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嗯。哥,你快看!”

“看什么,正在给你数钱呢,按照说好的方式分,不过进货钱得先扣出来。”

“哥,你看,你快看。”

“你发什么神……这是什么?”

原本的厂房内只是空旷,除了屋顶两侧的窗有些损坏外,倒谈不上多破旧。

但此刻,岁月侵蚀的腐败痕迹,正逐步蔓延。

水泥地的龟裂不断扩大,墙壁上的标语不住脱落,屋顶上的旧苔肆意生长,就连雨停后照入这里的阳光都开始折旧,逐步昏黄。

这种景象,让人下意识地认为是在梦里,可他们又很笃定,这辈子打记事以来,就没有做过如此真实细腻的梦。

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缓步走入。

所有的变化,都以她为中心。

很难用言语去形容这个女孩的形象,仿佛她全身上下都是那么的完美,找不出丝毫瑕疵。

若是换做以往,他俩见到这样的女孩落单,哪怕年纪小,也是会忍不住起点歪心思上前,或者干脆尾随,不干点什么,就觉得委屈了自己似的,给人生留下莫大遗憾。

只是眼下,他们俩没有丁点这种念头。

由诡异所牵引出来的恐惧,似沸腾前的锅,正在做最后酝酿。

女孩抬起头,眼眸里没有丝毫多余的神采。

你能感觉到她正在看着自己,但你同时还能确定,她好像并不是在看着一个人。

这种非刻意地漠视而是纯粹自然的无视,让你好像与这周遭环境完全隔离,你开始疑惑自己存在的价值,甚至反思自己是否还有那继续存在的必要。

阿璃没有急着动手,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们。

无形的压力,不断向四周累加,不存在对他们的针对,只是他们恰好是这里的两个景物。

后方,李追远也步入了厂房。

他没凑到前面去,而是有意识地保持距离。

想贴着墙,但因为墙太脏、锈灰深重,干脆右脚鞋底踩在墙上,支撑着身体。

不仅是自己走江的故事,哪怕是生活中的一些经历,李追远都会讲给阿璃听。

阿璃听进去了。

所以她现在没出手。

她在等对方先出手,再进行正当防卫。

其实,以李追远现在的积累,没必要再如此斤斤计较了,犯忌讳扣功德簿的事儿,他做得可不少。

眼前这俩小偷,面门上都带着暗青环绕,意味着他们孽债缠身,没直接杀过人,但肯定有人因他们而死,且不止一个。

不过,阿璃想要把事情做到完美,李追远也没有说不的理由,毕竟这也是一种勤俭持家。

而等到上了江面,这种注意细节与纪律的意识,亦是无比重要宝贵。

口袋里的金属扑克牌开始发热,是符甲。

虽说在南通,没有什么邪祟威胁,但自己单独出门时,李追远还是会把祂们俩带身边。

眼下,是增损二将有点按捺不住,渴望申请出战。

白鹤童子一步先、步步先,已经抢占好了高处生态位,无论祂们再怎么做,始终都得被童子压一头。

这会儿,祂们瞧见了弯道超车的好时机。

自己二人要是能得主母看重,小小童子,岂不是直接拿捏?

另一边,两个小偷终于无法再继续抗住这种压力,各自发出一声大叫,带着点癫狂与歇斯底里,向阿璃冲了过来。

女孩的钓鱼执法,成功了。

阿璃抬起左手,竖起一指。

指的,不是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他们身后破沙发周围的满地烟头。

“莎莎莎……”

像是花朵开放,那一地带着他们二人唾液的烟头,开始分解,化成一张张细碎的纸条,快速拼凑。

拼出来一个人,有点粗糙,但大体上能瞧出些特征:

它身形佝偻,个头却又极高,脚下似踩着高跷,一只手提着一个灯笼。

阿璃没带符纸,临时起的烟头纸张也不太够,故而在成形时,只有前面没有后面。

但,也是够用了。

李追远认出来了,这是余婆婆。

它算是李追远最早一批,在阿璃梦里抽选出来的邪祟。

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它一直锲而不舍地来到阿璃门槛前,进行各种诅咒与嘲弄。

被自己以业火焚化后,阿璃更是将它的结局画出来进行收藏。

原来,阿璃的画作,并不仅仅是收藏那么简单。

从阿璃来张婶小卖部接自己电话的那一刻起,李追远就意识到,自己对阿璃的了解,并没有那么深入。

这并非女孩刻意隐瞒,而是在她无法正常出门,无法参与走江前,很多东西,都没有被摆出来的意义。

李追远唯一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就是,他知道女孩很渴望能跟随自己走江帮到自己,但他还是低估了女孩的渴望程度,以及她偷偷背着自己为此所付出的努力。

每一次自己出门走江在外时,留在家里的她,并不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虚耗等待。

“余婆婆”现身后,手中灯笼向前一甩,像一根鱼竿般拉长,缠绕住了一个小偷的脖子。

小偷“砰”的一声摔落在地,然后被快速向后回拖。

“咯咯咯……咯咯咯………”

“余婆婆”散发出阴冷的笑声,它身子前倾,垂落下来,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插入了小偷的眼眶。

一如它当初存在时,对那些被拐卖来不听话的孩童所进行的惩戒。

“啊!!!!!!”

小偷的眼珠子并未被抠挖下来,甚至都没有流血,但他的双眸却逐渐失去神采,变得昏暗无光,他的世界,也将自此变得漆黑,不复光明。

另一个小偷还在继续冲向阿璃,同伴的惨叫让他放缓了速度,他停了下来,想回头看同伴怎么样时,却发现自己挪动不了脖子。

阿璃的目光,锁定住了他。

女孩的发丝轻轻晃动,小偷脖颈以上位置,青筋毕露,渐欲爆起。

心脏的跳动频率开始加剧,他下意识地将嘴张到最大试图缓解一点痛苦。

其胸口位置,衣服上,似有游蛟窜行的痕迹,一股股可怕的气浪,不知何时进入他的身体,伴随着复苏,逐步肆虐。

以柳家之气,御秦家之蛟。

不是因为阿璃是如今秦柳两家唯一年轻血脉才招致邪祟的围堵恫吓,一个资质平平的庸才,并不值得邪祟们如此大张旗鼓,恰恰因为阿璃身具可怕的天赋,它们才集体蜂至,企图扼杀掉秦柳两家传承复起的希望。

秦柳两家的本诀,李追远需要学、需要思、需要悟,最后还得不断打磨使用方法。

而阿璃的存在,则是天生契合,仿佛龙王秦与龙王柳的传承,天然就得为她服务,追随她的意志。

一如秦叔叠势时,柳奶奶可以直接帮其一步到位。

阿璃一个人,就能完成这样的事。

蛟形游动,小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暴露的青筋不断迸出鲜血,很快整个人就一片血污。

他的身体由跪倒改为前倾,额头抵地,双手双脚外翻,不断抽搐。

手筋脚筋太过宽泛,他身上的所有经脉,都已在蛟形的肆虐冲击下崩断。

自今日起,他将无法操控自己的皮肤、自己的肌肉、自己的关节,甚至连把眼睛完全闭合的这一简单动作,都得有人帮忙抚一把才能做到。

最重要的是,伴随着阿璃目光挪离,蛟形离开他的身体,自行散开。

阿璃,没有杀他,让他以这种方式继续活着。

一个自幼就被无数邪祟环绕、连自己的现实世界都已被浸润到扭曲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世俗传统定义上的天真善良女孩。

不是男孩教坏了或者带坏了她,这本就是她过去日夜所见、耳濡目染。

事实上,也就只有李追远,能承载起她眼里真正的笑意与清澈。

李追远口袋里先前还在发热不断制造躁动的符甲,忽然消停安静下来。

“啊!!!”

“余婆婆”手下的小偷,惨叫声戛然而止。

与同伙浑身是血不同,他身上没丝毫伤口也没丁点见红,但他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嗓子哑了、鼻子失去嗅觉、舌头失去味觉……

他也是还活着,撇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他的身体仍很健康。

“余婆婆”直起身,身形消散,化作一地烟纸。

小偷摸索着爬起来,嘴里不停发出沙哑的声响,好不容易站起身后,他又开始摸索向四周,接近自己同伙时,脚被地上的同伙身体绊倒,摔下去时脑袋磕在水泥地上,昏厥了过去。

这不是装的,面对这样的事,要是还能冷静装晕,这种心理素质也不可能做起小偷小摸的勾当。

四周的腐朽痕迹以阿璃为圆心,逐渐回收。

等一切都恢复正常后,女孩转过身,在看见少年时,她脸上的淡漠消散,两颗可爱的小酒窝浮现。

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低下头。

李追远走了过来,站在女孩面前,也低下头,让二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那两个叠躺在一起的小偷,成为了他们此时的背景。

阿璃睫毛微微跳动,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见少年脸上的笑意。

女孩眼睛里的些许淡霾被一扫而空,复归明亮。

李追远记得,自己当初为了反击那对侏儒父子,不惜把自己透支到眼盲,回到家,把这件事与阿璃分享时,阿璃捏了捏自己的手。

虽然当时李追远看不见,但他知道,女孩那会儿是在笑,在为他成功反杀了那对侏儒父子而高兴。

正因为我们都清楚自己是怎样的模样,所以才会因对方的不嫌弃而感到庆幸。

装满零钱的包,被李追远捡起,少年牵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厂房,来到三轮车前。

他“失而复得”过很多东西,这辆三轮车,应该是有史以来最便宜的。

来到卫生院,门口花圃边,李追远看见了一群便衣正在分配观察点。

少年走进医院,沿着病房前的廊道前进。

医护人员的交谈声,落入他的耳里,他们正在谈钱被偷了的事,还说起前阵子有个凑钱为自己母亲治病的男人,钱也是被偷了,结果再出去借钱时,他的母亲不想再继续拖累儿子,就自己去往医院天台,跳了下去。

而这起事件里的失主,面容憔悴,坐在廊道内的长椅上,目光无神。

给自己女儿垫付医疗费的医生,刚刚查完房,一脸微笑地告诉自己,她女儿的术后恢复很好,他还给自己女儿买了件用来吹泡泡的小玩具,等女儿醒来后让自己送给她玩。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百口莫辩,就算女人再竭力解释,也会有很多人认为她就是想故意赖账不还,自导自演。

李追远将那个包,悄无声息地放在女人身侧的长凳上,包上面,还贴着一张字条。

那两个小偷,最后还是得交给警察叔叔来处理。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也是让他们再多活一段时间,好好品尝一下这种状态下的痛苦,活得越久对他们而言,就越是生不如死。

这很公平,因为是他们先让别人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放包时,李追远还顺手将那个吹泡泡的玩具拿起,揣进兜里。

阿璃喜欢玩这个。

以前自己陪阿璃去看露天电影时,会从小商贩那里买来送给阿璃。

卫生院门口商店里也有这个卖,但李追远把自己口袋里的钱,也一并放这包里了。

因为吃过炸串了,不饿,李追远也不急着载着阿璃回家吃午饭,干脆骑着三轮车,带女孩在石港镇上兜兜风,坐在车上的女孩,将脸枕在少年后背上。

经过高中大门时,李追远放缓了车速。

记得当初自己在这里上学时,阿璃会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在那个人少的巷子里等自己放学。

放学铃响起,很快,成群结队的学生就会涌出校门。

李追远不再停留回忆,赶紧骑走。

《追远密卷》封页上,印刷有他的照片,作为《追远密卷》的发源学校,这里的学弟学妹们总能享受到最新的题型和最大的题量。

石港镇在方圆地界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但真正喧嚣的区域并不大,骑出去没多久,马路两侧就没了商业,变成农村。

李追远将三轮车骑了下去,来到河边,河上有很多小运输船正在行驶,两侧芦苇荡上,不时传来鹅鸭叽喳。

将刹车提起,少年也坐到三轮车里,与女孩肩挨着肩,看着河景。

一群鸭子,先是在河里游着,被经过的运输船赶上了岸,然后排着队,在少年与女孩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李追远伸着懒腰,向后躺了下去。

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雨后天晴下变得纯澈蔚蓝的天空,以及女孩精致的侧脸。

李追远从不奢望,这一刻能变成永恒。

就像阿璃拿着那个玩具吹出来的泡泡,在阳光下无比晶莹,让人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去进行捕捉与欣赏。

它大半的美,源自于它终究会消散。

……

“白家寿衣店”,早就正式营业了。

开业时,倒不用什么热闹仪式,也不需要人送花篮庆贺,更不可能去提什么“多多照顾生意”。

一般寿衣店都会在犄角旮旯处开个小门面,但这里,足足有三个门面打通。

除了寿衣外,李三江家的其它产品,从纸扎到香烛,这里都摆放着以供售卖。

怕自己妻子在经营上有成功与否的压力,薛亮亮是把门面买下来的,这样成本上不用计入房租,连四个员工都是自带的白家娘娘不用发工资,唯一的固定开支是每个月的街道管理费,且还包含了水电费,故而想做到盈亏平衡点以下,还真是挺难的。

薛亮亮比李追远他们更早回的南通,回来后,他就来到铺子上帮忙了。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四个白家娘娘手脚很利索,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生意,是真不错。

不仅会出现客人扎堆的情况,客户净推值还很高。

老人有给自己提前预备这些东西的习惯,农村的老人只需要置办一套,城里的老人条件好些,他哪怕已经置办好一套了,还想着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白家寿衣店里的寿衣,都是白家娘娘们亲手缝制,物美价廉,很受老人们的欢迎。

以寿衣销售作为引流品,还能带动其它丧葬用品的销量。

这玩意儿虽不能像寿衣那样提前买回去屯着,但可以先下款预定,只等自己寿终正寝那一刻,让这里赶紧把货送过来。

出于照顾这边情绪考虑,是熊善负责跑这里送货,而不是秦叔。

薛亮亮的大哥大响起,是百货大楼那边打来的送货电话。

这次回来,薛亮亮发现家里的电器,因白家娘娘们自身特殊原因外加使用不当,几乎全坏了,他就又新订了一批。

跟妻子说了一声后,他就先回去等电器到家。

进小区,来到单元楼门口,薛亮亮就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牛仔裤的男子、揣着兜站在那儿。

薛亮亮有些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低下头开始咳嗽,像是个病人,边咳边离开。

进了单元,上了楼,来到自家门口,薛亮亮拿出钥匙,刚把它插进去把门打开,身后就传来风声。

薛亮亮转过身,看见那鸭舌帽男子攥着一把刀向自己冲来。

反应只在瞬间,薛亮亮眼疾手快,双手立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上举。

但对方是冲过来的,刀是被挪开了,可人还是撞在了薛亮亮身上,二人一同摔入屋里。

鸭舌帽双眼泛红,似是有着什么深仇大恨,试图挣脱薛亮亮的手把刀的控制权重新争夺回来。

不过,薛亮亮也不是吃素的,他的身体素质这两年早就因为勤于跳江,不逊于专业运动员。

一开始吃了点猝不及防的亏,可一旦陷入僵持,他的优势马上体现出来。

先是一肘,捶在对方下颚位置,膝盖再顺势顶向对方腰间,鸭舌帽连遭重击,手臂一下子卸了力,刀被薛亮亮完全抢了过来。

见刀彻底失落,鸭舌帽慌了,当即向外滚去与薛亮亮拉开距离。

薛亮亮起身比他快,站起身后,追上去,对着鸭舌帽就是狠狠一脚。

“砰!”

地面瓷砖很光滑,鸭舌帽被踹得滑行出去,撞倒了桌椅。

没打算耽搁,刀握在手里,薛亮亮打算趁此机会彻底把对方制服压住,要是对方还敢继续反抗,他不介意将这把刀真的刺入对方身体。

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再说了,谁能对一个企图冲进自己家杀自己的人还去动什么恻隐之心?

然而,薛亮亮还没来得及往前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因为趴在地上的鸭舌帽,掏出了一把手枪,黑黢黢的枪口,正对准着自己。

这是一把仿制枪,当下虽然禁枪早就开始了,但有些地方仍是以造仿制枪而出名。

黑市上,想搞一把枪来,不算容易,但也谈不上困难。

“呸!”

鸭舌帽吐出一口血沫子,一边举着枪一边站起身。

薛亮亮:“你想要什么,说。”

对方既然有枪,一开始却不用,说明对方不想惊扰到四周,杀自己只是顺手,却不是专程为了来杀自己。

鸭舌帽:“把钱拿出来,把那王八蛋藏的钱给我拿出来!”

薛亮亮:“你要钱是吧?我有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双倍。”

鸭舌帽笑了:“口气这么大,看来那个王八蛋的钱确实被你找到了,他既然睡了我老婆,我杀了他,再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薛亮亮:“但这一切与我没关系,我只是这里的住户。”

鸭舌帽:“别他妈废话,钱呢,钱呢!”

薛亮亮:“我拿存折给你……”

鸭舌帽晃动着手枪:“老子要现金,你存折给老子有屁用,那王八蛋存的肯定也是现金,老子警告你,你再不识好歹,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吱呀吱呀吱呀……”

头顶上方的吊灯,忽然传来剧烈的摇晃声。

鸭舌帽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然后就是与自己面门越来越近的吊灯。

“砰!”

吊灯从屋顶上落了下来,而且这下降势头明显超出了自然垂落,像是被人抓着发力向下砸去。

鸭舌帽身上鲜血直流,尤其是面部更是布满玻璃片,整个人倒在地上,鲜血不断向四周溢出。

薛亮亮立刻上前,将对方被砸时甩落出去的手枪捡起。

从重量和手感上来看,这把枪确实能射击出子弹。

隐约间,薛亮亮还听到了四周传来的一声怒骂:

“他妈的,是你老婆主动勾引的我,我被你杀了才最冤!”

薛亮亮装作没听到,走到门口捡起自己刚刚被撞落的大哥大,发现大哥大被摔坏了。

将其又丢回地上后,薛亮亮走到家里座机前,拿起话筒,拨通了报警电话。

报完警后,薛亮亮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两口水。

一团阴影,从破碎的吊灯区,向这边移动。

薛亮亮马上警惕起来,可一想到每晚白糯都会和屋顶吊灯玩儿丢跳跳球的游戏,他又立刻放松下来。

他早就知道屋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白糯她们把它当宠物对待,还说养在家里比养狗好使,比狗更擅长解闷逗乐,也比狗更会看家护院。

“姑爷……姑爷……姑爷……”

黑影里传来谄媚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中年男人的油腻。

薛亮亮把枪口对准阴影,又朝着边上指了指,阴影立刻离开,不敢再上前打扰。

坐了一会儿后,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怕引起误会,薛亮亮把手枪丢到沙发上,将自己双手举起。

警察来了。

现场被处理,鸭舌帽被抬走,薛亮亮也被要求去局里配合一下调查。

事情很清晰,鸭舌帽就是杀害前男房主的人,当然,男房主本身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即使是死后贪污受贿的事也被调查出来,那些个昔日的同伙蛀虫也几乎被一网打尽。

薛亮亮做完笔录后,就被刑警队长亲自送到市局门口。

队长给薛亮亮拔了一根烟,自己也咬了一根,二人站在台阶上,各自抽起了烟。

“怎么会想着租那套房子的?”

“便宜。”

“出了这档子事儿,接下来你还敢继续租么?”

“租,因为会更便宜。”

“呵呵。”吐出口烟雾后,队长皱了皱眉,“那把枪我们做了测试,那小子潜逃在外地区间,至少还犯了一起抢劫杀人罪。有些人心底的恶,是一直存在的,杀了一次人后,就会控制不住这股恶念的爆发,把人命不再当一回事了。”

“那还好租住在这里的是我,要是别人住在这房子里,可能就没我这么运气好了。”

“别说,你小子还真挺有意思,对了,你那个单位,填得有些不对吧?”

“可以联络到、确认我身份的。”

“是,我们确认过了。”

“写太具体,对我工作有影响,可能会被再强制休假。”

队长舔了舔嘴唇,看着薛亮亮,点了点头。

“薛先生,我送你回去?”

“不用,周队,能借我点钱么,我打车回去。”

借到钱后,薛亮亮走到市局门口准备打车。

前面刚好有一辆出租车接了客离开,上车的人穿着道袍。

薛亮亮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像是曾在哪里见过。

……

“哟,道长,去哪儿?”

“石南镇思源村。”

“这个点去那里,我得空车回来哟,不打表了吧?”

“成。”

“好嘞!”

孙远清刚刚从局里出来,把少年的地址做了一下最后确认。

那少年两年多前,学籍从京里转入石港高中,后来户口迁入了石南镇一个叫李三江的户头名下。

如果是假地址的话,断不会做得这么麻烦,而且那少年居然还是当年本省的高考状元。

这生活痕迹越丰富,就越是意味着他是真的在这里生活,那位身份尊贵的柳家老夫人,也就越可能真就住在那里。

不打表一口价,接了个肥单的司机心情不错,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道长,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可算是挠到孙道长的痒痒处了,他摸了摸山羊须,笑呵呵道:

“贫道此行,乃是为我孙女们,求一份天大的姻缘!”

(本章完)

第437章

“给孙女提亲。”

“对。”

“女方到男方家里提亲?”

“呵呵,不行么?”

“挺少见的,一般规矩不都是男方先去女方家提亲么?”

“一般规矩是定在门当户对上的,按当地风俗习惯走就是,但这各行各业的市面上,总逃不脱一个道理:

好东西,那都是得靠抢的。

要真是自古以来都讲个矜持,那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榜下捉婿的故事了。”

“哈哈哈,道长你这话说的,榜下捉婿都来了,怎么,合着你看中的孙女婿还真是位状元郎?”

“嘿嘿嘿。”

孙远清很是受用地又摸起了山羊须,无它,还真是。

虽说省状元身份无法与那位的真实身份比,可好歹也是沾了些文曲星的清贵气。

撩写几笔进门派祖志,先人们泉下有知也是高兴的。

毕竟先人们又不知道当下的高考状元与他们那会儿的状元郎之间,具体有什么区别。

当孙远清把自己的意图告诉韩树庭时,韩树庭觉得他在痴人说梦。

孙道长本人也晓得这事儿的难度有多大,但万一呢?

有枣没枣打三竿,就算自己提亲失败,以龙王门庭之尊,又不可能宣扬出去影响自家孙女们的清誉。

出租车过了四安镇,继续向北行驶。

孙远清在车上开始换衣服,梳头发、理长须。

出租车司机只是开车愣了会儿神的功夫,再通过后视镜往后看,自个儿都愣了一下。

原先拉的一个道袍邋遢的老道士,怎么着忽然变得贵不可言、仙风道骨?

“道……道长?”

“何事?”

“没……没事。”

“嗯。”

孙道长闭目养身。

过了会儿,出租车司机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道长,能请您帮我算一算命么?”

“算哪方面?”

“运势吧。”

“运势,无非两句话。”

“哪两句话?”

“一句是先看己再看天;一句是先看天再看己。”

“道长您这说得不等于没说么?”

“你悟了。”

“我……”

“换一身衣裳,你就觉得我道行高了,见了兔子你就撒鹰了。这其实和河里放生,寺庙道观里供牌灯,没什么区别,舍利而求利,舍本逐末也。

正道修身,当塑真我。”

“您这是越说越玄奥了,我听不懂了。”

“真我二字,一是真,二是我。

就拿你举例,接我时,有表不打,开一口价,恰如有道不守,入歧路,非真也。

我衣服一换,形象一改,你态度转变,由你改您,非我也。

俗世红尘皆为凡人,能得运者,自古寥寥,可非真我者,纵使有运,亦无可眷之基。

说不得你同行里,会有那种,正常打表,与人方便,真我自持者,因拉了一位客人,已收获姻缘、家宅、子息,顺遂长宁。”

“道长,我听懂了。”

“嗯。”

“您这是眼瞅着快要到地方了,想砍价了是吧?”

孙道长结了车费,在史家桥下了车。

出租车司机告诉他,再往前面走一小段、拐入右侧村道就是思源村。

孙道长没急着进村,而是在桥边盘膝坐下,面前摆起一张八卦布,布中立道祖,左点香烛,右置铜钱,口念经文,开始祈福。

拜访人家,得有拜访人家的规矩。

人格是平等的,但生命是自己的。

你当然可以大大咧咧地直接上门,不拘小节地推开院门,再洒脱一挥道袖呼喊一声“贫道来访,速速开门迎接”。

那接下来,你要是躺着被抬出去,也别喊冤。

甚至不光是自己躺,阖族或者全派,也得跟着你一起躺下来休息。

这祈福经文,一念就是很久。

孙道长脸上没丝毫不耐,继续维系空灵入定。

“妈,你看那边桥上。”

李菊香顺着女儿翠翠的指引,扭过头,看向坐在那里的孙道长。

正因为自己家是做这一行生意的,所以李菊香更懂得一点深浅,她自个儿没道行,甚至离了她妈她都不算入门,但至少能察觉出,眼前这位道长,怕是位真有道行的。

李菊香停下车,示意后座上的翠翠下来。

翠翠今日没上学,而是被学校选拔,送去市里参加奥数竞赛了。

接到女儿后,女儿说题目好难,她会做的不多,可能就只能拿个三等安慰奖,和远侯哥哥当初比起来,实在是差远了。

李菊香安慰了一路。

其实翠翠上学已经很有天赋了,作为跳级生还能通过校内选拔去参加竞赛。

李菊香安慰女儿的方法也很简单:

“翠翠,这不怪你,是你妈脑子拖了你的后腿,你远侯哥哥的妈妈也就是你兰侯阿姨,当初就比妈妈聪明得多得多。”

孙道长缓缓睁开眼,瞧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妇人。

只一眼,孙道长就目光一沉,这妇人命硬之气,虽得化解,却刻痕严重,非大能者无法改之,且改之似也无意义。

“道长,你算一卦要多少钱?”

“贫道不收钱。”

“那你帮我女儿算一下吧。”

“好。”

孙道长看向被妇人推到跟前的小女孩。

“嘶……”

孙道长倒吸一口凉气。

而后又立刻生疑,纳罕道:

“生辰八字给我。”

李菊香马上报出。

孙道长又示意翠翠将掌心摊开。

翠翠听话照做。

孙道长的目光落在翠翠手镯上,眼角当即抽了抽。

到底是哪位大家,在帮她压命?

“你女儿,不用算。”

“这……”李菊香伸手摸口袋准备拿钱,“道长,您说个数。”

“是真的不用算,命里无时莫强求,命里有时终须有。”

李菊香面露不解。

翠翠:“道长,意思是我命里有么?”

孙道长抚须而笑:“你很聪慧。”

若非瞧见那镯子,孙道长下一句大概会是:可愿拜贫道为师?

命格奇异者入玄门,夭折者多,但获奇效者亦不少。

主要,还是看本人是否有慧根,这女娃子,有。

“请问,你们是住在这附近么?”

李菊香:“是的,道长,我们就住那边,思源村。”

孙道长张口,欲言又止。

他大概猜出,这镯子是哪家人所赠的了。

也就只有那家,能做出如此豪奢之举。

他本想托对方带个话,可又怕因此唐突,故而按下,重新闭上眼,继续诵经祈福。

翠翠打开书包,把参加竞赛时学校发的小面包和牛奶取出来,放在了道长的八卦布上。

孙道长:“福生无量天尊。”

翠翠重新坐上车,和自己妈妈离开了。

进入村道后,翠翠开口道:“妈,我们这次带队的徐老师,好像对你有意思唉。”

“小孩子家家的,不许瞎说。”

“我都看出来了。”

李菊香也感受到了,她每次因翠翠的事去学校时,无论在哪间办公室,那位徐老师都会出现,哪怕他当时在上课,也会让学生们先行自习,然后端着个水杯假装无意间路过。

都是成年人,彼此有什么心思,都心知肚明。

再者,徐老师还托村里人来问过口风了,只不过被回绝了。

不过,后来徐老师又继续托人过来,说的是他是个老师,不相信封建迷信那套糟粕。

他信不信,李菊香不在乎,她压根就没想再婚的念头。

“妈,徐老师人可以的,好像是以前父母身体不好,他工资还得供弟弟妹妹上学,所以才一直没结婚。”

“翠翠,你就这么想把你妈给推销出去?”

“妈,你不也想帮你妈给推销出去么?”

路过三江大爷家前面的村道时,李菊香看见远处坝子上支起牌桌正在打牌的众人,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母亲。

“妈,我待会儿想来找阿璃姐姐,我这次考试不会的题我都抄录下来了,让阿璃姐姐答给我看。”

“这些题,阿璃会做?”

“会啊,嘻嘻,阿璃姐姐可不光教我画画呢,我奥数题还是阿璃姐姐教我的,她可厉害了呢。”

“她……好像没上过学吧?”

“远侯哥哥也没上多久学,就‘嗖’的一声,成大学生了。”

“唉,她要是会说话,性格也不那么孤僻,那该多好,真可惜。”

“阿璃姐姐会说话的。”

“她会说话?会和你说话么?”

“没有,但很多时候我能懂阿璃姐姐的一些意思,远侯哥哥更厉害,他和阿璃姐姐能靠目光进行交流。”

李菊香有点憋不住想笑,随即又化作艳羡与温暖。

“听你奶奶说,三江大爷一直想和柳奶奶对彩礼杀价。你奶奶说,三江大爷在这事上简直莫名其妙的,她们牌桌上仨姊妹,早就清楚‘柳家姐姐’压根不可能差钱了,就你三江大爷天天住这么近,始终没能瞧明白,陷在迷糊里。”

牌桌上。

刘金霞刚分享了石港中学那位老师托人上门探口风的事。

花婆子:“有生病的爹妈要照顾、还要供弟弟妹妹?这种条件,还要考虑?躲都来不及哦!”

刘金霞:“爹妈都伺候走了,弟弟进了供电局上班,妹妹在小学当老师了,现在他没负担了。”

王莲:“那还可以啊,而且也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

花婆子:“的确。”

刘金霞:“香侯自个儿不愿意,有啥办法?”

花婆子:“这好办。”

刘金霞:“咋办?”

花婆子:“你先给她打个样呗。”

刘金霞:“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一圈打完,又轮到柳玉梅轮空。

柳玉梅端起茶杯,瞥了一眼西南方向,默默喝了口茶,随即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弹。

史家桥上,孙道长右手侧的铜钱,忽地一颤。

孙道长当即喜不自禁地起身,先把家伙事收拾好,再将拜帖取出,双手持着,向思源村走去。

进了村道,孙道长目光环视,定格在了那片普通人肉眼无法瞧见的、逆时节熠熠生辉的桃林上。

柳家老夫人就算不住在那里,那里也该是老夫人临时行辕的门子。

事实上,柳玉梅的敲击,给了孙远清方向指引,孙远清通过铜钱,能大概清楚柳玉梅所在的方位。

但,谁叫孙远清懂礼数呢!

走到大胡子家前,孙道长停下脚步,重新整理起道袍,并借机深呼吸调理气息。

一切就绪后,他沿着坝边,走入。

刚上坝子,就与婴儿床内的笨笨,一老一婴,隔空对视。

笨笨:“唔……”

孙道长:“咦……”

笨笨瞧出了老道士身上颜色很深。

孙道长看出了这孩子几乎溢出的福运。

这福运,几乎浓郁到一个夸张阶段,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给这娃儿往这屋里一丢,再给屋点把火,这娃儿怕是也能毫发无伤地从屋里爬出来。

不过,在这里,遇到什么稀奇的事,碰见怎样特殊的娃,都很正常。

因为李追远一早上就带着阿璃去石港镇看电影去了,所以名义上打着陪少爷小姐逗闷儿的笨笨,获得了难得的一假。

能在白天,坐在婴儿床里,看着蓝天与桃林,而不是缩在床底,笨笨很珍惜。

孙道长指了指桃林。

笨笨摇头。

孙道长会意,没进桃林。

笨笨有些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把人给成功劝下来。

孙道长双手持拜帖,面朝桃林,先行礼,再双手一送,拜帖飞入桃林深处。

清安正在与苏洛喝茶。

一封拜帖,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茶几上。

清安握着茶杯的手,伸出小拇指,指向外头:

“呵,又是一个把我当门房的。”

苏洛起身倒茶,道:“这次这个,还挺有规矩。”

清安打开拜帖,边喝茶边扫了一眼。

看到最后,清安笑了。

“呵呵呵……”

苏洛不明所以。

“去,告诉他,拜帖收下了,让他自行前往那里去拜见。”

苏洛问道:

“这次不用拖进来抽一顿了?”

清安摇摇头:

“抽来抽去的,我也腻了,再说了,这次,有人会比咱们,更想抽他。”

苏洛起身离开,很快,他就回来,回禀道:

“我让莺莺去给他带路了。”

……

一头死倒,正在给自己带路。

孙道长对此,倒是不觉得惊讶。

江湖上,一直有某种传言,那就是龙王秦和龙王柳,对自家祖宅的邪祟,镇压方式与其它龙王门庭和大势力有着区别。

而这种区别,指的就是……

孙道长被带到了李三江家。

秦叔出门送货去了,刘姨去收信笺。

柳玉梅本意没让对方在那桥边等这么久,但她身边恰好没有能跑腿的。

示意仨老姊妹们先打,自个儿累了,要歇歇,柳玉梅站起身。

孙道长瞧见柳玉梅后,正欲庄重行礼,却被柳玉梅以目光“抬起”。

孙远清当即明悟,这是白龙鱼服。

道家人对入世出世也是熟稔的,当即上前念起道号,说自己上门来讨碗水喝。

柳玉梅指了指厨房,示意他自去。

随即,柳玉梅走入厅屋,身形走动间,留下阵阵波纹。

孙道长身上也出现些许波纹,俯身一拜后,跟着进了厅屋。

在刘金霞她们眼里,柳家姐姐是走进东屋休息了,那道士去厨房找水喝了后就此离开。

实则,二人现在已经来到二楼露台。

秋日的午后,自带独有的风貌,太阳收敛了夏日的暴躁,还未对冬日交出温柔。

这个季节,无论是在坝子上打牌还是在露台上吹风,都是件极惬意的事。

柳玉梅在阿璃的那张藤椅上坐下,孙远清先向柳家老夫人正式行礼,而后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来时心中忐忑,不敢抱有过多奢望,如今能得您接见,真感如梦似幻。”

柳玉梅:“你家门派先辈,为江湖公义挺身而出繁多,与秦家、柳家都有旧,咱们彼此,也算是世交了。”

这算是极高的肯定了,老夫人是真给面子,抬自家传承身价。

事实上,龙王令下,响应者众,尤其是龙王秦与龙王柳的口碑更是摆在那里,纵使有难,无论是秦家人还是柳家人,都会决意断后,绝不会把跟随者抛前面肉垫。

孙道长:“不敢当,不敢当,您这是折煞我了。”

柳玉梅:“又不是对你说的,你有什么资格给自家先辈推脱?”

孙道长:“能得您这句肯定,我派先辈,九泉之下必是畅慰开颜。”

柳玉梅:“来都来了,见也见了,那就放开点说说话,要不然怪累的。”

孙道长:“是。”

柳玉梅:“坐吧。”

孙道长看了看柳玉梅身侧空着的藤椅,他可不敢和柳老夫人并排同坐。

柳玉梅:“那边有板凳,容我托大,坐高你一头。”

孙道长露出笑意,将那板凳搬来,坐在老夫人身旁。

老夫人重祖上关系,他孙远清今天已经受大礼遇了,搁以往,入龙王门庭求见,老夫人能露面见一下就已属给大面子,真甭想能坐下来聊天说话。

柳玉梅:“你怎晓得我住这里?”

孙道长开始讲述自己遇到李追远的经历。

他不知道李追远在点灯走江,一是少年年纪太轻,二也是故意没往那方面去想。

故而在当下,倒是能将在集安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不用像谭文彬那般,还得含沙射影。

柳玉梅听得津津有味。

哪怕是身边亲近人,也不会认为李追远当初选海河大学是因为这学校名字,听起来就适合捞死倒。

柳玉梅就觉得小远布局深远,从选老师到选师兄再到选学校,靠着老师与师兄们的不断进步努力,让自个儿也能在官家层面上水涨船高。

这不,已经用上了不是。

孙道长的讲述很详细,里面又夹杂着很多对李追远的赞赏与感慨。

在孙道长眼里,这是在夸自己未来的孙女婿。

对此,柳玉梅也丝毫不觉得重复繁琐,毕竟,这是在夸自己的孙女婿。

讲完后,孙道长一阵口干舌燥。

柳玉梅:“后头屋里有水,自个儿取去,身边人不在家,怠慢了。”

孙道长:“不敢当不敢当,该我为您沏茶。”

孙远清站起身,推开门进了屋。

书桌与画桌上的东西,他直接无视,只是拿起那热水瓶,发现是空的。

最后无奈,找了一圈,只得找到一箱开封过的健力宝。

他拿起两罐,犹豫了一下,只拿了一罐。

重新坐回来,打开饮料,自顾自喝起来。

喝完一罐后,孙远清舒了口气,感慨道:

“老夫人您,是真的豁达了。”

柳玉梅:“日子横竖都是一天天地过,那倒不如选一个让自己最轻松的过法。”

孙远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准备拐入最后的正题:“您将龙王家的未来,教出来了。”

柳玉梅:“我可没教他什么,他倒是教我不少。”

孙道长:“我是真喜欢这孩子,也是真看好这孩子,不得了,真不得了啊。英杰出,未来江湖风云动。”

柳玉梅没接话,之所以现在风云还没动,是因为自家小远那特殊的走江习惯。

孙道长:“所以,老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柳玉梅:“说。”

孙道长自袖口里掏出三幅画像,递送出去。

柳玉梅指尖一勾,三幅画像飞起,展于面前。

画像中,是三个少女,年纪与自家阿璃差不多。

画师作画时,三个少女穿着都偏传统,模样都是极好的,眉宇间也能瞧得出秀外慧中。

每幅画右下角,还标注着生辰八字,命格形式。

柳玉梅:“倒都是极好的。”

孙道长心下舒了口气,老夫人满意就好。

柳玉梅:“只是我当初不喜喧闹,早早将两家外围门人遣散了,这日后何时再聚门人,具体聚谁,也不是我说了算了,更不归我管了,得看我家小远的意思。”

孙道长:“老夫人所言极是,这终归还是得看本人意愿。”

柳玉梅:“你也瞧见了,我这儿条件简陋,每天也就是柴米油盐,实在不像过往,遇到谁家清秀顺眼的丫头,就收到自己手边打磨教导。”

孙道长:“老夫人您放心,我这仨孙女,都是知书达理的,绝不是肤浅怠惰之人。”

柳玉梅微微皱眉,她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这家伙,怎么像是听不懂似的。

自己都说了,不能像以往那般,选亲近势力的丫头进自己房里,来拉近提拔关系,他还在这里继续往上爬什么?

柳玉梅只得加重了点语气:“倒是破落之家,无福之人,就不耽搁人家了。”

孙道长心中一喜,果然,家生子地位再高,到底是家生子!

就算是在老夫人心里无比重要,但至少在婚事上,并不强求匹配门当户对,自己,有机可乘,有机可乘呐!

抿了抿因兴奋而再度发干的嘴唇,孙道长道:

“扪心自问,是我高攀了,亦是我痴心妄想了,可心中纠结,万分犹豫,却又始终放不下这一念头,就想着来试一试。”

柳玉梅伸手抚额,她打算下逐客令了,看在先辈面子上,自己才抽出时间好好见一见他,可这家伙,是真的听不懂人话似的。

但孙远清接下来的话,让柳玉梅瞬间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孙道长:“若我孙女,能被老夫人您看中,被小远选中,定下这婚约,那既是我之福、宗门之福,亦是我那小孙女之福。

纵使小门小派,家资寒酸、传承浅薄,可定当毫无保留,全然并入嫁妆!”

孙道长把话说完了,接下来,在他认知里,就该看老夫人如何挑选点鸳鸯谱了。

结果,他等了很久,没等到老夫人说话回应。

坐在板凳上的他,鼓起勇气,微微抬头,再继续抬眼,想看一下老夫人的目光具体落在哪一幅画上。

却发现老夫人没看画,而是侧过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己。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我的意思是,我家孙女能与小远结亲,那必然是……”

“结亲,哪种结亲?”

“老夫人您顾虑的是,孩子们现在还小,自是先定亲,待双方成岁后,再行大婚。”

“大婚?”

“当然,我见老夫人您已入返璞归真逍遥自我之境,那这大婚也可不必大肆操办,就如这寻常农家,布酒席一桌,只请家中长辈见证,亦是一桩美谈。”

“美谈?”

“不瞒老夫人,我也是向往道法自然的,也不喜那种大排场,求道如人生,剥去杂念,平平淡淡才是真……”

说到这里时,孙远清忽然察觉到自己道心开始不稳,心中警兆顿生,道袍内的各种器具,更是自动推演出大凶之卦!

似洪流溃坝,如惊涛忽啸,宛若压抑蓄势已久的雷霆,正欲倾泻轰鸣而下!

孙远清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看向远处,神情肃穆道:

“大胆放肆,何方邪徒宵小,竟敢在这里动这杀机,犯辱龙王门庭。无论是谁,先从我孙远清的尸体上踏过去才行!”

孙道长万万没料到,这股可怕的磅礴杀机,其实并不来自外面,而是在他身侧。

柳玉梅身子后仰,靠在了藤椅上,双手置于腹前,指尖轻触。

老太太觉得自己今天,就是个傻子。

特意抽时间来见他,结果他居然是上门提亲来的,还是向小远提亲。

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是当初九江赵家的混账玩意儿在拜帖里暗示要与阿璃联姻,柳玉梅都没现在这般愤怒。

她自认为没有门第歧视,没有姓氏偏见,没有血脉执着,只认传承兴替。

但谁能拒绝得了,传承大兴的同时,还能拥有门第等同、姓氏下传、血脉汇流?

她能去做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可她柳玉梅,毕竟不是圣人,无法达到论迹又论心的程度。

阿璃与小远,能让这一切变得无比圆满。

柳玉梅一直觉得自己是占便宜的那一方,她可没刻意拿自己孙女去拉拢人家,俩孩子就是自己玩儿到一起去的,在本该青梅竹马的年纪、处成了举案齐眉。

孙远清今日的提亲,让柳玉梅先是愤怒,而在这第一波愤怒之后,更有着一种自己“虚伪面具”被撕扯下来的更大愤怒。

谁都喜欢自我感觉良好,闲暇时都爱摆出个云淡风轻。

所以,这家伙,真该死啊。

自己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这家伙还让自己来了一次直面内心的“丑陋”。

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是既要又要,真就是李三江嘴里常小声嘀咕的“市侩老太太”。

这时,还在为龙王门庭护驾的孙远清,瞧见远处村道上行驶而来的一辆三轮车。

骑着三轮车的,他认识,是自己的未来孙女婿。

但三轮车后头,还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一只手搂着自己未来孙女婿的腰,脸枕在自己未来孙女婿的后背上。

虽然孩子还小,玩伴之间这般玩耍,真的很正常,但他孙远清,就是吃醋了。

未来孙女婿,你怎么能这样!

孙远清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仍旧悬浮在半空中的三幅画像,又看了看未来孙女婿载着的那个女孩,再看看画像,再看看女孩……

孙道长一时间,竟有些理解了。

可理解过后,他的情绪反而进一步上头,因为他在柳老夫人这里得到的反馈是,老夫人不仅同意了,还与自己商量起订婚和未来成亲的事宜。

人在这种极度患得患失时,就容易上头,不仅丢掉风度涵养,还会变得思维迟钝、极不理智。

柳玉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小远回来了吧?”

“嗯,是小远回来了。”

“看见小远车上载着的女孩了么?”

“看见了。”

“如何?”

“倒是生得一副绝好皮囊,但一般这种长得顶好看的,都难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老夫人放心,我这仨孙女,琴棋书画、符篆刻画、阵术天赋,各有擅长。

这,才是未来的真正佳配,江湖上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而不是这种,徒劳生得一副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嗯。”

“老夫人慧眼如炬,高瞻远瞩,自是懂的。”

“这女孩也是村里的,也住这儿。”

“哦?呵呵,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在这乡野之间能养出这等气润绝佳的子女,亦属相当难得了。”

“我家的。”

……

李追远将车骑到坝子上,下车,搀扶阿璃下车。

刘金霞:“小远侯,听说,你带着阿璃出去戏了?”

李追远:“嗯,我们去看电影了。”

刘金霞:“电影好看不?”

李追远:“好看的。”

刘金霞:“啥题材的电影啊?”

李追远:“江湖武打片。”

花婆子小声道:“小远侯,你帮我们进东屋看看你柳奶奶睡醒了没。”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露台,又对花婆子她们笑着点点头:

“好。”

李追远进了东屋后出来,回复道:“奶奶还在睡呢。”

刘金霞:“没事没事,让她继续歇息,我们仨一样能继续打。”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进屋,上楼。

来到露台时,就只看见柳玉梅坐在藤椅上,周围,别无他人。

柳玉梅侧过头,看着俩孩子,面露慈爱的微笑:

“奶奶借你们的座,吹会儿风。”

“奶奶您继续坐吧,我正好和阿璃去一趟药园,对了,彬彬哥他们呢?”

“壮壮去周云云家了,说是周云云的爸爸准备垒个新猪圈,他把阿友也带过去了。”

李追远在房间里取了药种后,就和阿璃下楼,拿着工具篮,去往大胡子家。

俩孩子刚走没多久,柳玉梅就瞧见远处李三江回来了。

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钢笔,现在的李三江,比村书记还像村书记。

柳玉梅挥了挥手,撤去了遮挡视线的纹路,身下藤椅同时无声后挪,别开了坝子上能往上瞧见的视线角度。

李三江进了屋,上了楼,瞧见柳玉梅,也是有些意外。

以往,这老太太可不会上这露台来。

李三江:“咦,这是啥?”

弯下腰,李三江将地上的三幅画捡起,仔细欣赏了一遍,赞叹道:

“嘿,还真别说,这年画画得挺漂亮的。”

柳玉梅:“不是年画。”

“不是年画是啥?”

“刚有人来,想和你家小远定个娃娃亲,这画里是他家的仨孙女,画得和照片拍出来的,没啥区别。”

李三江把这三幅画卷到一起,随手往窗台一放,拍了拍手,道:

“嘁,这不是瞎胡闹么,你帮我把人回了没有?”

“嗯,给回埋了。”

“那就成。”

李三江推开自己房间门,想要进去时,瞧着市侩老太太还躺在藤椅上没离开的意思,不由好奇问道:

“你等在这儿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柳玉梅摇摇头:“还有件事。”

“你说。”

“你上次说要和我谈聘礼。”

“啊?对对对,你不是没搭理我么,怎么,过了一晚上,终于估量好价了?”

李三江看了看屋里,被自己摆在床头柜上,还未舍得拆封的烟盒。

“我说啊,我是稀罕阿璃那丫头的。

所以啊,你出价吧,但咱说好啊,你要狮子大开口可以,但你得出一口价,以后可别再往上攀,尤其是那种巧立名头的,再整出个下车礼过门礼这些膈应人。”

柳玉梅:“聘礼先放一边,我先和你聊嫁妆。”

李三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似是明悟过来,这老太太是要先确定彩礼不往小家带,得扣下。

“成,你说吧。”

柳玉梅:“你说吧,想要什么嫁妆,你随意。”

李三江叹了口气,得,这随意的意思就是,这边只能随便给点,叫自己别抱什么期待。

柳玉梅目光看向远处天空,人终究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以前她不顾家族阻挠,也要和老狗在一起。

现在,她反而成了封建糟粕娃娃亲的制定者。

年轻时自己的任性写意,全都化作巴掌,狠狠抽在年迈后的自己脸上。

可她现在,也着实需要点心安。

好东西,谁都会惦记,小远现在年纪还小就有人上门提亲了,等小远长大成年了,江湖太大,保不齐会从哪里冷不丁就冒出个什么圣女、魔女、妖女。

柳玉梅对此有经验,平日里你都不知道这帮东西究竟藏在哪儿,但到特定时刻,她们往往会集体蹦出来,各展才艺。

邪门歪道也就罢了,秦老狗当年还有明家那位自荐枕席。

她不是不信任小远,她是怕自己年纪更大后,心脏受不得那么多的刺激。

唉,市侩就市侩吧,有李三江在,也是一份托底。

李三江伸出三根手指。

柳玉梅:“三大类?”

“噗哧!”

李三江直接笑出声来,重新比划着三根手指,道:

“三床被子!”

……

与阿璃从药园里回来,吃过晚饭后,李追远就上了楼,阿璃也回到东屋。

祖孙二人,躺在床上。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床上多增了一条素色薄被。

“我们家阿璃,今天出去玩得很开心啊?”

柳玉梅的手,情不自禁地抚向孙女柔顺的头发,换做几年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孙女的病情,能恢复到这一步。

“看来,奶奶是真能看到我们家阿璃走江的那一天了。”

阿璃侧过身,看向自己奶奶。

柳玉梅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紧接着逐渐转化为惊愕和不敢置信:

“难道下一浪,小远就要带你一起走?”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心里瞬间涌现出无尽担忧与不舍,但她立刻将这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目光里流露出一抹坚定,伸手指向客厅供桌方向,面带微笑道:

“没事,那条江其实也就那样,你家祖祖辈辈,早就走烂走习惯了。”

……

刘姨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来到屋后稻田里。

一颗脑袋,露在地头上。

刘姨将食盒放下,饭菜摆出,有酒有肉。

孙远清:“姑娘,这是贫道最后一餐了吧?唉,是贫道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啊。”

“我家老太太说,不拿你发作一番,她解不开心头的那口气;但你宗门不仅祖上与我两家有旧,你本人也与我家家主有携手之谊,理当好生款待。

就委屈你在这儿埋三天,三天后,你即重获自由。

再者,主母说你根基有损,她亲自出手将你埋困于此,也能帮你恢复本源、调理伤势。”

“家主?可贫道当年未曾见过秦老公爷啊……”

“李追远,就是我们秦柳两家的当代家主。”

孙远清沉默了。

这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该死了。

刘姨:“你能自己吃饭吧?”

孙远清:“能,能,口含清气即可,不劳烦姑娘您了。”

刘姨点点头,站起身,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孙远清的声音:

“姑娘留步,贫道还有一事,劳烦您帮忙通禀老夫人。”

“你说。”

“贫道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女,才刚满周岁,灵秀天成、宛若璞玉。”

“道长,你这是越来越离谱了,你是真想我家主母把你大卸八块在这儿沃田么?”

“不不不,这次不是李家主。”

“那是?”

“是桃林外婴儿床里的那个孩子,似与贫道家小孙女,天造地设的绝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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