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钥匙

“哈哈哈哈.”

范宁确实感到自己被逗乐了。

“希兰,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你绝对不行不管如何都还是继续叫卡洛恩吧,不然太尴尬了,实在太尴尬了”

“这可是你说的。”少女侧身看他。

“是我说的。”范宁打转方向盘。

“对了,原来这就是一开始你对那个记者说的,‘认领’的意思?”

“是的吧。”

时断时续的雨丝又一次暂止,汽车缓缓地驶入了圣莱尼亚大学的校门。

“一开始就这么笃定结果吗?”希兰望着后视镜中倒退的校园花草树木。

“有两类人,回头看,都是‘笃定’,但生时,不太一样。“

范宁缓缓组织着语言。

”第一类直到生涯晚年,仍处在谦卑的状态,从未想到过自己的艺术还有得到后世顶礼赞叹的一天;”

“另一类,则早在‘飞蛾’的时候,就设想自己或将升得更高,他们彻夜飞旋,直至扑入火焰.”

“我算后者,哦,这不一定是优点,有时会付出代价。”

“不管如何,我可能前后都不算。”希兰立马摇头,“卡洛恩,你知道么,从前的我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无非就是爸爸继续拿着一所公学教职的薪水,给我一个安逸、平淡、同时也胜过绝大多不幸之人的生活,自己则靠着品学兼优的表现,继续在公学谋得一个文职或半个教职”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生转折的呢?”

“转折?很恰当的形容。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想.应该是存在有一些这样的画面”

“画面?”范宁问道。

汽车在前方内部道路右转,左边一片是教授们的别墅区。

在之前的更长一段时光里,自己经常行步到此,造访做客,或是送离挥手,不过自从特纳艺术厅全面落成、有了更优渥更便利的起居室后,就连希兰自己也很少回到以前的家了。

“对,画面。”希兰昂头,“比如新历909年初秋,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听到敲门声,从爸爸办公室的沙发上起身,看到你抱着一本书站在门口,说来归还乐谱。”

“就连是‘周五的傍晚’都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订了一整年度的牛奶配送合同终于到期了,得以更换一种偶然尝到、却更为喜欢的商家口味,记忆之间的联系是不是很神奇?”

“是挺有趣。”

“还有,909年更晚一点的深秋,琼来我家做客,你全程在另一边,以极慢的速度反复合练着乌奇洛的一首钢琴练习曲,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我们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你聊天.”

“这也有点印象,那时类似场合,我们好像都很少说话。”

“总之,后面的一系列转折,是从这些画面——我们认识的画面后开始,才确定会逐渐发生的.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可能性’与‘可能性’之间的界限,换做之前,我对于自己成为一名官方学派会员、一支职业交响乐团的首席、一片连锁院线的负责人、一位‘锻狮’级别的小提琴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认识后开始.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

“为什么?”

“准确地说是以穿学校的连环死亡事件为界限。”范宁说道。

“.也对。”希兰的眼睛短暂黯淡。

发动机在上坡路段微微轰鸣,两人无言一阵,范宁控制轿车从圣莱尼亚大学西门转出,缓缓驶入橡树小街深处。

柳芬纳斯花园,神圣骄阳教会的一处小型公墓。

黑夜、泥泞、落枝.平日里幽静雅致的墓园,此时氛围乍一看有些萧瑟,其实不然,作曲家安东·科纳尔的墓碑前有着相当多的鲜花,远多于前些年。

它们的黑色轮廓静静簇拥着大理石基座,也簇拥着上方的墓志铭:

「他的时代终将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那天之后,爸爸遇害,你我也被卷入。我应该是变了很多,没以前那么开朗了,老是想小时候的事:姐姐还在世时的场景、旧居的庭院与星空、每个新年假日的过法和变迁,就连乐天派的琼也难影响到我了喔,‘乐天派’这单词,现在拿来形容她,恐怕会更违和,她的十九年过去甚至都不再是主体,在认知中被挤兑、被稀释成了次要又次要的一缕.每个人都在变,你从那时起的变化也大,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虽然现在后知后觉地看,很多性格和特质是从很早以前就已形成预示的,但那段时间前后,你在各方面都实现了飞跃,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范围.”

希兰叙述之间,抱膝蹲在墓前,一手攥着裙摆,另一支握丝绢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前几年的习惯性动作,但这一次,墓碑被近时来纪念的人们擦拭得挺为洁净,没有重复花费气力的必要了。

就随便挑一个标志性事件来说,布鲁诺·瓦尔特在出任旧日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后,录制的第一套大型作品专辑,就是安东·科纳尔的九部交响曲全集,反响大获成功。

名望一直在上升,在“伟大”之列都已首屈一指,他的时代或许真的到了。

作品本身是决定性的,当然,这一进程是提前的,范宁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希兰突然忍不住闭了闭眼,两行清痕出现在了她的脸庞上。

“怎么哭了?”范宁在她旁边蹲下。

“一切都很令人高兴,可是为什么偏偏爸爸就无法看到呢?”

范宁沉默。

“卡洛恩,其实你毕业没有几年,又在外辗转逃亡了太长时间.有时你会自己来看爸爸,我独自来的更多,至于你带我一起过来的次数,之前好像就三次,尽管你的表情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淡定,但我知道,那都是你最为高兴的时候,也是最为重要的几次成就节点。”

“第一次是毕业音乐会在意外事件之后重新圆满落幕的那次,你在清晨拿着《第一交响曲》的总谱带着我过来;第二次你出任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在圣塔兰堡上演《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后凯旋而归后;第三次是你创建的旧日交响乐团声名鹊起,新年音乐会上《c小调合唱幻想曲》大获成功的跨年后半夜.”

“如果爸爸能看到这每一次的高光时刻,你说他该会有多高兴?”

“也许他知道。”范宁突然说道。

“什么?”希兰不解。

“也许,他知道,不仅他,还有卡普仑这样的人,还有南国的一些消散的人,不是现在,但往后,也许知道。”

范宁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希兰,我现在逐渐逐渐地觉得,自己以前作为普通人,一直都有的‘每个人都会彻底死亡’、‘每个死亡都是彻底的虚无’的这种普遍性的认知,现在好像逐渐被改造了”

“比如拿我自己来说,我突然觉得自己真不一定会死,最多也就是在世界表象消亡而已,铭记我的人太多了,一般而言,就算是‘锻狮’的‘格’,在历史长河中无限漂流下去,也能长期保留自我的唯一性,难以分裂杂糅成其他的东西”

“而今天升得更高后,我还觉得,我对于时空的感知,不是之前那样线性的,从左到右,或从过去到现在.这么简单的视角了。”

希兰能听懂范宁说的每一句字词,但她实在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不能理解人在什么视角、什么感受下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已借助范宁提供的一系列作品,升为“锻狮”级的小提琴演奏家,但她同样无法理解。

“准确地说,也不一定全是.”

范宁又在感受并补充。

“嗯,总体上还是要讲时空逻辑的,但观察和思考问题的角度,发生了一丝改变的可能性。”

“.是非常神秘的体验。”

说着说着,周边某种诡异的感知让他的双眼倏地睁开。

“怎么了?”认真试图理解的希兰,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

范宁起身,一个踏步,上前半米。

希兰跟着起身,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墓碑上方,安东教授半身铜塑的脖颈之上。

上面绕着一条项链,银质的项链。

其上挂着的是发黑小钥匙,一面刻有类似长矛状的粗糙浮雕。

这突发的、熟悉的又诡异的情景,以及之前自己扮演拉瓦锡时,在神圣骄阳教会圣者那里获悉的危险情报,让范宁忽然手臂有些颤抖。

他伸手将钥匙翻了个边。

另一面有一个竖状的小凸起,是阿拉伯数字1。

(本章完)

第614章 0号

“砰。”

面对眼前诡异景象的范宁,第一反应是用几乎猛烈拍击的方式,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与之同时,那条曾经随身佩戴的物件,也被他从梦境中的那个放置位点,瞬间提取回了醒时世界。

——硬物的回应感告诉他,项链,以及项链上的美术馆钥匙,都还在。

没错,现在的钥匙在通常情况都是被范宁丢在启明教堂的,在他之前与神圣骄阳教会的无名圣者进行高处密谈后。

尽管前一段时间因为“旧日”污染,自己不敢再入梦启明教堂,但还是丢了进去。尤其是调查失常区的期间。

毕竟是和“蛇”有关的1号时序之钥,拿在手上怕生什么变故,自己在南国所遭的那几道瞬息降临的不明危险,包括最后时刻的“谢肉祭”,都是因为暗处有人在觊觎这把钥匙。

总之现在,它还在。

所以应该是不存在刚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挪到墓碑上的这种情况?

其实,墓碑上的那条,到底是刚刚挂上去的,还是已经挂了很久,只是刚刚才鬼使神差地发现.范宁也拿不准了。

他脑海里闪过某些荒诞的念头,几根手指缓缓跃过衣襟,将胸前佩戴之物拽了出来。

项链没有什么变化,钥匙的外形也没有什么变化,但当范宁看清了钥匙正面的图案时——

长矛状的符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钟表的符号!

他的眼神骤然凝滞,将其颤抖着翻转过来。

一个椭形小圆圈。

阿拉伯数字“0”!

“不可能!!!”范宁低呼出声。

这把钥匙自特纳美术馆从文森特手中开业起便配存,文森特失踪后由一直由范宁佩戴,五年了,每一处细节的记忆都扎根于他的脑海,它的正面一直是一根长矛浮雕,背面一直是一道凸起的小竖线,肯定不会有错的!

“卡洛恩,事情不严重吧?会不会是什么通晓内幕之人的恶作剧?

希兰飞快地将墓园四周打量了一圈。

她觉得挂在眼前塑像上的.可能是个复制品?

或者.范宁自己手中这个被什么人“调包”了?

“我知道它不是寻常物件,当时变故发生后,在学习琴房里面,你借我戴过片刻,配合一首钢琴小曲就顷刻消除了‘神秘和弦’的轻度污染那时你好像还不是有知者,你很早就发现并利用过它的神秘特性?”

范宁摇了摇头:“它原先只是特纳美术馆的大门钥匙,我也是从那天琴房里开始,才发现它是一件奇物,这又与当时初步激活了‘旧日’残骸的力量有关,联系面越扯越大,我也实在拿不准其中关节了。”

“至于眼下的情况该怎么描述呢.”他皱眉斟酌了一番道,“其实,这样类似的钥匙一共有三把,它们目前全部下落不明,有很多高位格的存在都在寻找,然后,我原先持有的那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跑了出来挂在了这里,而现在被我戴在脖子上的,又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另外一把.”

按照无名圣者所述,辉光通过“三棱镜”折射为七种相当于“可见光”的相位,以及相当于“不可见光”的秘史。对于这个“三棱镜”到底该如何理解,曾经密特拉教的“原旨派”认为是“信仰”,即“三位一体”之说,“祛魅派”却认为是“研习”,即“时序合归”之说,当然,还有立场和目的未知的异端“蛇派”.

——具体到“祛魅派”的“时序合归”说法上,他们认为“三棱镜”是由三把时序之钥构成的,-1号钥匙的指代符号为书籍,蕴含的意志威能为‘秘史’;0号钥匙的指代符号为钟表,蕴含的意志威能为‘秩序’;1号钥匙的指代符号为长矛,蕴含的意志威能为‘宿命’.

姑且认为1号钥匙是自己跑到铜像上去的,当然,也不排除被什么因素诱导激发的情况。

然后,自己就这么得到了一把0号钥匙,也就是关于“神之主题”的钥匙?由于前趟去了失常区,见到了巴赫画像,获悉了相关启示,以及拿得了《赋格的艺术》手稿的缘故?

0号钥匙本身的出现,倒是有一些合理解释的。

但眼前这一场景又隐喻了什么?

关于“蛇”的钥匙自己活过来了?

“最近的怪事的确挺多。”黑色墓园的气氛有些凝结,希兰终于舒展脸色笑了笑,“包括伊格士旧居的调查计划接连扑空一事,也不知道是特巡厅暗自使的手段,还是神降学会从中作怪.但至少今晚,结果上,你好像反而额外多拥有了一把钥匙?”

“所以在我们离开前,你是不是可以先把它收回远处?”她隔空做了个摘下的动作。

范宁却是在原地沉吟了许久。

“直接走吧,我不要了。”

“这东西有点邪门,很可能受到‘真言之虺’的亲自关注,之前一路上,我的很多经历都是因其而起,或涉及其中,至于起到的作用好坏不一,但从结果来看,似乎负面事件占了上风,包括我旅途上告诉你的,琼为什么会滞留在失常区,也是因为神降学会使用了一些怪异嫁接手段,干扰了钥匙对我的原本作用.”

当时,对于自己持有1号钥匙的事情,圣者认为是使徒维埃恩通过什么手段把神降学会的这个关键物品给“截胡”了,然后转送到了“拉瓦锡”这个关键人物手里(当然这个“截胡”的人实际是文森特或范辰巽,范宁当时是有意混淆了一些关键信息)。

所以圣者叮嘱的是“除了小心提防,也许不是坏事”,毕竟也是关于“大功业”的关键一环,更加小心谨慎即可。

其实神圣骄阳教会世代寻找的,被记载在隐秘教籍中,本来不是1号钥匙,是0号钥匙。

所以.后者现在还真就莫名其妙挂在了范宁脖子上。

这样的结果,单纯的“1号换作0号”,算是利大于弊。作为拿到了“神之主题”的人,范宁与它背后的牵连更安全一些,更有把握判断利害一些。

但如果继续强行又将这把1号钥匙收回囊中,就真是祸福难料了。

范宁拉着希兰迅速撤离了柳芬纳斯花园,只留下那把长矛浮雕钥匙仍挂在铜塑的颈上。

突然不起眼间

铜塑基座上的那个“不坠之火”见证符,那个被放射状线条围绕的圆圈,突然呈漩涡状地往里收缩扭曲了一下。

“呜——”

夜风席卷而来,吹得项链连同钥匙一起晃荡。

漫天的纸片如雪花般飞舞起来,这其中一部分是之前献花者夹杂在花束中的敬语卡片,还有一部分,可能就是公园四周零零散散的垃圾废纸被吹了出来。

毕竟这座城市的市容环卫工作,一直处在超负荷的运行状态之下。

但那些被卷到较高处的纸片,若是借着煤气灯的黯淡光芒,可以看到上面竟记载着一行行的潦草乐谱和符号。

若是欧文、拉絮斯或其他有过接触的特巡厅高层在此,他们可能会发现,这上面记载的内容,与20多年前欧文的父亲柯林队长从B-105号失常区带出来的那本残破乐谱如出一辙。

这上面是斯克里亚宾《天启秘境》的片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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