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面子不小

王贤先跟老娘请了安,因是有客人,只是稍坐便要回去。王大娘好一阵子没见到儿子,见他屁股没坐热便闪人,自然不爽的埋怨起来, 王贤只好向老娘保证,自己回头再来陪她说话,老娘这才放人。

王家的宅院乃是太孙亲自选定,从一位致仕的大员手中买下来的,前主人来自苏州,家境优渥、品位不凡,将个园子整治的美轮美奂,还没住几年就因故提前致仕了,最终便宜了王贤一家。说实在的,这一家人大都得提高欣赏水平,不然住这么美的园子,真有点牛嚼牡丹了……

王贤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了一段,一路上遇到的奴仆全都闪到道边,恭敬的垂首行礼,待进了一道垂花门,便是他和林清儿所住的西跨院。头里就是三间花厅,门前悬挂着碧纱帘,台阶下站着一双眉清目秀的丫鬟。见着他来了,其中一个高声报了一声,另一个则挑开珠帘,请二老爷进去。

西院花厅中,王贵正在替王贤招呼客人,因为林清儿有身孕, 不耐久坐,又有男客, 早就回房歇息去了。而柴车等同乡官员都随驾北巡了,是以王贵只好顶上。好在王大也非昔日的王大了,他做了几年生意,又见了许多世面,虽然没法跟这些新科进士做深入交流,但也至少不会冷场了。

见王贤进来,起身相迎的,只有一干老爷们儿……除了王贵和林荣兴,还有李寓、王翰等幸运逃过一劫,又幸运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

“哈哈,让诸位久等了,恕罪恕罪。”王贤朝众人拱手抱歉道:“本以为最多中午就能回来,结果拖到这时候,实在是我的不是。”

他满口抱歉,众人却哪敢怪他,李寓笑道:“大人公务繁忙,倒是我们这一干闲人叨扰了。”

“子里这话矫情啊,”王贤笑骂一声,在大哥身边的交椅坐定道:“你如今贵为两榜进士、天子门生,马上又要应馆选了,跟这个闲字万万不沾边吧!”

所谓馆选,乃是翰林院组织的,对新科进士的考试,成绩优秀者可以坐馆读书,为庶吉士。有了这段极清贵的资历,未来做官来得轻松,升迁的速度也远超旁人,实乃所有进士梦寐以求的好事。

“我就不献丑了。”李寓摆摆手,自嘲的笑道:“别人不知道我,大人还不知道?能中个进士我都觉着跟做梦一样,哪敢再奢望庶吉士?”

众人笑起来道:“这一科高手不多,你试试说不定能成呢。”

“知足常乐,知足常乐。”李寓却坚决不动心,其实他是知道,同进士不是没有选中庶吉士的,但那得文章格外华美才有可能,自己那点本事,是不可能入得了那些翰林前辈的法眼的。

“知足就好啊,”王贤笑道:“榜下即用虽然不如老虎班,但以你家长辈的本事,所谓分发各省补用,也不过是走个形式,也没什么区别。”庶吉士坐馆三年,散馆后若为知县、知州,即可带缺出京,便叫‘老虎班’,到了地方上便立即任用,不必候缺。而‘榜下即用’,乃是没入选庶吉士的进士,直接分发各省排班候缺。往往要先在上级衙门跑上一阵子腿,才能补上知县。至于这一阵子是多久,就看个人的运气和本事了,要是没运气和本事,枯坐三年冷板凳也是有的。

不过李寓家里在朝中有人,他伯父已经是从二品布政使了,断不至于让他久候。

王贤又望向林荣兴和王翰几个道:“那你们呢?”

“我们还是要碰碰运气的。”几人笑道:“这次咱们浙江和江西的一干高手都不在,不趁这次试一试,那要后悔一辈子的。”

“是啊,要是这次还选不中,我们也没啥好后悔的了,确实是水平不济啊……”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真叫个恰同学年少,风华正茂。

王贤看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心底竟涌起强烈的羡慕,他真想用身上的四品官服和他们换,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可以远离接下来的洪流漩涡,尽情享受一段新科状元的春风得意……

见他有些走神,众进士的笑声渐渐小了,不过王贤的反应也快,很快回过神道:“我方才突然想到,原来的翰林学士梁潜梁大人,本来应该是你们的座师的……”

众人一阵唏嘘,梁潜梁主考因为科场舞弊案,被贬为平民,已经黯然离京,半生心血化为泡影,实在令人同情。不过于李寓几个来说,若非换了主考,他们也不能够取中,所以心下对梁潜并没有多大感觉。

“不过梁潜虽然走了,如今的翰林院,还是江西人的天下,”但显然王贤不是在乱发感慨,他淡淡道:“胡阁老可欠我一个人情。”

众人登时就明白了,若非王贤在科场弊案上力挽狂澜,胡广的脑袋肯定要搬家了,整个江西帮都要鸡飞蛋打。所以王贤说胡广欠着他人情,实在是谦虚了,说他是整个江西帮的恩人也不为过。

馆选这种事,本就不像科举那么严肃,取谁不取谁,也没有硬性标准,只要王贤稍微示意一下,翰林院的那些人,肯定会给他个面子的。

众人闻言一阵狂喜,这无关乎什么节操之类,科场厮杀这么多年,他们早就明白,考场就是战场,以胜负论英雄,那管你使什么手段,只要不被抓到就是好汉。

李寓闻言一脸垂涎道:“听大人这么一说,连我都想改主意考一考了。”

“你省省吧。”王贤白他一眼道:“真让你坐馆三年,天天修史编书,你耐得住么?”

“那还是算了吧,人生苦短,有几个三年啊!我还是及时行乐吧我!”李寓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你可悠着点!”有同年笑道:“听说当上知县后,有两件事必做,分别是‘取个号、纳个小’。你取个号无所谓,关键是纳个小,可千万得有节制!”众人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总之好生准备馆选,别的事你们都不用操心。”笑罢了,王贤收敛笑容,对众人正色道:“馆选这档子事儿,取中了就当庶吉士,取不中就到地方上当百里侯,你们有什么想法、遇到什么困难,只管和我将,咱们是亲近兄弟,总之我会尽力帮衬的!”

“多谢大人。”众人一齐恭声道,他们对王贤这个表态并不意外,因为他一贯就是这样照拂同乡,能对那些缺席会试的举子尽心竭力,对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自然也不会差……现在人都说,王贤比方宾方部堂更得同乡的人心,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众进士在王贤这里用过晚饭,便纷纷告辞回去了,王贤把他们送走,转回来先去老娘那报道,本打算陪她说会子话便回去看老婆,但没在正屋坐多久,他就发现老娘面色不善,而且老爹的面色也不善,两人颇有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娘,有话您就直说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王贤慨然道:“儿子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要打要骂你随便,就是要我的脑袋也绝不含糊!”

“我要你脑袋干什么?当球踢啊!”老娘没好气白他一眼道:“我问你,你妹妹是不是跟那个于谦……旧情复燃了?!”

“这个么……”王贤心说原来是这事儿,便想含糊过去道:“银铃怎么说?”

“她说,她说……”老娘气得直翻白眼道:“她就认定了于谦了。太孙再好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银铃说得倒也有些道理……”王贤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须道:“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好你个大头鬼!”王大娘听他这样讲,就知道他已经被银铃拉过去了,气得扬手就打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太孙殿下可是未来的皇帝,你听说谁敢抢皇帝喜欢的东西了!”

“娘,银铃不是东西……”王贤苦口婆心劝道,说完感觉这话真难听,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银铃是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太孙喜欢她不假,但她也有自己喜欢的人啊!”说着叹气道:“强扭的瓜不甜,娘又何必为难你最疼爱的女儿呢?”

“我为啥为难她?”老娘气得直哆嗦,伸出食指一下下戳着王贤的脑门道:“还不是为了你么?你可是要在太孙手底下干一辈子的!”

“我相信太孙不是那种人,”王贤淡淡道:“就算太孙是那种人,我也不会拿妹妹的终身幸福,换自己的前程的。”

“你怎么知道银铃嫁给太孙就不幸福?”老娘为之气结道。

王贤当然没法说,我知道小黑寿限不到四十岁,而于谦活到六十岁,还吃嘛嘛香、身体倍棒,要不是被小黑的大儿子咔嚓了,活到八十不成问题……王贤简直不敢想象,要是银铃嫁给小黑,两人生下的皇子就叫朱祁镇怎么办?然后自己的外甥亲手杀掉力挽狂澜的民族英雄、自己的好兄弟、他母后的初恋情人?

不好意思,又跑到横店来了,拜见传说中的于正大大,还要讨论剧本之类的,日程安排的很满。这两天更新得少一点了,只能保证不断更……

(本章完)

第582章 东宫开门

清晨,早起的雀儿已经在枝头叽叽喳喳。

孕妇贪睡,王贤醒来,林清儿还在酣睡,他便蹑手蹑脚的起床, 在妻子额上印下轻轻一吻,才轻手轻脚出了内室。一到外间,便看到了一脸幽怨的小茉莉,已经穿好衣裙立在那里了,或者说,她一宿就没脱衣裙, 全身上下皱皱巴巴,顶着一对红肿的眼睛,不胜伤心的立在那里。

看她这副样子, 王贤感觉自己好像做了多大的错事,只好咳嗽一声道:“小茉莉,你别多心,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爷多心了,婢子不敢有非分之想,婢子服侍老爷盥洗。”玉麝说是这样说,眼泪却噼里啪啦掉下来了。

“好了,别哭了。”王贤说着伸出手,拭去她光洁面颊上的泪珠,第一次柔声道:“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好看有什么用,老爷又不稀罕……”玉麝愈发的伤心的抽泣道。

“谁说老爷我不稀罕了?”王贤温柔一笑,道:“老爷我又不是柳下惠,瞧这千娇百媚的小可人,老爷我早就垂涎三尺了……”

“真的?”在老爷温柔的目光注视下, 玉麝登时就娇躯一热,破涕为笑, 旋即又黯然道:“骗人!让你吃你都不吃。”

“哈哈,不是不吃,时候未到。”王贤哈哈一笑,换上一副温柔的面孔道:“我的小茉莉这么乖,当然要选个良辰吉日,郑重其事的吃了,哪能这么草率?你说是不是?”

“婢子都听老爷的……”玉麝登时娇羞的扭捏起来,方才的幽怨登时抛去九霄云外,欢欢喜喜的伺候老爷盥洗更衣。

今天是东宫监国的头一天,距离上次太子监国其实还不到半年时间,但饱尝人情冷暖的东宫上下却恍若隔世……

几乎是一夜之间,往日里门可罗雀的太子府前,突然间就车水马龙起来,从天不亮,前来拜见太子的车驾便在王府外排起了长队,等到东宫开门时,看到外面如菜市场般的盛况,险些吓得把门再关上。

不过就算真想关,也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公卿大臣的长随已经蜂拥而上,争先恐后的投送拜帖,想要为自家主人争取到头一个拜见太子的资格。

看着一张张谄媚热切的嘴脸,东宫的侍卫和太监们却一阵阵反胃,一群随风倒的恶心东西,这一年都没个敢来拜见的,太子爷一监国就都冒出来了!

“太子府前,如此喧哗,成何体统!”东宫的侍卫长蒋千户爆喝一声,又黑着脸训斥手下道:“你们整天闲得忘了规矩么?让他们统统排好队,再有敢喧哗者立即叉出去!”

“喏!”将士们齐声应喏,便摆出东宫侍卫的威严,大声呵斥来道:“立即排好队!”

那些长随平日里都是狐假虎威的角色,虽说是跟班不假,但因着他们主人的缘故,到哪里都是客客气气被请到门房吃茶,但在东宫门前哪敢造次?都乖乖马上排好了队,当然排队过程中免不了你争我抢,自然招来东宫侍卫一阵呵斥,不过倒也不会真把他们叉出去!

好一会儿,东宫门前终于恢复了秩序,排在第一位的幸运儿点头哈腰的对守门太监递上帖子,满脸堆笑的问好道:

“小人周福给胡公公请安了,公公一向可好?”

胡公公叫胡永年,是太子府上的副总管太监,按说在门口接待的差事,用不着他这个大太监出马,但太子生怕守门太监把关不严,给自己招来麻烦,这才让他在门房坐镇。

“你是周侍郎家的长随,请问你家大人是公事,还是问安?”胡公公心里也厌恶这些墙头草,但他不会像那些武人那样,把情绪表露出来,还是客气回问道。

“问安。”周福满脸堆笑道:“这大半年来,我家大人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太子的恩情教诲,这不第一时间就过来拜见了……”

“咱家会向太子转达周侍郎的问安,”胡公公将帖子抵给身边小太监,却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不过太子有命,监国期间,有公无私,周侍郎有公务便请进府面陈,若只是问安,实在抱歉,太子不见客。”

“这个……”周福登时有些尴尬,小声道:“胡公公通融则个,小人去年还有幸请胡公公吃过酒呢。”说着将个门包不着痕迹的送入对方袖中。

哪知胡公公并不伸手接,只朝周福浅浅一笑道:“太子有旨意,咱家断不敢阳奉阴违。”旋即便板起脸来:“下一个!”

周福见磨下去也没用,只好怏怏退下了。不过让他聊以自慰的是,吃闭门羹的不止他家老爷,但凡只是来请安拉关系的,都被挡驾了,只有拿着奏章的才被放进去……

不过饶是如此,东宫门前依然排着长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虽然太子只谈公事不谈私情,假公济私总可以吧?后面的人都学乖了,纷纷祭出奏章条陈,让太子不得不见。

不知不觉到了巳时,三月底的大太阳已经很灼人了,但东宫前求见的人依然有增无减,东宫侍卫们的心态已经调整过来,看着宫门前排队求见的长龙,感到十分享受。正打量着那一张张明明着急又不敢表现出来的面孔,蒋千户突然在队伍中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先是一愣,玄机不假思索的大步走过去。

那些正在排队的人们,登时幸灾乐祸起来,目光纷纷跟着蒋千户转动,想看看谁又触了霉头。结果却让他们下巴掉了一地……

只见一早晨都黑着脸的蒋千户,走到那人面前时竟笑开了花,亲热的拉着他道:“周老弟你怎么跑来排队,不是在消遣吧?”

那周老弟苦笑道:“蒋老哥,我也不想啊,谁让这么多人等着拜见太子殿下?”

“那你也用不着排队啊。”蒋千户一脸怪罪道:“走走,快跟我进去,这大日头多毒啊,晒坏了怎么办?”

旁人一听,眼泪都下来了,大家都是人好吧,我们也会晒坏的。

“我家大人说不能坏了规矩。”那周老弟也早就等得心烦气躁,闻言颇为意动,却又不敢擅做主张。

“什么,王大人也来了?”蒋千户瞪大眼道。

“是啊,不然我个小护卫能来拜见太子?”周老弟笑着一指在墙根下躲阴凉的人群道:“那不在那儿么。”

“你不早说。”蒋千户埋怨一句,竟一溜烟小跑过去,来到个穿着四品武官服色的年青人面前,毕恭毕敬的行礼后一脸惶恐道:“不知大人驾到,竟让大人久候,实在罪该万死。”

那王大人微微一笑道:“蒋兄言重了,我也刚来不久。”

“快快请进,快快请进。”蒋千户连忙恭请道。

“这不好吧,规矩不可废。”王大人笑道。

“规矩是给别人定的,跟大人有什么关系?”蒋千户忙道:“您要是不进去,我就在这儿陪您站着。”

“那……好吧。”盛情之下,王大人只好跟他绕过长长的队伍,来到东宫门前。

宫门前,一直不动如山的胡太监也动了,抢上一步,向王大人行礼道:“大人别来无恙,神采更胜往昔!”

“哈哈,公公别让人看我笑话了,”王大人也笑着还礼道:“您一向可好?”

“好好,托大人的福,咱家一切都好。”说着赶忙侧身恭请道:“大人快请进,太子殿下等候您多时了。”

“好,赶紧去拜见殿下。”王贤点点头,肃容进了府。那胡太监竟丢下门口的众人,抢在他前头引路去了。

被晾在宫门口的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纷纷问蒋千户道:“那我们怎么办?”

“今天太子不再接见旁人了,把奏章留下诸位便请回吧。”蒋千户脸上的笑容还未敛去,说出的话来却伤了一片心。

“啊,他进去就不见客了,他谁啊他?”有长随没认出那年青人是何方神圣,好奇心竟压过吃闭门羹的不快,向左右打听起来。

“这位爷都不认识?你怎么当长随的?”显然大多数人是认识这位爷的,哂笑起来道。

“是是,我眼拙,请这位大哥赐教。”那人忙虚心求教道。

“记住了,他就是太孙的铁杆兄弟,北镇抚司的王镇抚!”

“啊!他就是王贤!”那人闻言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怪不得!”

虽然说得没头没脑,但旁人都知道他第一个‘怪不得’是说,怪不得此人这么年轻。第二个‘怪不得’,是说‘怪不得’东宫上下把他当半个主子一样供着……

感叹唏嘘之余,众人也没什么不满,便痛快的散了,倒让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蒋千户松了口气。

其实若换了旁人,那些长随还要替自家老爷不争馒头争口气,凭什么让他插队,凭什么让我们白排队?但那人是王贤的话,旁人就觉着理所应当了。谁不知道没有王贤力挽狂澜,太子可能去年就被废了,这半年他又为太子挡住多少明枪暗箭?太子就算要顾忌影响,也不能对王贤一视同仁,不然真要让人寒心了……

上次去北京,回来遇上大暴雨,结果又耽误一天。这次从杭州回来,竟然又遇到大暴雨,车在马路上完全看不到前车,大家只能都打开双闪,一点点挪着……不过还好安全回来了,歇歇,明天回复正常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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