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先前的那个女人,此时正站在牌坊里面,她手中的伞不见了,双手抱着那尊瓷瓶。

而这时,薛亮亮则惊讶地发现,来到这座牌坊下后,不仅水流的拉扯力道消失了,就连先前那恐怖的窒息感也不见了。

他马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然而,自己只是在不停做这个动作,却无法收获应有的效果。

嘴巴和鼻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根本就没有新鲜空气进来。

他忽然意识到,改变的只是自己的感觉,没变的是眼前的现实。

他依旧在江底。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会水的,小时候在安徽老家就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玩水游泳,上大学后,也偶尔会和同学一起去寻个泳场痛快地来回游个好几圈。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水性真能好到如此离谱的程度,下水这么久了,憋气极限早就过了。

摸了摸耳下,依旧是原本的皮肤,也没长出鳃。

他甚至回头看了看身后以及更远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溺死了,而现在的自己,只是……

薛亮亮用力抱着头,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以往用在考试和看设计方案时很有效果的手段,此刻却失去了作用。

他的内心依旧是慌张的,他的身体仍然在打着摆子,牙关更是不停打颤。

他很害怕,害怕这江底的环境,害怕这座牌坊,也害怕牌坊里头抱着瓷瓶站着的那个女人,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前提是如果可以的话。

这时,女人动了,她开始往里走。

薛亮亮没动,他不敢走入这牌坊,不敢去主动地探寻这座小镇。

然而,在女人和他之间,拉出一段距离后,那股可怕的窒息感再度出现。

薛亮亮不得不踉跄地向前快速行进了几步,窒息感又不见了。

他明白了,只要自己和那个女人距离太远,那种感觉就会出现。

女人继续在前面走,薛亮亮只能跟上去,走入了牌坊。

他没得选,对于刚经历过绝望窒息的人而言,再回去品味,就是数倍甚至是数十倍的煎熬。

女人和他之间明明没有牵连,可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一条锁链,一头攥在女人手里,一头圈在自己脖颈处。

牌坊后面,是连续三十几层的向下台阶。

薛亮亮不由有些疑惑,按理说,除非特定地势环境导致不得不这般去营造,否则大部分有牌坊的古代村镇,都不会选择这种一进正门就下沉的格局。

古人们更喜欢垫高一点地势,牌坊在前也在下,后头地势拔高一些,这样更能衬出气势。

而这里,不垫高就算了,还特意人为修凹下去,且凹得这么大。

怪不得先前自外面看向这里时,镇子里建筑物朦胧感很强,因为它们有一半其实是被遮蔽住的,只留下上半部分可以看见。

另外,台阶的造型也很奇怪,一般是两端边缘位置设计平顺光滑面,中间大部分面积都是供人上下行走的台阶,可这里,正中央位置则是巨大的光滑面,供人行走的台阶反而在两侧,很窄很小不说,还很陡峭。

往下走时,薛亮亮有时候还不得不侧着身,似乎行进于这里的人,都是小脚。

下了台阶,来到平地,入眼的是一条不算很宽敞甚至显得有些逼仄感的石砖路。

而且,这些石砖不是平铺的,全部是砖头竖起,用小面积那一端朝上,这样做不仅会耗费更多砖而且会加大施工量。

同时,因为岁月的侵蚀,再好的古道路面都会凹凸不平,而这里因为这奇怪的用砖设计,使得你想找一个可供脚掌平稳的落地的空地都是不可能的事。

每一脚踩下去,脚面上只有一小部分能踩实,余下部分都是空的,你得走得格外小心翼翼,一不留神就容易崴脚摔倒。

还好,前面抱着瓷瓶的女人,她走得也不是太快,薛亮亮还能跟得上。

等稍稍适应这种路况后,薛亮亮开始打量起两侧的民居。

民居布局很紧凑,整体上是江南水乡的建筑风格,白墙灰瓦。

每一处民居门口和道路之间,都有个半米不到的凹槽,上头则垫着石板,这应该是排水槽。

薛亮亮无法理解,在江底建排水槽的意义在哪里……除非,这座小镇是后来才入的江。

每个民居门口左侧,都有一个壁龛,里面燃着一根蜡烛,散发着绿幽幽的光亮。

起初,刚进来后入眼的这些民居门都是闭合着的,但很快,薛亮亮就看见敞开着的,里头黑黢黢的一片,看不真切。

薛亮亮的脑子里也浮现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内心恐惧压迫,而是源自于一种不合理,尤其是在看见这些民居门后。

思索片刻,他终于想通了,是因为这些门的下面,没有门槛。

现代建筑自然早就舍弃门槛了,而且人们也看得用得都习惯了,可问题是传统风格建筑里,因门往往被设计得很高很长,所以一旦没有门槛,就会给人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

太过直接,也太过阴森,像是一个怪物张开了口,让你望而生畏。

“啊!”

行进时,猛然间,薛亮亮看见右侧一扇打开门的民居里头,坐着一个人。

他被吓得后退两步,这该死的凹凸地面,让他没站稳,滑倒在地,而他瘫坐的方向,则恰好对着那扇门。

门里,坐着一个老女人,她皮肤也不知道是在水里泡久的缘故,显得很惨白,也微微有些肿胀。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袄子,颜色和寿衣一样鲜亮,就是设计上更为繁重。

头上、脖子上、手上,戴满了各种首饰。

她就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很久,还好,她是闭着眼。

“呼……呼……”

要是她眼睛睁着,薛亮亮觉得自己可能这么个不经意下,自己会被直接吓晕过去。

虽然他现在所处的环境以及前面引路的女人都很诡异了,可民居的独特设计造型再配合里面坐着的人,能够在本就诡异的氛围里营造出另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恐怖。

薛亮亮爬起身,窒息感隐隐有再度出现的征兆,他马上向前小跑了一段,拉近了自己和那女人的距离。

脑海中,则还是那个坐在门里的老女人,她身后漆黑一片,看不见家具陈设。

这也就使得这种紧凑型只有上下两层的民居,显得很像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坟墓。

一座,敞开式的坟茔。

原来,这不是一座空置被水淹没的小镇。

那么,自己进来时看见的那些闭着门的民居里,是不是也有人呢?

那些开着门,里头却没见到人的民居,它们的主人……会不会在二楼?

想到这里,薛亮亮下意识拉近了一点自己和那女人的距离。

虽然他也害怕这个女的,但一想到两侧民居都是坟,自己走在坟道中间,好像还是前面这个女人,更能让自己适应一些,至少,她会动。

走着走着,薛亮亮看见了第二个开着门,且里头坐着人的民居。

这是一位年轻的姑娘,穿着绣服,发髻高高竖起,显得很庄重,她坐在那里,双手叠于膝上,闭着眼,双唇格外鲜红。

薛亮亮看了她一眼后,就马上一哆嗦后,挪开了视线。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坐在门里穿着旗袍的女人,她腰肢很细,坐姿很妖娆,双手放置于身侧,嘴角间,似乎含着笑。

好像正无声地勾着你,走向里面,与她相叙。

薛亮亮发现,越往深处走,开着门的民居也就越多,里头坐着女人的比例也就越大。

从看见第一个老女人到现在,他都已经见到了十几个坐在门里的女人了。

她们年龄段各不相同,服饰风格也各异,但都将自己打扮得很正式,很像是那种农村老人临走前为自己置办好寿衣寿材,要把自己最体面的一面留在白事儿上。

这是她们,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死后模样。

因为泡水的原因,她们肤色都很白,白得有些过分。

但和那些浸泡水里很久后形成的巨人观不同,她们普遍没有变形,至少,极大程度地保留了生前原态。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死人要么生前生病要么受伤要么年老自然离去,总之,基本状态是不会太好的。

可她们中,就算是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女人,也依旧留存着一种从容。

仿佛,她们不是在油尽灯枯时走向死亡,而是在自己依旧拥有从容活下去的能力时,主动选择了死去。

说实话,要真是各种各样的惨烈死状,他薛亮亮反倒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偏偏就是这种,我就是故意打扮得好好的,坐在这里,给你看,或者在看你的这种氛围感,让他精神压力极大。

恍惚间,自己会产生一种意识迷失,到底是自己在观察着她们,还是她们坐在屋子里,正观察着自己?

心神错愕下,薛亮亮撞到了女人后背上。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这一撞,女人没动,薛亮亮向后摔倒在了地上。

女人没回头看,而是向右转,换了个方向向里走。

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两侧有两个小陆桥,下面不走水,就是纯装饰和风水用途。

薛亮亮爬起来,只能跟着女人拐弯。

接下来……两侧所有民居房门都是打开着的,而且每个民居里,都坐着一个女人。

“啊……”

薛亮亮觉得自己精神要崩溃了,她们虽然都闭着眼,可这种依旧存在的密集“注视感”,让他无比痛苦彷徨。

他只能选择最鸵鸟的方式,跟在女人身后,半低着头,不看两侧。

虽然眼角余光依旧免不了会扫到一些,虽然他的心跳开始越来越快,可他终于还是坚持下来了。

正常人,来到这里,怕是要疯了吧。

要是小远在这里,他应该会和常人表现得不一样?

算了,小远还是别来这里了,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呢,不,自己甚至不确定,现在是否还算不算活着?

终于,两侧民房不见了。

薛亮亮抚着额头,做大口呼吸,哪怕只是个单纯动作,他现在也需要来排解一下内心压力。

然后,马上追上女人。

这时,没有了来自两侧的可怕凝视,他终于能抬起头看向前方了。

前面是一块小开阔地,一栋和其它民居明显不同的古朴建筑矗立在那里。

应该是白家镇的祠堂了。

薛亮亮不由停下脚步,自己,要进去么?

随即,他就往前走了,自己犹豫什么呢,像是自己有选择余地似的。

“吱呀……”

祠堂黑漆漆的大门,在女人靠近时,自己就缓缓打开了。

这座祠堂,依旧没有门槛,而且进去后,还是向下的台阶,仍然是中间大面积平滑,两侧才有一点点位置可供走下去的。

穿过一个不算很宽敞的四方院,女人继续向里走去。

薛亮亮跟着她行进时,目光被正中间那口老井吸引住了,井口不是向上的,而是向下凹陷,连带着附近一块区域,都是朝下陷落。

这不是后天形成的,是一开始就是这般的设计。

井壁四周,是一条条锈蚀的锁链。

这不禁让薛亮亮怀疑,到底是方便上头的人下去取水,还是方便下面的人……爬上来。

祠堂的核心位置,到了。

女人抱着瓶子,跪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进。

薛亮亮靠近她,来到侧面,重新打量起女人。

这个明显一身现代人装束且带着风尘气息的年轻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对这里熟悉得……仿佛就是在回家一样?

那么自己现在,是继续陪着她停在这里,还是说,向里走再看看?

以她为圆心,自己是能有一段活动范围的,只不过先前自己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敢走前头去。

但他还是选择继续站在女人身旁,哪儿也不去。

只是,渐渐的,窒息感再度浮现。

他开始感到难受痛苦,双手下意识地攥住自己脖子。

然而,女人就在这里,就跪在自己斜前方,为什么这感觉又来了?

薛亮亮向女人再靠近了一些,可窒息感并未消失。

没用了么?

他无法想像,在这么一个阴森压抑的地方,自己还得继续承受无穷窒息的折磨,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望不到底的酷刑?

“额……啊……”

薛亮亮也跪伏下来,痛苦地哀嚎着。

他的意识在此时一次次变得模糊,又一次次重回清醒,他恨透了现在的这种头脑清明,因为这使得他精神正被反复接受鞭笞折磨。

“噗通”一声,薛亮亮身子前倾,向前侧倒过去。

因为没有门槛的缘故,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一半的身躯进入到了祠堂核心里面。

而这时,他忽然发现窒息感减弱了。

短暂犹豫后,他马上身子向里头又挪了挪,窒息感再度降低。

他明白过来了,抱着花瓶的女人不管用了,她牵着自己的那根锁链断了,而新的锁链,在这里面!

他继续向里爬了一段,一直到窒息感完全消失,他终于能站起来了。

回头看向身后,大门外是黑漆漆的,只有门口处抱着花瓶的女人能模糊可见。

再看向自己身前,是一口巨大的红色棺材。

棺材下面有架子,将其托高,所以薛亮亮踮起脚,也就只能隐约看见棺材内的些许黄色内衬,再里面就看不见了,除非爬上棺材。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慢慢绕着棺材挪着步子,心里做着随时都可能看见什么东西冒出来的建设。

不过,一直等自己围着棺材走了一圈,还是没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棺材头部正对着位置,本该是供桌牌位架,可这里没有,只有一张太师椅。

而棺材两侧,则是青砖墙壁。

白家镇镇中心的祠堂,显得过于简单冷清了,像是一间修建装修好了,却还没来得及入住的房子。

只是,真的是这样么?

薛亮亮脑海中浮现起一路上所经过民居里坐着的那些女人,如果大家都死在家里,那好像确实没了在祠堂里摆牌位的必要。

那么,这里是否会有出路呢?

薛亮亮没有放弃自救,他隐约觉得,出去的路,好像就应该在这座祠堂里。

接下来,他大着胆子,不再继续仅围绕棺材,开始更大范围,贴着三面墙壁一边走一边摸索,他绕了一整个大圈。

他甚至会用手,去敲击这些砖块,看看能不能找到空心暗门,同时行走时,脚也格外用力跺在地上,试探有没有地道。

很可惜,他没找到。

这里面积其实不算太大,也太过空旷了,空旷得想藏个什么东西都很难。

那么,头顶呢?

薛亮亮抬起头看向上头,是很普通的老式房梁顶设计,自己没有办法上去摸索,除非去找些工具。

但是,去那些民居里找工具么?

一想到那些坐在民居门后的女人,薛亮亮就感到后背发凉,要自己绕过她们,去她们屋子里翻找……他宁愿继续留在这里。

“嗯?”

不过,绕完一大圈后,来到进门口,薛亮亮却惊讶地发现原本抱着瓷瓶跪在那里的女人,不见了。

瓷瓶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种忽然的变化,让薛亮亮再次感受到了恐怖,那个自己一路跟着过来的女人,其实已经是他在这里最熟悉的“东西”了。

她的消失,等于把自己重新置于彷徨与孤独。

他想去找寻那个女人,看看她是否换了个位置跪着或者去了其它地方,可当他正准备向屋门口走时,明明距离屋门还有一段距离,可那窒息感居然再度出现!

可是,先前自己只是进了门里头,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薛亮亮深吸了一口根本就不存在的气,然后一鼓劲,冲到门口,窒息感再度强烈袭来,他忍受着这种痛苦来到屋外。

四处张望下,没看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她真的消失了,她真的不在这里了。

同时,先前进来时的最外面的祠堂大门,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合。

而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他甚至没有能力跑到院子里去。

他只能快速往回跑,脚下开始虚浮,摔倒在地,身体就像是一只被不断挤干水分的虾。

终于,他再次爬到了棺材边,窒息感消退,他重新得到了救赎。

可抬起头,看向上方的棺材底,他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救赎么?

稍微恢复了一会儿,他爬起身,开始试探性地向侧面走去。

他惊恐地发现,只要自己离开棺材一段距离,窒息感就会出现,而且更为迅猛。

可是先前,自己是能贴着墙壁走的,还用手摸过那些砖块。

这意味着,自己的活动范围,被再度缩小了。

他来到棺材头这边,忽然眼睛一花,他好像看见棺材头正对着那张太师椅上,像是坐着一个人。

可等自己再定睛看去时,那人却不见了。

不,不是自己眼花,其它地方可能会这样,但在这里,绝不是!

薛亮亮绕着棺材又走了一圈,然后一个箭步再次来到棺材头位置。

这次,他看见了,太师椅上确实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自己!

薛亮亮双拳攥紧,他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疯了,他无法理解,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为什么会坐在那里?

要是他是薛亮亮,自己,又是谁?

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发现触感面和往日没什么区别,确认自己还是自己后,他再抬头,发现太师椅上又空了。

虽然绕着棺材再跑一圈,大概率还能再看见太师椅上的人,但薛亮亮却没有勇气再这么做一次了。

同时,他也无法再这么做了。

因为,窒息感,再度出现,哪怕他现在一只手就撑着棺材,可那窒息感依旧袭来。

它在收缩,自己就像一直站在一个无形的水下气泡里,这个气泡先前在移动,现在,它在缩小。

一旦失去它的庇护,自己就将再也找不到可喘息的间隙。

薛亮亮开始紧贴棺材,他发现当自己的脸距离棺材越近,窒息感就越弱。

可渐渐的,他察觉到,不够了,窒息感还在不断加剧。

不,不能,不能这样……

薛亮亮的脚开始踩在下面架子上,手扒着棺材边缘,他开始往上爬。

等上去后,他又轻松了,他再次成功逃离了窒息的追逐。

可当他低下头,往下看时,目光瞬间一凝,嘴巴张大,双臂脱力,摔了下来。

他看见了,在那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红衣,头盖红纱,双手置于小腹的女人!

摔下去后的疼痛是其次,最恐怖的还是被窒息感重新包裹。

先前,薛亮亮还能跑到外头去查看那女人的踪迹,可现在,他似乎只要一离开安全范围,就半点无法接受。

原本只是窒息的话,那么现在,就像是有一双无形且力道恐怖的大手,正使劲掐着你的脖子。

你承受的不再仅仅是窒息的煎熬,还有脖子被不停掐断扭曲的直观痛苦。

薛亮亮马上爬起来,双脚再次踩在架子上,双手抓着棺材边,把自己提了上去。

在巨大痛苦折磨刺激下,他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只为了寻找那片刻的舒适。

虽然,这种舒适,大概率也不会持续太久。

他尽可能地不去看棺材里躺着的女人,他挪过视线,自上而下,看向棺材头对着的方向,他又看见了,太师椅上,又出现了自己。

只是,椅子上的自己穿着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对方身上是一件黑色流转着亮泽的褂子,下半身是紫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胸前挂着一朵红花。

很像是……以前新郎的打扮。

尤其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让薛亮亮吓得眼泪都要滴淌出来。

这一刻,他觉得太师椅上的自己,比棺材里的女人,更可怕。

所以,他低下头,看向女人。

先前进镇时,那些民居门后的女人无一例外,都是坐姿,这个女人则是躺着的,而且她躺在祠堂最核心最中央的位置。

这时,窒息感再度浮现。

薛亮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拿鞭子驱赶的牲口。

心里虽然已经有所猜测,可他依旧探着脑袋,往上往左往右去感受着窒息感的强弱变化。

最终,他发现自己的猜测没错,只有向棺材内部,才能安全的。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棺材边,在做着最后的内心挣扎。

不过,不断逼近且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大大缩短了他的迟疑时间。

他腰部发力,一只脚够上了棺材边,双手向下探,抱住棺材内壁。

他本意是只让自己上半身探进去,尽可能地和里面的女人保持距离。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体力,身子好不容易翻上去时,已无力继续维持平衡做下一步动作,反而一个没把控住,整个人向棺材内摔了下去。

他抱在了女人身上,女人的身体很冰冷,也很滑腻。

可这种滑腻,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更像是水母亦或者是某种分泌物,总之,让人生理极为不适。

就在这时,

薛亮亮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前的女人,竟然缓缓抬起了头。

伴随着她的动作,

原本蒙盖在她脸上的红纱,

也缓缓滑落。

“嗡!”“嗡!”“嗡!”

白家镇牌坊上,那一侧的白灯笼,忽然转为了红色。

以它为起点,整个镇子内,所有民居门口壁龛内的蜡烛,也从绿幽幽的色泽转为红色,洋溢着一种既阴森又渗人的喜庆。

“吱呀……”

“吱呀……”

那些紧闭的民居门,在此时被缓缓从内部推开。

而原本就开着门且就坐在里面的女人,则缓缓站起身。

很快,

不同年龄段,不同时代打扮的女人,纷纷走出了屋门,踩着水槽上的青石板,来到了路边。

她们自镇上各个位置的民居出现,然后排着队,按照一样的速度,缓缓移动。

所聚集的方向,正是镇中心的祠堂。

虽然她们依旧全都闭着眼,也没人张嘴,但悉悉索索的声响,却不断在镇子里浮现。

起初,还很微弱杂乱,渐渐的,声音大了起来也逐渐整齐。

到最后,汇成了整齐的一声,如众人吟唱,响彻在白家镇上空:

“天官赐福,白家招婿!”

……

“喂,你好,我是李追远。”

“你好,请问你认识薛亮亮么?”

“认识。”

“我好像听过你的声音,我姓罗,我们是在哪里见过么?”

“您是,罗主任?我是昨天和亮亮哥在一起的小朋友。”

“哦,原来是你。”

“罗主任,发生什么事了么?”

“是亮亮出事了,他昏迷时嘴里念叨着‘小远’,还念出了这个电话号码。”

“亮亮哥,他怎么了?”

“他在船上落水了,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医生说状况很不好。”

“我能去看他么?”

“可以,我马上派车来接你,给一个具体的位置。”

“石南镇史家桥,我们会在那里等车。”

“行。”

挂断了电话后,李追远马上竖起手臂,发现那印记早已完全消失,现在也没有再浮现。

所以,亮亮哥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那位白家娘娘还记仇,又跑来报复他了?

但这不应该啊,不是都已经断了么?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零花钱,对张婶说道:“张婶婶,我帮我太爷买包烟,再拿些糖。”

“好嘞,这就给你拿……喏,正好。”

“谢谢张婶婶。”

李追远将烟和糖放进口袋,表情凝重地向家里走着。

他隐隐察觉到,这件事应该和白家娘娘有关,绝不是简单的落水昏迷。

要不然,亮亮哥不会在昏迷无意识时,还念叨着自己的名字与电话。

最为关键的是,如果事情不够诡异,罗工也不会大晚上派车来接自己这个小朋友,他应该也是着急得很了。

回到坝子上,刘姨在收拾碗筷做着打扫,秦叔则在劈柴,这些都是因看电影而耽搁的活儿。

东屋灯亮着,门却闭着,柳玉梅和阿璃应该在屋内,今晚看完电影后,柳玉梅的精神状态就很不好。

李追远走到秦叔面前,开口问道:“秦叔。”

“小远啊,啥事?”

“不是我家的酱油瓶倒了,您会不会伸手扶一下?”

秦叔:“……”

“就是昨晚住我们这里的那个大学生,他出事了,现在人在医院里抢救。

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更不会告诉我太爷,所以,秦叔您能扶一下么?”

秦叔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些钱:“小远啊,是要给他交医疗费么,叔这里有一点,待会儿再跟你姨要一些,然后都给你朋友送去。”

“好的……谢谢秦叔。”

李追远只能点头,看来,只能去把太爷喊醒,问问太爷的意见了。

不过,太爷估计也没什么办法了,因为那天太爷也表现出了对白家娘娘的忌惮,选择了避退。

这时,东屋门被从里面打开。

已换上睡衣的柳玉梅,披着头发走了出来,她的眼眶还是很红。

“阿力,你跟着小远去医院送钱吧。”

“好的,我知道了。”

李追远很是意外地看向柳玉梅,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柳玉梅这次会这么干脆点头。

“小远,你等一下,叔去把自行车推出来。”

“不用了,秦叔,我们去村口马路南边的桥上等,会有车来接我们。”

“哦,那好,那我们走吧,要是回来得晚,你太爷醒了,你刘姨会帮你对太爷说的,不用担心。”

“嗯。”

“你需要去拿些什么东西么?”

“不用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离开前,李追远对着柳玉梅鞠了一躬:“谢谢奶奶。”

柳玉梅没做回应,转身进了屋。

等李追远和秦叔离开后,刘姨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将热水放在架子上后,她拿起梳子,走到柳玉梅身侧,帮她打理起头发。

岁月的年轮,会无情碾过所有人,柳玉梅去年头发还只是银灰色,可现在,只有表层还是这个色泽,梳子梳开,下面都是松软的白发。

刘姨梳着梳着,不由带上了些许哽咽。

“你哭什么?”

“没有哭。”

“呵。”柳玉梅将手中擦拭好的一块牌位,放了回去。

“我想知道,您这次为什么要答应。

就算三江叔不知道也确实和三江叔无关,可小远,毕竟也住在这里,他和三江叔还是亲族关系,万一……”

“我当然知道万一。”柳玉梅看着面前的一列列牌位,“可我今天心情不好,暂时不想去理会什么万一了。”

刘姨默默地梳头,没再接话。

柳玉梅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怎么,我这个老太太,已经老到连任性一把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不,您有,您有!”

柳玉梅站起身,伸手指着那一块块牌位,语气激动道:

“这帮家伙,当初自己带着船队,说去就去了,都没知会过一声,全家上下,不,是两家上下,全都故意瞒着我!

好嘛,一个个慷慨得很,死得一个不剩,留下我孤儿寡母的时候,他们可曾为我想过?

他们甚至连一点灵都不愿意留下,全都祭了出去,让我这几十年看着这些死气沉沉的牌位,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

凭什么只能他们任性,我就得一直小心翼翼地待在这里,生怕出一点差池引起福运反噬。

这不公平……”

说着说着,柳玉梅眼里流出了眼泪,她一只手撑着供桌,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刘姨心疼坏了,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少顷,

柳玉梅放下手,重新抬起头,看向这些牌位,笑道:

“呵呵,看见了没,看到了没有,你们不在了,这才过去多久啊,那群江底下的白老鼠,都敢爬上岸来恶心人了。”

柳玉梅神情变得肃然,眼神也变得凌厉:

“那我就一巴掌,给它抽回去。

让它们记起来,

这江面上,

到底是谁家说了算!”

(本章完)

第24章

史家桥就在马路上,安全起见,李追远站在桥下路边,一会儿朝南看看车到了没,一会儿再看看站在自己身侧的秦叔。

秦叔见李追远的目光不停落在自己身上,低头问道:“是有什么想问的么?”

“叔,晚上的电影好看不?”

“嗯,好看。可惜了,你和阿璃坐得太偏太远,应该看不太清楚。”

“我看清楚了,也是好看的。”

然后,李追远就不说话了,也不再朝身边人看去。

秦叔站直了身子,他原以为男孩会问那方面的问题,但并没有。

这孩子似乎一直都很懂分寸,也因此容易让人对其产生好感。

不过,细想之下,好像每次面临关键需要时,其又会毫不犹豫地打破分寸界限,就比如上次和这次。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桥边时减了速,车窗摇下,司机从里面探出头,是个女的,烫着波浪卷:

“你好,是李追远么?”

“是的。”

“罗工让我来接你的,上车。”

车子拐弯调头,停了过来。

李追远和秦叔上了车,二人都坐在后座。

为了赶时间,车开得很快,因此有时候为了躲避那些没有车灯的自行车和三轮车,就需要急打方向盘或者急踩刹车。

坐了一会儿后,李追远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他晕车了。

事情紧急,他不好意思叫司机师傅开慢点,只能自己摇动身侧车门小把手,想把窗户开一点透透风。

摇着摇着,车窗没动;再摇了几下,小把手被自己从车门上摇了下来。

李追远只能把小把手再套回去,有些无奈地后背靠在车座上。

这时,秦叔探过身子,将手伸过来,手掌贴在了车窗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窗被硬拉了下来。

外头新鲜的风吹入,李追远舒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司机师傅会生气,但司机可能专注于开车,没察觉到后头的变化。

李追远试着反方向转动小把手,发现还能把车窗再升回去后,这才放了心。

秦叔在帮忙开了窗后就一直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

李追远也微微侧过身,头抵在座背上,想打个盹儿。

但不知怎么的,这车开起来时,颤声出奇得大,尤其是自己这个姿势耳朵是贴着车座的,居然听到了呼呼不停的风声。

起初,李追远还觉得是因为开了车窗,气流灌进来了,他把车窗又摇上去了一些,只留下一点小缝。

可等再以这个姿势坐回去时,耳朵里的风声却没丝毫变化。

李追远不禁疑惑:这日系车,怎么薄得跟纸一样?

他好奇地伸手对着车背按了按,然后,按下去了一个凹槽,而且它不弹回来了。

李追远默默坐正了,那就不睡了吧,熬到医院。

目光看向车窗外,乡镇公路目前还没有路灯,因此外头漆黑一片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每次经过镇子时,都能看见商店和稍微密集的人流。

就是,这商店里的灯光,好刺眼。

恍惚间,仿佛外头的光亮不是从车窗照进来的,更像是整辆车都在透着光。

可这里又不是市中心,镇上的那些晚间店铺也没有密集的霓虹。

车子离开乡镇路段,驶入市区,路况变好了,但路上的车也多了。

这些车似乎还很不守规矩,抢道的、不打灯变道的比比皆是,气得开车的师傅不停按着喇叭,嘴里也在嘟囔着叫骂。

一口正宗的南通话,李追远觉得,自己爷爷李维汉都没人家方言讲得地道。

一路不易,终于,前面能看见人民医院的大楼了。

却在这时,李追远发现司机正通过后视镜盯着自己和秦叔在看,在发现自己目光后,二人更是通过后视镜开始了对视。

这让李追远很不理解,因为司机的目光似乎就没再回到过前面。

而自己,却能通过前挡风玻璃,看见所乘坐的这辆车已经去了逆车道,前方有一辆卡车正迎面驶来。

“小心车!”李追远喊了出来。

但司机依旧没挪开盯着后视镜的视线,不仅没踩刹车,反而还加了速。

这样下去,马上就要和卡车直接撞上。

秦叔睁开了眼,他抬起双脚,对着下方踩了下去。

“砰!”

李追远睁大了眼睛,他看见秦叔的双脚把车底踩穿了!

紧接着,秦叔伸出手抓住了身侧男孩的脖颈,李追远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

这感觉很奇怪,因为你坐在车里,可当被提起来时,你和车之间好像在运动上脱离了,接下来的一幕,则违背了脑海中的物理常识。

“哗啦啦……”

车座椅、后挡风玻璃、后车厢,全部从身上撞了过去。

身体感受到了力道,有点疼,但并不严重。

下一刻,李追远发现自己被秦叔提着出现在马路上,前方刚开过去的,是一辆后车座被洞穿的小轿车。

小轿车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对着那辆卡车撞了过去。

预想中的撞击声没出现,小轿车大部分直接分崩散开,余下部分则被卡车碾过。

四周,到处是溅出的竹条儿木条儿,以及散落纷飞的彩纸。

这车,居然是纸做的!

秦叔一个侧身,带着李追远上了台阶,卡车从他们身前驶过,可以看见,驾驶室里的司机也在用力揉着眼,不停看着后视镜。

他似乎也感觉自己先前撞上了什么,也在怀疑自己是否因疲劳驾驶出现了幻觉。

秦叔把李追远放了下来,李追远深吸一口气,问道:“叔,我们刚刚坐的是什么车?”

“你见过的,家里一楼就有。”

“可是……”李追远环视四周,再次看向前方的医院大楼,“我们真的到人民医院了么?”

“到了。”

李追远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秦叔的胳膊,他无法分得清楚,眼前的秦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别秦叔这次又没扶酱油瓶。

秦叔伸手指了指前面:“医院大门就在那儿,不进去么?”

“可是,真的到了么?”李追远依旧不理解。

“不然呢?”

“怎么做到的?”

李追远皱着眉,他能理解纸人变活人,他也能理解梦里的各种匪夷所思,他甚至能理解自己真的体验了一把扎纸做的车。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居然真的能坐着一辆纸车,从思源村来到了市里!

秦叔轻轻拍了拍李追远的肩膀,说道:“是她背着我们来的。”

“啊?”

秦叔似乎不打算继续解释了:“进去吧,再磨蹭,你那个大朋友,可能就要死了。”

“哦,对。”

李追远收起心思,和秦叔一起走入医院,这个点了,应该先去急诊问问。

但在大楼下面的台阶上,李追远却看见了先前开车的女司机,一模一样的衣服和波浪卷。

那女人手里拿着不知道是文件还是检测单,正一脸焦急,还不时拉着身边经过的医护人员问话。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二人,哪怕自己二人距离她如此之近,她也毫无反应。

“叔,她是活的?”

“嗯。”

李追远走上前,开口问道:“阿姨,我想问薛亮亮现在在哪里?”

“小朋友,你是谁?”

“我叫李追远,是罗主任喊我来的。”

“罗主任……我安排的车才刚出发没多久啊,你们是自己过来的?”

“嗯。”

“那行,我先带你们上去。”

女人领着李追远和秦叔上了楼,简单交流中,李追远得知薛亮亮虽然刚结束抢救,但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身体各器官都有衰竭的危险。

病房里,罗廷锐正站在薛亮亮病床旁,神情焦虑地看着他。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船身晃荡了一下,落个水,也马上就救起来了,却会变成这种局面。

此时,薛亮亮脸色苍白,还在说着胡话:

“不,不不,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做上门女婿,不做上门女婿。”

罗廷锐扶了一下眼镜,他不理解,亮亮为什么会说这样的梦话。

自己这边还没把女儿介绍给他认识呢,他也没兴趣招什么上门女婿,那么,是谁家在逼他?

可是,谁又能逼得了他?

罗廷锐知道薛亮亮在学校里的事,这小子还挺能挣钱的,而且人根本不打算留校或者留本地,也不打算进好的事业单位,人家是一门心思地筹备着毕业后去大西南搞建设。

说实话,以海河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再结合现在西南的岗位条件和工作环境,你愿意去人家那里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了,根本就不用走后门找关系。

但现在的胡话,不理解归不理解,至少能听得懂,先前薛亮亮说的胡话是:

“不要关我,不要打我,不要勒我,我好难受,我好难受,求求你,放开我,不要折磨我了……”

那会儿,罗廷锐甚至都开始怀疑薛亮亮童年是否经历过什么非人道的折磨,留下了阴影。

病房门被打开,李追远领着秦叔进来了,罗廷锐对李追远点了点头,但目光还是着重落在了秦叔身上。

忽视掉小朋友实属正常,他心里已经在猜测,能帮上忙的,应该是这个中年男人。

之前医生已经表示尽力,现在虽然插着检测仪器,可也只能消极地继续观察,要是生命体征进一步恶化,结局就很难挽回了。

罗廷锐不是个迂腐的人,联想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的赵和泉以及薛亮亮之前发生的事,他有理由怀疑,是那尊神像引起的事还没结束。

“你先出去吧。”

“是,主任。”女人被罗廷锐支出了病房。

随即,罗廷锐指了指自己问道:“我需要出去么?”

秦叔没回答,而是径直走到病床另一侧,将手放在了薛亮亮额头上,轻轻揉搓着。

很快,薛亮亮脸上就冒出了冷汗,而且汗量很大,马上就浸湿了枕头。

罗廷锐拿起毛巾,准备帮忙擦一擦,可刚擦下去,就觉得这汗水意外得滑腻,像是车间里用的润滑油。

人的汗,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这时,秦叔握拳,对着薛亮亮腹部就砸了下去。

“不要!”罗廷锐根本来不及阻止。

“砰!”

李追远注意到,秦叔的拳头没真的落在薛亮亮身上,而是提前止住了,可薛亮亮身上的被子还是快速凹陷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叫声,顿时响彻整个病房。

李追远马上捂住自己的耳朵,可却无济于事,他的耳膜好痛,几乎要被穿透,整个人的大脑就如同被人拿着铁榔头不停狠砸。

罗廷锐只是浅浅听到了刚才好像传出了一道奇怪的声音,然后就疑惑地看向秦叔,最后,看向那个紧贴着墙角缩着身子的男孩,他疑惑这男孩怎么了?

而秦叔的目光,也挪向了李追远。

秦叔眼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因为他没料到,小远对这方面的感知竟会有如此敏锐。

他脑海中不由响起柳玉梅曾对他的嘱咐:只教他拳脚功夫。

秦叔咽了口唾沫:

这样的孩子,真的就只教他拳脚功夫?

薛亮亮那边,先被放了汗,又被“虚砸”了一拳后,虽然还未醒来,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罗廷锐这才放下心来,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啊……”

尖叫声终于停止了,李追远却依旧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嗡”的。

他正欲扶着墙壁起身,可刚抬起了一点头,就发现自己视线中,在病房的西南角,出现了一双红色绣花鞋,绣花鞋上面则是一截青白色的脚踝,再往上,是红色的裙边。

再上头,李追远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不敢继续看了。

他是见过好几个死倒的人,可没有哪个,能给予他如此强烈的警觉与压力。

她,不是自己能观察的对象,哪怕偷偷地看也不行,如果自己继续看她,那么自己身上马上就会发生惨事。

《江湖志怪录》里记载过一些强大的死倒,里面曾用过这样的描述……见者即丧。

这里用的是“丧”不是“死”,但有时候“丧”比死更可怕,这种存在,哪怕只是目光上建立联系,灾祸也会瞬间降临到自己身上。

秦叔留意到蹲在地上的李追远换了一个蹲的方向。

他顺着李追远先前的方向看去,随后又看向李追远,他有些口干舌燥。

不是因为病房角落里现在正站着的那位。

而是,

小远啊,你居然连她,都能看得见么?

他知道阿璃能看得见,但阿璃看得见……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

可这个小男孩,却是会说话会做事能活蹦乱跳的!

李追远听到了脚步声,是秦叔的,他在移动,从病床边走到了自己身后的那个角落。

秦叔,去找那个女人了。

事实的确如此,在罗廷锐的视线里,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走到了墙角,不说话,就这么站着,像是在面壁思过。

罗廷锐看不懂,当然,他也清楚,自己要是能看得懂这种事,就不会在眼下的部门了。

而状况得到改善的薛亮亮,此时又说起了胡话:

“我不住在这里,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还有事业要做,我还有梦想要实现,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罗廷锐有些疑惑,是因为薛亮亮状况好了么,所以说话底气更足也更硬气了?

李追远则背对着秦叔方向,站起身,慢慢挪步到病床边,看着薛亮亮。

前面的两段胡话他没听到,就只听到了这一段,关键信息不足,他也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他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很扭曲,一方面觉得很危险,一方面又因为秦叔在挺有安全感。

罗廷锐对着李追远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秦叔,李追远对他摇了摇头,罗廷锐懂了,站着不动。

薛亮亮也没再继续说胡话了,因此,病房里陷入了挺长一段时间的诡谲沉默。

终于,

秦叔将这氛围打破。

他走回到了病床边,然后当着李追远和罗廷锐的面,把背心脱了下来后,甩在了吊瓶架上。

随即,秦叔双手的食指,开始在自己胳膊、肩膀以及胸膛等位置不断划动。

每一次划出,都会出现长短深厚不一的青淤。

任何一道落在普通人身上都会痛得哇哇叫,可秦叔却像是在自己给自己涂抹颜料。

他面容十分平静,像是在做着一件再简单正常不过的事。

罗廷锐不懂这个男人在做什么,李追远在发现秦叔左右两侧的淤青呈现出对称感后,他懂了,秦叔这是在画符。

手指作笔,身体作纸,颜料即是自己新弄出的伤痕。

画完后,秦叔走到病房门口,将门打开。

他又一次看向先前自己站的角落,

开口道:

“主母今天让我来的意思我知道,就是想让我告诉你白家一声:秦家人,还没死绝呢!”

说完,秦叔右手大拇指,点在了自己眉心位置,挪开后,留下一道血痕,同时也意味着符文的最后一笔完成。

忽然间,病房里起风了。

风不大,很轻微,却很冷,李追远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对面罗廷锐也是一样,抱起了双臂。

这风,可不仅仅在这间病房里起,而是这一整层,甚至上下好几层,全都起了风,向这里汇聚。

李追远有些模糊地看见,好像有不少影子随着风,没入了秦叔的身体,包括来自这间病房里的一道红色影子。

这是,把那些脏东西,都收进自己身体了?

秦叔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迈出步子,走回病床边,伸手拿回自己的背心,穿了回去。

李追远注意到,一开始秦叔的步伐有些僵硬,就连面部表情都显得有些木讷,但等穿回衣服后,他似乎就恢复了……也有可能是适应了。

而这间病房里的灯光,也像是变得明亮清晰了不少,其实,变化的不仅仅是这里,小半栋楼,都变得鲜亮了许多。

其实,有些时候医院晚上的灯光会显得比较昏暗带雾感,并不是因为灯设的原因,只是医院这样的地方,有些东西比较多。

而且先前那个女司机以及纸车的出现,也就意味着那个可怕的脏东西早就覆盖了这间病房,连罗廷锐的举动都在它的视线里。

秦叔看向罗廷锐:“我要去一个地方,需要一辆车。”

罗廷锐:“我派去接你们的车应该还在医院楼下。”

“罗主任,那辆车不在。”李追远说道。

“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还这么快?”

李追远:“我们是坐人力三轮。”

“那……我去安排一辆摩托车,那个,你会骑么?”罗廷锐看向秦叔。

秦叔点了点头:“会。”

“行,我马上让人安排。”罗廷锐带着秦叔走出病房,喊来了那位女同志,吩咐好后,示意秦叔可以跟着她下去取车。

他们出去时,留在病房里的李追远听到了薛亮亮的胡话:

“不行,我不会娶你,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这个人,对婚姻不会那么随便,你别做梦了!”

李追远不由怀疑,亮亮哥是不是在梦里演起了琼瑶剧?

时下,琼瑶剧的热潮已经出现,校园里的大学生也是受众群体之一,李追远在校园里经常能看见聊剧以及手里拿着小说本的大哥哥大姐姐。

这时,秦叔走回病房门口:“小远,走了。”

“来了,叔。”

李追远跟着秦叔下了楼,取了摩托车,发动后,转动把手,轰鸣声响起。

秦叔开车的速度很快,在市区里快速穿行后,奔着市郊而去。

李追远坐在后面,因为没头盔,为了避风,只能将脸贴在了秦叔后背上,双手抓着秦叔的腰。

他感到很惊奇,下午还在田里种地,刚刚还在病房里和那红衣女人对视的秦叔,现在却开着摩托车疾驰。

李追远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癫狂。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罗廷锐再次听到了薛亮亮的胡话:

“不行,一个月回来一次不可能,我以后的工作不允许我离开施工地,那是多少人的心血凝聚,我不可能那么不负责任。

半年也不行,以后的大工程,工期不会这么短的,而且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出。

我的未来不在南通,不在江苏,我要去大西南,那里是我的梦想,是我的未来。

所以,你别做梦了,真的,我不会娶你的,你也别想把我束缚在这里。”

罗廷锐摘下镜框,对着镜片哈了哈气,然后用衣服擦了擦。

他是既感动又悲伤同时又有点想笑:臭小子,都落得这个鬼样子了,做梦还在想着建设大西南呢。

戴回眼镜,罗廷锐叹了口气。

中年人总是习惯性不屑于年轻人身上的理想主义光环,认为这是他们的幼稚与不成熟,却很少反思,有没有可能堕落迷失的,是自己?

“亮亮,你这次要是能好起来,我亲自带你去西南。”

……

车开到了江边,李追远下了车,秦叔将车撑起后,拍了拍手,盯着江面的目光里,蕴含着丰富情绪。

李追远记得柳玉梅曾说过,她的祖籍,在江上。

古往今来,大江大河,向来都是文明的发源地。

两岸沙土,是由无数喜怒哀乐堆积,更是有不知道多少故事与神秘,都随着岁月,沉淀在这江河之底。

好像亮亮哥说过地方志里记载错的白家镇位置……李追远面朝崇明岛的方向,大概估算了一下方位和距离。

心里,逐渐升腾起一个猜想:

不会白家镇,真的就在眼前的江底吧?

秦叔开始脱衣服,不同于在医院里只脱了背心,这次他全脱了,还将衣服叠好放在岸上,上头还压了一块鹅卵石。

接下来,秦叔先是扭了扭脖子,然后将双手抓在自己左右耳下位置,随后,奋力一撕。

李追远听到了皮肉碎裂的声响,定睛看去,他发现秦叔左右耳下,都出现了五道长长的伤口。

这些伤口在渗透出鲜血的同时,还在不停地一张一合。

像是……血色的鱼鳃。

紧接着,秦叔开始拉伸自己的身体,每一次动作,身体内都传来一阵骨节脆响,还伴随着某些皮肉的破裂。

很快,秦叔身上,出现了很多密集的类似妊娠纹的存在。

只不过,不是在他的肚子位置,而是均匀分布在双臂和双腿处。

一套拉伸做完,秦叔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耳下的血痕伤口,随着呼吸频率闭合开启。

李追远觉得,秦叔有些不一样了,他的体格,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

“小远。”

“嗯。”

“在岸上看好东西。”

“好的,叔。”

秦叔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月光下,他开始了奔跑。

他跑得并不是很快,可身体动作却极为协调,他跑到了河边,纵身一跃,跳入江中后,瞬间不见。

像是一条回归江水的鱼。

李追远看了看已恢复平静的江面,又看了看秦叔留在岸上的衣服。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等事情发生后,他好像才真的反应过来:

“真就……这么下去了?”

李追远起初是站着的,站了一段时间后,腿有些酸胀,他就坐了下来。

时间,不断地流逝,秦叔已经下去很久了,江面上,也并未有什么动静,连个特殊的水泡都没看见。

可自己现在能做的,也仅仅是等待。

李追远打了个呵欠,他看向天边,黑夜像件被洗了很多遍的衣服,原本的深色开始变薄,接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泛白。

甩了甩头,李追远强行驱散着自己的困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后,再次站起身,继续眺望江面。

这次,他看见了动静。

在江中心,似乎有一道身影显现过,然后又消失,正当李追远觉得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时,却瞧见江边,自江水中走出的秦叔。

他的身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不少伤口里还呈现出黑色,流着脓汁。

最可怕的是胸口上的那一道,深长得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白色骨头。

可秦叔却完全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他蹲在江边,开始用江水清洗自己的身体。

李追远把衣服抱了过来,近了后,他在秦叔伤口处,看见了很多还嵌在里面的长指甲与牙齿。

看到这些,甚至可以想象出那群东西,是怎么冲到他身上对其进行疯狂撕咬的。

同时,李追远留意到秦叔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愠怒。

叔在生气啊。

“叔,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失败了?”

“本来快成功了的。”秦叔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伸手抽出一根长指甲。

“然后呢?”李追远站在秦叔背后,伸手抓住一根刺入后背的手指,用力拔出后,这手指居然还在动,明明是人的身体部位,感觉却像刚切块的蛇。

李追远将手指丢在地上后,它依旧在向江水方向蠕动,血红的指甲盖,泛着诡异的光泽。

“砸了它。”秦叔说道。

“好。”李追远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手指变形了,却依旧在蠕动,连续使劲砸了好几次后,它终于烂掉了,也停歇了。

“呼呼……”李追远喘着气,他有些不愿意再低头看那一滩血肉模糊。

“吧唧!”

秦叔又从身上拔出一根手指,丢到了李追远面前,意思很简单。

李追远只能重新举起石头,继续砸。

要是此时有早起的人经过这里,隔着老远看到这一幕,怕是会认为这是一幅父子温馨图。

只是把身上嵌入的脏东西清理完,秦叔就拿起衣服穿上了。

“叔,伤口……”

“回去让你姨来处理。”

“哦。”李追远点点头,又问道,“叔,白家镇是不是就在下面?”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都是亮亮哥告诉我的。”

“嗯,是在下面。”

“那叔你刚刚去的就是白家镇?”

“我进去了,原本事情都快办成了,但……”

“但怎么了?”

“回医院你就知道了,你那个大朋友啊,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是个狠角儿,真的,太狠了。”

李追远听出来了,秦叔很生气是因为事情没按照他的想法办好,而导致这一结果的人,好像是薛亮亮。

“上车。”

“叔,你还能开车么?”

“那你来开?”

李追远听话地上了车。

摩托车行进到郊区一处民房前时,秦叔先停下车,走上坝子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又把钱夹在绳上。

他身上伤太多,只穿背心遮不住,估计都进不了医院。

车驶入医院,秦叔停了车。

李追远下车时问道:“叔,那白家镇以后还会继续搞事么?”

那些白家娘娘们,简直就是阴魂不散,李追远真怕过阵子再蹦出来一个。

“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最大的那尊白家娘娘,已经发下话了。”

其实,比起身上的伤势,白家这件事的结果反而更让秦力感到头疼。

自己的任务是去把白家一巴掌抽回去,可这巴掌刚抽到一半,余下那一半,却怎么都抽不动了。

他还得想着回去后,该怎么向柳玉梅交代。

“秦叔,柳奶奶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但现在已经一夜过去了,我觉得,睡了一觉后,柳奶奶应该也平和了。”

秦力点点头,他觉得男孩说得很对,他也听出来了,男孩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对男孩的这种表现,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走吧,小远,上去看看你朋友,看完我们就回家。”

“好嘞。”

走上楼,回到病房,恰好看见罗廷锐端着热水瓶出来:“你们回来了啊,正好,亮亮先前醒了,不过又睡过去了,你们先帮我看一下,我去接一瓶开水。”

李追远走进病房,看见薛亮亮已经被撤去了仪器,整个人也不再是昏迷,而是熟睡。

“叔,他没事了吧?”

“他事大了。”

“什么?”

“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吧,我去楼下买点绷带。”秦叔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这时,熟睡中的薛亮亮一边磨牙一边说起了梦话:

“两年?两年不行,起码三年。我只能保证,每三年会来看你一次。”

薛亮亮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又继续梦话:

“我们不会有孩子吧?”

听到薛亮亮的话,李追远脸上浮现出震惊,他似乎拼凑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可就因为太过离谱,让他觉得肯定是自己想错了。

这时,薛亮亮似乎睡醒了,他看向站在病床边的李追远,李追远也在看着他。

少顷,薛亮亮收回视线,坐起身,后背靠在病床上,神情呆滞,整个人像是刚刚遭遇了重大打击。

李追远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默默剥着。

终于,薛亮亮开口了,他语气落寞,带着浓浓的怅然与萧索:

“小远,告诉你一件可怕的事儿。”

“嗯,哥你说。”

李追远剥好了橘子,取下一块橘肉,送到薛亮亮嘴边,薛亮亮张口吃下,随即,原本悲伤无比的神情又增添出了一抹酸涩。

薛亮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因为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情绪被硬生生打断了。

他刚重新调整好,正欲开口,却见李追远将第二块橘肉送到他嘴边。

“小远,你也吃。”

“不吃,酸。”

“那你……”第二块橘肉被送入口中。

薛亮亮眼眶里流下了泪,一边咀嚼一边带着颤音开口道:

“小远,哥哥我结婚了。”

“恭喜。”

李追远又拿起一块橘肉,递过去,这次薛亮亮没抗拒,吃下橘子,也不知是酸的还是真情流露,他的泪水铺满了脸。

“你嫂子人还挺好的。”

“人好就行。”李追远附和着点头,“我爷爷对我们说过,找对象主要是看人品和性格,其它的,比如长得多好看以及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薛亮亮一脸苦相地看着李追远,嘴巴又接下块橘肉:“你爷爷还挺开明。”

“嗯。”

李追远此时终于弄通顺了逻辑,秦叔负责在前线战斗,薛亮亮则负责桌前谈判。

自己和秦叔一路从村里赶来,到医院再到江边,一步步地对它施加着压力,这也就使得薛亮亮那边,能够得到越来越好的筹码,对方也在不停地让步。

这一点,薛亮亮本人并不知情。

结果秦叔都快打到它老家,眼瞅着就要彻底解决问题了,薛亮亮却觉得自己已拿到最好的谈判结果,签字盖章。

他但凡再多坚持一会儿,这婚,就不用结了。

也难怪秦叔会生气,自己在前头正拼命厮杀着呢,眼看着就要功成,结果己方这里先求和了。

所以秦叔离开病房去买绷带了,估计这是借口,大概是继续留在病房看着床上躺着的这位,会忍不住想一拳捶死他吧。

李追远不忍心告诉亮亮哥这个真相,这会比手中剩下的半个橘子,更酸涩无数倍。

木已成舟,既成事实,那还是劝劝他看开点吧,尽可能挑点高兴的事问问,也让他内心疏松些。

“哥,要彩礼么?”

“这倒不用。”

“挺好,自由恋爱,新式婚姻。”

“其实,你嫂子还想给我彩礼的。”

“看,多好,别人都羡慕不来呢。”

“但我坚决不要。”薛亮亮挺着脖子,如同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嗯,我亮亮哥最有骨气了。”

“那是,我才不做上门女婿。”

“佩服。”

“我跟你嫂子说好了,她也同意了,我以后只需要三年回来看她一次,其它时候,随便我去哪里,也随便我去做什么。”

“真好。”

李追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可是薛亮亮,一个内心无比强大的人,不管遇到再难的事,他都不会想不开,反而能很快地完成自我调节。

要不然,你无法解释这话语里,莫名出现的得瑟炫耀味儿,别人能苦中作乐就已足够坚强,亮亮哥却能把苦化作糖水。

“不过,小远啊,我也是退了一步的。”

“哦?”

“我答应她了,第二个孩子跟她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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