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好难啊

翠柳堡外的小河已经结了冰,冬天的萧索已经将一切遮蔽,唯有这太阳,还能给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带来仅存的慰藉。

阿铭斜靠在河边的树下,嘴里咬着一根枯茎。

小河对面,梁程骑马经过,看见阿铭后,他勒住了缰绳。

阿铭闭上了眼,装作没看见。

没多久,一片阴影遮蔽了阳光对他的照拂,他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梁程。

“听他们说,这个月你一直在陪主上练箭?”

“有何见教?”

梁程摇摇头,“没有。”

随后,

梁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葡萄干,递给了阿铭。

冬日的暖阳撒照在这里,冰冻的小河下蕴藏着的是期盼春天的躁动。

寒风里,夹杂着些许杏仁的味道,寒苦之余,仿佛也能品出那么一点甜。

葡萄干,

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这一幕,仿佛被定格成了油画,总能许人更多的联想。

阿铭看着梁程,

开口道:

“有病啊?”

“芳草叫我带给你的。”

阿铭没伸手接,而是道:

“你知道葡萄干晒好了后是拿铲子铲和扫帚扫回去的么?你当晒好了后还会拿去洗洗?”

“不吃?”

“不吃。”

梁程无所谓地伸手抓了一把,在阿铭旁边坐下,开始咀嚼。

“你也不嫌脏。”阿铭笑道。

“这世上,可能真没多少东西比咱们俩还脏的了。”

一个,是吸血鬼,一个,是僵尸。

都是阴邪阴晦的存在,是一种超出普通脏的“脏”。

“看不出来,你还会自卑?”

“我承认我自卑,我真的很怕黑。”

“你今天是真的有病是吧,想笑死我?”

“芳草说你这阵子心情不好,让我来安慰安慰你。”

“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

“也是,人家节度使家的千金主动勾引你,你还坐怀不乱,喂,你是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一般他们谈起这个话题时,你,是和我绑定在一起的。”

“………”阿铭。

“四娘跟我说,她很看好芳草的潜力,让你有空的话,去找人家姑娘谈谈,把事情说开了。”

“我和她,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把人家爹杀了。”

“说得好像你没把人家姑娘亲妈给杀了一样。”

“是魔丸动的手。”

“哦,抱歉,不是,四娘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你去和芳草谈恋爱,虽然这里是古代,但小姑娘单相思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搁在后世,表白、失恋,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这是四娘的原话?”

“是,四娘觉得,你得帮忙把小姑娘的心思给断掉,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事了,她想培养芳草。”

“行吧,我过几天去找芳草说一说。”

“嗯,”

“然后呢,葡萄干我不吃,你要吃的话拿走慢慢吃,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有点好奇地想问问,每天陪主上练箭的感觉如何?”

“哦,我懂了。”阿铭恍然大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对。”

“那我和主上说说,明天换你去陪他练箭,你不就懂了么?”

“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反正你也很难被射死。”

“对于练箭者来说,自己的箭,射出去,射中目标后,是被弹开,还是被射入,箭箭到肉,这所带来的快感,可是天差地别。”

“呵呵呵。”

梁程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阿铭,

“天干了,要多喝点水。”

“无耻。”

“我想看。”

“卑鄙。”

“反正已经笑过了,让我笑得更开心点呗?”

“无情。”

“快点吧,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南望城领器械钱粮。”

阿铭伸手接过了水囊,

拔下塞子,

“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喝水时,阿铭并没有让水从嘴边漏下来,但没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湿了。

梁程看到这一幕后,摇摇头,

道:

“真惨。”

“满意了?”阿铭放下了水囊。

梁程又摇摇头,道:

“下次换水缸给你喝水吧,我想看喷泉。”

“………”阿铭。

“就算是陪主上练箭,穿坚甲不合适,披一件软甲应该问题不大吧?最起码,不会被射成蜂窝煤。”

“我穿了皮甲。”

“然后还被射成这样?”

“主上将气血,灌输在箭头里了。”

“哦?”

“这个声调,有点奇怪,我好像听出了你的兴奋。”

“看来,芳草确实和你不合适,你哪里是情绪低落,你是被主上越射越开心。”

“我知道我们俩很脏,但你也不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脏得有点受不了了。”

“我没记错的话,丁豪曾说过,气血外放,是进入八品武者的标志。”

“对。”

“这么说,主上确实是这个世界里的武道修炼奇才。”

“还早,但已经算是摸到门道了,我感觉,可能再过几个月,就能做到平稳的气血外放了,到时候,也就差不多进入八品。相较于这个世界人的普遍修炼速度来说,主上确实是天才。”

“你辛苦了。”

确实辛苦了,还要再被射几个月,这是要从冬天射到开春的节奏。

“没办法,大家不是都等着升级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我听谁说来着,你之所以被主上选来当练箭的靶子,是因为你偷听了主上的内心独白?”

“有那种走到你卧室床边靠着你的床榻对你说话的那种……偷听么?”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大概能猜出来,你一开始是在装睡没提醒主上他走错了房间。”

“这也是我的错喽?”

“主上不可能错。”

“对,是我的错。”

“我有点好奇,主上那天的独白,有说到关于我们么?”

“你知道么,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

“哦?”

“樊力想不到这一出,薛三知道自己嘴巴大来问我我也不会说所以就没来问我,四娘和主上关系亲密不用再问这个。”

“瞎子呢?”

“瞎子以前做过心理医生,他没来问,因为他知道,任何东西,可能在肚子里时,确实是真真实实的真,然而一旦从嘴里出来,再真的东西,也都会掺上了假。

有时候,是自己故意掺假,有时候,则是可能连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还不知道。”

“你是说,主上他……”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是僵尸,你说说,沙拓阙石现在有意识么?”

“有的。”

“这不就得了,樊力可以什么话都能不过脑子地说出来,因为他就是这个人设,但我们不一样,以后,对主上,还是客气点儿。

以前瞎子逼主上练武,有点太心急了,你还用指甲去插主上。”

“所以,你就直接把自己给洗白了?”

“我对主上一向忠心耿耿,不是一片忠心,我会心甘情愿地陪主上练了一个月的箭么?”

“这是被箭给射傻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连自己都骗?”

阿铭抬起头,

叹了口气,

看着头顶的太阳,

感慨道:

“为了生活。”

…………

“左兄,你怎么这般了?”

郑凡很是震惊地说道。

“郑兄,能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再关切地问我么?”

“抱歉。”

“唉。”

左继迁拄着拐杖,示意身后的两个手下把带来的礼物送进去。

“左兄,进屋坐。”

郑凡将左继迁迎进了堡寨。

芳草端来两杯热茶和一些点心就退下了。

左继迁有些好奇地扫视里面的布局,感慨道:

“郑兄可真是个雅致人,连堡寨里面,都装饰得这般别致。”

堡寨厅堂里,陈设和装饰,都堪称豪华,甚至还挂上了名人字画。

这不是什么“郑宅”,这是翠柳堡!

况且,进来时,左继迁也留意到了,自己那边工程款和材料才刚批下来,但真正开始动工的话,还得等开春化冻后,但人家这里的翠柳堡已经盖好了,同时这占地,可真是大啊。

不说是容纳几百人了,上千人住进去,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左继迁到底是世家子弟,做人还是会拿捏分寸的,他认为翠柳堡的修建很大可能离不开镇北侯府的关系,所以他没问堡寨修建的问题,而是拿这拿来待客的厅堂装饰入手。

“我一直觉得生活需要一点仪式感,尤其是我们这种把脑袋系在腰上的丘八,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所以更要认真过好每一天。”

“可不是嘛,郑兄,兄弟我这一次,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正欲问呢,左兄这是怎么了?”

“说来惭愧,因为郑兄你带了个头,所以前阵子,我们好多个堡寨,其实或多或少,都主动派兵去了南边转悠转悠。

其他人都没事,转悠过去又转悠回来了,还多少有些斩获,当然了,自然是比不得郑兄你百骑夺城那般声势惊人。

兄弟我呢,也心下痒痒,也带了几百骑兵想去乾国那边打打草谷,郑兄,你也应该能理解的,身为武人,看别人能去领兵冲杀自己却缩在后头,真的是憋不住啊。”

“理解,理解。”郑凡很认真地点点头。

这样看来,左继迁应该是栽了。

“可是呐,兄弟我走背字儿了,穿过燧堡群没多久,就正好碰上了陈镇的一支骑兵,对方足足一千多骑。

不过,我当时也没怕,想着好不容易能真当真枪的干一场了,论骑战,我大燕还没怵过谁,可谁晓得交锋后,又有一支乾国骑兵杀出,打了我一个猝不及防。

不怕郑兄你笑话,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乾国了。

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这带出去的几百骑,回来的,还不足一百,损失,可大了。”

郑凡也跟着叹了口气,

心里则是在盘算着,

这损失,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凭借左继迁左家的背景,补充回来,应该问题不大,最大的问题,则在于靖南侯应该是对下面堡寨私自出兵去调戏乾国人这件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就是想制造制造边境摩擦,给乾国施压,同时让乾国那边往边地加派驻军。

但你出去浪没问题,浪也就浪了,但你浪崩了,也浪流了,

被人家打了满头包回来,

着你到底是去给乾国人施加压力还是给乾国人找自信去的?

其实,这也是郑凡之前的事迹给了他们一种过分的自信,乾国人军备废弛是不假,乾国人不经打也是不假,但破船还有三根钉呢。

再者,和靖南军比起来,乾国能拉出来的边军确实是有点不中用,但问题是,各个堡寨的兵外加银浪郡的郡兵,它其实不属于靖南军的体系,类似于民国时的中央军和地方保安团的差别。

这一点,北封郡的情况也是一样,镇北军和地方驻军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太大了。

同时,郑凡麾下的蛮兵,装备和骑射功夫,哪怕丢靖南军里,同等数目之下,估计靖南军都比不过郑凡的翠柳堡派出所。

看着在那儿唉声叹气的左继迁,郑凡脸上表示关切,但心里倒是挺幸灾乐祸的。

谁叫你真的一点都不把乾国人当人呢。

这时,左继迁终于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郑兄,据说,三日后,南望城新任总兵就会到任,到时候,吾等这些守备都要去南望城述职的,这一次,兄弟我犯下此错,折了我燕人脸面,兄弟我确实心疚不已,但兄弟我一直想着重新在战阵上找回场子来。

要是着新任总兵新官上任,想要拿人开刀立威的话,还请郑兄,帮我多多美言几句。”

郑凡有些意外道:

“左兄,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我和左兄你是一起拿过刀经历过生死的过命交情,但凡有所需要,兄弟我肯定不会说二话。

但,兄弟我位卑言轻,若是这新任总兵连左兄你左家的面子都不卖,兄弟我在旁边说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

左家,应该是有地位的,而且地位还不小。

因为当初郑凡见过靖南侯在得知左继迁是左家人后,还和左继迁聊了几句天。

不管燕皇接下来打算如何对门阀动刀子,不管靖南侯对门阀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总之,在这个语境下,郑凡并不认为一个可能会不给左家面子的总兵,会给他面子。

虽然郑所长一直扯虎皮,扯自己上面有人。

但那是忽悠别人的,可不能自己把自己给忽悠瘸了真当自己现在是个人物了。

“郑兄,你可真得帮兄弟我,否则…………”

左继迁这时居然主动离坐走到郑凡面前,作势要下跪。

郑凡很震惊,

然后震惊到似乎忘记要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左继迁下跪,

左继迁的膝盖弯在一半的位置,

“…………”左继迁。

卧槽,你怎么不扶我!

郑凡继续一脸震惊,且还在持续震惊中。

左继迁尴尬了,

厅堂里的氛围,有些凝滞。

“噗通!”

左继迁闭上眼,跪了下来。

郑凡马上站起身,惊讶道:

“左兄,你这是做什么,你我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般?”

口头上震惊,但手还是没去搀扶。

左继迁深吸一口气,

道:

“这一次,真的只有郑兄你能救我了。”

身为家族子弟,被家族选出来外放为官,吃了家族的资源,你要是还把官职给丢了,那等于就是在浪费家族对你的投资,不说家族长辈,就是那些嫉妒你的同辈也不会放你好过!

“左兄,把话说清楚,新任总兵到底是谁,敢这么不给你左家面子?”

前任的南望城总兵萧大海,死得莫名其妙,郑凡都说不清他到底是自然死亡还是……

然后,南望城知府是在萧大海的葬礼上被刺杀的。

按照制度上来说,南望城总兵,才是郑凡在内的这些个堡寨守备的顶头上司。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靖南侯将靖南军开入了南望城,总揽全局,有点军权干预地方的意思。

但朝廷选派的新任南望城总兵还是要来了,他的职责就是统帅地方上的保安团。

“这位新任总兵,是从北封郡右迁来的。”

“这个,左兄,真不是兄弟我推脱,其实,兄弟我在北封郡,并不认识多少人。”

“郑兄,这次真的只有你能救兄弟我了,这次兄弟出了这个事,靖南侯一句问责都没下来,这是摆明了等新总兵上任卖新总兵一个面子呢。

这位新总兵,前些年在地方上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敢于处理权贵子弟,我这左家人的身份,这一次不光是帮不了我,甚至可能反而还会害了我。”

“左兄,这个,我真的…………”

“郑兄,我听说你当初是在北封郡虎头城任护商校尉?”

“对啊。”

“这不就对上了么,那位被右迁到咱们这里的新任总兵,当初也是在虎头城坐衙过,郑兄你应该是认识的。”

“等下…………”郑凡叫停了左继迁,吸了两口气,问道:“新任总兵,是不是姓许?”

“正是,许文祖,字明正,因最喜惩戒制裁权贵子弟,人称明正公。”

“嘶…………”

深海同志,你被调到这里当我顶头上司了?

左继迁面露惊喜之色,道:“看来,郑兄和这位许明正认识喽?”

郑凡点点头,道:

“认识。”

“那兄弟我这事,有转机了?”

郑凡叹了口气,道:

“左兄,其实你可以派人去虎头城打听打听。”

“什么?”

“虎头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明正公,和兄弟,势同水火啊。”

“啊!”

左继迁当即跌倒在了地上,原本以为抓到一个救星说客,没想到居然抓到一个灾星。

“那,那,郑兄,兄弟我岂不是难了?”

郑凡伸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脸愁苦道:

“左兄,我也难了啊。”

(本章完)

第109章 刺杀!

“所以,我们的深海同志很快又要来这里和我们一起奋斗了啊。”

薛三一边往锅子下面加碳一边调侃道。

“嗯。”

郑凡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水壶,给白水锅里又加了一点水。

这是个小碳炉火锅,里面的汤底很是简单,

一点盐,两根葱,三片姜。

配菜则更为简单,就是嫩豆腐,再无其他。

等水开了后,郑凡向锅里下入了几块嫩豆腐,煮了会儿后,郑凡、瞎子和薛三三人都各自夹了一块出来。

料碟更是简单,就是酱油。

嫩豆腐沾了点酱油,吃下去,口感滑嫩,鲜美烫乎。

“呼……”

三人都是一边吃一边呼着嘴。

瞎子北又顺了一口银浪郡的黄酒下去,神情是相当的享受了。

“这种吃法,在冬天,可以说是相当惬意了。”薛三感慨道。

瞎子北点点头,补充道:“搁以前,还是穷人的吃法,因为豆腐便宜。”

不过至少翠柳堡里的魔王们,吃喝条件都很不错,偶尔来点清淡简单的口味,就当是换换心情了。

紧接着,

瞎子北一边又往里面下了几块豆腐一边对郑凡道:

“主上,左继迁的事,主上打算如何做?”

左继迁昨日已经求上门了,虽然郑凡敷衍了过去,其最后也悻悻地离开,但等许文祖上任后,这事肯定会做个了结。

“什么也不做。”郑凡回答得很实诚。

瞎子北点点头,表示同意,道:“主上英明。”

“算算日子,许文祖今儿个应该进银浪郡了,咱们吃完后就去驿站,提前迎一迎吧。”

“那是当然,主上思虑周到。”瞎子北赞同道。

不管如何,深海同志来了,在他进入南望城上任前,就先提前私下里见个面,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大暖事,峨眉峰和深海在另一条战线上再度合作,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左继迁他有多紧张和惶恐,郑凡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但可以预知的是,胖胖的许文祖许大人来这里做了自己顶头上司后,郑凡的日子,会过得更加舒服。

郑凡喝了口葡萄酒,道:“行,那咱们吃完了就动身。”

小房间里,三个人就着嫩豆腐小火锅吃得是相当惬意,只不过,吃到一半时,外面传来了叩门声以及芳草的声音:

“主人,梁先生派人来问,南望城那边聚拢了不少难民,问我们翠柳堡是否要接收?”

“难民?”郑凡放下了筷子,问道,“有说哪里来的难民么?”

“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

翠柳堡所在的位置,算是燕国最南一线了,其南边来的,那就很显然是乾国那边过来的。

郑凡放下了筷子,对瞎子北道:

“走,咱们去瞧瞧,然后再提前去驿站等许文祖。”

…………

难民的队伍不算很庞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了,道路两侧,都是难民的身影,初步估算,足足有好几千人。

郑凡坐在马背上,在其身侧,是瞎子北和薛三。

许是因为上次郑凡玩嗨了去乾国浪了一次让手底下的魔王们后怕不已,所以,那之后郑凡每次出门,身边都至少会跟着两个人,如果把一直被郑凡带在身上的魔丸也算上的话,那就是三个魔王保镖的阵容。

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个堡的燕国骑兵正在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同时也是在引领着队伍的行进的方向。

这些难民基本小到以家庭为单位,大到以一个村子为单位地在移动,拖家带口的,因为老弱妇孺不少的原因,所以青壮在里头的比例,并不算很高。

薛三特意策马过去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禀报道:

“主上,的确是从乾国来的,他们原本去的是南望城,但中途被重新引领分配了出去,那些骑兵是嵇退堡的人,据说是左继迁下令,他嵇退堡接收所有的乾国难民。”

“还真的是乾国人。”郑凡感慨道。

因为乾国一直给人的印象是:怂富怂富的。

虽然军事实力不行,但在经济和文化上,那可是有着相当的优势。

所以,乾国人居然会偷渡国境线跑燕国来,这真的是让郑凡有些没想到。

瞎子北察觉到了郑凡的惊讶,道:

“主上,这也算正常,乾国富庶是富庶,但乾国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一事,本就没有认真经营过北方三郡,外加北方三郡戍卒又多,劳役负担又大,被压迫得狠了后,对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反而不如北面的燕国更容易生活。”

燕国这边门阀林立是林立,但这些世家门阀对自己掌控下的田户其实还真没那么不堪,至少,主家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家的田户能尽可能地生存下去,同时,在自己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也会释放出一些经济上乃至于政治上的利益和他们分享。

因为这些田户,其实就是世家自己的“子民”,他们的用户和政治影响力,包括自家的“私兵”,其实最根本的来源,还是自己土地上的田户人口。

这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那种“公家的东西不糟蹋白不糟蹋”,自家的东西却得格外珍惜。

对于朝廷官僚来说,朝廷治下的民众,其实和公家的财产差不多,而一旦变成自家的田户,则就成了自己的私产,态度上肯定不同。

外加这些年燕国仗着丝绸之路的便宜,商贸发达,燕国又不像乾国那般无法真正地抽取商业税,也因此,燕国朝廷一来本就对地方的掌控力不算很高,二来又已经从商税上获得了实实在在的财政补充,也就造成了燕国治下普通百姓的生存压力,确实比其余三国,要小不少。

这也是郑凡当初第一天来翠柳堡时对这附近民户精神面貌的第一印象。

“就是不晓得乾国的官老爷和文人们知道这事儿后,会做何感想。”

“主上,其实这也能理解,文化这类的东西,对于底层人来说,有点过于遥远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知道用脚投票。

宋朝也有相似的记录,宋朝境内的百姓主动放弃宋民的身份逃去辽国当辽国的子民。”

“燕国可不是辽国。”郑凡提醒道。

“是,主上说的是。”

“左继迁将这些难民都引去他的嵇退堡安置,应该是想要在许文祖上任前,尽可能地再表现表现吧。”

这些难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功绩,证明天命和人心在燕而不在乾,许文祖人还没上任呢,就等于是一波政绩已经主动上上门来了。

但这也是几千张嘴,每天是要吃饭的,所以有着左家在背后做财力支持的左继迁,才敢将这些难民都引到他的嵇退堡那儿去,他来养着。

相当于左家花钱,给新任总兵许文祖养一个政绩,左继迁大概是希望许文祖能看在这件事上,对左继迁先前在乾国军事失利的过错轻拿轻放。

“这些人,咱不要吧?”郑凡看向瞎子北。

瞎子北摇摇头,道:“如果全是青壮的话,咱们倒不是不能接受,但还有这么多的老弱妇孺,咱就不和他左继迁抢表现的机会了吧。”

“对,毕竟他左继迁的鸡腿堡里鸡腿管够。”

其实,真的要算财力的话,有六皇子在背后支撑的翠柳堡,真的不怵嵇退堡。

首先,翠柳堡已经营建完成了,虽然还有一些需要修缮和完善的小细节,等开春解冻后再敲敲打打小小地缝补一下也就可以了,本身就具备着吸纳人口的能力。同时,郑凡可是清楚,自家堡寨的库房里,不光是额外屯了一些兵甲器械,还有很丰富的粮食储备。

六皇子确实大气,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绝对是把你奶到咯奶。

甚至瞎子北还说,那边商行的人传话过来,询问自己这边为什么不扩兵,显然是六皇子那边的示意。

一个守备负责的堡寨,朝廷一般只负责五百人的军饷开销,但你如果自己有能力,你养到八百人,一千人,一般来说,朝廷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下燕国风气就是如此。

同时,朝廷的主要注意力和主要矛盾还是放在那些大门阀身上,那些大门阀根治下田户上万都很常见,想要的话,随随便便拉出几千上万的私兵都算是寻常了。

只不过郑凡这边一直想走的是精兵路线,你凑一大堆的杂兵过来,意义真的不大。

还是安心地等燕皇对门阀开刀后再扩张吧,门阀里面的人一来素质高,二来被流放发配后更是立功心切,说不定以后还能接收到会发光的崽,不比靠这些农民兵凑人数有用得多?

“其实,属下觉得,有一点不正常,往年乾国那边有百姓逃到燕国来讨生活也就罢了,今年因为主上在入冬前去那边刺激了一下乾国,按理说,乾国边军再是不堪,窝里横还是没问题的,边境线上又是燧堡林立的,小股小股的偷渡还可以,一下子这几千人一起偷渡过来,这里面,说不定有乾国人的暗招在。”

暗招,也就是指间谍,而且数目可能还不少。

“乾国的边军素质先不谈,但那边的银甲卫,至少给我的印象,还不错,而且他们还包分配老婆。”

“呵呵。”瞎子北也笑了,“其实,属下觉得左继迁应该也清楚,这里面肯定是有定时炸弹的,但他现在是先一口气吃饱了再说,也不在乎以后是否会拉肚子了。”

“行了,不看了,咱出发去驿站等许胖胖。”

和深海同志提前见面,郑凡还是决定不要太大张旗鼓的好,所以也就带了瞎子北和薛三前去,没带兵马。

三人策马,从午后行进到黄昏,这才赶到了尹城外郊的驿站。

南望城是银浪郡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但尹城,才是银浪郡的首府所在,只不过和后世的一些省份城市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罢了。

燕国的驿站接待出公差的官员同时负责信使备马和招待,但也不是不对外做生意,从北封郡到翠柳堡的一路上,郑凡也住过不少驿站了,感觉大部分驿站都弄得跟后世的综合性酒店差不多,同时官员都不用买单。

因为不是公差在身,外加又有意想要遮掩一下自己和许文祖的关系,所以郑凡选择“自费”,考虑到和许文祖见面后估计还要再聊不少时间,所以郑凡干脆要了两间客房。

点酒菜时,薛三负责上去套话,问问那位从北封郡来的客人住哪间房。

因为许文祖的身材特点太过于明显了,所以套话很容易,得到的消息是,许文祖他们一行人是包下了甲等院。

嗯,作为南望城新上任的总兵大人,这点牌面还是有的。

只不过,当郑凡去甲等院对那里门口的亲兵说明来意后,亲兵的回复是许文祖下午时就出去访友了,大概要到夜里才回来。

至于他访的友人是谁,住哪里,留守在这里的亲卫也不清楚。

没办法,郑凡三人只能草草吃过了驿站准备的晚食就先在各自房间里休息等着了。

薛三给驿站里的小吏使了点银子,让他等见到许文祖回来时,来通报一声。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被怀疑,因为每天想在驿站里“偶遇”达官贵人的人,可有的是,这小吏显然也是司空见惯了。

瞎子北和薛三住一个房间,郑凡一个人住他们隔壁。

好在郑所长在翠柳堡也算是个小“土皇帝”,也没人会去记所长的考勤,所以在外面逗留一天不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躺在床上,郑凡双手做张弓的姿势,一遍一遍地体会着。

这一个月,有阿铭陪自己练箭,郑凡觉得自己的进步很大,但对气血外放的拿捏上,还没办法很好地掌握方寸。

九品武者,在普通人眼里,算是高手了,在军队里,也能混个小兵头目的位置,但郑凡清楚,靠这点修为想要保命,有时候还真的很难。

自己这一趟去乾国,在战阵上杀死的入品武者都不止一个了。

郑凡觉得,最起码得有沙拓阙石那种层次的修为才足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事实上,沙拓阙石当初要不是一心求死,想挂还真的挺难挂的。

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心中有箭胜于手中无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郑凡有些担心许文祖不会今晚留宿友人那里不回驿站了吧?

又或者,干脆那个友人其实是个以前老相好的寡妇?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郑凡一开始以为是薛三或者瞎子,起身下床,打开了门。

打开后,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年纪在四十多的矮胖女人,女人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油腻油腻的。

“大人,晚上需不需要人作陪?”

所以,后世酒店客房的服务,在古代其实早就有了是么。

郑凡伸手指了指这个女人,

道:

“你来陪?”

“哎哟哟,瞧大人您说的,当然不是妾身啦,妾身下面可是有不少小娘子,晋国的俏马、下杭的瘦马、楚国的贵马,咱们燕地的烈马,妾身手底下可全都有,大人,您想挑哪个就跟妾身说,待会儿,姑娘上来,包管您满意。”

晋国的女郎俏丽身材好,下杭的瘦马本就极为有名气,连乾皇都一口气收了下杭杨家三姐妹,楚国国内那种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很多,因为内部的倾轧,经常会有贵女流落出来,至于是不是真的贵女,这没人知道,但至少人家会装得跟个贵女一样来伺候你,燕地的烈马,就顾名思义了。

老实说,家里有一个这个世界最出色的妈咪四娘在,郑凡还真没什么兴趣在外头打什么野食,就算真的要打,四娘手底下调教的那些小红拂女们,怎么可能比外头的差了?

再者,

隔壁可是住着自己的俩手下,还有一个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能给你玩“实况转播”的瞎子,郑凡怎么可能在这里找服务?

“本官累了,不用了。”

“那妾身就打扰了。”

胖妈咪很知趣儿地对郑凡一福,转身离开,很快,隔壁就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

就传来了薛三的声音,

只听得薛三很激动地喊道:

“我要,我全都要,一样来一份!”

“爷,您等着,姑娘们马上就到。”

说完,那位胖妈咪就下楼去了,应该是喊姑娘去了。

郑凡走出了房门,站在二楼过道处,薛三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看见郑凡,还面露了羞赧之意。

“好好玩,让瞎子到我房间里来。”

郑凡自己有四娘了,虽然一直没能上垒,但玩针线活的情调也是妙不可言,所以,总不能自己吃饱却让自己手下一直饿着。

薛三却摇了摇头,从门口走到了郑凡面前,因为二楼楼板有些年久了,所以走来时楼道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主上,听到了么?”薛三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凡恍然,他明白了。

“属下这么矮这么小的一个人,走这里时地板都得发出声响,刚刚那位这么胖的妈咪走过去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是有人潜入进来,想对许文祖不利了。”

那自己还算是许文祖的救星了,这都被自己给赶上了。

不过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当初在镇北侯府外,郑凡是想干掉许胖胖的,为此还出动了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结果许胖胖无巧不巧地竟然在那会儿下马车去拉矢了,

简直是名副其实地走了屎运。

不过现在,许胖胖要当自己的顶头上司,原本想杀他的自己现在却又要保护他。

这时,楼下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吏走出来,对着上方站在楼道上的郑凡晃了晃灯笼,然后就走了。

这是告诉郑凡许文祖已经回来了,因为他住的是院子,所以不走驿站的大门。

这时,瞎子北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和郑凡目光对视,

“主上快去提醒许文祖,让他做好防备。”

郑凡点点头,一个人下了楼,至于薛三和瞎子北则没跟着郑凡一起去,他们应该是要负责外围的接应。

甲等院门口的亲兵换人了,应该是白天陪同许文祖去访友的亲兵刚刚换了岗。

能和许文祖白天出门访友负责安全的,肯定是亲兵中的亲兵了,且这俩亲兵居然认得郑凡,见郑凡居然出现在这里,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马上面露戒备之色,更是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郑校尉,是你么?”

一名亲兵问道。

“正是郑某,劳烦通禀一下明正公,郑某来访。”

若是换做别人,想投名次想混眼缘想走关系的,亲兵们可能觉得许文祖刚回来累了就拦下了,但见是郑凡,这可是自家大人的气得牙痒痒的对头角色,他们反而不敢怠慢了,其中一个亲兵马上进去通禀。

“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许文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人也在向门口这边快速走来。

门口亲兵不再阻拦,郑凡走了进去,看见一尊巨大的肉山正在向自己压迫而来。

许文祖在镇北侯府回去的路上,瘦了不少,但现在看来已经完全补回来了,而且更胜往昔。

这里是银浪郡,不是北封郡,附近又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亲兵把守,所以许文祖很放得开,直接笑呵呵地走过来了呵呵地迎接郑凡。

郑凡则没功夫和许文祖倾诉同志再见面的喜悦之情,

直接压低了声音快速道:

“大人小心,这家驿站了混入了想要刺杀大人的刺客,卑职是得到消息马上就来通知大人。”

“啊!”

“啊!”

就在这时,

院子外墙那边传来了两声惨叫,显然是有许文祖的亲兵被射杀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刺客会下毒会潜入又或者是靠上门服务来接近许文祖,

但真的没料到,

刺客居然大大咧咧地杀上门了。

同时,

外面又传来了齐声怒喝:

“燕狗郑凡,血债血偿,纳命来!!!”

“…………”许文祖。

“…………”郑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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