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强弱(下)

仆散安贞确实震惊异常。

这位河北宣抚使在自家军队里,经常亲热地对待将士,嘘寒问暖什么都是常态;他对待文武同僚,也能客气温和。但他是那种真正与国同休的权贵,骨子里的傲气是掩不住的,行事姿态也总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态度。

或许在他看来,自家祖孙三代在中都城里瓜分大金国的利益,尚且易如反掌,何况领兵出外,对着地方上的土贼?

仆散安贞曾在中都见识过郭宁的兵威,后来也听说过郭宁在山东、在辽东的战绩。

但出于朝廷高官对地方的蔑视,仆散安贞和许多女真贵胄一样,将郭宁视为恶虎,认为郭宁是靠自家的勇猛做到这程度的,那就不过是个力敌百人的匹夫罢了。

这些几年里,大金国和南贼、西贼、黑鞑的厮杀不断,各处战场上,哪年哪月没有此等人物冒出来?这种人起家于锋镝,便全心全意地仰赖自家的勇猛,很快也会殒身于锋镝。仆散安贞见得多了。

赫赫有名的李铁枪便是这样的人物,难道仆散安贞会怕他一点半点?在仆散安贞眼里,李铁枪也不过是条桀骜不驯的狗。

哪怕把郭宁高估十倍,算他能力敌千人,又如何呢?

在万众驰奔的战场上,这厮发挥的作用总有极限。到某个时刻命数尽了,一发流矢,就能取他性命。而其聚集起来的庞大力量,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存了这个想法,仆散安贞才会乐意于郭宁会谈。

他觉得,郭宁既是勇夫,就必然大胆险躁,绝不会拒绝这个可能将其自身力量发挥到极致的提议。

而这勇夫一旦与自家的军队割裂,军队也就失去了魂和胆。那么,在自己与郭宁谈判的时间里,就不用担心定海军有多大的作为了。这就给仆散安贞争取了调整部属,做后继应对的时间。

而在谈判场合如何施展手段,那倒反而容易了。终究仆散安贞是中都大族出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套路,自幼看得熟透。

在这方面,郭宁绝不可能占到上风。而仆散安贞正好为自家部下的折损讨个结果。

纥石烈牙吾塔和上千甲士不能白死,总得用着种种手段,从郭宁手里割出血肉以报。至少,得让这厮也感觉到痛!

但这些想法,现在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当他看到定海军只靠着一波进攻就突破上万人营垒,逼使李全自尽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自己怕是志大才疏,眼高手低了。

眼下的这场仗,哪怕给仆散安贞在河北苦心经营十年,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办得到,至少打不出这么干脆利落的胜利。

而在仆散安贞看来,大金国的将帅里,并没有谁的水平比自己更高些。换了南京路那边的完颜合达在此,一样不行。中都城里兵力最强的术虎高琪,如今只会拍皇帝的马屁了,他也不行。

至于其他领有兵力的将帅……仆散安贞瞬间算定,他们谁也不行。

定海军主力在没有郭宁在场的情况下,两三日内长途隐蔽行军。然后在包括骑兵在内的上万人,在战场边缘悄无声息地潜伏许久。直到郭宁放出讯号,他们猝然暴起,干脆利落的突入敌阵。

就在此刻,整个安定镇大营已经被他们打得粉碎,但仆散安贞看得清楚,定海军的指挥一点都不乱,各部的进退依然有序,看不到有谁乘机抢夺首级、掳掠财物的。

这说明了什么?

仆散安贞是将门子弟,眼光很好,他是懂行的。

这说明郭宁过去赢得的那么多场胜利,来自于这样出色的军队。

要造就这样的军队,需要长时间的苦心经营,需要不断的战争砥砺,需要大量的军械物资支撑,需要极好的待遇以维持军队士气,需要高效的传授以建立出色的军官体系,需要严明纪律、反复灌输,才能确保军队的进退攻守皆有法度。

这是一个勇夫能做到的?

便是仆散安贞自己,出镇河北以来无论军政两途都竭尽全力了,也做不到这程度。再过十年或许可能,眼下,他绝对拿不出这样一支军队来!

在目睹李全所部崩溃的时候,仆散安贞甚至想到了大金开国时候。那时,契丹人传说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固然因为大金太祖皇帝的雄武亘古未有,更缘于种种条件汇聚,造成了女真人的兵强将勇。

那么,郭宁这厮从去年崛起于河北塘泺,然后一手造就了定海军的种种条件,营建出了这样一支强兵……此人究竟怎么做到的?

此人绝非勇夫,而是罕见的雄杰!

罢了,罢了。

这次引兵南下山东所得,差不多就行了!红袄军固然是肥肉,我仆散安贞又何必为了多吃一口,而和郭宁结成死敌呢?两家若闹出什么不愉快,还不是便宜了蒙古军,便宜了中都城里的政敌?

仆散安贞反应极快,瞬间就把自家先前的预期全都推翻,只留下最基本的目标。此时他索要的博州、德州、棣州和半个济南,虽在行政上属山东东西两路,地理位置却都在北清河以北。

就当两家共同出兵,剿灭了李全所部的红袄军,正好两家以北清河这个天然的分界划分势力范围,论情论理,都说的通。

仆散安贞有些刻意地摆出轻松姿态,站到了郭宁身边,又道:“前些日子我与胥丞相书信往来,曾说起郭宣使的事,以为足下若能荡平红袄军,朝廷一定会有重重赏赐。到时候,咱们两家唇齿相依,还有彼此援助的机会……郭宣使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只管开口,哈哈哈,哈哈哈!”

女真贵胄之间玩弄话术,大致总比汉儿儒生要粗犷些,仆散安贞也不例外。

他这番话的意思便是:

一来,郭宁你的政治盟友胥鼎,和我也很熟的,咱们不是没有渊源;

二来,干翻了红袄军,是你郭某人厉害,日后朝廷叙功,我保证不抢,更不使绊子;

三来,到底山东、河北紧靠着,咱们两家是邻居,我既然表现了善意,你也聪明点得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这番话出口,郭宁却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好像是冷笑了两声,然后继续凝视着前方战场。

仆散安贞的言语,忽然间让郭宁很是厌恶。

今日郭宁是打了胜仗,看这架势,斩杀总得过千,甚至接近两千,这确实是大胜。前几日郭宁在潍州、淄州、益都府等地,也都有很好的战绩。

与此同时,李霆在密州、莒州、沂州一带兵行神速,连连击溃红袄军的抵抗,同样是杀人盈野。

短短旬月里头,红袄军在定海军的猛攻下战死了许多人,其中有许多人都是好汉。

站在郭宁的角度,这不止是为了自家利益的扩张,更是统合山东地方汉儿的必经之路。这一场场胜利之后,郭宁的力量将会继续扩张,他将拥有更强的底气去面对真正的强敌。

可是,若不是有人计谋连连,手段不断,郭宁本来能有更妥善的办法控制红袄军的。他并不至于做到如此激烈,也不必死那么多人。

这其中的推手,自然就是仆散安贞。他这么做,是希望定海军和红袄军两败俱伤呢。

这厮又算什么好东西了?他的谋划不成,却指望靠一张嘴皮子拿去三州一府?

做什么梦呢?

郭宁待要开口,赵决过来禀报:“节帅,安定镇大营方向,打起旗语,询问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定海军的这场进攻,既为了战场上的胜利,也为了谈判的胜利。战斗既然将至尾声,接着是停留原地控制住安定镇大营,还是收兵撤退,抑或作其它的安排,都得铁岭台地上的郭宁发令。这是早就定下的。

郭宁沉吟片刻,冷冷地道:“继续。”

继续什么?赵决愣了一下,立即加快脚步,奔到持旗的近卫身旁吩咐。

两名近卫各持一丈三尺高的五色令旗,连连挥舞。

北清河畔,有专门遣出的传令骑士眺望铁岭上头,见到旗语,立即照样挥动军旗,将之传递到下一环。

两边距离四五里,旗语传递的速度很快。须臾间,旗号就落在了汪世显的眼里。

汪世显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眼花。他问道:“老郭,伱也看看,这是什么?”

郭仲元盯了两眼,神色肃然:“节帅有令,继续进攻。”

(本章完)

第436章 传檄(上)

这时,郭仲元的副手,此前去军营里传信的郭兴祖在旁道:“李全所部已经崩了,好几千士卒跪地投降,还有许多妇孺,都等着咱们收拢呢。”

他看看身边同伴,茫然问道:“继续进攻?进攻谁?”

郭仲元瞥了他一眼,转向汪世显,带着询问的语气道:“节帅既然下令,咱们恐怕不好拖延。”

汪世显颔首,但却不言语。

原来军中主将传递指令,负责掌管旗号的军士必有两人。两人同时挥舞军旗,旗语相同,则全军依令而行,否则,就需遣人再发旗语,予以核实。此番两名掌旗军士的旗语相同,但汪世显依然派人去核过,以防万一。

须臾,两路传令骑兵皆到,翻身下马:“启禀两位都指挥使,左右掌旗军士旗语无误,节帅有令,继续进攻。”

传令骑兵禀报的声音甚响,好几名军校听在耳里,或者吃惊,或者诧异,或者大喜,也有人反应慢些,迷惑着出列问道:“都指挥使,咱们进攻谁?”

汪世显和郭仲元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他向中军官挥手喝道:“鸣金!”

锣声当当响起,瞬间震耳欲聋,这是收兵的号令。

高亢声响传达到的各处,原本忙于追亡逐北的将士们立时止步,随即向着自家直属都将的旗帜所在狂奔。

有几名将士一边跑着,一边嫌弃夺到的战利品比如铠甲或者刀具之类碍事,直接就将之丢弃在地。

也有肩负过几次突击任务的甲士,正在靠后些的位置休息。

比如郭阿邻,这会儿嘴里叼了个烤饼,正和同伴们七歪八倒睡在一处。听到锣声急响,他大跳而起,结果烤饼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锣声百数,转眼即过。

汪世显再次挥手:“吹号!”

号角声起,这是整队的命令。

各都将下属,呼号不断。甲士们带着自家的阿里喜站到什将身后,什将在牌子头身后列队,牌子头向队正禀报,队正与中尉汇合,中尉比照都将旗帜所在,引领本部人手,有的簇拥旗帜,有的散开左右两翼。

号角悠扬,三十响即止。

汪世显稍微顿了顿,沉声喝道:“擂鼓!”

鼓声隆隆响起。

他持腰刀在手,向前几步,中军将校们神色肃然。到这时还停留在中军的都将们,已经全都是骑将。

汪世显持刀指向他们,命令道:“攻打李全所部,步卒为前锋。攻打仆散安贞所部,宜使骑兵大张声势。你等各领本部,分由南北两路侧击。三通鼓罢,步骑皆至,必破敌营!”

原来节帅要继续进攻,攻的是仆散安贞所部!

定海军的将士们,顶着朝廷的官帽子已有一年多了。许多曾经在底层挣扎的士卒,被郭宁飞速提拔,成了中层军官。但他们自始至终,只认得一个郭宁,并不会因此对朝廷感恩戴德。

各级军官本身在接受培训的时候,对此还有专门的讲述。有些话乍听起来,甚至太过突兀,简直和反贼没有任何不同,可听得久了,有时候得同伴们细细分剖过,军官们又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

故而此时汪世显忽然下令攻打河北金军大营,全军自上而下竟然极少动摇。

一面面旗帜高高扬起,每面旗帜下,都是跃跃欲试的将士。

上千的骑兵们纵马先行,无数铁蹄踏地,激起了重重烟尘。而在骑兵后方,整座军阵的将士们依然如先前一般行动。

定海军的实力就是如此,无须什么花哨手段,全军如铁流涌动,开始向前倾泻!

郭阿邻依旧带着甲士们,走在本部将士们的最前头。

先前他这么做,是因为想要立功。这会儿如此,则是因为直管甲士们的牌子头在刚才的战斗中胫骨受伤,实在没法坚持行动了。

郭阿邻当即提拔了第一队的队正临时代理职务,紧随在自己身边。

这个队正年纪比郭阿邻还要轻,原本的名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因为头上有很多瘌痢瘢痕,所以大家都叫他唐九瘌。

唐九瘌不是北疆金军出身,而是山东本地人。去年定海军将与蒙古军厮杀之前,紧急扩充了一批将士,他就是在那次入伍的。

后来他跟着郭仲元在香山隘口与蒙古附从军厮杀,颇立功勋,一战就从阿里喜升到了什将。

同在这一战中,唐九瘌的上司、昌州老卒出身的赵斌被砍掉了半个手掌,不得不退出了主力部队,转到镇防军寨系统。唐九瘌倒是运气来了,又升了一级,接替了队正的职务。

能在定海军中当上队正,自然没有滥竽充数之辈,但唐九瘌的军队经验毕竟欠缺些。

虽然他总是努力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并且希望自己不显得心虚,但真到了战场上,军官的责任沉重太多。这会儿唐九瘌跟在郭阿邻身旁,就明显有些心神不定。

郭阿邻倒不介意。

这压根就没关系,新上来的军官都会这样,打过几仗以后,要么死了,要么就会成为成熟而可靠的武人。

这时候,战马沉重的蹄声渐渐远去,但将士们大步前行,脚步声依然轰鸣。

汪世显留给将士们整队的时间,只有号角三十响。所以队伍难免有点散乱,严格来说,先前他们突入安定镇大营的时候宛如铁流奔涌,这会儿倒更像是水银泻地了。

郭阿邻往四周看看,只觉得视线全都被银色和黑色的金属光泽占满。当然还有许多红色,那是鲜血在将士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这支军队就像是节帅手中那把铁骨朵,一次次反复砸碎敌人头颅之后,或许铁骨朵上那些凸起的钉头钝了一点点;但铁骨朵的份量摆在那里,带着血迹斑斑更让敌人惊恐害怕。

唐九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某处泥塘,又督促后头的阿里喜们去搬两扇木栅,预备一会儿进攻的时候拿来垫脚。待到几名阿里喜抬起木栅,他发现自己被郭阿邻甩开了一些,连忙加快脚步跟紧。

走了一程,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都将,咱们是要造反了么?要杀了仆散安贞?”

“嘿嘿……”郭阿邻笑了笑:“害怕了?”

“那怎么可能!”唐九瘌挺起胸膛嚷了一句,又放低些声音:“就是没想到嘛……我在马停镇那边,还有十几亩地没收呢。”

“咱们郭节度的决定,你能轻易想到?节帅的决定,自有节帅的道理!你别想那么多,只管跟着我。”

顿了顿,郭阿邻又讥笑道:“仆散安贞算得什么?当日我跟着郭大哥,在中都宣华门上投掷铁火砲,炸死过胡沙虎!那可是个正牌的元帅!”

他的话语引发了不少将士的羡慕,进而引起了一片赞美。这一来,甲士们,还有更后方的刀盾手、枪矛手和弓手们都精神大振,仿佛士气也提升了不少。

郭阿邻毕竟还年轻。他努力摆出轻松的姿态,心底里也有一点紧张。

所以,他和唐九瘌一样,都忘了仆散安贞压根就不在河北金军大营,这一位,正和郭节帅在北清河南面的铁岭上头谈判呢。

负责据守河北金军大营的,是仆散安贞的副将完颜讹论。

这会儿,完颜讹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批定海军踏破了安定镇营地,随即大军层层叠叠,纵队横队交错,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向着己方营地压来。

定海军难道造反了?

这么大的事,伱们是不是办的太仓促了?是不是不够庄重?

咱们两家可是邻居啊,你们一点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干了,我们很难办啊!

如果定海军竟然造反,他们可就是反贼了。完颜讹论身为朝廷大将,自当与反贼厮杀到底。可他想到适才所见定海军的厮杀场景,瞬间就不那么有斗志。

他在仆散安贞的麾下,本来也不以勇武著称,而是行事周密之人。但眼前这局面,周密顶得甚事?

完颜讹论吓得肾囊都缩进肚子里了,两条小腿全在抽筋,只一迭连声道:“快快,急报仆散宣使,让他赶紧回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