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序列之路(四)

“张峰岳,你究竟想干什么?”

朱彝焰神色震怒,锋利的目光刺向那棵枯树。

在成都府中出现的法序守律人让他感觉极度的不安。

不止如此,作为纵横序二的他能感觉的到,那份属于詹舜的黄梁位业正在快速溃散!

“你给朕说清楚,到底什么是黄梁均权?!”

朱彝焰怒声喝道,可强硬的语气之中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和惶恐、

这副模样和之前智珠在握,纵横捭阖的君王威仪大相径庭。可接二连三的异变已经让事态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现在的朱彝焰已经再顾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你应该已经看懂一部分了。”

张峰岳的话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漂浮在风中的尘埃。

月色和火光一同洒在他的身上,干瘪身影似乎随时会跟身后的枯树融为一体。

“黄梁的出现,是一场造福万民的福祉。在黄梁之中,人人都可以与先贤共游,听大儒辩经,看神仙骑鹤。感悟过往历史,弥补现世遗憾,推演未来走向。”

“可黄梁同样也有它无法掩盖弊端,虎视眈眈的黄梁鬼,造梦横行的从序者,强者可以随意掠夺弱者的梦境,支配他们的意识,奴役他们的自由”

“弱肉强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规则。就算你现在收拢了所有的黄梁权限,强行抹除了黄梁意志,又能写下什么样的规则来保护那些蝼蚁的安全?你的庇护又能持续多少时间?”

朱彝焰抢声开口,一脸不屑冷笑:“人心本恶,欲壑难填,黄梁这块肥肉永远不会缺少觊觎的饿狼。只要黄梁权限还在,迟早会有人出手抢夺,想方设法去打破你制定下的规则,到时候你做的这一切同样还是无用功!”

“老夫知道,不过既然黄梁迟早都有主人,那为何一定要是某一个人,不能是万众人?”

平淡的话音犹如一道惊雷划过朱彝焰的心头,令他心潮澎湃,久久难平。

“从今往后,每一个人进入黄粱的明人,无论男女老幼,富贵贫贱,便能得到一份数额均等,属于他自己的黄粱权限,作为指引他们分辨真假的灯塔,关闭自己心门的钥匙。”

张峰岳缓缓道:“他们可以继续信仰教派,但不会再被蛊惑为狂信徒。他们可以继续追求梦想,但不用再担心因为黄梁鬼的夺舍而丧命。他们可以继续安享余生,但不会再沦为谁的位业江山”

“所以你早在出手庇护法序的那天开始,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你指使他们构筑黄梁律境,引导他们献祭自身成为守律人。再利用这群无知无觉无思无欲的傀儡,来代替你执行这场黄梁均权,把所有的权限都分给那群蝼蚁!”

朱彝焰脸色铁青,难以置信问道:“张峰岳,你费尽心思散尽这场位业,难道自己就不曾有过半点野心?”

黄梁有多重要,根本不用再多言。

在朱彝焰的眼中,这完全就是另一座比大明帝国更加辽阔无疆,拥有无限可能的江山。

而此时此刻掌握了所有黄梁权限的张峰岳,是当之无愧的黄梁之主。

他甚至可以直接放弃现世存在,利用黄梁为自己续命,重建他的大儒序位业,打破朱家历代先皇留下的桎梏,破入旷古烁今的儒序一,成为万世先师。

可现在张峰岳却要将唾手可得的长生拱手让人,这令朱彝焰根本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

“哈哈哈哈.”

朱彝焰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他刚才耳边听到的那番话,是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张峰岳,到了这一步你居然还想骗朕?”

朱彝焰擦去眼角笑出的泪光,“能想出用这种办法扭转局势,为自己续命重活,张峰岳确是老谋深算,心深如海。哪怕朕已经小心翼翼,却还是一头栽进了你的陷阱之中,沦为你实现目的的工具。”

朱彝焰话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色。

“三权鼎立,形成制衡。原来这里面根本没有詹舜的位置,有的只是你张峰岳的神权。”

朱彝焰话锋一转,冷笑道:“不过朕倒真好奇,李钧要是知道他也被你耍的团团转,他会有什么感想?”

“老夫从没有骗过他,同样也没有骗过你。”

那双即将被枯寂淹没的眼眸中,透出点点柔和。

“你没骗过我?”

“昔日我只想剜去这座帝国身上所有的病灶,擦干净一切肮脏污垢,将一个崭新的,干净的大明交到你的手中。”

张峰岳黯然道:“可惜事与愿违.”

“收起你这副假模假样的做派吧,张峰岳。”

朱彝焰厉声打断对方的话语:“就算你曾经真有一丝善念将朕当成你的学生。但是从洪武到嘉启,我朱家近百位君王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经营千年江山,养育亿万百姓。你一句‘不干净’,就想把一切推倒重来,你觉得可能吗?”

老人颓然阖眼,不再出声。

“那场皇宫授业,你跟朕说过,如今摆在这座帝国之前的路只有两条。现在你选择了让人人入序,那朕便偏偏要走那条‘人人不入序’的路。序列因我朱家而起,就永远只能掌控在我朱家的手中!”

“你尽管躲在黄梁之中好好看个清楚,看朕今日如何杀了李钧,统一现世位业。再把你从黄梁里揪出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朱彝焰负手转身,踏空而起。

远处城中轰鸣如雷,大战正烈。

“张峰岳,朕告诉你,朕不会是任何人的傀儡,朕永远都是这座大明帝国的君主,嘉启皇帝朱彝焰!”

帝王拂袖,万民朝拜。

滚滚位业大势,碾压全城。

轰!

轰!

火红的天幕之下,庞然如巨神般的身影在城市之中肆虐。

一道黑红色的雷光在空中左冲右突,避开巨神轰砸而下的巨拳,朝着面门狠狠撞去。

赤色的涟漪激荡扩散,雷光倒射横飞出足足百丈距离,方才堪堪止住退势。

“尔等可有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兵序岂有半点不如他武序?!”

声如炸雷,席卷八方。

朱平煦仰天狂啸,黑洞洞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青金色的火焰,高度超过十丈的械躯大半淹没在江潮般的雾气之中,部分裸露而出的皮肤反射着青铜色泽,篆满了宛如火焰的纹路。

那颗‘燧人’械心在他的胸膛内泵动不休,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炽烈无比的高温。烈风阵阵,雾浪滚滚,一股跨越太古的蛮荒气息充斥整座金陵城。

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兵序二。

武备烽君!

百丈之外,立身空中的李钧神色凝重,右手五指不断屈伸,整条右臂颤抖不止。

从朱平煦的身上,他彻底领教到了一股完全不同于位业的强大力量,那是独属于个体的无边伟力。

一座笼罩朱平煦全身,连淬炼到极致的劲力都无法撕破的火焰领域!

“原来这就是晋升序二之后的力量.”

李钧口中自语,旷日持久的血战并没有让他感觉疲惫,反而越发亢奋。

凝视着远处那道占据整个视界的恐怖身影,李钧鲸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夜风,兴奋的神色在五官中涌动,如有实质的战意狂飙而起。

阴谋诡计,早就让他感觉厌烦无比。

搏命死战,这才是武序该做的事情!

咚!

胸膛中有心跳如鼓,声响震天,每一根肌肉都在颤栗。

双目中有神光如电,洞穿黑夜,每一分意志都在呼喊。

暗金色的墨甲再度拔升扩张,一丈.两丈三丈四丈

李钧身躯不断拔高,如一头猛虎站立起身,覆身的甲胄随着体魄延展,黑红色的电光缠绕双臂,噼啪作响。

“呼”

一股带着猩红血色的肺腑精气从鼻间喷出,李钧身后展开一面鼓噪不休的黑焰大纛,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热度,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气冲霄直上。

锋劲和崩势凝聚在拳锋之间!

克敌与瞒天披挂在甲胄之上!

淬武藏神彻底点燃腹中五脏!

钢筋铁骨浇筑一座万里关山!

人间武夫尽起刀枪,要屠了这一尊巨灵神将!

咚!

李钧落步踏空,脚下虚空裂纹弥漫,尖锐的唢呐还在嘶鸣,应和的筝音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宰了他!”

猩红的独眼之中,马王爷放声大笑。

李钧嘴角缓缓挑起,咧嘴露出狷狂笑意,点头应声:“那是当然!”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人影却已经在原地消失!

“再尝试多少次也没有用,独行武序三再强,也不能让你跨过这条人和神之间的天堑!”

朱平煦放声大笑:“李钧你还不懂吗?!”

砰!

人影闪现已到身前,拳影轰在朱平煦胸口,狂暴的劲力吹散缠身的雾气,露出一根根交错的青铜械骨。

可在李钧的拳锋和朱平煦的械体之间,却隔着一层赤色的华光,任凭劲力如何轰击,始终岿然不动。

“为了一时的强大,放弃了破序的可能。李钧,你所谓的独行武序,不过就是一条扭曲的错路!一位之差,就是生死之差!”

朱平煦低头俯瞰面前还不及自己腰线的矮小身影,胸膛中械心猛然一震,一抹赤光瞬间喷薄而出。

轰!

滚滚烈焰吞噬方圆百丈,无数楼宇残骸在难以想象的高温下瞬间化为飞灰,地面被流动的熔岩所覆盖。

朱平煦一身雾气散尽,露出的身影缠绕着一条条如有灵质的火龙,犹如一尊御火神灵,

李钧被爆发的冲击推得向后横移动,在岩浆中犁出两道丈高火浪,交叉的双臂上甲片被烧的滚烫无比,贴着皮肤烧灼,剧痛刺骨。

李钧脚重重一跺,再次挺身冲上,步伐交错,接连闪开数条火龙的扑杀,在逼近朱平煦的瞬间纵身跃起,拧身甩腿,狠狠抽向埋藏着‘燧人’的青铜械骨。

嗡.

领域的赤光再次挡住李钧的进攻,立于不败之地的朱平煦毫无顾忌,任由腿影落在胸口,两条天柱般的手臂挥砸而下,擂在李钧腰间。

咚!

李钧像一颗击水的石子在城市的废墟中翻滚,双手猛然插入地面,将地皮生生撕开一片翻卷的沟壑,双臂发力一扯,再次弹身射出。

黑红雷霆炸鸣不断,赤炎火狱中龙虎嘶吼,拳音暴烈,械心咆哮。

两头庞然巨兽抵死缠斗,整座金陵城在他们脚下支离破碎,哀鸣不止。

不知多少拳脚互换之后,终于不堪其烦的朱平煦右臂上的火焰纹路尽数点亮,猛然俯身一拳轰向地面,方圆一里内积聚的岩浆汪洋立刻炸起道道大浪!

李钧猝不及防,顿时被焰浪冲的失去平衡。还未等他回神,迎面就有巨大的阴影碾压而来。

“死!”

李钧双目怒睁,剧痛入髓的五脏再次榨出一股精气,双臂陡然再度膨胀一圈,双手抢出,扣住朱平煦的手腕,竟主动拽入怀中。

“弄他!”

马王爷一声大吼,缠覆在李钧双臂上的墨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砰!

李钧身躯剧震,猩红的鲜血从甲片缝隙中喷溅而出,却没有被轰飞出去,而是借助这股沛然冲击,身影猛然下坠,在双脚踏住地面的瞬间

雷光暴起!

李钧双臂肌肉贲张,竟生生将墨甲撑爆开一条条裂隙,躬身拧腰,一记背甩将体型远胜于他的朱平煦掀翻在地。

轰!

熔岩飞溅,炽热的高温将暗金色的墨甲烧得通红,碳化的皮肤碎成黑色的粉末,蒸发成雾气的鲜血被风吹上高空。

马王爷急促的叫骂,李钧的低声嘶吼,朱平煦猝不及防的慌乱惊叫,在这一刻混成一片。

李钧单膝跪压朱平煦的腹部,一只手死死按住对方的头颅,攥紧的右拳捏出声声音爆,不断砸在那片赤色的华光之上。

嗡.

燧人械心勾连四方火海一同震颤,一股股熔岩升腾而起,凝聚成无数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刺向李钧。

铮!

密密麻麻的黑色手臂从李钧脊背伸出,握拳砸碎袭来的熔岩兵器,轰出大片火星,却也在同时被烧融成滴滴铁水,同归于尽。

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血丝缠绕,李钧此刻双目中猩红一片,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眼中只有那颗躲在领域之下,埋在械骨之中的心脏!

咔嚓

“怎么可能”

一声突如其来,如同镜面破裂的脆声让朱平煦的脸色勃然大变。

慌乱的视线看向眼前,就见抠向自己眼眶的两根手指竟不知何时已经刺骨了燧人领域之中,尽管血肉瞬间便被烧成灰烬,但森然的白骨依旧猛地往下一插。

噗呲!

两根白骨手指插进朱平煦的眼眶中,将熊熊燃烧的青红火光生生搅灭!

“啊”

朱平煦放声惨叫,双拳不断砸在李钧的身上。

“哈哈哈哈.”

李钧发出一声瘆人狞笑,一身凶焰不减分毫,所有的劲力完全灌入双臂之中,仅仅靠着万里关山加持的体魄强行硬抗朱平煦的凶猛反击!

咚!咚!咚!

大地震颤,无数楼宇的残骸随着巨响上下跳动。

朱平煦奋进全力竟也挣脱不了李钧的压制,基因中悄然生出的畏惧情绪更是让他羞愤难当。

“武不如兵!”

朱平煦一声怒吼,像是在为自己驱散胆怯,唤醒血勇。

只见他昂首甩开插进眼眶的手指,上半身奋力弹起,竟用头颅直接撞向李钧。

砰!

李钧如遭重锤轰击,鼻骨塌陷,头盔抛飞,鲜血涂满整个面门。

猩红一片的视线中,李钧眼角的余光却扫见了朱平煦胸口扭曲崩裂的青铜械骨,那颗燧人械心已经露出了赤金一角!

“你废话太多了!”

李钧左手虎口再次一把扼住朱平煦的嘴巴,将他的脑袋重重按回地面。

右手甲片延伸,在掌心中吐出一截森然寒光,对准朱平煦胸膛的缝隙狠狠贯下!

铮!

(本章完)

第716章 序列之路(完)

铮!

黑色的墨刃猛然悬停在巨神的械心之上。

寸寸崩裂的臂甲露出青筋密布的手臂,沸血在筋脉中奔涌,劲力在骨骼间呼啸,明明只差毫厘就能够分出胜负生死,可此刻的李钧却无论如何也跨不过这一步之遥。

在这场人间神灵的战场边缘,一名名不速之客接连出现。

他们以纵横之名持旗发号司令,以捭阖之力为主,属于不同序列的力量汇聚在此,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牢牢笼罩在李钧的身上。

“陛下圣谕,诛杀叛逆!”

怒喝声山呼海啸,李钧眼中霎时幻象横生,一身本就消耗殆尽的劲力被压制的动弹不得,肺腑间的剧痛也在此刻趁机兴风作浪。

哗啦

一道足以烧毁金属的熔岩火浪拍来,将李钧直接砸飞了出去。

“不要再做无谓的意气之争,肃清所有阻拦朕位业的敌人,届时自然会有人为兵序歌功颂德,用不着你操心!”

一袭明黄的龙袍悬停在巨神头顶,头颅微垂,冷漠的目光直插朱平煦空荡荡的眼眶。

呲啦

两簇青红烈焰在眼窝中再度燃起,朱平煦却挪开了视线,不敢与头顶之人对视。

雾潮翻涌,淹没身躯。

朱平煦从地面撑坐起来,指尖慢慢摩挲过胸膛上一条巨大的裂缝,崩断的械骨正在快速修复,但险死还生的庆幸和余悸依旧让他心潮难平。

“独行武序.”

朱平煦在心头呢喃,暗叹不止。复杂难言的目光透过迷蒙的白雾,看向远处那道已经缩小到一丈以下,半跪在地的身影。

墨甲残破不堪,身躯伤痕累累。

满城位业压身,李钧肩头仿佛压着一座万钧高山,让他站不起身,抬不起头。

“老李,这一次怕真要曲终人散了”

马王爷打趣的笑声在李钧耳边响起。

“不过两个序三差点正面宰了一个序二,这种事儿不管放在什么地方,那都是让人顶礼膜拜的壮举。就算咱们今天把命撂在这儿了,那也不算亏。”

李钧压在地面上的膝盖一寸寸艰难抬起,裸露的肌肉一根根跳动,狰狞的伤口中已经没有多余的血色可以流出。

如此一身惨烈伤势,但李钧嘴里的话音却依旧带着淡淡笑意。

“现在还没死,能不能别他娘的说这些丧气话?”

马王爷‘嘿’了一声,“你小子还年轻,经验还不够丰富。越是在这种必死无疑的时候,就要把自己弄得越是凄惨,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触底反弹,冒出来一线奇迹让咱们翻盘。”

李钧撇嘴道:“你就靠这招卖惨在明鬼境里混的如鱼得水?”

“那怎么可能,马爷我横行明鬼境,靠的是腿。”

“什么腿?”

“两条忠肝义胆之大腿,还有一条一柱擎天之小腿!”

“哈哈哈哈.”

李钧昂首大笑,“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有两条腿。”

“你又是什么腿?”

“一条命够硬,一条胆够恶!”

话音落地,李钧脚下地面炸成齑粉,主动冲身而出。那张覆盖在李钧身上的纵横之网,本该是无形之物,却被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拉拽出模糊的形状。

如同冲涧的游龙,又似破网的斗鱼。

李钧快速逼近朱平煦,眨眼已到对方近前,近到朱平煦都能看清李钧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还有其中依旧滚烫的杀意。

可又能如何?

渊深不见底,网有千百层。

垂死挣扎,毫无作用。

淹没在雾潮之中的巨神微微抬手,笼罩方圆一里的火域内岩浆涌动,喷发而起,没有任何意外便将李钧轰上半空。

一片山岳般的阴影倾轧而下,狂暴的风压却是自下而上冲撞而来。

李钧一张被熔岩腐蚀破烂的脸上还挂着豪迈笑意,只见他凌空拧身,右手五指已是同时攥紧,展背如开弓,出拳似劲箭!

咚!

差距悬殊的两拳悍然相撞,却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响动。

仅仅四个字便足以形容,螳臂当车。

李钧右臂骨断筋折,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直接从肩后径直贯穿出来,暗红色的鲜血从紧咬的牙关中肆意喷出。

朱平煦抬脚重踏,一根古朴的青铜巨矛从流动的熔岩中升起,矛尖赤光流转,飞射而起!

铮!

纵横之力的压制无孔不入,无论李钧如何挣扎躲闪,却还是避不开这把飞袭而至的庞大战矛,被正面撞中。

轰!

赤色的华光爆散成一片浩瀚的火海,青铜长矛呼啸着飞旋而回,被朱平煦抬手抓住。

他抬起头,一双火目在白色的雾气中闪动,凝望那道裹着黑烟的身躯从空中掉落。

不止是他,此时此刻的金陵城中,有无数人,无数双眼睛,也都看见了这一幕。

张嗣源眼神怔怔发直,颤栗的瞳孔中弥漫着枯寂和绝望。

“呵”

蓦然间,他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恍然回神的张嗣源低头看去,却只看见了一道依旧挺拔的背影。

“天阙武夫,前赴后继”

沈笠浑身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迈开的脚步在地面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

如同狂风中晃动的一簇火光,在熄灭之前要爆发出最炽烈的温度。

“以牙还牙,血仇血报.”

吼!

天幕上徐徐熄灭的火海之中,墨骑鲸昂首怒鸣,站在他背上的赵青侠早已经泪流满面,一把袖珍长剑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切进血肉,鲜血淋漓。

“师兄.”

赵青侠抬手抹了把脸,轻声开口:“告诉那些老头,这次我不走了。”

“天是真黑啊”

杨白泽抬起的苍白面容被夜色淹没,咧嘴一笑,轻轻放下怀中老人的尸体,扶着斑驳的城墙站起身来。

“不过这次我真的不得虚了。”

冰冷刺骨的寒风在沦为废墟的城市中呼啸穿梭,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声音,从李钧的耳边掠过。

可等已经是风中残烛的他奋起随后一丝力气去聆听,却听见风中只有各种谩骂,诅咒,诋毁和威胁.

无边无际,仿佛一片黑色的汪洋将李钧的意识吞没。

倏然,万千嘈杂的声响褪去,针落可闻的死寂像是将时间冻结,李钧摔落的身影悬停在空中,一抹明艳的黄色跃入他昏暗的视线。

“听见了吗?李钧。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人需要你。”

旧日皇城的上空,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年轻的帝王居高临下,俯瞰着已经落败的叛军匪首。

“匹夫之怒,血溅也不过只有区区三尺之地。但朕的位业足有辽阔万疆”

朱彝焰轻轻一笑:“所以你的独行,到头来又有何用处?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又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位业.”

李钧晦暗的目光依旧透着不羁的野性:“这个世界会不会改变,又与我何干?”

“确实与你无干。从成都府开始,到倭区,入番地,再到这里,你一路走来不过都是被人欺骗,所做的任何事情也是被所谓的情义所裹挟。”

朱彝焰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却唯独不是你自己,当真可怜。”

“可笑?”

李钧轻蔑道:“你不懂。”

朱彝焰似被这三个字深深刺痛,平淡的神情骤然变得异常凶戾。

一股纵横之力席卷而至,将李钧的身体凌空抓起。

“跪下!”

庞然巨力从四面挤压而来,满城位业在此刻尽压于一人之身。

李钧的身躯缓缓下沉,浑身骨裂声响连成一片。

“跪下!”

怒喝声来自满城鹰犬走狗,来自两京一十三省的朱家位业,来自持矛屹立的参天巨神,滚滚汇聚,响彻天地!

“袍哥人家,怎么能拉稀摆带?”

“三尺微躯生天地,何敢退却半毫厘。李钧,风雨盛处,肝胆照雪!”

“李钧,走你想走的路,杀你想杀的人!”

“钧哥,道武何曾跪着生?”

“李爷,站起来。”

“李钧,站起来!

就在李钧双腿将要弯折的刹那,声声呼唤突然响起。

赵鼎、燕八荒、苏策、陈乞生、邹四九、袁明妃

不见人影出现,仿佛都是从李钧心底泛起的回响。

可朱彝焰竟也将这些声音听得清楚,骇然四顾,周围明明是漆黑的夜色,可他却看见无数火光纷纷亮起,在他的位业之中已成燎原之势。

“老子原以为独行序二的仪轨就是‘革君’,要把你们一个个全部杀光。但是现在看来,我还是想错了。”

在毫无希望的死境之中奋起反击,至死不退半步。

朱彝焰循声低头,一双瞳孔骤然紧缩,颤抖不止。

“原来从头到尾,武序的仪轨不过只是两个字,反抗。”

咚!

被压弯的脊背寸寸拔起,骨骼的爆响竟如同锈蚀的铜锁被直接扯断,又像是一扇紧闭的大门被径直踹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蔓延开来,明明身处在纵横位业之中,可朱彝焰此刻竟感觉仿佛孤身一人,身前咫尺便是浑身染血的武夫。

基因在体内惊恐嘶吼,朱彝焰本能飞退,七窍鲜血横流,血点溅在明黄的龙袍上格外刺眼。

铮!

一道圆形焰浪在地面炸开,青铜巨矛飞袭而来,声势宛如横天霹雳。

“你觉得武不如兵?那就再来试试。”

李钧缓缓抬起右手,血肉在白骨间飞速生长,顷刻间便恢复原状。

一个手指抬起,与矛尖相撞!

轰!

巨矛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灰。

“瞒天。”

李钧轻声自语。

下一刻,他的身影瞬间在笼罩整座金陵城的位业之中彻底消失。

一众失去了目标的纵横序执旗人目露茫然,惊慌失措。

“克敌。”

无边威势碾压而下,轻而易举便碾碎了他们的生机。

“锋劲。”

话音落地,青铜巨神四肢瞬间被切断,锋劲交织成域,将朱平煦一身械骨斩成碎片,犹如凌迟。

“崩势。”

堆积如山的械体碎片中,一颗宛如黄金浇筑的心脏急速震颤。

在最后一声绝望至极的凄厉吼声中,炸碎成漫天血水。

“江山位业,匹夫一怒。”

朱彝焰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我朱家千年纵横,怎么可能不如你.”

嘶吼未绝,拳影已至。

心怀雄图伟业的万疆君主,消散在旧都上空的风中。

院落的大门‘吱呀’被推开,走入的人影站在那棵枯树前。

“结束了?”

“就这么相信我一定能赢?”

“当然。”

“真没有后手?”

“也有。你如果输了,老夫会进入黄梁,和他朱家位业再拼一场。”

老人笑道:“不过现在看来,我这口气终于可以咽下去了。”

“既然进黄梁能活,为什么一定要咽气?”

“我必须死。以前老夫就曾担忧自己会留恋不舍,所以需要你来持这把刀。不过死到临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李钧闻言笑了笑:“张老头,你确实不擅长数艺。”

“老夫说过很多次,可就是没人愿意相信。”

四目相对,竟同时默然无语。

“为什么会帮我?”

良久之后,张峰岳率先打破沉默,轻声问道。

“因为我能懂你。”

李钧席地坐下,不让老人继续抬起目光。

“什么时候看明白的?”

“从你问我想当神,还是想当人的时候。”

“你相信我?”

“因为我能杀了你。”

出乎意料的回答,却引得老人开怀大笑。

“你这个莽夫。”

张峰岳目光一黯:“我要是能像你一样,或许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还有很多人活着。”

李钧问道:“你留下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世道就走了,谁来收拾这副烂摊子?”

“谁能做到尽善尽美?我已经做完了我的事情,剩下的自然有其他人会做。”

张峰岳轻轻摇头:“杨白泽、赵青侠、陈乞生、邹四九有太多太多人,星星之火遍地,哪里还需要我这把枯骨照路?”

“没有我?”

“你会管?”

李钧闻言一怔,随即自顾自笑了起来。

对啊,他怎么可能会管?

“你已经当过了暴徒、独夫、薪主、革君,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应该称王做祖了吧?独行序二叫什么,天下共主?”

“共祖?”

李钧失笑:“我可当不起这个称呼。”

“是啊,我们都没有这个资格。”

李钧眸光猛然一颤,就见老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张老头,你他娘的真不是个好人啊。”

“好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坏人才有资格遗臭千年啊。”

张峰岳眼眸中光芒行将散去:“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你的才刚开始,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大明之外。”

李钧心中似乎早有答案。

“那里也有你的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真想跟你一起去看看啊,可惜没机会了。”

张峰岳笑着点头道:“那就再会了?”

“再会。”

李钧同样点了点头:“帮我给那些老头们,都带个好。”

“我们啊,一直都在看着你。”

张峰岳双眼精光乍现,昂头远望,一声长啸:“萧瑟秋风今又是,终究是换了人间啊!”

李钧蓦然回头,远边的天光正在渐亮。

夜色褪去,太阳又一次照常升起。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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