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6章 元央大理

理国地处南域,国运本就属火。夏至之日,正是天地阳气达到年内最巅峰的时候,阳极而亢。所谓“阳极火燔,新旧共焚”,若要论改旗易主之吉凶……这是最凶的日子。

但姬伯庸偏偏就选在这一日接受禅位,建立帝统。其言“烈火真金”,就是要用最炽烈的火焰,烧出最辉煌的金色。定要在最凶险的局势里,煎熬出一个伟大的国家。

当然,也因为景国使团已入义安,楼君兰明显带着帝党的怀疑前来,宋淮在理国的布局已不能再藏……

宋淮也不打算藏了。

就在姬伯庸义安称帝的同日,东天师宋淮亲手在蓬莱岛竖起理旗——

日月为昭,王矩为理。此帜为“光明日月旗”,有日月之形,黄金璨耀。悬扬于空,有四千年未有之灿烂。同景国的“乾坤游龙旗”并举于蓬莱岛,各显辉煌。

这已经是最直接的表态!

蓬莱岛承认姬伯庸的正统,认可理国为道国,甚而愿意敬之为道宗国。

从当下说,蓬莱岛尊重开创国家体制的姬玉夙,敬其伯子。从久远说,道门在新启时代里扶持的国家,本就不止一个景国,是景国赢得了道脉国内部的竞争,才定下中央的位格。

以前可以有“隋”,现在怎么不能有“理”?

要是盛国当初更争气一点,它的旗帜也可以飘扬在道门圣地。

险些被中央夺权的玉京山,当下态度暧昧。大掌教余徙亲往抱雪峰,同那位一直没有定下名号的新晋超脱者,讨论荡魔事宜。毕竟有《上古诛魔盟约》的缘分在,谁也不能说什么。

西天师许玄元又刚好回了宛国,据说是鉴于许知意在宁安城一行的平庸表现,关起门来予以特训。

最令帝党忌惮的其实是大罗山。

不仅因为大罗山在历次削弱道门的事件里岿然不动。

更因为姬伯庸当年即是大罗山推出来的太子,本身亦是当初的大罗道子。他跟大罗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以说亲密无间,不分你我。

曾经他就代表大罗山,今天大罗山会支持谁?

闭门不出的北天师巫道祐,暂时没有给世人答案。

大掌教虞兆鸾尚且陷在天外,更无法表态。

但没有态度,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伯庸称帝后,一夜之间,山河改色,本来已经向景国帝党靠拢的道门三脉,忽然又“超然而高上”了。

本来没得选,很多事情只能捏着鼻子认。现在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选择,那就可以重新谈,重新吵,甚至重新斗!

三脉如此,天下道属皆静默。

第一道属国请附中央的降表,瞬间没了进度。

那位韬光养晦的“小皇帝”,因“轻慢无礼于巽王”,暂被禁足。由盛太后垂帘处理朝政,治国方略陡然强硬起来。

在外同牧国谈和,平息边衅;在面对景国的南方边境,屯驻重兵,厚筑防御工事;又加大同青崖书院的交流,积极在国内兴建分院。

在内缇骑四出,杀得投降派人头滚滚。当然,没有一人是因为主张降景而死,都是罪有应得,要么贪污,要么渎职。

“小皇帝”仰慕中央,盛太后也是支持的,但一切都需要时间。

负责写降表的盛雪怀,天天醉倒青楼,每每提笔忘言。

白捡一个大功的中央特使窦宁孙,现在愁坐外仪馆。

昔者闾丘文月负罪请死之朝议,景天子着重点了三个后起之秀的名字。他们被视为简在帝心者,在后续得到了重点培养。

然而清都侍郎晏裕昌因一真道徒的身份暴露而死,遂宁都帅臧若谷入伍斩祸军,前两年在天息荒原,死在妖族的反扑下。

只剩曾为云起尉的窦宁孙,一心想要报效国家,却在盛国骤起骤落。

一开始壮怀死节,面斥盛君,想要以此名留青史,荫泽家族。后来“盛君请附”,他又陷在“匹马降国”的巨大的荣耀里,把大腿都掐紫了,生怕是做梦——

还真是一场梦!

你问盛雪怀降表写得怎么样了,盛雪怀问你这封降表应该送给谁。

因为今时有两个中央帝国,两个都是正统。

盛国心向道宗,可是盛国分不清啊!

“盛国愿附中央,但不知中央何名……惶恐朝宗,问宗谁家?”

不能再问了。

未都后面站着的是蓬莱岛,盛国国相梦无涯就是蓬莱岛的正册真人。

蓬莱岛的态度已经用旗帜昭明。

非要逼得盛国也挂“光明日月旗”,那窦宁孙就该数一下自己有几个族人了。

景国吞并天下道属国的脚步,遽止于夏至日。

诚然那些道脉小国,天京城现在还是可以传书而定。

比如在“元老会”掌控下的西境庄国,这些年对宗国是言听计从,天京城一封国书发过去,以章任为首的那一批“元老”,难道还敢不响应吗?

问题在于……庄国一直属于玉京山一脉,它是更听天京城的,还是更听玉京山的?

那些天都大员但凡脑子还在,绝不愿意让这个问题浮出水面。

天京城可以传的书,现在的义宁城也可以!

在解决这个关乎正统的问题前,若要强行推动道脉的统合,就是逼着天下道属国站队,在事实上分裂道国。

基于同样的理由,天京城现在不会刺激任何一家道脉。哪怕蓬莱岛堂而皇之地竖起了光明日月旗,天京城里的东天师府,依然门庭若市。

岱王姬景禄还亲自送上今年的寿礼呢!

历史自有它应行的趋势,但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总有些与众不同的存在,能够掀起巨大的波澜,甚至改写长河的流向。

姬伯庸很显然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昨天景国上下还跃跃欲试,剑指六合。从妖界到神霄再到现世,落子连环,无所不在,景旗所指,无不慑服。

姬伯庸将龙袍一披,乾坤就倒悬。

明眼人都看得到,景国雄视天下四千年的王业,动摇于一夕。

中央朝廷这么多年致力于收回道门权力,但道门始终还是景国的根基所在。

一个当年就被废黜的“中央元太子”或许还不够,但有了蓬莱岛的承认,它就太够了。

“中央元太子”的身份,代表争论正统的理由。

蓬莱岛的支持,代表它有了争赢正统的可能。

地宫宝室里等了三千多年,一出来就剑指天京要害。

所谓的六合征程,刚刚吹响号角,就已经胎死腹中!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像饥肠辘辘的食客,好不容易把一条鲜鱼端上桌,却第一口就吞鲠在喉。若不拔掉这根鱼刺,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吃下去。

理国不灭,姬伯庸不死,中央帝国永远握不紧那只蓄势待发的拳头。

可景国能看到的,天下各国都能看到。

“中央元太子”称帝于理,最高兴的既不是中央帝国的人,也不是理国的人……而是那些欢聚一堂的“外使”。

理国所求的“欢乐”,不止于肉欲欢喜,这些使臣今日是亲身感受到了!没有比叫景国吃瘪还痛快的事情。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夏至,义宁城俨然开办的极乐宴。备宴匆促,席上酒菜不甚珍,灵蔬灵果都少见,但与宴者一个个都笑容满面,觥筹交错尽欢声。

秦楚齐牧荆这几个霸国的使臣,都是在姬伯庸称帝的当天,就赶到义宁城……几乎是前后脚。明明从无沟通,却像是早有约定。

来的都是重量级的人物,要么主政一方,要么执掌一军,总之都能代表各自朝廷……

他们代表现世最强的几个国家,纷纷与理国建交!

极正式的互递国书,互通有无,共享情报。

从前是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国家,也同意它存在。

现在是认同它有交流的价值,甚至认可它的位格!

以齐国为例,先前愿意高看理国一眼,邀请理国使者观礼圣文皇帝庙,也只是顺带手的对抗一下中央帝国,以此回应景国在焱牢城的嚣张……鱼琼枝全程都在外庙,连苏观瀛的面都没有见到。

这一次却是南夏军督师明珵亲自携礼送贺,甚至还给鱼琼枝这位理国正式敕名的菩萨,准备了能够助益欢喜之道的礼物。

黎魏雍宋也没闲着。

相较于几大霸国对名分的确立,这些霸国之下第一档的国家,给予的是更直接的物资支持。

毕竟景国在当下开启六合征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龙虎相争之前,必然扫尽猎豹群狼。

而拥立姬伯庸的理国,也跃升到了这个层次。

魏国大手笔支援了一批甲胄。

雍国直接送来傀兵千具,说是为新君仪仗。

宋国当年因辰燕寻之事,颇受牵连。宋皇赵弘意为了逃避嫌疑,在书山养伤三年才归。再加上辰巳午这样的天骄求死于妖界,让不少人心灰意冷。

今日的宋国,已经声势远坠,不能再跟魏国较论。

但赵弘意毕竟还是绝巅,宋国文庙毕竟还奉着儒家至圣,古树虽朽,余荫犹在。

他们赠书千担,还送了不少丹药。

若是以人拟国,理国简直是天命主角,一出场就吃百家饭。立庙的第一天,收礼收得国库充盈!

偌大一个天下,竟然无处不是朋友——除了景国。

黎皇更是亲笔为书,口称姬伯庸为贤侄,要与理国约以叔侄之邦。还公开向天下表态——“景太祖盖世英雄,吾之长兄。今元子在外,颠沛千载,朕岂忍见!当尽余生,护他周全!”

当然,一切都有代价。

各方势力不计成本的武装理国,当然是对理国有巨大的期待——

天下期一战。

等着当朝景帝伐伯祖,中央战元央!

当姬伯庸坐于龙庭,迎接列国贺仪,这一战就已经不可避免。

即便姬凤洲不南下,姬伯庸也要北上。

即便姬伯庸想停一停,列国也要推着他往北走!

遂枕戈。

“中央元太子”姬伯庸加冕为理国皇帝,建年号为“元央”,礼敬理国前君为“吉祥明王”。

对于段氏王族也各有封赏,财权不吝。

比如范无术之前的理国第一高手段思古,就直接重赏绝顶功法,还给予兵权,令其节制理国第一支全员妖马符甲的骑军。范无术的徒弟段奇峰,被封为“御前将军”,领三千锐卒,为天子宿卫。

伯庸当国,无视一切权力规则,不管任何派系,唯才是举,有能即用,大肆兴军!

以祖尸青厌为“中央奉国大圣”。

以范无术为“天下兵马大总管”。

以鱼琼枝为“安国菩萨”。

以陈错为“大理国师”。

有这关门弟子在此,宋淮虽身不在朝臣之列,意已立在了理国朝堂!

蓬莱岛的济济人才,也从这一日起,对理国开放。

更有尸凰伽玄飞来,和曾落理国的鹓鶵一起,被封为“护国上师”。

这代表的是山海道主凰唯真的支持!

至此,“元央大理”这凤泽之国,已成天下强国。

若不是积弱太久,奋发时日又太短,以至“头大身小”,跟哪家都能比一比。

……

……

“还差一位真正的名将。”

“所谓元央大理,万事皆备,已经吃成一个胖子。如今只差一位能将百万大军的绝顶兵家,统合诸方力量,在直面景国的战争中,淬火砺锋,打出理国千年未有之精气神,将这个国家彻底锻打成形。”

虚空清寂,高台静冷。许妄盘膝而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因缘花海……花海上空氤氲着彩色的雾。

关乎元央大理的种种因果,在此结种生花,不断绽放又凋谢。

其中绝大部分是秦国情报部门搜集的情报,还有一些是他直接抓取的因果。

因为涉及山海道主的布局,又有姬伯庸和青厌这等层次的强者,今天的理国,仍然迷雾重重。

即便贞侯许妄,也是“雾里看花”。

“可惜祁笑死了。”

“她老死在临淄城的那座老宅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无病无灾已寿尽。齐国太医令的检查结果,是她耗神太过,身体无法支撑那种程度的思考。在自得其乐的兵盘推演中,孤独地走到人生尽头。”

“这种干净程度恰恰说明了问题——能够身入临淄,冒那么大的险去找她,还有哪方势力会对她如此渴求?”

“看到今天的理国,我明白了。”

“或许理国就是为她准备的战场……”

许妄再次叹息:“可惜。”

都说慈不掌兵,但冷酷到极致,到了祁笑那种程度,其实也不多。除了胜负之外,什么都不在意。为了求胜能够割舍一切,包括她自己。

兴一隅之师,抗中央大景。穷极兵略,以死搏生……

祁笑太适合今天的理国。

作为绝顶的兵家,他可惜不能见祁笑的最后一舞。

作为大秦贞侯,他可惜理国的强大程度,因此不够“理想”!

“曾经遨游九天的真龙,可以为了战争的胜负,潜行于阴沟,但不可能真的生存在阴沟!”

身材高大的大秦太子,只是往那里一站,便给人以天广地阔、万界无疆的感受。

曾经披身的玄色蟒袍,如今已都绣上黑龙。

并非僭越。而是屡立大功,赏无可赏后,皇帝予他披龙。他也笑着接受。

此刻他独立虚空,身周陨石环绕,俨然是此间中心,接着许妄的话题:“祁笑是杀将,头发丝里都带着杀气。她一定是拒绝了平等国的邀请之后身死,她死前也一定有什么布置,要给平等国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囿于身体一定是凡人的手段,为了不被邀请她的人发现,这种布置一定是在她死后才发动——围绕着这一点,肯定能找到点线索。一个特定的、跟她有足够默契的人,走进那座院子,就能得到答案。”

“若那位圣文皇帝还在,必然趁势而发,将平等国连根拔起。”

“姜无华要处理的问题太多,只能视而不见。”

“这无关于他们的才能,是他们的处境。”

“姜述跟姬凤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意匡天下,也自信能够横扫一切,所以会把扫荡平等国也当成自己的责任,并不畏惧代价。”

“姜无华需要时间,他恨不得把齐国锁起来,关起门来再发展个十年,万万不愿意现在就开战。”

嬴武双手一展,似已握住这磅礴大世:“所以英雄时势,时不可纵,势不可懈。唯自省自强,居安思危,虽山河万里,翅不他横。既履绝顶,何惧风云也!”

面貌清瘦的范斯年,在一旁温声地笑:“殿下有这层认知。匡天下何难?”

这副和蔼样子,让人很难联想他的赫赫凶名。

各个大国丞相,都是为国定策,调理乾坤,堂皇行道,很少有触碰阴影衙门的,“免污国衣”。独他这个大秦相国,亲手改组镇狱司,制造了天下闻之色变的恐怖阴影。

有如苍松劲伫的甘不病,立在城墙上,须发轻扬:“理旗不过是楚帜——楚国应该可以派出名将,假借身份而掌军吧?便如曹皆替阵斩齐洪。”

“上将军有所不知——”许妄解释道:“今日理旗,虽然可称楚帜。但姬伯庸从来都不是楚人的附庸,他和楚太祖一直都是合作关系。当下动摇中央,是为楚国落子,可龙袍上身,之后更是他自己的路。理国若解军刀于楚,则元央非央,姬伯庸称帝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景军一旦南下,必然是伯庸领兵反伐……”虚空深处,有一皇庭,帝座之上,秦天子静垂冠冕:“那么姬凤洲是一定要亲征了。”

祁笑归理,姬伯庸的腾挪空间会大很多。没有这种顶级兵家控制战场,仅凭理国现有的那些人才,姬伯庸完全没有犯错的余地。

范斯年拢袖而笑:“毕竟是中央元太子,不缺名分,景国皇帝若不亲眼看着,怕有倒戈之厄!”

并不是说姬凤洲对国家的控制这么不堪,前线将领遇到姬伯庸一定会投降。

而是说一个合格的君主,会尽量避免考验臣僚的忠诚!

如今的姬伯庸,在内有道门支持,在外诸国奉举,倘若姬凤洲暴毙,他比现在的那几位景国皇嗣,都更有资格承统。姬凤洲不亲眼看着他死,怎么放心?

“此即不可轻纵之时机,天与我也!”嬴武大手一挥:“那些碍眼的钉子,可以拔尽了。西境早该山河一色,尽竖玄旗!”

秦天子并不表态,只是声音略沉:“宋淮这次公开支持姬伯庸……暴露的问题很多。”

“陛下圣明!”范斯年立刻站出来分析:“姬伯庸跟楚太祖合作的时候,还没有宋淮,此后更是静贮时光,天地绝迹,他跟宋淮哪里来的默契?二者虽然同属道国,于国则是帝室和道脉之分,于道有大罗山和蓬莱岛之别。他们不是一路人。”

“可三千多年后,姬伯庸出关称帝,宋淮立刻举旗响应,承认正统!这就太有意思了。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信任,他们之间的默契,必然存在于第三方……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换一个角度。即便宋淮和姬伯庸心有灵犀,抑或在姬伯庸出关的第一时间,他们就一见如故,取得了互信……宋淮最好的选择,绝不是这么快的表明立场,他完全可以像巫道祐一样态度暧昧,像许玄元一样闭门不谈,等到姬凤洲亲征姬伯庸,他在后方举旗起事,更能打姬凤洲一个措手不及!可是他却选择让姬凤洲现在就警觉起来。”

“唯一的解释——他是不得不站队以自保。姬凤洲已经怀疑他,或者即将对他动手。他都已经坐到今天的位置,在道国内部还能有什么危险呢?行嫌疑之事,自有嫌疑之身,要么一真道,要么平等国。”

“此外还有第三点——慢甲先生之死,宋淮有很大的嫌疑!”

昔日冥尊魍夭袭杀人族星占宗师,宋淮和王西诩奋死反抗,最终王西诩和魍夭同死,宋淮重伤归蓬莱。

此事一直没有后续,也没法有后续。神霄战争期间,当时的虚空环境,没有任何线索留下来。只能宋淮怎么说,大家怎么听。

但秦国对宋淮的怀疑,却从来没有放松。

道理很简单——宋淮明面上的近圣实力,和王西诩隐藏的实力,加起来都杀不了冥尊魍夭。

既然最后的结果是魍夭伏诛,那么宋淮一定有所隐藏。

其为道门东天师,代表蓬莱岛行走人间,坐镇天京,很多时候都需要展现力量,在这种情况下还深沉缄隐,所图甚大。

他既然能杀魍夭,就能杀王西诩。

王西诩那样的人物,猝死于虚空战场,一丁点情报都没有传回来,这本身就是一条重要情报——有人行有余力,将战场信息抹去了。

只是秦人一开始的怀疑,是怀疑景国人在种族战场上,刻意打压、削弱秦国。

在艰难的战斗过程里,顺手抹掉他国的重要人物,虽然有违种族战场上同仇敌忾的人族底线……但景国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也不太让人意外。

毕竟当时一点情报都传不出来,是绝对隐秘的环境。倘若设身处地,秦人有顺手抹掉景国重要人物的机会,谁也不能说自己不会心动。

秦国的调查方向也一直在这里,若能拿到实证,就可以高举大义旗帜,借势给景国一次重大打击。可惜一直都没有更多进展。

现在看来,或许是方向错了。

结合现在宋淮突兀的站队,当时的事情好像有了别的解释——宋淮大概并不是在景国的授意下做些什么,而是因为王西诩当时撞破了什么,所以不得不暴露实力。王西诩是死于灭口。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景国今天对宋淮的猜疑,以及宋淮对姬伯庸旗帜鲜明的支持。

“相国说宋淮和姬伯庸之间的默契,并不在他们二者之间,而是存在于第三方。当下来看,这个第三方是‘理国’,往深处看,站在那里的是山海道主!”

甘不病眸光微皱:“山海道主不可能跟一真有关,难道祂属于平等国?”

这处由秦至臻提刀开拓、秦天子亲自坐镇的虚空大殿,贯通诸天,将这些秦国最顶级的权力人物聚在一起交流,可以隔绝诸天万界一切窥探,即便言及超脱,也不虞被警觉。

作为跟平等国多次交锋的老将,一直对当年未能擒杀神侠而耿耿于怀……甘不病对平等国的消息相当敏感。

许妄沉吟道:“平等国已经存在了多久?山海道主很年轻!”

甘不病摇了摇头:“祂可以不是平等国的创造者,甚至不是平等国的首领,但未必不是平等国的成员。别忘了平等国本来就是一锅大杂烩,每个人都戴着理想的面具,内部并不以实力来排序。且山海道主当年的死,本身也非常蹊跷,咱们到今天都没能拿到完整的线索。”

“先不要急着给山海道主摆位置。当初钱晋华捉凰今默以促【非攻】傀君的诞生,虽然已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涉事者全部身死,但对不朽者来说真就足够?”

“山海道主当时逐杀【无名者】,腾不出手。可在【无名者】伏诛之后,祂签约之前,还有一段空白时间,足够祂任意涂抹。”

嬴武摆了摆手:“今天的墨家,到底贯彻的是谁人意志……还很难讲。”

甘不病一时肃然。

国家体制的蓬勃,必然带给景国最丰厚的资粮。因为是景国开创了这个时代。这也是神霄战争之后,景国能马上整顿兵马,旗征六合的重要原因。

秦国建立了几千年霸业,也能分享其中最为肥美的一个部分,食尽膏腴。

列国虽然纷争不断,六霸并举,黎魏后进,数不尽的英雄梦。然而究其根本,都为一姓之霸业。“雍墨”和“元央大理”所代表的,才是帝国时代下的一种新秩序。

前者以百姓为国本,轻社稷和君王,要“诸天梦圆”。后者以理治国,以律衡世,帝王也要从矩。

而这两者背后……都跟山海道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难怪说祂能跟姬符仁打擂台,不仅实力强大,布局也实在深远。

许妄则是若有所思:“道门如果真的那么支持姬伯庸,当年就不会看着他被废。现在大罗山态度暧昧,我看不过是议价的手段。倒是蓬莱岛……抛开宋淮本人不说,大罗道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宋淮趁着季祚不在,代表蓬莱岛竖旗,蓬莱道主难道乐见?或许龙佛这次死不了——”

“好了。”皇帝屈指叩了叩扶手:“玉京山不要动,毕竟要尊重玉京道主。西境一匡之后,还可以给祂修座观。但宛、庄之流,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伐庄的时候手段温和些,要尊重武祖和姜道主的感受。”

直到此刻,他才回应太子嬴武先前的‘拔钉’之语。

对于景国放在西境的这些钉子,秦国也的确忍受太久了!

在对待中央帝国的态度上,相较于齐国的寸土必争,楚国的唯南不臣,牧国的争锋相对,荆国的动辄刀兵……尚武的秦人,一向是在列国聚集的各类大会上与景国针尖对麦芒,却在实际的地缘上,自锁西极,闷头发展,对景国的那些钉子予以忽视。

他们从来不放弃对景国权威的挑战,却也一向避免真正和景国发生战争。

范斯年在心里默默记下。枫林故地可以吊唁一番,无非斥前君之罪,悲亡者之灵,悯当下之民,不要多做打扰。三山城那里,窦月眉可以继续做城主,那个叫孙笑颜的傻胖墩儿,可以给个好前途……

秦天子又道:“让长安去问一问洪君琰,问他想不想要方圆城。荆国的压力,秦国可以替他们顶住。”

嬴武笑了:“这一口下去,洪老先生会不会吃得太饱?毕竟冻了这么多年,我担心他老人家的肠胃。”

秦天子淡淡地道:“那是荆国需要思考的问题。”

黎国讨伐方圆城的话,秦国收梦都就轻而易举。

秦国可以顶住荆国的压力,让黎国先拿下方圆城,但不意味着要帮他们保住方圆城!

如此一来,雍墨那边若是还有什么涉及山海道主布局的雷池……也是黎国去蹚。后续军庭帝国的杀气,也得他们来咽。

黎国即便明知这一切,也将不得不选。

因为神霄战争里,他们没能达到预期,荆国却大有收获。他们已经被锁死了前路!现在是秦国给他们路走。

长期驻守长城的甘不病,这时出声问道:“景国出兵,我们也同时出兵……会不会打破当下的默契?”

“我们有什么默契?”秦天子反问:“天下抗景国吗?”

“六合是只有一个胜利者的道路。”

他在龙椅上轻轻一抬袖:“景以天下为敌,大秦又何尝不敌于天下!”

天子已经定议,甘不病便不再多言,行罢军礼即隐去。

许妄走进花海,消失在因缘的尽头。范斯年往后一步,退进阴影里……

很快这虚空大殿,便只剩君臣父子。

六合只有一个胜利者,这话在父子之间也成立。

大秦皇帝看着英雄豪迈的太子,目光深邃:“太子,看来朕还要为你再战一回。”

嬴武丝毫不见紧张,乐呵呵道:“您要好生保重,尽力就好——父皇若能六合,儿臣便守着。父皇若不能六合,儿臣便担着。”

……

……

“昔日伯庸联手熊义祯,击碎姬符仁的六合大梦。”

“姬符仁逼死熊义祯,掠夺伯庸所独证的超脱路,转身走上了永恒。”

“在三千多年以后,伯庸回手又‘窃国’,继续他作为‘中央元太子’,最初所求的路……也是姬符仁心心念念、超脱之后都不能释怀的路。”

“是所谓‘符仁窃道,伯庸窃国!’”

“这对兄弟是相爱相杀啊,互为苦手。”

抱雪峰积雪未化的山巅,坐着吃烤鱼的,多了个面色红润、五官俊朗的道人。

身上的道袍华贵之极,却也就那么搭在雪上。

他剔着鱼刺,嘴里也不闲着:“姜道主,没人能听到我在这里说什么吧?”

姜望笑吟吟地瞧着他:“该说的不该说的,您都说完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嘛。”余徙慢慢地抿着鱼肉,很是享受了一阵,才道:“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了,您挽救一下。”

姜望微微地笑:“那就只能把景二灭口了。”

余徙面不改色,只是顺手把鱼刺也放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当零食吃了。

“说罢!”他拿起一方雪白绣金线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姜道主急旨相请,召小道何事?”

“不是您自己要来的吗?”姜望故作讶色,还扭头看了旁边的叶青雨一眼,看回余徙,笑意更深:“财神说您现在大概并不想待在玉京山。晚辈传信,也只是说自己正在烤鱼,问您近安……”

究竟是余徙自己要来抱雪峰,还是迫于姜道主的压力,“不得不来”。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余徙不去争了。争也争不明白,打又打不过。

姜望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他“赖账”的。

“鱼很好吃!财神烤鱼的手艺真是天下一绝。”他说。

又赞了一声:“天气真好!”

叶青雨笑眼弯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道理您应该懂……”

余徙张嘴就吐出一条整鱼,不仅鱼肉都在,连鱼鳞都回去了,还在空中摇头摆尾。眼看是活了!

“不过贫道禁荤腥。”他笑道:“只能假尝,不可真食。”

谁能跟道士打太极啊!

姜望索性开门见山:“景将伐理,姬凤洲将战姬伯庸,大景文帝正式对上了山海道主……我也可以做一件我等了很久的事情。”

签署超脱共约,在事实上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参与,只能坐峰苦修——

诚然这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他能够享受修行的乐趣,一直就是希望可以不受打扰地修行。

但在这风起云涌的大争之世,单纯关起门来修行是没有用的。

很多改变世界的大事,若不身涉其中,就会落于其后。到最后,关着的大门一定会被外力推开。

大概这正是姬符仁的目的。

姬符仁的优势在于布局,姜望的优势在于搅局。逼着姜望签约,就是将他拽到同一个领域。

并非姜望妄自菲薄。论起下棋来,一百个他捆一块,整日冥思苦想……也下不过姬符仁的随手落子。

好在天下一盘棋,当姬符仁在那个位置坐下来,自然有与祂相匹配的对手。

对姜望来说,现在正是时机。

这时机不仅在于姬符仁的自顾不暇,其实也在于山海道主……

山海道主是不是朋友?

道理上来说是如此。

毕竟姜某人亲爱的大师兄,是山海道主的女婿。山海道主对他也一向友善,还传了《山海典神印》。

可若涉及道途,那就没有道理可讲。

那一日的白日梦桥,山海道主可是并没有出现。祂也不希望姜某人天地无拘!

这话里的意思,余徙当然听得明白。

他伸手烤炉火,满足地叹息:“超脱者永恒不朽,无上亦无拘。姜道主现在做什么事情,还需要等吗?”

能够带领玉京山,从宗德祯留下的深坑里爬起来,将杀灾、荡邪重新收到手里,让今时今日的玉京山,仍然道旗高举,地位超然……这些足够说明他的手段。

若没有足够的筹码,他的态度永远是一团棉花。

姜望并不多言,只是取出一卷雪白玉轴,递送前去。

“……这是?”余徙顿有几分迟疑。

“昔日大掌教以《上古诛魔盟约》赠我,付我天下之任。”姜望深深地看着他:“我今还赠亘古功业!”

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晚辈,而是称“我”。

因为他作为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存在,举世公认的超脱者,这一刻要亲自下场了!

余徙也收起了轻佻,神情静缓:“功业何来啊?”

姜望将《上古诛魔盟约》往前推:“何不以此荡魔?”

“今帝魔死,神魔死,仙魔死,幻魔残,圣魔灭,血魔封,恨魔资历尚浅,鬼龙魔君当闻我名而退……万界荒墓已无举超脱者。”

“您持此约入魔界,岂不是烈阳照雪!”

余徙一时沉默。

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也被这大手笔镇住。

诛魔的确是人族亘古功业,是可以志名不朽的大功德。

从上古人皇时代,一直绵延至今……这个目标存在于每一个人族的心中。

若真能完成如此伟业,他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声望,力压玉京山历代所有大掌教,不再像当下这般,还有许多说他“捡漏”“运气好”的质疑声。

“诚是伟业!”余徙思忖半晌,惭然道:“奈何老朽是穷经之辈,论道尚可,不擅斗法啊。”

姜望微微而笑,拍了拍手掌。

表情严肃的剧匮,登山而来。大袖飘飘的钟玄胤,更是一屁股坐在旁边,顺手捞起一条烤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钟先生将志此事。”

“剧先生将助您刑魔。”

姜望悠然开出条件:“杀灾、荡邪的一应军需,玉京山自是不缺……不过财神也可以捐助一部分,此外【云道仙身】也将赴魔界。”

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烤鱼。

余徙想了想,又道:“如若七恨……”

“那就是我等到了。”

姜望笑着剥好一条鱼,放到烤架上:“等到了我的回合。”

感谢书友“今晚去洗脚”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4盟!

……

周五见。

第2807章 昼白

烈山人皇自解后,贯彻有熊人皇遗志、闪耀了一整个中古时代的《上古诛魔盟约》,就供奉在玉京山。

一整个近古,乃至道历新启三千余年,玉京山的“诛魔祠”,都是辉煌功著的荣耀之地。其中受奉之名位,都是历代斩魔得大功者,当之无愧的人族英雄。

玉京山历代为之所奉举的鲜血,不应被历史所遗忘。

余徙这个玉京山当代掌教,执约伐魔,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也是人族延续至今,最高等级的大义名分。没有任何人能够以任何理由苛责他。

道历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余徙在抱雪峰誓师。举《上古诛魔盟约》,发起【诛魔令】!

言曰:

“恶鬼披麻乃成魔,顶天立地是真人。”

“人魔不两立,生死岂偏安?”

“上承圣皇之旨,下接黎庶之志。”

“万世血仇今亦赴——”

“有志者,荡魔也!”

以【杀灾】、【荡邪】两支历史悠久的天下强军为主力,以庄简为主帅,薛临佐之。

这两位玉册真人,为了玉京山的荣誉,都已经断了绝巅之路。但数百年前就是天下名将的他们,这么多年也都注视着人间兵道的发展,指挥大军团作战毫无问题。

余徙以玉京大掌教之位格,取洞天宝具【玉皇钟】,随军亲镇!

此宝前身,乃十大洞天里排名第六的紫玉清平之天,是玉京道主当年亲手所炼,用于镇压玉京山的气运。在玉京山传承万古,威能莫测……是可以比肩【点朱】、【章华台】、【量天尺】的无上宝具。

当初远征妖界,余徙都没有叫它亮相,可见贵重。

另外还有常年坐镇山门的霄玉真君,携【元始玉册】随征。凡道脉真修,有功于诛魔者,名分一满,功业一足,直接敕真!

【元始玉册】乃敕真之宝,是类洞天宝具,上面记录着玉京山从古至今所有“名著一时”的道修,当世真人只是列名的门槛……可以说是玉京山道修之菁华名册。

不执此宝,不能说真正掌控了玉京山。

多少潜修的道士,如山瀑倾流……就连闭门特训的许知意,也出关向魔界去。

西天师许玄元独自回到玉京山,更体现出一种倾山的决心。

纵覆军于魔界,只要西天师还在,那部敕国的玉清金册还在,玉京山的地位就还可以延续……余徙做好了覆军的准备!

【诛魔令】一出,容国镇国上将林羡,领容国禁军万人,率先予以响应。

他有洞真之姿,可惜累于红尘,屈翼家国,至今仍在神临境界盘桓。

方今六合征程已启,未能如雍墨、元央大理一般险峰突起的国家,都已经锁死了最后的时间窗口。

似容国这般的小国,已经没有继续保留社稷的可能,献江山于大国,是唯一的选择。相较于草原和中央帝国,总归是东国更近一些。

立身国门,忠于国事。林羡已经看清了现实,但还是想要为容国谈一个更好的价格,魔界一行就是掠功的机会。能不能打出身价,在此一举。

作为他个人……既然抱雪峰上那一位有意肃清魔界,门下走狗自当为前驱!

林羡作为镇国之上将,容国作为独立的国家,这一次响应,有极大的政治意义,成了天下征召的引子。

接着便是“水中人”宋清约,亲领水族精锐三万,合称“长河水师”,响应【诛魔令】,往征魔界。

水族大总管福允钦亲镇中军,彰明水族绝不动摇的立场。

当史学大家钟玄胤,亲笔写下《荡魔书》的第一页,记下玉京山的壮举,记录林羡、宋清约、福允钦这些玉京山之外的名字,事情开始有所不同——

上古人皇的旧誓,再一次击穿了时光。

这并不是玉京山的孤军奋战,而是道脉领袖以【诛魔令】的名义,面向整个现世,动员人族的有志之士,要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荡魔战争!

钟玄胤的文字,力有千钧。其人所书,即为当代史。

当初史学大家左丘吾,为救书院,改写小说。其人所遗之《左志勤苦》,是当代第一等的小说家圣物。此书贯穿了勤苦书院的历史,以钟玄胤和崔一更为主角,使钟玄胤执之能近圣。

钟玄胤将这件圣物交予崔一更,推动勤苦书院对小说的重视。

从来“小说”是小道,“史学”乃上上之学。

勤苦书院正在改写这个印象。他们拔高了小说在文学体系里的份量,真正推举了小说家的地位!

当今之世,各类小说层出不穷,志怪、神异、豪侠、风月……无不蓬勃。

这得益于【无名者】身死后的“百经夺门”,更在于勤苦书院这曾经的天下第一书院的努力。

勤苦书院以小说连载为主、时闻时评为辅的《一心刊》,如今风靡天下。

仅刚过去的五月份的销量,就已经抵得上“天都书局”过去三年所有书籍的总销量!

崔一更在《一心刊》连载的《南华惊梦》,讲述了八个性格迥异的人,在无数个历史片段里穿梭的故事,吸引了无数读者。

这部小说明显取材于太虚阁众强闯“晒书台”、拯救钟玄胤的经历,但更玄奇梦幻,被誉为“引领小说复兴”的大作。

《素心剑侠传》和《红泥记》都是在这股小说复兴的浪潮中,重新被今天的读者所发掘,传诵为经典。

因圣魔之祸而坠落的勤苦书院,正通过小说与史学的并举,重新走向儒学之巅。

《左志勤苦》在这个过程里愈发强大,钟玄胤作为书中主角,自然也得到反哺。

他当初坚持走正统史家的路,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地迎回司马衡,让“真实”不再屈于坟场。

必须要说,太虚阁给了他非常大的帮助。

他书写《太虚史记》,如实记录太虚幻境的发展,为每一个太虚阁员书写传记。这些当世绝顶的人物,每一个都能在历史长河掀起波澜,都是当之无愧的传奇……其为钟玄胤所亲见的一切,也加注了钟玄胤文字的厚度。

大家毕竟同事多年,不说志同道合,也的确在朝夕相处中,对这个世界有某些共同的期许。没谁逼钟玄胤曲笔绕道,都很配合他的记录。

他还在三三届黄河之会上,字陈姜望之魁决,直笔洪君琰之退!

对于历史真相的发掘,对于真实历史的记录,就是史家修行的路。其所刻写的历史越有份量,越真实清晰,前行的道路就越广阔坚实。

钟玄胤背靠太虚幻境,身列太虚阁,在汹涌的人道洪流里,记录了这个璀璨的时代。

只要历史长河不被截断,《太虚史记》一定是后人求知今日的重要篇章。

“钟玄胤”这三个字,也因此成为当代史学不可或缺的名字。

有一件极少有人知晓的隐秘——

史家第一人司马衡,已经在历史坟场里自证超脱。其所补全道路的关键资粮,正是钟玄胤亲赴【迷惘篇章】所送去的历史真相!

其中很大一部分历史真相,都是太虚阁众的亲身经历。

可以说司马衡是得到了太虚阁的托举。

今年是道历三九四六年,十四年之后的道历三九六零年,即是《史刀凿海》订正过往篇章、增补新卷的时间。

为了现世历史这一甲子的定稿,自道历三九零零年至今,司马衡和他的学生,一直都在世界各地寻觅真相。他甚至都躲进了历史坟场,就是为了笔下文字不被干涉。

等到新卷定稿的那一天来临,钟玄胤作为《史刀凿海》这部皇皇巨著的重要参与者,还将迎来更丰盈的收获。

今天的钟玄胤,已经接续了左丘吾未完的研究,开始探索更隐秘的历史真相——寻找虞周,寻觅虞周生前所创作的小说。

能够开始眺望这种程度的历史真相,足见他现在的修行。

这卷《荡魔书》在他笔下展开,又是一段当代的传奇,【诛魔令】的意义被进一步强化了。

人皇有熊氏于《上古诛魔盟约》有言——“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今日玉京山大掌教奉约伐魔,谁有不从?

夏至日伯庸于理国称帝,同日中央帝国发出措辞严厉的国书,历数伯庸之庸,大理之逆……文风措辞,一看就是闾丘文月亲笔。

第二天余徙发出【诛魔令】,同日,在前一队使臣为理人所弑的情况下,正天府世家贵子裴鸿九,孤骑入理……

他并不是下战书,而是以【诛魔令】的名义,征召大理勇士伐魔!

原来玉京大掌教余徙的诛魔大业,是得到了中央天子认可的。原来这场浩浩荡荡的荡魔战争,背后是景国“天下担责”的一贯主张。

正如景国不会在这个时候挑战道脉,余徙身为道脉领袖,也不会真个与中央为敌。

甚至他公开发布【诛魔令】,就有调度各国武装,减轻中央帝国压力的原因在。

姬凤洲和姬伯庸斗,肉都烂在锅里。但要是道国自此一蹶不振……换成牧国或者雍墨之类的国家上位,道门连国教的地位都没有了。

所以景国的宣称,他只会认,不会否。

有了中央帝国的背书,他的伐魔之举更加无可置疑,此行也更靠近胜利。

曾经烈山人皇是可以拿着《上古诛魔盟约》大杀特杀的!一句“与我伐魔”,解决了多少人族内部的挑战者。

如《证法天衡》见载——“所征但有不从,族。”

公孙不害写这本书,是证引法家历史。明确论证了《上古诛魔盟约》上的这句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法令一般的存在,且是现世通法。

到今天它的约束力已经没有那么强了,可依然占据着大义名分。

玉京山倾山伐魔,的确避免了在中央元央之间站队,却也在事实上削弱了景国。

景国伐理国,本是高山压细卵。

当下没有多少人会相信理国的胜利。即便有姬伯庸这样的传奇人物在,大家也只是希望理国能多撑几年,好让景国多多失血。

在这种情况下,景国表现得不屑一顾,言称姬伯庸是纤芥之疾,“不药自愈”。实际行动却异常谨慎,大军未发,先要对理国有所削夺。

除非元央大理不认可自己有立足现世、维护《上古诛魔盟约》的义务,除非元央大理不承认自己是可以担当责任的大国!

在这一点上,姬伯庸和姬凤洲表现出了相同的默契——面对不能改变的事情,痛痛快快地认。

是以刚刚立旗的理国,虽然随时都要迎接景国所发起的战争,面临着社稷存亡的压力,却还是积极地响应了【诛魔令】——

护国德凤鹓鶵,翼护段奇峰所领的三千御卫,往征魔界。这只非醴泉不饮的凤凰,将高飞于万界荒墓,以洁雨洗刷魔境。

连御卫都派出去了,谁也不能说理国没有出力。况且鹓鶵也是实打实的绝巅力量。

景国如此担当,在正统动摇的危局前,还继续荡魔的事业,为人族谋万世。则天下各国,谁能怠慢?

一时秦楚荆牧齐,乃至黎魏雍宋,无有不应。

荆国是由曾入诛魔祠酬功的中山燕文亲自领军,率【鹰扬卫】北入边荒。和大牧王夫赵汝成所率的王帐骑兵,几乎同时踏过生死线。

镇守边荒本就是北域霸国的责任,荡平万界荒墓之后,两个北方帝国,才能真正解放手脚,来参与六合的竞争。

他们没有理由不支持。更在原本的边荒驻军之外,还都另调一强军,直接加码此次的荡魔战争。

齐国则是派出了凶屠重玄褚良,领五万秋杀军,蹄踏紫云而北……路上就把林羡带的容国军队整合了。

楚国启用了卸甲归田的老将钟离肇甲,带了三万献谷老卒,雄赳赳地往边荒去。

可见在即将到来的“中央战元央”前,楚国还是主力备战状态。

炎武宗师这样的绝对主力不往魔界去,自然是等着景国来——钟离炎送别老父所赠言。

秦国已经做好准备大快朵颐,每一支强军都有确定的目标。但毕竟是西极霸国,有其风范。还是让当世真人蒙曜,领五万大风强军,参与荡魔战争。

曾言要替荆国守边荒的黎国,这次调派的是年轻将领尔朱贺。领了三千骑,全当历练。

一方面黎国现在承受的压力非常巨大,不仅要防着缓过气来的军庭帝国,在骤然空荡的虞渊长城,也不免对上秦人审视的目光……

另一方面尔朱贺多少跟那位姜道主有些情分在。

此次荡魔战争,虽然是以余徙的名义发起,但只要眼睛不瞎,都知道是贯彻谁的意志。

余徙誓师的地方都是在抱雪峰。

这都不是扯虎皮,而是已经把虎皮穿在身上,都勒出虎纹了!

魏国处于四战之地,隔河望景,向来要自警。马上就要开启的景理正统之战,也将是对魏国的一次大考。

吴询和他的武卒肯定是不能动,龙虎坛更要镇压龙脉,争夺天机。

最后是并不擅长领兵的大魏巡安官燕少飞,领了八千巡卫去荡魔。

雍国如今势头正猛,神霄、现世都花团锦簇。韩煦保持着克制,没有去掠夺任何一个小国,反倒是给予周边小国源源不断的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甚至傀儡都送到他国手里,积极帮助建设国防。

他是把这些国家,当成了本国的屏障。把错落在西境的各个小国,当军堡一样建设,以此避免和霸国的直接冲突。

墨家机关术在民生上的全面开花,让雍国延续了国势暴涨的时代。

“列国小民,偷入雍境者,不计其数。”

现在的雍国,根本不缺人,也不缺人才,缺的只是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雍国以奋戈侯郎孝述为统帅,领精兵五千、傀兵一万,驾驭机关战车,兵发魔土……还算是收着劲在。

宋国仍守着大国的体面,赵弘意还是想有一些作为,在这样的大事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可惜今天的宋国,在辰巳午赴死、文永牺牲之后,人才实在凋零。

三三届的黄河之会,宋国什么人才都没有培养,国家大事沦为燕春回的一场交易。

一九届硕果仅存的殷文华,现在常年待在龙门书院,已经很少回国。

不多的几位镇国老将,都是顶梁柱一样的存在,实在离不得身。总不能让被称为“裱糊匠”的国相涂惟俭,又去魔界奔波……

最后还是到书山请人。

请来了颜生!

这位旧旸的太子太傅,亲自领着宋军出征。

至此,这场荡魔战争的规模,已是道历新启以来之未有。军容之盛,诸天侧目,恍惚以为神霄再起。

各大异族莫不惶惶,视这场行动为神霄战争之后的“大清算”。

现世人族好像并不珍惜当下的和平,不满足于军事上已有的胜利……他们好像要灭绝诸天异族!

已经安静了许久的现世天门,一时间又喧嚣起来,但这一次并不是诸天反伐的兵锋,而是万界异族络绎不绝的投诚队伍。

神霄战场已经投降过一次,但或许人族老爷并不知晓他们的真心!

许多异族甚至直接整顿兵马,嚷着要从于荡魔天君去荡魔!

“胡说!关荡魔天君什么事!”轮值天门的大楚小公爷大怒:“超脱者不涉及红尘事,不要听风就是雨,听到个荡魔就往别人身上扯!”

曾经要靠刀枪,要用鲜血换来的胜利,今日旗动即天变。

嗜杀好战的修罗,第一时间后移战线,放弃了新野大陆上的大片领土,只保留最核心的区域,甚至封锁了“天路”!

秦人所修筑的虞渊长城,本是为了解放边境驻军,抵御修罗族无孔不入的袭扰,现在是用不上了。万万里长城,已不见修罗来攀墙。

神霄战争失败后,海族已经将精力投向荒海,往沧海更深处开拓。

众皇主不得不承认东海龙王敖劫的先见之明。

而今东海龙王为了那场不得不参与的战争,还陷在古老星穹未归,曾视远离神陆为背叛的主战派,却以身履险,继续敖劫曾经的开拓。

【诛魔令】一发,海族立刻补齐了分期交付的战争赔款,砸锅卖铁凑岁贡。面向荒海的开拓,一时更激烈起来,已经“不计牺牲”!

在诸天强族里,反倒是妖族相对平静。作为神霄战争之后,现世人族重点打压的目标,他们像是已经麻木了。太古皇城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横压诸天数十万年的现世人族,通过一场神霄战争,开始镌刻永恒。

人族的兵威,已经到了“闻者丧胆,见者献首!”的地步。

一贯以“无惧生死,不知苦痛”之面貌,使万界闻名而怖的魔族……竟然出现了大量外逃的情况。

其中绝大部分是“将魔”之中灵智较为完整的那部分,在普遍只有简单灵智的将魔群体里,这类高智将魔,都是天赋异禀,有机会跃升真魔的存在。

逃亡者当然还有真魔……乃至天魔!

事实上许多将魔的逃亡,都是为这些真正懂得恐惧、敬畏生死的存在开路。

这种大规模的逃亡,几乎是魔族诞生以来的第一次。

因为“逃”,还能往哪里逃呢?

万界荒墓已经是诸天万界最贫瘠、最凶险,也因此最安全的地方!

向来所有的逃亡者,现世的失败者,在无路可走之后,都是以万界荒墓为最终归宿。他们化身为魔,才可以在这里生存。也因此身为魔,在这里才有最强的战力体现。没有理由往别处逃。

这里可是诸天万界的坟场。

好比一个人已经躺在了棺材,棺材填进黄土里……这应当已是最后的结局。

奈何人族还有“死不解恨,开棺戮尸”这一说。

荡魔联军现在就是在玉京山大掌教余徙的主持下,撬开了诸天万界的棺材!

余徙口口声声自己只是个穷经之辈,这一场荡魔战争的主持,却是精彩至极,全不似他所自言的纸上谈兵。

“原来所谓的‘无惧生死’,只是因为绝大部分魔物都无知无识,绝大部分魔族都凶残暴虐。”

“当他们开智,当他们势弱,他们也是知道害怕的。”

立足于魔界干涸晦沉的天空,注视着那些成群结队逃向虚空的魔物,稚颜如童子的霄玉真君,脚踏祥云,声音冷寂。

他当然不是童年就神临不老,而是曾经为大敌所伤,吞下“归余仙实”,得以“还童”复本。此后神临未朽,容貌不衰,也就习惯了这副样子。

曾经给现世留下巨大阴影,令上古人皇身死都要留下遗命来对抗的魔潮,原来仓惶洒向无垠虚空的时候,也这样零落稀薄。

聚来山呼海啸,散去行泄西东。

那些让世尊都心有戚戚的魔物,现今四散的背影,看起来是这么的脆弱,像是一群被茶水淹了巢穴的蚂蚁!

霄玉真君身后虚悬着一道朦胧清光,如一卷长披轻轻飘荡,其上字迹隐约,道韵流转,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种闪耀时代的威能。

如果说【玉皇钟】是玉京山最强大的宝具,是可以把余徙战力往上推举的存在。

这【元始玉册】和尚且留在玉京山的【玉清金册】,就是玉京山的底蕴所在。它并不是炼化了一个完整洞天,才有如此声势。是一代代才华横溢的玉京山道修,将它推举到了今天。

“该有一场大雨,把这些脏东西都洗刷干净。”霄玉手掐道决,眸色冰冷,眼中的潮湿,已经漫延到天空。

余徙抬手按住了他:“困兽之斗,犹噬老猎,况乎魔也!这些愿意逃走的魔,就让他们逃吧。”

魔界无界。

作为万界之坟场,他们巴不得诸天都可以直达于此。

反倒是诸天生灵所居之界,都或多或少主动跟万界荒墓隔离,恐遭污染。

从前开拓在现世的上古魔窟,至今仍是现世未能消弭的痛苦疮痕。

这也导致魔界根本无门可守,人族大军轻易从各个方向杀进此世。同样的,那些真魔所裹挟的无识魔物,也有数不清的逃脱路线,根本堵不住。

霄玉凝眉道:“我们此行是为了永绝魔患而来,并不只求一场胜利。让这些魔族逃掉太多,不免流毒诸天……譬如春风野草,山火燎原,我担心事与愿违。”

单单杀入魔界的胜利,两年前的荡魔天君就已经做到了。其人连斩两尊魔君,杀戮魔物无算,杀到无魔敢阻。

但那并不能说抹掉了魔患。

在霄玉看来,此行既是荡魔,当然要“能杀尽杀”,杀得眼中再也看不到魔物,耳中再听不到“魔”字,魔就消失了。

“这些魔物无穷无尽,杀之不绝,囚之无用。敢于流亡宇宙的真魔,更是狡诈凶险,叫他们个个都来拼命,我等军势再厚,也不免多有损失。”

“霄玉,下方的战士以魔颅计功,你我并不如此。”

余徙目巡远方,声似金玉:“只要魔界还在,涸土仍存,万界之魔有归处,魔族就不能说消亡,早晚能够再次聚成威胁——所以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是我们脚下的土地,眼前的天空……上策是永远地改变这里。”

下方是荒芜干裂的大地。

杀灾、荡邪两支玉京强军铺开阵型,军容强盛,似一片广阔之海。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座吞吐烟霞的万丈高炉,仿如海上仙山。橙红色的云翳伞遮天空,为这魔天披上新纱。

此次荡魔战争,玉京山投入最多资源的战争物资,就是这一座座如山的“炼魔炉”!

大堆大堆的阴魔头颅投入其中,每一次开炉,都吐出海量的生魂石。这些生魂石又会立刻被送到军需处,作为匠师处理军械的原材……一支支染足了生魂力的军旗,被分发到各处阵地。

这是荡魔大军最核心的阵地,余徙的旗帜就一直竖在这里。

荆牧联军在荒漠行军时,就需要用【生魂石】来对抗“干涸”。那还只是万界荒墓蔓延到现世的污染,已经是被现世强力压制后的结果。

到了魔界才是真正的考验,无所不在的“干涸”,十倍甚至数十倍于荒漠环境,在不停地衰灭“生魂”。

人族历史上不是没有打进魔界的先例。魔界不设边关,以人族延续了几个大时代的强势,突入魔境很容易实现。

难的是留下来。

从古至今最大的问题,始终是这方世界对魔族之外的生灵,毫无价值。不仅不能提供补给,所有的资源都要从现世投放,还要时时刻刻地消耗生魂,需要驻军与天地对抗。

时间一久,要么耗竭退兵,要么就地堕魔。

须知无论虞渊新野大陆,抑或天狱世界,人族都是牢牢钉下了桥头堡的。无论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都不曾退却,也在时机成熟时,成为压制彼方的重要起手。

唯独在魔界没有留下驻地,实在是做不到。

万界荒墓对等于现世的位格,让人族无法效虞渊之举,将时空乱流稳定为秩序俨然的一片时空,乃至于打出一个新野大陆。也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够经得起时流不歇的“干涸”消耗。

这诸天的坟场,是相对于生者的死地,理论上没有任何活物能够长期存在于这里。哪怕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投入此间,也会迅速衰竭。

也就是说,不朽的洞天宝具,都不能在这里永存。除非举世入魔,堕为魔宝。

人族历史上当然尝试过,使用洞天宝具在魔界建立驻地,以完整的世界,对抗万界荒墓的“干涸”,最后的结果,是那件洞天宝具朽坏了!

生魂石对抗“干涸”的原理,其实就是不断地补充“生魂力”。

好比往漏水的木桶里,不停灌水,让这桶水始终保持在“安全线”。

阴魔头颅只是主材之一,最核心的材料还有道元石和气血丹!

用阴魔的头颅实体,制作“石壳”,以魔绝魔,阻止生魂力的流失,免得在送到前线之前,它们就成了空壳。这种“石材”也可以加强生者对“干涸”的抗性。道元石和气血丹,加上兵煞之气的灌注,再加“三牲之祭”,一应术法……才是“生魂力”的来源。

道元石是超凡货币,气血丹是各个国家必不可少的战略资源。

打战就是烧钱,伐魔更是跟钱财有深仇大恨。

两大霸国联手拒魔,都被拖得苦不堪言,需要现世诸方时时援助,根源就在于此。生死线之所以泾渭分明,也正在于此。

今次荡魔战争,还没有真正打上一场硬战,战争资源的消耗,已叫玉京山有十年赤字!即便财神捐助了三成军需,又有中央帝国表态支持,霄玉真君也心疼得打哆嗦。

这也是他喊打喊杀,要杀绝所见魔族的原因之一了……实在是不想再打第二场!

“改变这个世界?”霄玉目露惊色:“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万界荒墓的位格如此之高,等同于现世,是万界终点!只有现世人族杀进这里可以不被压制战力。

这也是这一次荡魔战争,他们没有以现世名义,征召诸天仆从军的原因。

那些军队本就孱弱,进了万界荒墓还要被压制,用之无用,还要平白地消耗生魂石。

古今有志于伐魔者,并非没有改变万界荒墓的心思,只是确实做不到,从古至今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上古人皇都没能做成的事情,烈山人皇都没能完成的伟业,今天的玉京山真的可以做到吗?

诚然今天的魔界,已是历史最虚弱的时候,但最强大、最顽固的,一直是这个不朽的世界本身!

如果说玉京山有这样的手段,他霄玉不可能不知晓。

“是有一些想法,能不能成,还要看最后的效果。”

余徙沉吟着道:“无非我尽我能。姜道主……应该也会尽他所能。”

“如果实在办不到。中策是这次一战打残魔军主力,击溃魔族高层,杀绝天魔!以后长期监察万界荒墓,不允许新的天魔诞生。以后百年清洗一次,形成长期秩序,也能够大致完成压制万界荒墓的目标。”

它之所以是中策,是因为仍有不可控的风险存在。

八大魔功无法彻底消灭,在诸天万界不断轮转。魔君的诞生通常不在魔界本土,往往是突然发生。一旦有一位强大的魔君归位,即于魔界有登圣战力,甚至有可能把握超脱!再想抹杀,又得兴师动众。

霄玉抬眼望向远空,潮湿的眸子里,映出一道忽隐忽现的闪电印记。

他明白,那是剧匮的“刑雷”。

剧匮主持设计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参赛规则,并予以维护。制定了太虚幻境若干规则,并得以实现。这两者都使他受益匪浅。

更不用说太虚阁这艘人道灵舟,于太虚阁所有成员都有托举。

现在他执刑雷而入魔界,第一件事就是“立矩”……执魔于刑刀之下。

经太虚阁通过,太虚卷轴公布的“荡魔任务”里,其中第一件,就是以魔界为“刑田”,种下刑电印记,“俟以诛魔时”。

无数“行者”蜂拥而至,站在魔界之外,以种种稀奇古怪的方式,向魔界投下闪电种子。

或以傀具载电,或如莲花种污泥,或垂钓魔物使之吞电种……

到了现在,于魔界生长蔓延的闪电印记,已经无所不在。

剧匮以此为基础,建立了覆盖魔界的一张无穷电网……目不可察、身不能觉的“微电”,即如【乞活如是钵】罩星穹。

魔界无界,他却设下刑关。

这张无穷电网,暂时只对天魔层次的魔气产生反应。并不发动进攻,而是留下标记。待得魔界肃清,将有万界逐杀。

法网恢恢,弃小鱼而缚大鱼。

于正式战争前,这也只是人族推动战争局势的诸多手段里的其中一种!

霄玉从不怀疑胜利。事实上唯一的悬念,只在于胜利之后,这个世界能否得到彻底的改变。

在某一个时刻,天边忽然移来魔云,本就晦沉的世界,又更昏暗几分。

极速聚集的魔气,如同黑海一般翻滚!

“看来他们按捺不住了。”霄玉说。

【诛魔令】一出,天下响应。

但余徙并没有等所有人族军队都集结在边荒,再一并发往魔界。

他是将整个魔界分区,不同区域划分给不同势力的军队,诸方量力自取而自为。

玉京山主力则第一时间杀入魔界,建立当下的行军阵地。以此为诸方之总枢,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还未正式开战,魔界就已逃卒四散,八面漏风。

而后诸方势力便如群狼入界,以不同的方式,对魔族展开撕咬。

一层层削弱到最后,魔族或将溺死于温水中。

余徙把“势”运用到极致,神霄之胜也的确建立了无与伦比的优势,他们无法再等待!

“看来还要教会他们忍耐!”余徙冷然一笑,而后直接摇动了【玉皇钟】!

铛~!

诸天万界听此鸣!

一枚小小的宝钟,悬在他的指尖,被他轻轻牵动。

却有巍峨九万丈的巨钟虚影,摇撼在天地之间。

此钟色泽堂皇,形制恢弘。是金中蕴玉、玉里藏金。尊已无上,贵不可言。

历史上那件在魔界朽坏的洞天宝具,只是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末流的洞天所炼化,根本不能跟【玉皇钟】相比。

像“紫玉清平之天”这种层次的洞天,并不输于一个大世界。

同玉京山相互成就的【玉皇钟】,更有本质的升华。

在余徙的催动下,它一时间竟然改写了万界荒墓的天象,让天边晕染金黄,如无量光明之大世,降临此天!

这一刻无数的魔物,化为黑烟。

无智者的本能惊嚎,实在嘈耳。

于是有闪电。

电光晕开的虚影中,身披法袍的真君,抬手一指:“午时已到!”

足足十二万九千六百枚闪电印记,在剧匮的指剑之下,闪耀此世。

好似满天繁星落魔土!

昼白一瞬。

即便强如霄玉,这一刻也稍稍地闭上了眼睛。

在各路大军真正发动之前,基于太虚幻境无数行者的努力,先以雷电洗魔土。

非国非宗,天下人献力于天外战争!

极致的强光过后,偌大魔界如同生了白癣。原本晦沉暗锈的地带,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抬望远天,犹有电种落。

行者们种电种得花样百出,甚至开启了许多种电比赛。

这些源源不断的闪电,将一遍又一遍地清洗魔土,直到那白色成为永恒。

魔族暂且只能忍受,没有击溃入侵的人族大军,根本管不得天外的事情。

骤然的死寂之后,魔音嘈嘈,忽而又起。在喧嚣魔音之中,响起一道恢弘的正声,凌然仿佛道君,其言曰——

“恨天不仁,恨地不德,恨人无义,恨我……不成我!”

恨魔君已至!

幻魔君状态不佳,鬼龙魔君不知所踪,他即是当下的魔界最强。

漫天金玉蒙阴翳。

在那摇撼天地的玉皇巨钟上空,浮现三十三重天境的虚影。

铺天盖地的巨手,带出了无数岁月生灭的流光,就此一巴掌按停了玉皇钟的摇响。天境深处的魔瞳,注视着余徙的眼睛:“余天师……好久不见!”

如若他不堕魔,原本那个楼约,应是此刻的玉京大道君。

争位的二者,在这魔界重逢,莫不是一种天定。

余徙悬立的手指,只是轻轻再一晃动:“是啊!好久!”

铛!

即有天鸣,似玉京山的早钟。

曾经的楼约,当闻钟而起,开始一天的早课。

但今天的魔君,只是静停幽瞳。

魔云所聚的黑海,再次咆哮翻滚,向着玉京大营飞来。

营内诸军不动,却有一只如玉柔荑,掀开帘帐。

玉京大营,骤见仙光,仿佛立地举为仙境。

她的眸光一挑,好似明月过清溪,抬手张五指按天——

无边黑云,顿时消作了滚滚魔气。被那犹在闪耀的刑电,笞为渐散的薄雾!

薄雾欲聚,可天边翻白云。

此云如雪,云海深处恍惚有一仙宫。

仙宫临世,配合着【玉皇钟】的光耀,将那恨魔君的三十三重天境虚影,都染上了仙意。

然后无边的云海就下沉——

今世人族所见载的无数道术,倾成天瀑落魔土!

感谢书友“y洛一”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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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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