈了自己的看法。

朱翊钧听完后,有些观点不同意,直接反驳道:“汝贞先生,你说九边粮饷糜烂在于卫所崩坏,我倒觉得,卫所制本身就是个错误。

或者说,卫所制国朝初期还有稳定军心、巩固地方、加快生产恢复的作用。但是很快就与实际情况相背离,该改时不改,结果成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胡宗宪和徐渭非常吃惊,世子殿下怎么敢质疑起祖制来?

想到嘉靖帝御极四十多年来,不知质疑和修改了多少祖制,连永乐帝的太宗皇帝庙号,都能给你改成成祖庙号。

心中也就了然。

这对祖孙,还真是一脉相承。

“世子殿下,你说卫所制当早改,臣不知从何改起,还请指点教诲。”

“无妨。卫所制,是太祖皇帝鱼想要,熊掌也想要。既想让边军守边,又要让他们自力更生,自给自足。想得太美好了。

洪武年间,弊端就出现了。边塞卫所军士们,不仅要承担戍边、操练等日常武备,还要开荒、种地、照料、收粮。

天底下最苦的两样事都让边军军士们做了。

可这就完了吗?怎么会完!

粮食收上来,还得解送到官仓。贪官污吏横行,缺斤少两是常事。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不够完赋缴税的,只能做些零工,帮下佣,挣点钱去填窟窿。

可是卫所士兵上头还有军官,还得无偿给他们家的田地耕种干活。然后地方有什么破事,铺路架桥、修葺城池,因为边塞本来就百姓稀少,这些徭役自然就落在附近的卫所士兵头上。

这是边军吗?连关外北虏的奴隶都不如啊!

这样的边军谁愿意做?

所以永乐年开始,边军军户大量地逃走。逃了又补,补了又逃。后来,军户指望不上,朝廷只好募兵戍边,卫所制就成了摆设,累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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