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034【杀人放火受招安】

夜里。

朱铭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地出声:“朱院长,睡了没?”

“睡了。”朱国祥声音迷糊。

朱铭认认真真说:“我反思了一下,今天确实有些着急,而且分析了自己着急的原因。主要还是有靖康耻那个时间点,就跟倒计时一样,总想着为那件事做准备。”

朱国祥问道:“你就不怕郑胖子去报官?”

“当然不怕,”朱铭对此毫不担心,“他看见了官马,完全不当回事儿,这已经能说明态度。而且宋朝虽然严禁谶纬,但其实遍地都在传,就连开封城里都经常有谶言。这么说吧,只要不攻打州县,不杀死朝廷命官,扯旗造反都没人去管。”

朱国祥有些诧异:“这么离谱?”

朱铭笑道:“你当宋江是怎么做大的?流窜劫掠多地,县官只愿守城,而且还隐瞒不报,撺掇宋江团伙去别的州县。只要出了自己的任职区域,县官们就当啥都没发生过。宋江从河北流窜到山东,要不是碰到猛人张叔夜,估计还能继续闹他几年。”

“跟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朱国祥道。

朱铭继续介绍情况:“我以前为了做视频,买了套《两宋农民战争史料汇编》,随便翻翻就能让人大开眼界。别的地方不讲,单说首都开封。宋徽宗登基的第二年,开封城周边就有饥民造反,你猜官府花了多少时间剿灭?”

“两三年?”朱国祥猜测道。

朱铭笑道:“整整八年,都够打赢抗战了。”

朱国祥表示不能理解:“首都附近的反贼,花了八年时间才扫平?”

朱铭感慨道:“而且还是中书省亲自下令,号召首都附近的州县官员,一定要好好练兵加紧围剿。”

“首都附近闹那么久,居然不如宋江出名?”朱国祥问。

朱铭解释说:“因为没有真正举起反旗,也没有喊出造反口号。就是饥民结成无数团伙,见到富人就抢,偶尔杀进城里抢劫府库,遇到官兵围剿立马散去。如果官兵数量少,便蜂拥而至,把那股官兵给吃掉。”

“这种不算造反吧。”朱国祥说。

“都已经抢劫府库、杀死官兵了,还不算造反?”朱铭笑道,“估计是闹得朝廷很没面子,最后靠招抚才平定的。那些个强盗头子,只要能坚持到最后,都他娘的招安做官去了。真真是,杀人放火受招安啊!”

听儿子这么一说,朱国祥对宋朝的腐朽,有了一个更深刻的认识。

首都附近的反贼,居然能坚持八年,朝廷还得靠招安解决。就算换成崇祯做皇帝,都不会这样扯淡!

只说史书记载的起义,徽宗朝就有一大堆。

宋徽宗登基第一年,河南府造反;第二年,河东路造反、京畿造反;第七年,苏州造反;第八年,河北西路造反、太原造反;第九年,扬州造反、江宁造反……以上,只是拉开序幕,都还没进入造反高峰期。

朱铭继续说道:“伱关注的,是这里的农业技术。我打听的,却是本地的赋税情况,百姓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官府再继续加税,怕是老白员外都想造反了。”

“封建王朝加税,不是都摊在底层农民头上吗?”朱国祥问。

朱铭好笑道:“大宋加税,一视同仁。草民有草民的税,地主有地主的税,就连家里有人做官都别想跑。只不过,官员能捞油水,不在乎那几个税。”

朱国祥是想做地主的人,忍不住问:“老白员外这种大地主,都有什么苛捐杂税?”

朱铭讲述道:“你跟着茶户曾大,去看地买田的时候,我一直在向白三郎打听消息。白三郎说,洋州的和买钱标准,是每交田税420文,就要加征一匹绢。按洋州的市价,一匹绢的价格,大概在1600文到2200文之间。单是和买钱这种苛捐杂税,已经达到了田税的四五倍。”

“穷人哪承受得起?”朱国祥无法想象。

朱铭笑道:“和买钱属于杂捐,是专门向富人征收的,一、二、三等户才要交。”

朱国祥立即察觉出漏洞:“我如果是大地主,肯定想尽办法降低自己的户等,这样就不用再交和买钱了。”

“朱院长,你真聪明,但朝廷也不是傻子。”朱铭说道。

真实的情况是,为了逃避这种富人税,全国地主不断的分家析产,把自己降到征收户等以下。

朝廷则持续扩大征收范围,刚开始只对一二等户开征,渐渐的三等户也得交。等到赵构建立南宋,五等户都他娘的要交和买钱!

朱铭又说:“除了和买钱,还有和籴钱。根据上交的粮税,按比例卖粮给官府。说是购买,其实明抢,地主白送给官府粮食。白三郎还说,和买钱、和籴钱这些富人税,以前收得相对比较客气,自从蔡京做宰相以后,一年比一年突破下限。”

朱国祥只能感叹:“蔡京这个奸相,果然当得不冤枉。”

朱铭分析道:“如果在汉中盆地造反,地主也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不说完全取消苛捐杂税,就是宣布少收一点和买钱、和籴钱,都极有可能得到地主的拥戴。若是再宣布茶叶通商,取消榷禁,富商也会站在反贼这边。前提是,反贼得打几场漂亮仗,必须击败官军,取得汉中地区的控制权。”

“有这个可能。”朱国祥赞同道。

朱铭说:“我理了一下思路,差不多已经理顺了。咱们父子联手,你通过传授农业技术,跟全县大地主建立良好关系。我能科举就科举,取得官面上的身份。实在不能科举,就跟土匪和商人接触。献出磨盘大的灵芝,如果运作得好,也能捞一个主簿、县尉当当,拥有了官身更方便做事。”

“我有一个问题,”朱国祥说,“古代官员,好像只能异地做官。这老白员外,是怎么当上西乡县主簿的?”

朱铭解释说:“知县以上,才需要异地赴任。而且,北宋的县级政府,划分成了好几个等级。”

“就拿县主簿来说,最高等级的县,主簿必须是进士出身,而且还需要官场资历。等级稍低的县,新科进士也能做主簿。等级再弱的县,一般让学官、杂官转任。最低几个等级的县,阿猫阿狗都能做主簿。”

“而且,低等县的主簿,是反贼招安的主要安排岗位!”

朱国祥差点笑出声来:“让反贼做县主簿?”

朱铭说:“大反贼头子,一般安排高位虚职,或者扔到军队里。而小反贼头子,在接受招安之后,做主簿、县尉的非常多。他们干过反贼,如果负责征税,地主们交税肯定更积极。”

朱国祥哭笑不得:“这也算知人善任了,专业非常对口。”

“我听白三郎说,如今的西乡县主簿兼县尉,就是几年前被招安的反贼头子。”朱铭笑道。

朱国祥本来对造反感到惶恐,觉得那是天大的事情。

现在听儿子说了一通,竟然觉得没啥大不了,这玩意儿仿佛是家常便饭。

朱铭说道:“我们可以慢慢积攒实力,多多结交人脉。如果苛捐杂税过重,连地主阶层都弥漫造反情绪。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尝试着扯旗造反,先杀败本地的乡兵,然后找机会接受招安,瞬间就能混成县主簿。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条路,仅供选择,并非最优路线。”

朱国祥告诫道:“不管选哪条路,现在都不要急,等站稳脚跟之后再说。”

“今天我确实急了,这个必须承认,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朱铭语气诚恳道。

朱国祥知道儿子是啥性子:“光说没用,该犯还得犯。等开始种地了,你跟佃户一起下地干活。建房子的时候,你也跟工匠一起干活。多干些体力活,磨磨性子,只要坚持一年半载,就肯定能沉稳许多。”

“也行吧,就当是磨炼意志力。”朱铭居然听话了,只为了那远大目标。

父子俩在农家茅草屋里,肆无忌惮的聊着造反话题。

而远在洋州城,通判李瑞则愁眉不展。

不只是他,整个汉中地区的州判,这段时间都感到脑壳疼。

刚刚接到消息,今年利州路的和买钱,从420文税款加征一匹绢,改为400文税款开始加征。不但如此,和籴钱也涨了,地主必须“卖”更多粮食给官府,不给粮也可以,折算成钱币就是。

这还没完呢,利州转运司下达命令,各州军府监辖区内,过去三年拖欠的税款,今年必须补齐90%(北宋税款,收到定额的90%就够了,余下部分交给地方官自行处置)。

三道行政指令,皆出自中央,捞钱理由很充足,朝廷要编练弓箭手。

起因是去年种师道受到召见,君臣一番交流,宋徽宗非常高兴,当场任命他为提举秦凤弓箭手。

种师道说,秦凤路新开拓的边疆,弓箭手不能从内地调过去,否则内地很快就要出问题。

这可把童贯得罪惨了!

因为童贯刚刚制定计划,让内地诸路的弓箭手,无偿前往河湟戍边。并且告诉宋徽宗,说那些弓箭手,都是民间主动应征的,自己经营有方,一点儿都不扰民。

迫于童贯压力,种师道不敢接受官职,自请提举崇福宫(就是去管理道观)。

果然如种师道所言,各路弓箭手都炸了,大量逃亡不说,甚至有人闹饷哗变。

刚好蔡京复相,受命给童贯擦屁股。

这位蔡相公捞钱是把好手,直接给汉中地区加税,用以编练河湟弓箭手,并花钱安抚各路闹事的士兵。

就因为蔡京一句话,今年整个汉中盆地,老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本章完)

第36章 0035【控水旱育秧】

白家,书房。

李含章对照着一本《时文选编》,比较自己刚写的经义文,摇头叹息道:“同一段经义,俺写的时文,就是不如那些进士。恐怕后年的省考(全国会试),俺又考不上了。”

“再努力努力,总能长进的。”白崇彦既是在激励好友,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北宋末年,不但没有八股文,就连经义文都缺乏固定格式。

王安石科举改革之后,由于诗赋被取消,经义成为考试重点。朝廷刊印了一些范文,读书人根据那些范文,又总结出几个套路。考生大致可以根据套路来写,但也可以自由发挥,阅卷官对此一视同仁。

北宋经义文的套路,到了南宋愈发规范,阅卷也越来越严格,于是出现八股文的雏形。

如果朱铭去考科举,是可以直接照搬八股文的!

“这几天,郑胖子怎没来闹腾?”李含章突然问。

白崇彦说:“他听朱大郎讲故事去了。”

将毛笔放在笔架上,李含章伸伸懒腰:“俺们也去吧,用功数日,是该消遣消遣。”

二人结伴出门,前往沈娘子家,身后跟着几个奴仆。

朱铭和郑泓位于院角,一个坐板凳,一个坐交椅,都吃着小胖子带来的零食。

一边吃东西,一边讲故事。

他们过去聆听,正好讲到孙悟空大战二郎神。

李含章突然说:“二郎神不是姓李吗?乃蜀郡太守李冰之子也。”

白崇彦说:“便不姓李,也该姓赵才对。”

宋代的二郎神,居然不是杨戬?

朱铭还真不知道,只能谎称:“在广南那边,二郎神叫杨戬。”

李含章不疑有他,建议道:“还是改为李二郎更好,毕竟是官家钦封的郎君神。”

“也可。”朱铭从善如流。

二郎神,最初是佛教神灵,毗沙门天王的儿子独健二郎。在传说当中,不但帮助李世民打过仗,还被李隆基召唤去驰援安西。

至五代时期,独健二郎的雕像,已出现在灌口天王庙里。

青城山的道士们不乐意了,有组织的推出“赵二郎”(隋朝太守,斩蛟除害),跟佛家的“独健二郎”打擂台。民间又诞生出“李二郎”,相传为李冰之子,迅速获得百姓认可,于是“李二郎”也被道教吸收。

发展到宋朝,混乱得一逼。

先是宋真宗,把“赵二郎”封为真君。接着是宋仁宗,把“李二郎”封为郎君神。等再过几年,宋徽宗也要出手,将“赵二郎”封为真人。

综合来看,宋代官方认可的二郎神,应该是李二郎无疑。

朱铭把杨戬换成李二郎,继续吃着零食讲故事,三位公子哥围着他仔细聆听。

时间慢慢过去,到了下午,朱国祥突然喊道:“过来帮忙!”

朱铭立即跑过去,来到茅房屋檐下。

朱国祥指着肥土堆说:“差不多该翻肥了,你用铲子翻一下。”

“堆肥还要堆多久?”朱铭接过铲子问。

朱国祥解释说:“堆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分解有机质,杀灭虫卵和病菌;第二阶段,生成更多的肥沃腐质。全程需要45天到60天,我们等不了那么久,第一阶段完成就可以使用了。”

三个读书人,都过来看朱铭翻肥,似乎感觉挺有意思。

南北朝的《齐民要术》,就记载了一种原始堆肥法。发展到北宋末年,已基本掌握好氧堆肥,但在配料方面,还不如朱国祥那般科学全面。

李含章问:“二位堆肥来种花?”

“种粮食。”朱国祥说。

就这样过去数日,白老太君寿宴将近。

育秧田已经翻地暴晒,陆安跑来告之情况,朱国祥便让他叫来两个佃户。

平整墒面这天,不仅朱铭、李含章、白崇彦、郑泓在场,就连白家大郎白崇文都来旁观。少数农活不忙的村民,也陆续跑来看热闹。

“把田里的水排干,我喊停才停。”

朱国祥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个佃户愣住了,因为不符合他们的认知常识。

白大郎远远看着,脸上露出冷笑,把朱国祥当成了骗子,只等着接下来看笑话。

佃户扒开田埂缺口,眼看着田水一点点排出。

过了许久,朱国祥喊道:“停,把口子堵上!”

田水没有完全排干,还剩了一丢丢。

接着,朱国祥又指挥佃户,把沤熟的农家肥均匀泼到田里。

在众人注视下,朱国祥挽起裤腿亲自下田,手里拿着锄头和扁担,双脚踩在泼了粪水的田里。

堂堂朱大相公,拒绝了女儿国王的招赘,却在粪水中抡起锄头,挖出田泥垒筑苗床。又把锄头放到一边,用扁担将苗床抹平,不时还捡出一些杂物扔掉。

平完一截苗床,朱国祥转身问佃户:“看清楚了没?”

“看清了。”两个佃户说。

朱国祥于是回到田埂上:“你们照着做,苗床宽度就那样。”

两个佃户立即行动,没啥难度,甚至都不用朱国祥纠正。

等苗床做完,朱国祥转身走人,扔下一句话说:“晾晒三五天,到时候就可以撒种了。”

佃户面面相觑,田里的水都快排干了,垒出的苗床又高于水面,如果再晾晒几天,岂非土里的水分都不剩多少?

那可咋撒种啊!

陆安赶紧回去汇报情况,说道:“姓朱的在乱来,恐怕秧苗会长得不好。”

老白员外思量道:“他又不傻,多半另有手段,你且照着做便是了。从头到尾,他做了什么,伱都要好生记住。若真能让稻子增产,明年便用他的法子种田。”

“是!”陆安躬身退下。

朱国祥浸泡好谷种,在白老太君寿宴的前一天,叫来那两个佃户去撒种。

“你下田去,再把苗床平整一下。”

“你去挑水来,不要挑粪水,江水和井水都可以。”

朱国祥接连做出指示,直到他让佃户把苗床用水浇透,那佃户终于忍不住了:“又是排水,又是晾晒,水都快干了,今个又浇水淋透,朱相公是在消遣俺吗?”

没法跟佃户解释科学原理,朱国祥只能斥责道:“你照做便是,有什么牢骚,找老白员外发去!”

佃户立马闭嘴,乖乖拿起水瓢。

育秧田距离白家大宅不远,明天就是老太君大寿,许多村民已经来提前帮忙了。

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还有人守在那里,想讨些下水和血旺。

有看热闹的,把朱国祥种田的法子传出去,不少村民笑闹着跑来看好戏。

他们觉得,朱相公打海盗或许在行,种田完全就是瞎胡闹。

“可以撒种了,第一遍撒稀点……”

“好,第二遍复撒……”

“第三遍……用木板轻轻压,把谷种压下去稍许,不要太用力……”

“土筛好没?把土撒在苗床上,谷种要用土盖严……粪肥浇在盖土上……”

江边。

从中午开始,就陆续有客船靠岸。

九十大寿,放在古代实属不易。四里八乡的乡绅土豪,还有老白员外提拔过的吏员,以及县城里的头面人物,很多都被请来参加寿宴。

而且距离较远的客人,提前一天就来了,白家的客房不够用,村邻的瓦房也被收拾出来待客。

“老爷,老爷,向知县来了!”

老白员外吃了一惊,嘀咕道:“俺就随便发了请帖,他居然还真来了,快快扶俺出去迎接。”

向知县已经带着随从下船,没走多远,便见附近的水田边,围着许多村民在看热闹。

他派人去打听情况,随从问得仔细,把朱国祥种田的步骤全部分说。

向知县听了哈哈大笑,对左右随从说:“此迂腐书生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或在哪里寻了本古书,便觉自己是神农再世,白员外竟然还真个信了。”

众人跟着笑起来,都道老白员外看走了眼。

就连严大婆,也觉得不靠谱,当晚对朱国祥说:“朱相公,俺觉得你那种田法子不行。这谷种刚撒下去,明天还能捡起来用,照着老法子撒种就好。你要觉得麻烦,俺明天一大早,就帮你去田里捡种子。”

沈有容却对朱国祥有信心:“姑母,朱相公性情谨慎,万不会无的放矢,他那法子肯定管用。”

严大婆说:“你只种过旱地,又没种过水田。俺却是种过的,插秧也快得很。”

沈有容说:“以前县里让油菜水稻轮种,当时的农夫也不信,现在却有许多人用这法子。”

严大婆顿时无言以对,但依旧认为朱国祥搞错了。

全村上下,除了沈有容,没一个肯相信。

老白员外,能算半个,他将信将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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