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下山

嘉竟二十四年,八月十六。

凌晨。

若说峻极峰顶的江湖人这一晚的感受是峰回路转、波涛汹涌,那聚集在嵩山派山门外的江湖人们最大的感受,就是百无聊赖了。

此次来凑李大人赏月宴热闹的江湖人足有数千人,除去有资格上山的「上流」和在山下等着的「下流」,最为难受的就是卡在嵩山派山门外的「中流」了。

若他们出身再好一些、武功再高一些,就能上到峻极峰顶,一睹这百年未现的江湖盛事;若他们再拉跨一点,直接打消念头在山下等着,心里也安分一些。

就是这种上又上不去、下又不甘心的尴尬处境,逼得他们聚集在山门之外,期盼着那些大人物们直接跟锦衣卫翻脸打起来,他们也能趁乱混进去凑凑热闹。

当然,有李淼在,他们所期盼的情况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的。

好在,还有其他热闹可以凑。

李淼和瀛洲、蓬莱的争斗,虽然大体避开了人群,转到了嵩山的另一侧,但那动静却实在不小。

此时能到嵩山的都不是愣头青,一时都没有动,等到争斗声停止,才有部分艺高人胆大的江湖人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才刚看了一眼,这些人便立刻被骇得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半响,其中一人才喃喃道。

「王兄这,还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与他一同前来的同伴也是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当这些人惊骇莫名之时,只听得远处传来刷拉拉的声响,而后便有锦衣卫从林中窜了出来。

于是这些人又四散而逃。

方才发出感叹那人逃了一会儿,思索了片刻,觉得此时逃下山才更加显眼。方才过去查看的江湖人足有几十人,锦衣卫也没有看到他的脸,不如直接回转嵩山派山门外、混入人群,反而更加稳妥。

于是他又绕了一圈,返回了山门之外,混入人群之中等了一会儿,见那些锦衣卫没有追来,才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他背后传来一声招呼。

「齐兄!」

他转头一看,惊喜莫名。

「王兄!」

招呼他的那人,正是与他一同前去查看的同伴。逃跑时分开了,没想到却是与他想到了一处!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对方点了点头,两人便走出了人群,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王兄,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笑着,忽然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奇怪道。

「咦,王兄,你这是———.」

对方笑着,拉起自己的前襟。

「哦。我走之前被一个锦衣卫看了一眼,虽然没有看见脸,但衣着却被他看了个干净。我就找了位江湖同道「借』了身衣服,连兵器都扔下了,防一手那些鹰犬寻过来找人。」

他这才恍然,笑道。

「还是王兄想的周全。过会儿王兄陪我也去『借」一身,你我一起下山。」

对方笑着点了点头,说起了正事。

「对了齐兄,方才锦衣卫赶到,我隐约见你逃走之前从地上捡了些什么玩意儿,揣到了怀里,可否让我看一看?」

这一句话,就引得他皱了皱眉。

他并不想分享这发现,那处的争斗痕迹如此骇人,锦衣卫赶来又如此之快,说不得就与剑王阁所说的「天人传承」有关,他拿到的东西或许就是线索。

他是想独享的。

但转念一想,事关重大,对方又是自己知根知底的友人,到时有个帮手也是好的。也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递给了对方。

「只是逃走之前,见地面上隐隐有些光线反射,就抓了一把,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的碎片,正好让王兄帮我参谋参谋。」

对方接过布包,在掌心展开。

那布包之中盛放的,是一滩混杂着泥土的细小碎片,材质似铁似玉,在月光中隐隐荡漾着如水的光点。

「王兄?」

他皱了皱眉。

对方展开布包之后,便没了话语和动作,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眉头紧锁,只死死地盯着那一把碎片。<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怎么,王兄认得此物?」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朝对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道。

「认得。」

他凑到了对方的面前,惊喜地低声问道。

「是什么?」

「此物,名为瑶琨。」

对方说着,一伸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他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还未说话,忽然,一股真气便顺着他的手少阳三焦经涌入了他的心脉。

「你—」

他脸上方才露出惊怒的表情,便停止了动作。对方的真气已经锁住了他的经脉,锋锐真气如同尖刀一般顶在了他的心脉之上。

只要他有异动,对方一瞬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离他们最近的江湖人隐隐听见了异响,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见两人携手朝着林中走去,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就转回了头。

密林之中。

他满脸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方才与他对话的「王兄」的面容,逐渐扭曲、变形,身量也逐渐变得高大,在他面前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听说的,铁掌帮被灭门,有邪道高手要通过易容功法李代桃僵的传言。

如果对方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友人,他还有求情的机会;但对方若不是那从他在自己面前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再没有幸存的可能。

「阁下—

话刚出口,他心口处陡然一痛。

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王兄」没有再去看那具死不目的尸体,而是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个布包,在手心中摊开,看了半响。

「喉—」

他叹了口气。

「郑铭的箫,被生生碎了。」

「郑凌森,廉土坤,许睿广,应该也没有幸免·—这就是四个天人,还有一个『本家』。」

「当年逃出瀛洲的只有郑凌川一个,就算加上蓬莱剩下的那几个人,也绝无可能将他们全部留下。他们也不断这箫。」

「那,就是李淼了。」

他缓缓紧了掌心的布帛。

「若非我来的晚了一些,若我方才被跟锦衣卫一同前来收拾现场的阮梅发现、拖住,

恐怕连我都要一起死在他手中。」

「当年流落出来的一个根苗,竟然不声不响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要及早将消息传回瀛洲。」

他转身就要下山。

忽然间,山门方向传来江湖人们的叫喊声。

「下来了!上山的前辈们都下来了!」

「这,这是!」

「刘掌门,你的剑呢!?」

「董帮主,你怎么伤成这样!」

「掌门是被人擡下来的——还有昆仑掌门也是!这、这一一后面还有!」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声嘈杂,随着赴宴之人陆续负伤下山,此次赏月宴的消息,逐渐朝着整个江湖扩散开来。

第293章 交代

峻极峰顶,晨光熹微,来此赴宴的江湖人们已经离开。剩下的便只有锦衣卫。

李淼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郑怡双手都被捆缚在背后,跪在他的面前,面色苍白,牙关紧咬,冷汗顺着下巴不断朝下滴落。

负责审问的安梓扬皱了皱眉,沉声说道。

「总而言之,瀛洲是孤悬于海外的隐世门派,位置大约在琉球附近。你们蓬莱则是在大朔开国年间从瀛洲分裂出来的一支。」

「这近二百年的时间,瀛洲一直在试图绞杀你们。数十年前,他们找到了蓬莱的岛屿,只有数人逃到大朔,就此失散。」

「你,就是其中一支的后代。」

郑怡咬紧牙关,缓缓点了点头。

安梓扬转头看了李淼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问道。

「如此,还有几个问题。」

「第一,既然你们在被瀛洲追杀,你又为何凑了过来,到这嵩山来?」

郑怡咬牙切齿地说道。

「复仇。」

「十年前,他们寻到了我家,我母亲死在了他们手上,此仇我一定要报。」

「他们散发在江湖上的请柬,上面镶嵌的玉石都是瀛洲常用的。我截下了一个送请柬的人,一探他的经脉,就发现了他们心脉上有独属于瀛洲的手段。」

「锦衣卫嵩山举办赏月宴,日期定在八月十五,显然是冲着瀛洲而来。我便寻到了此处——.却不想正好踏入了他们的陷阱。」

安梓扬寻思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瀛洲的实力如何,我是说,像你和那个死人头一一」他指了指地上郑铭的头颅:「这种,能规避天人五衰的,有多少人?」

郑怡却是摇了摇头:「不知。」

「哟呵!」

安梓扬吆喝了一声,伸手就把袖子撸了起来。

「好哇!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哇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唐门手段苗王亲传一一」

「好了。」

李淼摆了摆手。

「是!」

安梓扬一个箭步窜到一旁,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散,低眉顺眼的应道。

李淼眯着眼看向郑怡,一时没有说话。但他越是不说话,郑怡就越是心惊胆战。

被李淼看着,就仿佛被一只食人的猛虎盯住了脖颈。即使对方没有动作,来自本能的战栗也会打消一切反抗的念头。

她急声解释道。

「我之前只是跟随母亲习武,关于瀛洲和蓬莱的事情,她从未与我说过。我也只是在她死后才开始寻到了一些消息,关于瀛洲的底细,实在不是我刻意一—」

「行了。」

李淼再次摆了摆手。

「废话太多,我懒得听。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我是瀛洲出身,这点我已经确定。但你、我、郑铭,为何相貌如此相像?」

郑怡回答道。

「原因我实在不知,但瀛洲和蓬莱并非是以师徒传承,而是依靠血脉传承。是否出身赢洲和蓬莱,基本看相貌便能知晓。」

「而且,根骨越好,相貌就越为相似。所以我们分为『本家』和『外门』。我母亲在蓬莱就属于『本家」,你、我、郑铭也都是。」

「『本家』就是可以规避天人五衰的,至于原因一一恐怕涉及瀛洲的根本,这点就连我母亲都不知晓。」

李淼坐起了身,笑道。

「这倒是有意思了。」

之前与建文帝和皇帝一战,他已经差不多确定了自己的「八小时工作制」与性功境界有关,但现在却又出现了疑点。

他这具肉身是出身瀛洲,而且是「本家」,按照郑铭的说法,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可以规避「天人五衰」。

但他当年修成天人的时候,可没有这待遇。若非如此,他也不用一直带着不圆满的境界行走江湖了。

李淼捻着手指暗自思索。

「照理说,天人五衰的原因是不修性功,但瀛洲却可以靠血脉规避-难道性功中,『神」和『意」中的一个,是可以通过血脉传承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说不过去——无论是从武学的道理来说,还是从性功传承失落的逻辑来看,都不合理。」

「还有,我为什么没有这待遇呢?这『八小时工作制」,到底是不是这大朔的特产?」

思索了片刻,他继续问道。

「你们都姓郑—这姓氏,是从瀛洲传下来的吧?」

郑怡点了点头。

「是。」

「所以,创立瀛洲之人,应当也是姓郑咯?」

「是。」

「瀛洲传承至今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郑怡摇了摇头:「但至少不会短于少林,估计得有千年之久。」

李淼点了点头,转头对安梓扬说道。

「小安子,传信回顺天,把史书、古籍、江湖传言里边能查到的、姓郑的全都列出来给我。」

「注意三个时间。」

「千年前,瀛洲创立之时。」

「大朔开国,蓬莱独立之时。」

「还有蓬莱灭门之时。」

「还有,去锦衣卫的档案里面找与我相貌相似之人,无论生死。只要发现,让游子昂即刻带着消息回报。」

安梓扬点头应是,立刻转身去办。

李淼这才转头看向郑怡。

「方才我与郑铭打的时候,你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了此物。」

旁边一个锦衣卫上前献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沾血的布袋。

李淼提起布袋抖落了几下,从中掉出了一些散碎银两、一瓶丹药、还有一封信件。

李淼掌起那封信,对看郑怡晃了晃。

「按照你的说法,你与瀛洲敌对,又不知道瀛洲的消息,此次也是孤身来此一一那具尸体就是瀛洲之人。」

「当时情况紧急,你为什么会去一个瀛洲之人的怀里一—找东西呢?」

李淼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身上的致命伤有两处,一处是被长箫捅出来的,一处是剑伤一一长剑。当时我杀的人里边,用剑的有两个,只有你用的是长剑。」

「你和郑铭一起弄死了他,你逃命之前又要去他怀中摸尸。」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他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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