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7章 疮孔

“华长灯!”

“昔日闻名天下的鬼剑仙,而今也只剩下恃强凌弱的本事了吗?”

灵榆山上,当朱一颗、李富贵相继被摄魂入灯,再一个站出来的,赫然是笑崆峒。

众人为之惊讶,瞩目望去。

但见此刻的笑崆峒,褪去了第八剑仙的皮囊,更卸下了他一贯拖着的大麻袋。

麻袋交到了泪双行手上。

笑崆峒手持虚幻通透的崆峒无相剑,一夫当关,战意昂扬地正面对上了这所向披靡的圣帝。

“他疯了,怎么敢出来的,无月剑仙都不想战!”

“参月仙城大师兄,七剑仙排行第二,八尊谙高徒……是,他是有这么多头衔,但那可是华长灯啊,压了他足足一代!”

“这不送死么?受爷和第八剑仙怎的还不露面,当真成了缩头乌龟,要靠手下人来撑场面?”

“不!古剑修无上限,如果是笑崆峒的话,说不定他可以做到……”

有人紧张,有人期待。

更多的依旧是看好戏的心思,距离吊得极远,就等着双方大碰撞,又怕被余波波及。

时值此刻,众人联系时局,也都看出了点什么。

华长灯从鬼佛处而来,北域七断禁的时境裂缝,却还降下了三大祖神,幸好有魁雷汉复出,可抗衡一二。

而受爷、八尊谙等迄今不露面,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也许,这就是华长灯等人的后手!

这个时候,主事的不出,手下人却鱼贯涌来,在圣帝面前,那该是见一个秒一个。

明智之选,谁都知道,那就是“等”!

笑崆峒却还站出来了,说明八、徐那边的境况,绝对不容乐观。

“南域那边传来信息,朱大人好像还遁过去了,想要进剑阁自保,可惜,最后还是被华圣帝以时间之道,逆转了回来……”

“横跨一域的时间逆转,当真可怕!”

“朱一颗可不弱,但方才混身解数施尽,依旧抗不下华圣帝一个眼神,个中差距,可见一斑。”

“他出手,好像是在护另一道灵魂?”

“是李大人吗,这灵魂气息好熟,我上次有幸进水晶宫见他,好似李大人就这气息……”

“完了呀,受爷左膀右臂,全没了,笑崆峒如果再陨,那就是第八剑仙连徒弟都被斩,这接下来……嘿嘿,有好戏看了!”

“……”

众声沸议。

笑崆峒显然却非出面儿戏,亦不似受爷那般哗众取宠。

只是立在众人之前,他浑身剑势节节攀升,最后锋芒毕露,势贯云霄,像是要将华长灯一剑劈成两半。

“他认真的……”

旁人都在嘲笑,灵榆山腰处,葬剑冢四子中,苏浅浅面有动容。

从方才笑崆峒将麻袋转手交给泪双行,将袖中双针、生剑等名剑也都卸下,独余自身养蕴许久的崆峒无相剑,拔剑而出……

从这点上,便可看出,这位参月仙城大师兄,破釜沉舟了。

他有死的决心,为了道。

或说为了“朝闻道,夕死可矣”。

“值得么?”

苏浅浅无声呢喃。

她依旧不太理解这般决心。

看着此刻剑势昂然的笑崆峒,她仿佛看到了当时所见画面中,苏府上下所有护剑人,更看到了爷爷。

顾青一察觉到了小师妹的情绪波动,稍稍侧目:“你还好吗?”

苏浅浅摇头,抿着下唇:“大师兄,如果最后结局是死……”她说不出话来了。

顾青一只闻半句,便知师妹所想。

他略作沉思,眼神略显迷惘:“我不清楚,也许只有到了那一刻……”

“大师兄,真到了那一刻,你会上吗?”苏浅浅睁眼望着他。

顾青一无声摇头,不再作回复。

……

“华前辈!”

战局之中,笑崆峒盯向那重新落回到华长灯手中的铜灯,扬声道:

“古剑修一往无前,从不回头凌弱,除非后者主动请战,这是古礼,晚辈说的可对?”

华长灯眼皮不带一抬,自顾自并指,点向铜灯烛火。

“搜魂。”

嗤啦一下,烛火再亮了几分。

里头仿是另一个世界,传来凄厉无比,但十分低微的惨叫声:

“嘶啊——”

灵榆死寂,大雪纷扬。

所有人不寒而栗,听出了这是朱一颗的声音。

所以灵魂被锁到铜灯烛火之后,还不会死,还要备受搜魂的折磨?

“鬼剑仙!”

笑崆峒双眼怒火喷薄,持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喝道:“我敬你是剑道前辈,你却视后辈晚生的挑战如无物,这是前辈之礼么?”

没有……

华长灯搜完了朱一颗的魂,却毫无八尊谙的下落,这人是真不知道。

他将对象转向了李富贵,或许此人知晓更多。

“搜魂。”

再是一指点去,铜灯烛火内,又传出惨叫。

这次大家伙听清楚了,是熟悉的李大人的声音,受爷左膀右臂,真全沦陷了。

“我知道八尊谙的下落!”

笑崆峒等不下去了,叱声道:“即便你搜完他们的魂,得到结果,我老师不出来,便是不出来,因为他们与此事并无关联。”

“只有我死!”

他声音一重:“我若死,或可让老师心境波动一二,择情出关,就看你想不想与我一战了。”

古今忘忧楼……

华长灯搜完李富贵的魂,双目微微含起,居然一并进那地方去了。

这可不是个好进的地方,即便是他,也只有得到空余恨邀请,才能看到、进得古今忘忧楼。

他终于放下铜灯,抬起双眼,望向面前后生。

“笑崆峒……”

华长灯轻轻呢喃,他记得这个名字。

参月仙城崛起于近三十年,在他于屏风烛地自囚的那段时间。

本来对这个人,华长灯是毫无印象的。

但几次道穹苍进屏风烛地,有提过参月仙城,提过这位大师兄,然……也就仅此而已了。

“你不是我对手。”

华长灯对那人摇头。

他只想找八尊谙,不想大动干戈,无关人等,他懒得杀。

“可剑鬼三剑,晚辈却是仰慕已久!”

笑崆峒满目热切,看上去他为朱、李出头,实际上他为自己。

古剑道之路,正经路子,该走的他走完了。

只有老师八尊谙的剑念之路,算得上另辟蹊径,可给人以启迪。

除此之外,便是徐小受那看得懂,学不来的杂糅之道。

以及,华长灯的剑鬼!

普天之下,若说他笑崆峒攀完高峰,还有巨岭横前,也就只剩下这三座了。

时不我待。

错过今日的华长灯,再要寻到高出自己境界这般之多的人,不知何时。

“素闻鬼剑仙修剑,初出御魂诡术,转又精于灵魂,末而重归剑道,悟出剑鬼。”

“剑鬼三剑,身鬼、灵鬼、意鬼,有人、地、天三才之相,合契道法,上通玄妙。”

笑崆峒高高一拱手:“晚辈不才,却也想窥一眼那门后的风景,不知鬼剑仙可否满足我这心愿?”

华长灯凝眸望着此人:“你已证剑仙之名。”

从旁人的议论中可听来,笑崆峒名列七剑仙第二,是五域剑道中兴一柱。

“不错!”笑崆峒点头。

“前路昭昭,又何苦自寻死路?”华长灯一叹,“如我出剑,你必死无疑。”

“哈哈哈!”

笑崆峒仰头大笑,三声而毕,面带揶揄:“华前辈未免高看自己,也低估在下了,不说别的,我至少能坚持十息。”

十息……

听上去是一个笑话。

十息又如何,十息能解决得了什么事情?

旁侧已有炼灵师笑出声来,却见满山古剑修各皆神情肃穆,立马掩住了嘴,不敢再乱来。

笑崆峒提剑而起,双手拭过崆峒无相剑,剑身有银芒乍泄,锋锐逼人。

剑念……

华长灯这才高看了此人一眼。

能修出剑念来,至少他并非大言不惭,而是有些本事伴身的。

但是,也就如此了。

笑崆峒斜剑一抖,崆峒无相剑长吟,灵榆山更是风雪激荡。

他转身环眼世人,视线一一扫过苟无月、风听尘、葬剑冢四子、萧晚风等古剑修,而后眉目倒竖,意气风发,喝道:

“天下剑修,齐聚灵榆,登堂之能大有,后起之秀不数,却问除我笑崆峒外,谁敢一试狩鬼锋芒?”

他又回过身,再度拱手,盯向华长灯手中铜灯:

“华剑仙,您是前辈,我不跟你客气。”

“如我能接你一剑,这灯中无关之人,你放一个,接两剑,则放两个。”

“若能接三剑,则不论我老师身处何地,不论你们有何算计,你等他一个时辰,第四剑、第五剑……照此推类,至我倒地身亡,如何?”

一番话毕,满山哗然。

苟无月、风听尘,眉头高高挑起。

葬剑冢四子中,顾青二三,听得浑身燥热,一四,则更显沉默。

就连拄杖剑而观于一侧的泪双行,手都为之一抖,感觉手上提着的麻袋,份量重了不止三分。

笑崆峒竟是一步踏出,不打算活着回来了。

古剑修竟其志、圆其道,能至于此,真如其所言,除他笑崆峒外,还有谁?!

华长灯已然读懂此子心愿,微微颔首:

“满足你。”

……

“嗡!”

梅巳人甫一踏出时空裂缝,腰间太城剑巨震,感受到漫天剑意后,他惊了。

抬眼望去,八方飞雪激荡,剑念四射溅昂,覆盖了方圆万里,将灵榆鬼潮,都惊得望而却步。

天色昏暗,宛置酆都。

灵榆银月,却悬高天。

笑崆峒提剑参月一拜,凌于虚空,剑念从其身上勃发。

知道的晓得他是笑崆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在灵榆山发散剑念的八尊谙!

不好……

梅巳人望着山周退避不止三舍的诸多古剑修,第一眼找到了风听尘,闪身过去:

“发生了什么?”

“如此这般……”风听尘一转眼,见是梅老,三言两语传念道完方才之事,依旧目不斜视,紧盯战场。

来晚了!

梅巳人暗恨不已。

只瞧笑崆峒这小子目中焰火,他便晓得自己阻止不了此战,这是在求道。

而笑崆峒所问,赫然便是对面华长灯腰间狩鬼,剑念锋芒所指,狩鬼亦起吟声!

……

“时也?镜花水月。”

“命也?百孔千疮!”

只是两句剑辞,笑崆峒浑身勃然发散之势,有如找到了唯一可攻破华长灯的点,敛聚而归,聚于剑尖。

时与命……

梅巳人面色一变。

这第一剑,立意便如此之高,笑崆峒抗得住反噬?

以镜花水月入时间之道,看得出来,笑崆峒秉持专长,依旧是想在幻剑术第二世界上作文章。

但命……

华长灯的命,千疮百孔?

这又是如何寻出来的破绽?

分明梅巳人一眼窥去,手提铜灯、腰配狩鬼的华长灯,身灵意三道皆有剑鬼捍卫,如铸铜墙铁壁,无孔可入,无疮可伤。

可势已成,剑已出!

“第二世界·斩年少!”

崆峒无相剑应声前刺,笑崆峒背水一战,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万众所见,这位参月仙城大师兄,化作一抹模糊流光,随剑突进,一下穿入了华长灯的身体。

“时空跃迁……”

萧晚风陡时瞪大了眼,手中玄苍亦作嗡鸣颤响。

他看到了真正的时空跃迁,不再是往时被各大古剑修用来当遁术逃匿的招数。

笑大师兄诠其本意,试图在过去的某一刻,找到华长灯的破绽,斩之真意,伤之未来?

“能成吗!”

敌我差距,有如云泥。

这就像太虚战圣帝,正面迎战、接剑,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唯有主动……”

唯主动出击,以绝对进攻对抗绝对攻击,才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

古剑修高攻低防,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笑崆峒原地干拔,一剑贯势,其临战时的判断,绝对也没有错。

兵行险着,只为一搏,失败另当别论,若成,别说挡住一剑了,圣帝华长灯说不定也得见血!

“嗡……”

灵榆山之势随剑牵引,飞雪亦迟停半空。

第二世界剑出,所有观此剑者、接剑之人,受幻剑术指引,通通置入了笑崆峒架构而出的过去世界。

“时间之道!”

梅巳人再一次嗅到了这种气息,险些以为自己还没走出古今忘忧楼,缓过神来后,心生无限感慨。

笑崆峒,也在走这一步了……

古剑修有无野心,看他有无修行时与空,便知道了。

如他梅巳人这种,专于心剑术后,幻剑术只得其形一二的,就算想悟,今后也很难悟透时间。

自然,上限摆在那里。

他也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见多、听多、了解多了更上位的祖神,梅巳人已知晓,空间与时间,可以不精,不可不修。

因为同遗忘、指引一般,时空之道,各祖皆有涉略,祟阴更能于过去影响未来。

祂们都会,独你不会,这便是死局,再怎么折腾,都捣鼓不出活路来!

“呼……”

长长一舒气,放下这般执念后,梅巳人同各般观战者一样,置入了笑崆峒的第二世界。

斩年少!

此剑之名,昭然其意。

花幻而模糊的画面凝实之后,众人跟着来到了一方倒悬的高山之上,再进到了一片昏暗压抑之地。

“这是……”

观战者中,便有前圣神殿堂之人,一眼认出了这是何处。

“桂折圣山,屏风烛地!”

神拜柳断柳还在,柳桩下只有一张古桌,一盏残灯,一柄破剑。

华长灯不见沧桑,重返年少,看上去只二十来岁。

他却迈着垂垂老矣的步伐,无力地走进了屏风烛地中,顾影自怜。

他喝了十数盅酒,醉至眼神迷离。

在所有人各生猜想之时,见其沉沉一叹,抓起狩鬼,自言自语: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我,胜之不武,当自囚三十年啊!”(本章完)

第1848章 绝唱

“好年轻的华长灯!”

同灵榆山颇具沧桑、成熟感的华大叔相比。

这个在第二世界里的华长灯,简直就是稚嫩的小伙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而听其自喃之言,这个时期,他还没开始屏风烛地的自囚?

“胜之不武……”

“该不会,这个阶段,华长灯刚和八尊谙打完吧,我就说此战定有猫腻,第八剑仙不可能输!”

“怎么算输,怎么算赢?但话又说回来,华长灯不是因为侑荼上圣山,折遍满山桂花,才被迫封于屏风烛地么?”

“侑荼老爷子行天七剑,枭了上上上上任圣神殿堂殿主的首,这才有了后续道殿主的出世,我没记错吧?”

“我听说的,可是侑老和鬼剑仙也战了,打到昏天暗地,连神拜柳都成了断株,二人最后签订契约,鬼剑仙三十年不可出山,侑老更不再出世……”

“嘶,到底哪个为真啊?”

毕竟涉及到了圣神殿堂的脸面。

这段过去,同华八之战一般,在大陆也为秘辛,没多少人知晓。

有人从过去的讨论中抽离出来,惊讶于他们这些观战者身处第二世界,居然可以不受幻剑术影响,还能彼此交流。

笑崆峒对第二世界的把控,可以说已妙到毫巅。

其剑之力,该是分毫不落的,全部灌输到了华长灯身上。

那么圣帝华长灯,能够接得住参月仙城大师兄这倾力施为的一剑“斩年少”么?

“嗤。”

昏暗的环境下,烛蜡滋燃,烛火摇曳。

华长灯酒醉过后,倚着断柳,垂首而坐,看上去像是沉沉睡去了。

众人已读出了笑崆峒一剑的用意,不可谓不阴险:

“若想斩华长灯于襁褓之时,其人置身天梯之上,或需对上五大圣帝世家,风险太大。”

“再要年少,华长灯或许不如此时战力强,但却时刻保持清醒,有可能跟未来的自己沟通上,意识到什么。”

“只有此刻,自怨自艾后的醉酒状态,沉睡前注意力还全在此前的华八之战上,对未知危险毫无提防——这个时期,才是华长灯最弱的时期!”

可是……

这,就已经是最弱的了?

不少人反应过来,笑崆峒既然出剑,不可能随意挑选所谓“最弱期”,该是有所筹划。

而第二世界·斩年少,挑来挑去,挑出的华长灯最弱期,也有这么强……

这就是上一代七剑仙的含金量吗?

“嗡!”

昏暗之地,忽生剑鸣。

虚空之外亮起一抹银光,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所有人顿时意识到,笑崆峒的剑,该是从未来斩至了。

“来了!”

众人翘首以盼。

却见屏风烛地的华长灯,根本毫无察觉,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快看,是崆峒无相剑!”

银光洞破碎流,一刹仿若永恒。

从裂缝之中寸寸探出剑身的崆峒无相剑,外相为剑,内相有如一根脊骨,虚幻通透,锋锐逼人。

此剑,集笑崆峒数十年蕴养之剑念,力量凝成实质,剑念流成液体。

自参月仙城成立后,也只在虚空岛战颜无色,以及后续守护参月仙城时,现过两次世。

世罕敌手,其余时间里,笑崆峒根本没有机会使上,此刻可以说是倾力而出,给足了前辈尊重。

剑身掠空,每出一寸,音爆千里,将桂折高空,荡出重重黑洞。

其速,却要快过音速,转瞬而至!

众人只一恍神,见本还在千里开外的崆峒无相剑,已狠狠钉至,钉向断柳下垂首闭目的华长灯头颅!

“要成!”

银色的剑念液滴,随剑身去势,略溅虚空。

只是失了崆峒无相剑的牵引,那飞溅的一滴剑念液滴,余力荡开,已能绞碎道则。

可想而知,裹挟了全部剑念力量的崆峒无相剑,真要刺中华长灯,圣帝也难抗衡。

“呼……”

却在此时,古桌上残灯,随风烛火一晃。

断柳下垂首的华长灯,霍然抬首,双目睁开——为时已晚,崆峒无相剑,刚好点中他的眉心!

“死!”

观战者中,已有人面色涨红,激昂喊出此声。

可被崆峒无相剑点中的华长灯,只是眉间皮肉微微往下一凹……

剑势,便被阻了!

“怎么可能?”

笑崆峒此剑有多强,从各般细微之处,已可见一斑。

华长灯修肉身?

可便是圣帝肉身,断也不可能止得住这般刚猛彻神念一剑啊!

“嚯……”

屏风烛地,伴生轻响。

是时桂折圣山万里虚空,荡开无形力波,那似是至刚至猛的两股力量对峙所致。

一为崆峒无相剑,大家知道。

但是,另一股力量呢,来自哪里?

根本看不见,只是力波甫一拂扫,整个世界,都被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第二世界,要被荡碎了?”

灵榆山被带入此地的观战者,各皆面目生疼,像是被千刀万剐了,分明是受了余力波及的老罪。

笑崆峒身形终于凝聚。

他已目眦欲裂,双手同钳崆峒无相剑,顶着华长灯眉心,死命往下怼。

“嗤……”

血色飞溅。

有人看见幽青色的血液,从剑尖中被刺出,高高溅于半空,又被剑念的银光绞碎。

“见血了!”

可还没来得及欢喜。

正是这一滴魂血的出现,华长灯仿才酒醒,其双目中幽光熹亮,汇于眉心处。

瞬息之间,那被刺中的位置,化为血色般的殷红!

“不是血……”

观战者间,古剑修本就不少。

只一眼,大多都看了出来,这是鬼剑术御魂诡术的一部分,红字鬼签!

“透道·力贯时空!”

笑崆峒叱声爆喝,双手死命往下压。

其身后、其剑身之周,空间陡地扭曲,又轰然爆碎。

可是……

“力尚可,判断亦精准。”

“可惜,底子毕竟差了点。”

酒醒之后的华长灯,分明已不再年少,似完全契通了未来。

他的眉心处红字鬼签位置,伴随此声,顶着崆峒无相剑的剑尖,缓缓探出一抹幽青色锋芒。

一柄剑!

一柄无可名状之剑!

顶着剑念澎湃巨力,顶着笑崆峒三十多年来底蕴,节节推出,崆峒无相剑剑身扭曲,寸寸逆退。

“嘶!这……”

所有人头皮发麻。

都看得出来,笑崆峒已尽全力。

华长灯却未用狩鬼,狩鬼分明还在他身侧桌子之上,正伴着铜灯呢!

那这剑,又是何剑?

“剑鬼?!”

笑崆峒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知剑鬼三剑,却也从未亲眼见过剑鬼为何物,不曾想这剑鬼三剑其中之一,可从红字鬼签中出来?

“剑念磅礴,底蕴深厚。”

“其实你之实力,已可凌驾当代诸剑仙之上。”

“可惜了,我剑鬼修成之后,意鬼护体,护的不止当下,还有过去与未来……偷袭,注定是无用功。”

华长灯唇角翕合,身形纹丝不动。

他依旧后背倚住断柳,单肘挎于左膝之上,姿态散漫,不改半分。

而崆峒无相剑,已随声被其红字鬼签中一剑意鬼,完全推开,不得再寸进半分。

三尺意鬼,尽显峥嵘。

剑身同狩鬼一形,模样不差半分,却伴多有不尽怨魂缠绕,不知是多少人的红尘一生。

若说笑崆峒三十年剑念底蕴,是站在八尊谙肩膀上,于和平年代聚沙成塔,缓慢养成。

华长灯剑鬼三剑,同样的剑龄,却是开天辟地的新道,不止养,还有杀,还沉淀了竟圣帝境界一路走来的所有灵魂一道、古剑术一道的感悟。

“剑开玄妙,你是见不着了。”

“但能得见意鬼,当世年轻一辈古剑修中,你已称得上是首屈一指。”

华长灯一言落罢,沉沉闭上双眼。

轰!

整个龟裂的第二世界,险些被炸碎。

观战者如遭雷击,剧痛不已,却发觉自己并没有被弹出桂折圣山,相反,再入幻境?

“不……”

“不是幻剑术!”

桂折圣山坍塌,屏风烛地纹碎。

天光被夜幕遮盖,青冥裂出鬼眼,幽光漫洒大地,此世,赫然已置酆都!

漫山遍野,拔升嶙峋怪石山,长出枯瘦丑相树,大地一分为二,一半滚滚烧起熔岩,一半咔咔合冻冰霜。

冰火之狱下,华长灯看似倚身断柳,意却遁入入青冥鬼眼之中,高屋建瓴,睥睨往下。

“令此:酆都意鬼,冰火之狱,敕十殿阎主,镇崆峒无相。”

轰!

一声敕下。

笑崆峒膝盖猛地沉跌,浑身骨骼龟裂,单是气势镇来,就险些被镇得倒地。

他七窍溢血,艰难抬首,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

但见青冥浩瀚,陡从虚天之上,环着他降下十座巍峨古老的森罗大殿。

大殿之上,或抗大刀、或提大剑、或擎巨枪、或缠鬼链……十尊身披魂盔,体型百丈,脚踩骨龙,肩披红氅的鬼王,悍然降临。

“十殿阎主,得令!”

十声汇于一声,振聋发聩。

观战者惊爆眼球,耳膜都给震裂,浑身鸡皮疙瘩立起的同时,只觉看一眼,都有死意横生。

下一息,冰火之狱向内坍塌、缩陷,轰然箍住笑崆峒所处时空位面,将之放逐于原地,不可匿逃。

“镇!”

十殿阎主高举兵器,座下骨龙嘶鸣。

环于笑崆峒身周,十座堪比大山的森罗古殿,同样往内坍塌、缩陷,直接轰在了笑崆峒身上。

“噗!”

哪怕崆峒无相剑一剑抢先镇落,化出护身结界,试图力拒十殿环缩。

隔着剑念结界,十殿如十剑,笑崆峒身在其中,感受到了莫剑术、透道等力量,他被轰得仰头高喷鲜血,头晕目眩。

神思一恍过后,知是战时,不可昏迷,强行让自己清醒回来。

十殿阎主,却驾驭骨龙,高舞兵器,分明已欺身而至!

“嘶嘶嘶……”

“桀桀桀……”

“嘎嘎嘎……”

各般惨笑声间,魂链甩出,捆住了笑崆峒的灵魂,狠狠往上一拔,嗤啦间拔得人灵肉分离。

大锤抛飞,击中失控的身体,粉胸碎骨,穿体而过,血染长空,惨不忍睹。

长刀劈砍,巨剑横脖……

重枪擎甩,双斧叉至……

“哈哈哈哈!”

笑崆峒吃痛,居然肆意长笑,笑得观战之人不寒而栗。

绝境!

妥妥的绝境!

这是,回光返照?

在一派错乱的灵榆山、屏风烛地之间,笑崆峒却彻底放飞了自我,将自己献给了古剑道。

“惶煌大日兮剑起,凛凛寒风歌我意。”

“是可同眠葬此身,不若清明演灵戏。”

九天降下缥缈歌吟,万众骇瞩之间,但闻剑辞声动,崆峒无相剑亦作璀璨银光,是为绝唱:

“天解·崆峒无相!”

咻然一声间,笑崆峒遁形于无。

崆峒无相剑却嗡鸣长震,剑念如水波扩散,顶破冰火之狱的放逐,撑爆森罗十殿的桎梏。

一抹银月,高悬酆都。

而后,青冥破开裂缝,略显虚幻、又带真实的参月仙城,轰然而降。

仙城立于云端,缥缈云烟作道。

城中规划有九,九城化为九剑,九剑合为一阵,祭阵成道,道为剑骨。

“孰可与战?!”

笑崆峒放声于世,化为千丈巨像,脚踩仙城,凌驾酆都,他双手高举过头,从颅顶之上,聚力一拔。

隆!

参月仙城意象应声粉碎,化为无尽剑光,参差交互,银光如蛇划破夜空,神偷汇入巨像之体。

笑崆峒巨像抽出脊骨,拔出巨大化的崆峒无相剑,一剑猛地下劈。

“砰砰砰……”

冰火之狱粉碎。

横剑再行环扫。

“轰轰轰……”

森罗十殿炸毁。

时值此刻,十殿阎主已生战栗。

这个疯子古剑修,天解之后,如斯恐怖?

可还没得逃匿,巨像笑崆峒敕剑一送,崆峒无相剑化有为无,置入大道。

“杀杀杀!”

不见剑身,剑光四纵。

十殿阎主盔甲炸碎,分崩离析,哀嚎中被斩成无数碎段。

“镇!”

巨像笑崆峒,双手一合,再握回崆峒无相剑,猛地往下一杵。

咚——

这一剑,似戳在了观战者的心神之上,震得人魂意惊荡,骇色上脸。

此剑,欲镇穿酆都。

可至此,笑崆峒似也力竭。

全尽毕生力的一剑,足足插了三次,才将这环于第二世界之上的酆都意象镇穿、斩破。

“华……长……灯……”

巨像笑崆峒,持剑凝向虚空鬼眼,手腕一翻,崆峒无相剑,再要撕天。

这一战,他要圆梦!

……

咻!

一抹轻响,响于观战者耳畔。

混乱、爆破、震荡,归于此声,渐次淡去。

意鬼一剑,抢先巨像笑崆峒一步,穿其胸而过,将之天解之相,强行打碎。

“噗!”

笑崆峒张口高喷鲜血。

得益于天解后大道增益,他残躯勉强接回。

此时天解被打破,他被打回人类形态的原形后,浑身上下,却也只剩个血人形象,手脚发抖,提剑都难,他已油尽灯枯。

咻!

异响再现。

依旧是一剑意鬼,从远空破开,毫无任何迟滞地撞飞崆峒无相剑,从笑崆峒本躯之中穿过。

“噗!”

血染半空。

时间仿若迟缓。

笑崆峒在血幕之中看到了天。

如此渺茫,如此广袤,如此高不可攀……

一剑意鬼,荡飞崆峒无相剑,刺穿笑崆峒,又洞入时空碎流,又回到了起始点。

至此,于旁人观来,笑崆峒已如断线风筝,残躯抛飞而去,崆峒无相剑无力离体,发出不甘嘶鸣。

咻!

却还有第三次轻响。

仍旧是一剑意鬼,在无数观战者瞳孔之中放大,于笑崆峒身前至后,不由分说,裂颅而过。

“……”

世界,终是重归安静。

酆都意象消失,鬼眼跟着隐去。

屏风烛地前,古桌一张、铜灯一盏、狩鬼岿然不动,华长灯也还是单肘挎于膝上,背倚断柳,散漫姿态,半分不改。

他面上无悲无喜,望着笑崆峒从桂折圣山之上,被斩得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望着崆峒无相剑不甘长鸣,伴随而去,却也无力回天。

三十年剑念终是敛聚不住,在虚空之中波散而开,青冥于是降下泪雨。

华长灯重新闭上了眼,垂下了头,将时间归还给过去,为美梦画下了句点。

镜中花、水中月,此间过去,皆如泡沫幻影,一切似都不曾发生过,唯旁观者所见、所闻,或显真实:

“你想见的意鬼,你见到了。”

“你想要的人,一个,都要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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