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来都来了

“轻伤二级。”

吴军给出的结论,与江远猜测的一般无二。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判断,甭管人家的发际线以前在哪里,反正,现在你是找不到了。

既然找不到了,那就只能按照标准的三等份来——剃光头是没用的,发际线依旧是存在的。

“你们回头来取报告吧。今天出不来了。”吴军指指窗外,道:“明天直接到这边来,再打墙上的电话就行了。”

“好。”伤者应了下来。

伤者母亲依旧有些不甘心的样子,道:“轻伤一级比轻伤二级严重是吧?能评轻伤一级不?”

“评不到。”吴军指着伤者的伤处,道:“也就是刚刚评轻伤二级的标准。你觉得不合适的话,就到市里再做一个。”

“这脑袋都开瓢了,伱是没见当时的样子,血都流了一地。”伤者母亲说着掏出手机,想放视频和图片给吴军看。

“伤情鉴定的标准里,主要就看受伤的面积和程度,出血量不在考虑范围的。而且,轻伤一级和轻伤二级,到法庭上,区别不是那么大,还是要看情节。你的这些视频和图片,拿给办案民警看,或者拿给检察官看,都比给我们看有用。”吴军好说歹说的将人给劝了出去。

等人走远了,吴军才吁了一口气,转头教始终没说话的江远道:“你看我刚才,态度可以硬一点,语气还是要软些。涉及到伤情鉴定的,对普通家庭来说,那都是大事了,好多人都是着急上火的。”

江远理解道:“做伤情鉴定的,那都是案子尚未结束的,很多人可能原本就有一肚子的邪火想发泄。”

“对的,就是这么回事。”吴军一拍大腿,道:“咱们做法医的,做解剖的时候可以硬气一点,做伤情鉴定的时候,就得知晓点人情世故。”

江远听的一乐,道:“所以说,法医的医患关系也不简单。”

“纯做病理的还就简单点,咱们小县城里,没有那个条件。”吴军用手叩两下桌子,道:“而且,做伤情鉴定遇到的人,可比医生遇到的病人复杂多了,要知道,病人说打医生,可能只是威胁威胁,做伤情鉴定的,可都是刚刚参与打架的。”

“也可能是被打的。”江远道。

“起码胆子变大了,而且懂了点法医临床学,都知道该打你哪了。”

江远哑然,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吴军说的没错。

吴军自个儿坐到电脑前,开始填单子,同时又喊江远过来看。

现在的伤情鉴定书,都是电脑打印了再盖章的。

吴军在几个空白栏里,填下伤者的姓名年龄身份证等信息,最后,在鉴定意见的框框里,写下“综上所述,被鉴定人李炳秀之伤情鉴定为轻伤二级”。

等打印机滋啦啦的工作起来,伤情鉴定的前半段就算是结束了。

江远这时候结束了思考,问:“所以,该打哪里?”

“啥?”吴军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江远的浮动了。

“所以,打架的时候,打哪里,做伤情鉴定的时候占便宜?”江远总结了一下该问题。

吴军没多想,道:“肉厚的地方呗,肚子,屁股之类的。”

“那不是跟小孩子打架一样?”江远摇头:“一般人不会这样打架吧。”

“那……要和小孩子区分开的话。”吴军认真的思考片刻,道:“那就想办法控制住对方的身体,可以用一只胳膊,把对方夹在大腿和胳膊肘的中间,然后打屁股。”

“那还不是小孩子的招数……哦……”江远突然反应过来,不由向吴军翘翘大拇指。

咚咚咚!

一名民警领着人进来,打招呼道:“吴法医,这边有人来做伤情鉴定。”

“哦。”吴军正准备回去,只能把屁股坐回去,让人进来。

“说是交通事故,你们看看吧,我回去了。”民警摆摆手,转身走了。

一名大约五六十岁的男人进得门来,先看看左右,再扶着桌子,道:“我被人撞了,人不给钱,是不是找你们?”

“我们只做伤情鉴定,就是看你受伤的程度,你先填个资料。”吴军简短的解释一句。

男子骂骂咧咧的填东西,一边填一边哎吆吆的喊:“我被车给撞了,头晕的不行,头还疼,晚上疼的睡不着觉。”

“脑袋啊。哪个位置,我看看。”吴军等他填完资料,戴好手套起身。

“就这里。就这里。”男人用手指着前额的部分。

“恩,你坐着别动。”吴军用手扶了一下他的头,掰着左右看看,再做按压,道:“没有外伤,也没肿胀……”

男人“呼”的站了起来,道:“那么大一辆车,直接撞我身上,能没伤吗?能不受伤吗?我晚上疼的都睡不着觉。”

“我们法医做伤情鉴定,只能做客观伤,就是类似于外伤之类的,你说你头疼,或者头晕这样子,都属于主观感受,不能用来评断伤情的。”吴军好言好语的解释着。

男人皱眉,道:“非得有伤口才算,是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吴军看对方情绪略微激动,于是起身道:“我帮你看看耳膜,看有没有问题。”

“好。”男人连忙坐直。

吴军取了窥耳器,俯身看了一会男人的耳道。

“耳膜完整的,没受伤。”吴军如实道。

男人盯着吴军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呼的起身,就出门去了。

吴军见状有点担心,拉着江远,也跟着出去,远远的缀在后面。

也就走了几十步,还没出附楼的范围,就见那男人小跑两步,再冲着墙面,咚的就撞了过去。

一下撞出了声音,男人两手扶墙,又使劲撞了三下墙面,血刷的就从额头上流下来了。

这四下,撞的男人头晕目眩,看的江远和吴军也是头晕目眩,呼之不及。

“要外伤?要外伤还不容易!”男人嘴里念叨着,摇摇晃晃的往伤情鉴定室的方向走。

他低着脑袋,用手捂着脑门,脚步虚浮,情绪亢奋。

走到呆若木鸡的江远和吴军身边,他还伸手拨拉了一下。

“那个……”吴军抓住了他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两人四目相对,吴军的眼神里满是惊叹,对面汉子的神情,则是变了又变。

大家都有点尴尬。

“得,我回去了。”刚刚撞破额头的男人,终究还是扛下了所有。

刚刚从长阳市归来,怀疑精神处于巅峰状态的江远,突然拉住了男人的另一只手,热情的道:“来都来了,做个毒检再回去吧。”

(本章完)

第63章 岁月静好

听说要做毒检,刚刚撞破额头的男人却是面色一慌,连忙道:“我不做,我不做,伤情鉴定也不做了。”

老刑警吴法医本来觉得就是江远随口一说,没想到眼前这男子反应怪异。

“你们不给我伤情鉴定就算了,你们还诬陷我吸毒?不怕我去告你们吗?”男人一边说一边抽身想往外跑。

“伱头都撞破了,不包扎一下?”吴军并不与之硬顶,笑呵呵的说着话,顺便打了个手势。

结果男人更慌了,直接拔腿往外冲。

就像是一条冲向渔网的鱼一样,冲到了门口一群警察的怀抱里。

这是刑警大队的办公区啊,吴法医提高声量,打出了手势,看到的刑警们,立刻将手边的事情放下,像一张网围绕过来。

男人额头充血,更激动了:“我不要法医给我包扎,你们把我放开,我找别的地方做鉴定去。”

不过这会子也只能在刑警的怀抱里挣扎。

像是被螃蟹钳住的小虾一般。

吴法医没有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目光温和的看了看江远。

男人的情绪明显不对了,再次挣扎起来:“我不做,不做,我有不做的自由。”

“别动。再动给你上铐子。”刑警可不像是吴法医这么温柔,声音粗了许多。

破额男强挣不脱,力气也是用尽,叹一口气,直接坐在地上,赖皮道:“我是被车撞了来验伤的,你们是勾结到一起了吧……我冤枉,冤枉啊……”

“搬房间里。我给陆队打个电话。”吴军见多识广,越是这等撒泼的,越有问题。

江远跟着另两名刑警一起将之抬入伤情鉴定室。

不一会儿,刑事科学技术中队的中队长陆建峰,就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他起势那会儿,正是新型毒品开始泛滥的时候,陆建峰主持建立了宁台县的毒品检验实验室,很是打掉了几伙毒贩。

而宁台县终究是个小县城,自身的消费能力极弱,新型毒品的高峰期过去,再来几轮密集的筛查之后,毒品检验实验室就越来越少开张了。陆建峰堂堂中队长,都快沦为社区禁毒宣讲大使了。

好容易遇到一个疑似吸毒的,陆建峰提着大箱子就跑了过来。向隶属本中队的吴军和江远点点头,就兴致勃勃的掏出了一堆各种包装的快速检测盒。

接着,陆建峰又从一堆快速检测盒中,挑出了一只方型的,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几周没去酒店的老恩客一样。

“咱们先来个简单的,这种全一点。”陆建峰撕掉方盒的外包装,就见上面一排字,写着“阳性”、“阴性”、“无效”三组词,分别对应四个日字型框。

而在下方,则是一排的小字体,分别是:“吗啡”,“冰毒”,“摇头丸”,“K粉”,“大麻”。

陆建峰面带微笑,道:“取个尿样,咱们就可以开始做了,不行就测毛发,你要不认就测血样……”

“我真没吸毒。”破额的男子越看越惧,越想越气,怒道:“我就是想讹个钱,你们至于吗?至于吗?”

“来吧您的。”陆建峰哈哈一笑,颇为开心。此人疯疯癫癫,嘴里却没有酒味,说明江远的判断很有概率。

一波捉放曹,再回来,陆建峰就乐呵呵的滴起了尿。方式方法,跟测孕的基本一样。

破额男手捏的出汗,坐在椅子上不愿意吭声。

不长时间,结果也就显了出来。

“冰毒啊。”陆建峰叹口气:“你这个有点没创意呐。现在还抽冰毒,结果身边连个陪抽的冰妹都没有。”

“你……你测错了……”破额男见了棺材也不想躺进去的样子。

陆建峰无所谓的道:“测错了就再测一遍呗。实在不行,咱就抽血。我看你是有幻觉了吧,抽嗨了跑警局里碰瓷?”

“没钱了。”破额男并不是很服气。

“没钱了跑警局来,得,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旁边的刑警嘿嘿一笑:“这就算是我们的了?走走走,咱换个地方。”

这位是三中队的民警,这会儿像是中奖了似的,亲亲热热的揽住了破额男,又对吴军一阵感谢。

吴法医道:“是江远看出来的,小伙子眼神好,否则差点被他跑了。”

民警又感谢了江远:“江法医厉害。多谢了。”

现在能抓一个吸毒人员,是天大的孽缘,每个人都觉得快乐无边。

江远客气的笑了笑,像是职场新人。

他踩着夕阳回办公室后,又把抽屉里的软中华给师父塞了一包。

……

下班,江远骑着小电驴回家。

顺着江边,树荫倒退,晚风拂面,岁月静好。

等进了江村小区,才到小超市的位置,问好与好奇的热闹声音,就让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出了趟差。”江远也不能给大家说具体的情况,就这么解释着。

“当法医还要出差呀。”坐镇小卖铺的十三婶高声问:“是咱们县的人,死在别的地方了?”

“也不是这么算的。”江远回过,又一琢磨,心道:别说,十三婶说的还有点准。

六叔婆则道:“江远多少天没回来了?出差这么久的?”

叔婆是爷爷辈的人了,江远站定了道:“有两周了。”

“那你一天解剖一个尸体,这两周就死了十几个人了?”六叔婆感慨:“怪不得这么忙。”

“没那么多死人。”江远笑道。

“那咋这么多天没回家?”六叔婆皱眉。

江远声音小了点,道:“忙确实是挺忙的。”

“你是做法医的,难道不是忙着解剖尸体?”六叔婆继续问,旁边人纷纷点头。

江远愣了愣,道:“也不光是解剖尸体。”

“你十七叔的尸体,不是一天就弄完了?你十几天,不得弄十几个尸体?”六叔婆轻易的完成了逻辑闭环,敲了敲小卖铺的门板,露出看穿你的表情。

众人围拢在六叔婆周围,一个个开始了疯狂推理:

“前两天有一对小夫妻租我的房子,说好了,又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你别说,前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菜,有个老婆婆卖的水果都烂掉了,我回去找,就找不到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死掉了。”

“我老公昨天出去打牌,今天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死掉了。”

趁着众人聊的热闹,江远继续蹬上他的小电驴。

远远看着家里的楼,莫名亲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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